盛世大宋 第二十二章 顺流和溯流
第二十二章 顺流和溯流
第二十二章 顺流和溯流
在一天的时间当中,哪个时间段最有诗意?哪个时间段最能引人遐想?对于这个问题,恐怕绝大多数人的答案不外有三。一是清晨。每当清晨来临的时候,当你闻到花儿的清香,看到绿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你总会有许多希望。二是傍晚,当火红的残阳挂在山的那一头时,沐浴着将晚的微风,你总会感慨人生的多变和世事的沧桑。三则是半夜,当整个苍穹布满了繁星时,要么你正在粗重的喘息声中攀越着没有极限的高峰,要么你会仰望那星空,用无尽的遐想作出流传在大地上的美妙诗歌。
当然,现在是半夜。对大宋水师而言,这个黑夜并不浪漫,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正是杀人放火的大好时光。因为,这里是红河入海口,庞大的、充满杀气的舰队突然从夜半海面上的浓雾中浮现出狰狞的身影,像死神的利剑一般,将从这里给交趾腹地带来致命的一击。
“前进!目标,红河!”张全柱威风凛凛的站在船头,对他和手下万千将士而言,一段崭新的历史将要拉开帷幕。
事实上,大宋水师在今天早晨就已经靠近了红河入海口,如果不作停留的话,大清早就可以进入红河。只不过,张全柱在和众将领以及经验丰富的导航人员讨论之后,认为应该在夜间入河更为适宜。
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来红河入海处的水文状况决定了半夜入河最为适宜。因为这里的涨潮时间相对较晚,靠近夜半子时的时候,海水会向红河反涌,对船队的顺利入河将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不但可以避开河口的一些礁石,同时还将加快船队向大陆腹地前进的速度。二来红河入海口距离交趾城虽然算不得太远,估摸航程两日可达。只不过中间还要经过两个城市的边上,第一个遭遇的城市叫定边,在红河的南岸。第二个城市叫稽徐,在红河的北岸。如果船队在早上入河,中午的时候会经过定边,傍晚的时候会经过稽徐,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白天经过城池都容易给船队的前进带来阻滞。
毕竟这次军事行动最关键处在于突然性。按照现在制定的计划半夜入河,则可以在天亮前突然经过定边。在迅速给定边守军予毁灭性的打击之后,船队将在中午抵达很可能刚刚才收到消息并且来不及作出反应的稽徐。然后再经过一昼夜的航行,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到达交趾城外。当敌人一觉醒来时看到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停泊在城外,可想而知其心理上将会受到怎样的威慑和压迫,并进而产生巨大的恐慌。就算交趾的军队已经事先得到了从稽徐定边两城传来的消息,扣除掉中间消息传递的时间,实际上他们还是来不及作出最有力的防御布置。
所以,整个舰队在红河入海口外三十里左右的距离停止了前进,并经过了一个漫长白天的休整和战前动员,傍晚时分开始依次向河口运动,半夜起了雾之后,入河行动正式开始。
航行在最前面的是四艘小型战斗船,陈远鸿负责上船指挥,他们的主要作用是刺探水情和扫清道路,避免一切突然因素对舰队带来的危害。然后跟着的就是十艘大型海船,张全柱与林孝渊在大海船最前面的一艘上。大海船装载有排列整齐的船用投石机,可从舷侧对陆地发动远程进攻。当然除了石头作为投掷武器的主力之外,他们还拥有目前已经在全大宋推广使用的少量燃烧陶弹。十艘大海船后面跟着的是十二艘平板船,由次帅陆定北负责指挥,平板船上全是整装待发的骑兵部队,可以随时搭板对岸上进行冲击。再后面就是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近百船只了,装载着步军主力,以及大部分补给物资。李翔则带着少量的江宁水军及杭州水军在整支舰队的最后方扫尾警戒。
交趾半岛的第一大河,红河,据说很带有几分神秘的美丽色彩。当然,在夜半的浓雾中,所谓的美丽并没有出现,剩下的只有神秘。至少从陈远鸿所站立的位置向岸两边望去时,除了远处那一两盏若隐若现的灯火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将军!江面风大!不如回舱中稍事休息?”有侍卫的声音响起在陈远鸿的耳边,让他的思绪稍微的跳动了一下。
说起来,舰队入河之后已经有两个时辰了。入河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涌入的海水果然使得河面的状况极佳,连带着船只的航行都相当平稳。一路之上,舰队没有受到任何干扰。虽然交趾人似乎有半夜捕鱼的习惯,当陈远鸿的首舰前进时,偶尔能碰上一两艘小渔船正在作业,也都对大宋水师造不成丝毫威胁。因为相比之下,陈远鸿这艘即便在舰队里也只是小船的战斗船,还是要比那些渔船要大上许多。有一次陈远鸿甚至突然来了点兴致,对着不远处目瞪口呆傻乎乎望着自己这艘船以及随后那令人惊惧的舰队的渔民们吼了一嗓子。他终于第一次在交趾的土地上说出了梦寐已久的交趾话“美丽姑娘在哪里?”
“回舱休息?不必了!”陈远鸿摇了摇头。是的,俺白天已经休息过了。而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那时定边城就会在眼前,战斗很快就会开始。至于定边的守军,“嘿嘿!你们作好准备了么?”……
“准备?我都准备一夜了我!”阮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并不是很愉快。
阮劲是定边太守,他是两个月才刚刚到任的。说起来,两个月前阮劲正在跟随仁宗李乾德陛下攻打占城,那场仗打得相当的艰苦,而他那时也对战争的结果不抱任何乐观的态度。
“能乐观得起来么?”阮劲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对身边的同僚这样说:“打了许久也没能打下,要是大宋朝给咱们背后来那么一下,俺们交趾就算是彻底完蛋了!”
其实阮劲也就是发发牢骚而已,不管乐观不乐观,既然在打仗那也还是要继续打下去的。只可惜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特别是有些话传到李乾德的耳朵里就更是有些不妙。
听说了阮劲的牢骚之后,李乾德一怒之下打了阮劲三十棍,然后就把他丢到了定边城。定边城名字本身很威风,只不过实际状况就有点寒掺。无论人口还是城市建设,定边向来就在交趾境内排名垫底,一般说来为官者大多不愿意来定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定边靠海,每年朝廷都把征收渔税作为定边官员的一大任务来考核。这渔税非常之重,因此历代定边官员因完不成任务而受到责罚的大有人在。
领了这么一个苦差使,一开始阮劲非常不乐意,只不过在与大宋联军的战争开始之后,阮劲又觉得很庆幸,因为这里远离战场。
“大宋的军队绝对打不到这来!”怀着庆幸的心理,阮劲在定边忙活开了,他要享受生活,特别是某些生理需求要在连续数月的战火之后得到一个良好的发泄渠道。所以,今天晚上他找来了定边最漂亮的几个女子,准备好好的研究一番生理需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哪知道一准备我就准备了一夜啊!”阮劲绝望加愤怒的呼喊声回荡在定边府衙的后院里:“再等等,俺就快准备好了!”这算怎么一回事?怎么俺身体的某个部分好像反应不足啊!无论怎么刺激都不行!都怪先前说错了话,好端端俺怎么就提“准备”这个字眼?看着如花似玉的美女们等了我一夜,俺居然还是处于准备状态,根本没法进入战斗状态嘛!悔当初不该说错话被陛下赶离占城战场啊!要不我弄俩瓶印度神油,也不至于让面前的美女们耻笑!
当然,就在阮劲满头大汗的希望脱离“准备”状态的时候,天开始亮了,而真正的战斗突然到来。
一声巨大的呼啸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就是巨大的轰鸣声,再然后地面似乎颤抖了一下。
“地震?”阮劲一个踉跄从床边摔倒在地上,狐疑的四下望望,却再没发现什么动静:“幻觉?”
当然,这不是幻觉!呼啸声开始接二连声的响起,轰鸣声充斥了整个空间!大地,全面震颤!“不好!大地震!”阮劲大喊一声,再无迟疑,跳起来就往屋外冲。背后传来美女们的哭喊声,不过此时的阮劲再也顾不得这许多。
等一出门阮劲就发现世界崩塌了,准确的说是到处的房屋都在崩塌!一块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带着死亡的弧线四处肆虐,低矮的木制和土制房屋,在这些石头面前不堪一击,空气中弥漫着飞溅而起的尘土,哭喊声使这个夜晚显得如此恐怖和凄凉。
“我在做梦?噩梦?”阮劲突然觉得有点冷,这绝对不是一种正常的感觉。因为他虽然没穿衣服可现在是五月末,交趾的五月末会让人冷说出去绝对是一种笑话。
“大人!”一名士兵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大叫:“河边!河上……”
“轰”的一声,一块飞来的石头打断了士兵的呼喊,那名士兵就在阮劲的面前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不是彻底消失,起码他一只血淋淋的手还是飞上了阮劲的肩膀。
一瞬间飞溅而起的尘土就把阮劲变成了土人,用力的咳出满嘴的土粒后他什么都明白了!宋军来了!只有宋人才有投石机!这玩意交趾鼓捣了许多年都没弄出来,只有宋人才有!宋人是从河上来的!
去河边!阮劲狂喊一声就冲出了府衙,街道上的景象简直就像是地狱,在晨曦微弱而诡异的光芒中,无数巨石有如流星雨般坠落,四处飞溅的木屑和碎石铺天盖地。有人或许在梦中就已经死亡,更多的人在街道上奔跑、哭喊!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场所,然后又被飞溅的碎石所击倒,鲜血!比东方正在升起的太阳更红!
火!起火了!不知道是宋人发射了火箭又或者是飞石打翻了哪家的火炉!大火在城中开始蔓延,这里是定边城!这里是炼狱!
“军队!我们的军队在哪?”阮劲狂暴的抓住一名正在街道上哭嚎的士兵,然后他就发现问错了对象。那名士兵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从眼眶中凸出来盯着阮劲,双手挥舞了一下就颓然倒在阮劲的怀里,鲜血从背后插着的一块利石上喷涌而出,模糊了阮劲的视线。
完了!定边完了!交趾也完了!一切都完了!阮劲很聪明,他知道这样大规模的攻击不是少数宋军就能完成的!大宋朝的主力部队来了!他们像死神一般溯红河而来,先是定边,然后是稽徐,最后毁灭的将是交趾城!
集合定边的军队还有用么?俺的军队还存在么?阮劲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空洞无神的看着天空,那里!又一块巨石在向自己飞过来……
“这样做有用么?”孙竖南的心情并不是很愉快,因为他现在又饿又冷,两脚又涨又疼。
矛盾,总是存在于世上的一切事物当中。比如对于交趾的丛林,孙竖南真是又爱又恨!爱是因为丛林是一个天然的保护者。沿着富良江的边缘,孙竖南和他的部队已经行走了一天一夜,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数次遭遇了交趾人的搜索小队,战斗的结果则是互有伤亡。少数民族士兵的优越性在这次行军中再一次得到了体现。他们非常适宜在丛林和山地间行军,倚靠着丛林的掩护,他们还是成功的摆脱了更多的追踪者,躲开了无数的沼泽和陷阱,避免了覆亡的命运。
说恨则是因为交趾的丛林存在着太多的麻烦。在走了一昼夜之后,孙竖南的脚不但起了水泡,还由于靴子里浸了太多的水而导致脚部糜烂,到现在每一步都让孙竖南疼得龇牙咧嘴。此外蚊虫的叮咬无处不在,就算是孙竖南身穿皮甲,可似乎皮甲的厚度还是没有蚊虫的嘴长,全身上下到处都痒痛得令人难受。
当然比起孙竖南,其他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最起码林东觉得非常痛苦,因为他被蚊虫叮咬的部位比较集中,那是一个男人最要害之处。
“为什么老叮我那里?”林东曾经一边极不雅观的抓着痒一边跟孙竖南分析:“交趾这鬼地方历来女多男少,就算是蚊虫也是母多公少!”
“爽么?”孙竖南这样问。
“基本上很爽!”林东这样回答,他的话激起了一片笑声。
林东当然要回答爽。现在这支队伍真可以称得上残兵败将,失败的颓废情绪正在蔓延!林东非常清楚情绪上的低落意味着什么!他需要的是不断的激励士气,任何一点乐观的态度都会给这支队伍继续前进下去的动力,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让大家笑的机会。
就靠着这样简单的战斗乐观主义精神,这支只剩下七十多人的队伍行进了一昼夜。现在是早晨!丛林里弥漫着雾气,依据地图和士兵们的判断,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叫朱鹮的小城的边缘。
“绕过朱鹮之后!”林东仔细观看着地图:“前面将不再是丛林!那是一片平原和田地!中间有数条道路直通交趾城!步行的话大概还需要一昼夜!如果中间没有遇到敌人阻拦,我们明日天明的时候可以到达交趾城。可问题在于,失去了丛林的掩护我们的行踪非常容易被发现,要想不遇上敌人恐怕并不现实。”
“我们不需要掩护!”孙竖南忽然说道:“先前我等在交趾北部连番大战,估摸着交趾北方的难民人数不少。他们能去哪里?无非是向南躲避战火。咱们把兵刃和戎装全扔了,绕过朱鹮后伪装成难民直接上大路,就这么直接去交趾城。我料交趾人想不到咱们会如此招摇!再者士兵们大多是百越之族,交趾语很多人都会说,语调更是与交趾北部口音无异!一定可以蒙骗过去。”
“好计!”林东虽然对于这个冒险的计策心存怀疑,但仔细思索之后他发现除此之外再无他策,反正这次南下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死马当作活马医,赌一把试试吧!
事实上等他们真正开始走上大路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次伪装非常成功。没法不成功,经过了那场大战和其后的丛林穿行之后,这支队伍一个二个灰头土脸,身上破破烂烂。把兵刃以及那些花花绿绿的民族服装还有膏甲全部扔掉后,他们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的模样。
不!甚至比叫花子还不如。一则外面的衣服扔掉后身上基本上没剩下些什么,无非是肮脏破烂的褂子而已,怎么说都比叫化子惨点。二则他们的靴子也都扔了,全部光着脚。像孙竖南这样脚部发肿糜烂的家伙,走起来一瘸一拐大呼小叫,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怎么我听你的叫声好像很爽啊!”林东很奇怪的问孙竖南:“走路有这么爽?”
“我在床上的时候叫得更爽!”孙竖南抽着冷气翻著白眼:“没有最爽只有更爽!”
果不其然,道路上不只有他们一帮难民。在漫长的官道上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向东南方向走,相当的热闹。走着走着林东还发现了一个问题,而这次发现无异于及时救了他们的命。
“我觉得咱们有些不对劲!”林东说:“人家都拖家带口的,咱们一伙人全都大老爷们聚一块!你说是不是有点另类呢?”
于是整个队伍开始分散,三五一群先后行进。当然这之中有人混得还不错,有人就混得有点寒掺。不错的是那些土司们的士兵,他们会说交趾语,很快就能和某批难民打成一片,帮着人家赶牲畜抱小孩,甚至还混到了食物和饮水。
寒掺的是林东和孙竖南这伙人。他们这伙人一共七个,其中包括从京城和统协衙门带来的两名亲卫,有四个不会说交趾语。另外那三人虽说是百越民族可居然也有两人不会说。剩下一个会说的偏偏又口舌生疮讲不出话。这下完了,他们先后遇上了两拨看上去家境还不错的难民,只可惜别人似乎对他们非常厌恶,吐了几次口水之后剩下的就只有白眼。想说几句巴结讨好的话又没法说,只能眼巴巴的被人鄙视。有一次,路边的一个人还朝林东扔了石头,对此林东也只能郁闷的表示了无奈,毕竟根本没法和人动手不是?
交趾的田园风光相当的美丽。官道上尽管有许多难民,但田地里依旧有无数的农民在劳作,绿油油的稻田让人觉得这个夏天实在是充满了希望。有许多次有军队从官道上经过,但没人注意到还有这伙联军的残兵存在。在傍晚的时候林东的队伍遇到了关卡,只不过似乎那些守卡的士兵已经对难民相当麻木,也没问就让他们过了卡。
天黑的时候林东又一次聚拢了队伍。“我们继续前进,不要作停留!”林东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乐观的光芒:“天亮前我们就能到达交趾城外!然后再度分散,天亮的时候跟着别人混进城。到了城里直接去找他们的王宫,在王宫的北面汇合!因为历来王城大多坐北向南,北面不是正门不易被发现,到时咱们再作具体打算!”
当然,其后发生的故事就完全出乎了林东的预料。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交趾城之行,到最后会起了一点风波,风波的主角乃是一间不起眼的茅厕,而风波的核心却在大宋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