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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大宋 第二十四章 决胜!在七里平!(二)

作者:孤竹飘逸

第二十四章 决胜!在七里平!(二)

第二十四章 决胜!在七里平!(二)

在人类的历史上,发生过无数的战争。尽管每一场战争都充斥了宝贵的鲜血和生命,但是大多数战争都会湮灭于浩瀚的历史里,渐渐的被人们所忘却。唯有那些充满了优美的作战指挥艺术和无数经典故事构成的战争,唯有那些能够影响历史走向的战争,或许才能够与世长存。

很显然,七里平之战就是那种可存千古之战!因为这场大战过后,夏军除了位于黄河西岸的黑水镇燕军司、白马强镇军司以及位于东岸灵武的西寿保泰军司之外,其他九个监军司土崩瓦解,主力损失殆尽。曾经强盛至不可一世的大夏王朝,在七里平之战后终于不可逆转的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境地。

当然,在这样一场大战里,参战双方的将士们演绎出了无数故事,至少对杨翼来说,在元佑八年八月一日这天发生的事情,是他永远也不能忘记的。

子时,杨翼召开了“校”以上军事会议。这次会议的主题,毫无疑问只有两个内容,即战前动员和战斗部署。对于战前动员这一块,杨翼本来是想提出一个口号“与阵地共存亡”,并让将领们深入基层部队,把七里平之战的重要意义跟士兵们说清楚,以鼓舞斗志。但在开会的时候杨翼忽然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认为“与阵地共存亡”这个口号似乎太过空洞,还不如“阵亡者,朝廷养他全家三代”这样的口号来得刺激!反正在这年头,“生命”这玩意的价值远不如后世值钱,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士兵们听到这个口号后还真就有人愿意用性命去换取全家三代的幸福生活。

至于战斗部署方面,在原本寄予了极大希望的无定河依然毫无踪影的情况下,深知七里平无险可守的杨翼,并不打算将主力全部囤积于白于山山口。而是尽量将部队分成多个集团前后左右展开,构筑五个相互隔着两里的主要阵地拉大防御纵深,形成步步阻击的态势,尽量迟滞夏军的前进步伐,为种思谋大军的最后一击赢得时间!

其中,一号阵地乃是七里平最南面的一处丘陵,由前府州马步副总管周诚为 “阵地长”,率两千步兵驻守。二号和三号阵地则分立于一号阵地的后侧!以前丰州藩军指挥使杨大献、前横堡副指挥使周至仁为阵地长!

四号阵地位于白于山和七里平的交接处,由王景带领一千弓弩兵驻守,利用白于山的高度和六张床弩对其他阵地进行掩护。

五号阵地乃是所有阵地的核心!位于七里平的中心地带,南面有事前王景挖好的两条壕沟,中心便是那个小村庄“七里屯”。阵地长由王有胜担任,人数三千人。为了保障这块最核心的阵地,杨翼下令集中了西北三州部队里所有的竹筒炮三百支,交与王有胜使用。

此外,折可适率领杨翼给他的七百余骑作为机动部队在周围游弋,随时对各阵地进行支援。至于杨翼自己,则带着几十号亲卫以及李缓,露天待在所有阵地的后方,作全局的指挥。“谁说是露天的?”杨翼是这样对将领们说的:“看见这杆写着灵武二字的大旗没有?这旗就插在那地上!本相就在大旗之下,即便诸位全部完蛋,本相也决不弃旗而逃!”

应该说,宋军在战前的动员还是相当成功的,因为一方面杨翼百战不败的威名对士气的鼓舞相当巨大,另一方面士兵们在“朝廷养阵亡者全家三代”这样诱惑的口号下摩拳擦掌,大有人在阵地在的决心。

只不过,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实在很多,士气与勇武毕竟只是这些因素中的次要方面,更重要的是双方的实力对比和战术策略。在夏军这一方,梁乙逋也于子时来临之际完成了战斗动员和部署。他集中了手里的所有部队,总计三万又七千余人,马匹骆驼无数!

在两个月前的定州攻坚战中被“却月大阵”打到心惊肉跳的梁乙逋这一次格外谨慎。他深知上次在定州的失败乃是因为宋军弧形的防御面非常窄小,导致大量进行攻击的骑兵拥挤在一起,缺乏回旋的空间并且失去了冲击的优势,最后被防守一方大量杀伤。

所以这一回梁乙逋充分吸取了教训。按照他的设想,既然七里平无险可守,宋军定会拉长防御纵深尽量拖时间,并且很有可能为了拉长纵深而前后设置多个阵地,每个阵地势必收缩成圆形,就像上一次在定州那样利用阵地的弧线来减小骑兵冲击的空间以及速度。

因此,梁乙逋的战术非常明确!“本相不打算集中兵力攻击宋军的前方阵地!”梁乙逋是这样对手下将领们说的:“前期探到的情报显示七里平守军的力量在一万人左右!他们如果设立多个阵地的话,这点人会导致他们的阵地非常窄小!我们的作战方针就是,仅以少量部队进攻宋军前沿阵地,大部队从阵地间的缝隙向前冲锋,越过前沿后三路展开,对七里屯形成三面突击!集中兵力打垮宋军的主力部队!”

抱着上述的想法,梁乙逋决定以房当矢和米擒仁吉的部队作为前沿战斗的主力。细封立鸿率一部南面协防,确保后侧不会被增援的宋军袭扰。主力部队则交由颇超达特率领负责突击宋军核心区域。至于梁乙逋自己,只带少量骑兵以及整个西夏唯一的投石机部队泼喜军在白于山侧翼协同。

两支军队制定的策略可谓针尖对麦芒,而究竟谁更强悍,却要等到战斗开始之后才能知晓。按照后世无数史学家们的说法,真正的战斗发生在八月一日丑时一刻!刚刚抵达预定位置的宋军一号部队,在还未来得及建立阵地的情况下,与夏军先头骑兵部队遭遇,从而打响了一线战斗的第一枪。

周诚当面之敌是夏军祥佑军司房当矢的骑兵队,共两千余人。就实力对比看,尽管双方人数差不多,但论遭遇战中的装备水平和机动能力,夏军还是更胜一筹。

好在来自府州的宋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在府州偏将赵保坤和窦贞率领下,依靠丰富的经验快速占据了丘陵高处,抱成团用长矛与夏军骑兵混战。悍不畏死的周诚则带着亲卫手执大刀直接就在丘陵的凹处里穿梭,跟敌军骑兵殊死缠斗!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战斗甫一开始便激烈异常!夏军士兵们玩了命般向并不算陡峭的丘陵上冲锋,完全不顾死伤!并在房当矢的亲自指挥下,将大量火把朝丘陵上宋军密集处投掷而去。宋军这边更是把命不当回事,在赵保坤声嘶力竭“死了我一个,幸福全家三代人”的叫喊中,士兵们对投掷而来的火把熟视无睹!身上着火了怎么办?管他娘的!有人把火把重新扔下去,有人身上火大了就直接带着凄厉的叫声向夏军的马匹飞扑而去,要死大伙一起死啊!翻滚!每一个丘陵坡上都有人和战马在翻滚!

或许并不止是丘陵上有翻滚!丘陵之间的凹地里,周诚和他的亲卫们不顾战马凶狠的扬蹄和马刀寒冷的锋利,用血肉之躯在敌群里撞击!“杀啊!”一匹敌军的战骑轰然倒地,浑身是血的周诚从地上站起来,给了那名还在嚎叫中的敌人致命一刀。“决不后退一步!”周诚的叫喊声淹没在混乱的战场中……

丑时三刻,就在一号阵地打响之后的两刻钟,宋军二号和三号阵地同时遭遇了搜索前进的米擒部的猛烈攻击!由于这两处阵地没有丘陵,所以宋军的战术果然如梁乙逋预料的那样,以圆形阵地辅以数层长枪进行防守。米擒部的骑兵们则充分发挥了夏军战斗编制的优势,一名正军和两名负担组成大量的三角队形与宋军缠斗。圆圈的外围处,不到一刻钟之内便已经尸积如山,战马的哀鸣与人的喊叫声充斥了整个战场。

丑时六刻,颇超达特率领过万夏军铁骑全部投入战斗。黑夜中无数火炬汇合成光芒的海洋,在震天动地的嚎叫声中,光芒的潮水从天际边卷起一道大浪,疯狂向前冲刷着宋军的阵地。

或许此时说“阵地”这个词并不合适,因为从遥远的地方望过去,宋军的阵地就像光海之中的黑洞,无数火光围绕着黑洞并被黑洞所吸引,星星点点的火焰向着那黑色区域中前赴后继的飞进去,似那无与伦比的大地烟花。

光芒的洪流在辰时达到高潮,此时各大阵地的战斗仍未结束,宋军伤亡过半,尤以一号阵地为甚。主将周诚和副将窦贞相继阵亡,赵保坤接管了一号阵地指挥权。而夏军这边米擒部亦是伤亡惨重,房当部甚至在半个时辰内被打残。只不过颇超达特的主力部队并没有太多损失,于辰时冲过了几个阵地的缝隙,实现了向纵深的突破。

为配合颇超达特的冲锋和压制宋军,梁乙逋放在白于山侧翼的泼喜军,迅速展开了对七里屯宋军核心阵地的远程打击!要是在以往,夏军对于投石机部队的使用并没有太深入的研究,往往只是分散使用。可对于梁乙逋来说,他是见识过宋军以往集中力量开展远程打击的巨大威力的,他坚信,当密集的覆盖性石块扑天盖地飞来时,任何军队的意志都会被强烈震撼。

果不其然,王有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梁乙逋这顿猛烈的攻击给打懵了头。本来王有胜在夏军冲击前沿阵地的时候已经设计好了作战策略,他打算等夏军骑兵冲到第一处壕沟的时候,便让携带竹筒炮的士兵给夏军当头来这么一下,然后趁着夏军发懵的有利时机,带着他刚组建好的敢死队越过壕沟搞一次反冲击,说不定就能一举打垮夏军的冲锋。“就算咱们冲这一下打不垮他们,”王有胜是这么说的:“至少也能杀他最前方的一两百号,那夏军骑兵冲锋之中收势不住,势必乱成一团,咱们再退回壕沟不迟!”

结果竹筒炮倒是顺利发射了,巨大的轰鸣声和有如流星炸闪的火光过后,刚刚冲到壕沟边上的上百名敌骑刹那间连人带马全被轰毙当场,可问题是此时梁乙逋的飞石却就在这节骨眼上到来,打得露天待在壕沟后的近千宋军敢死队一片狼藉,在猛烈的打击下士兵们抱头鼠窜鬼哭狼嚎乱作一团,哪里还能组织冲锋队形?

王有胜抱着头就往七里屯里溜,身边全是乱糟糟怪叫着往后跑的敢死队员们。王有胜边跑边心里叫苦,你说这下不全完了么?竹筒炮总共就三百支,轰一次过后全没了,全没了不算还没能形成反冲击,这不等于白费了这些竹筒炮么?俺几曾见过夏军的远程打击如此猛烈?眼瞅着没法露天守住第一道壕沟了,或许只能缩在屯子里!可缩在屯子里又能撑多久呢?

不管能撑多久,那屯子好就好在房屋不少,而且夏军的投石机威力远不如大宋来得厉害,最多也就能投出碗口大的石块而已,房屋多少能遮挡一番。

只不过至少在目前,王有胜的担忧还是多余的!因为夏人虽然有一支泼喜军,可是宋人这边也有四号阵地!

四号阵地在白于山的山沿与平地的交接之处。在黑夜里,王景虽然看不清人,却能通过夏军的火炬光芒看清楚整个局势!

“打!给我朝着火光密集处狠狠的打!”王景一声令下,上千弓弩手立即发动!他们处于山沿之上,居高临下的打击威力极其惊人!平时能射百步的普通弩箭,此时利用高度优势即便射上四五百步也并不困难!尤其是那六张直接架设在山上的床弩,威力几近无限!巨大的箭簇呼啸着带着死亡的气息横越过遥远的距离,所到之处为之披靡!光的海洋,被弩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条纹,正在准备越过壕沟进攻的夏军骑兵人仰马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过于密集的队形遭遇了巨大的伤亡!惨叫声中,搞不清打击来自何方的一些夏军士兵开始调转马头,从而引起了更大的混乱!攻势为之阻滞!

只可惜,正面的阻滞并不代表全线阻滞!因为夏军的人数实在太多,刚刚还在暗自庆幸的王有胜很快就发现,在远离白于山的那一侧,夏军越过壕沟朝屯子冲过来了!

“拼了!全拼了!”被刚才那顿石头砸得一肚子闷气的王有胜立马红了眼,他把原先待在屯子里待命的千多号人全部调出屯子去正面壕沟阻击夏军,自己则带着退回来的几百名敢死队手执大刀气势汹汹的去到东面的屯口与夏军肉搏。

惨烈的巷战立时从七里屯的东面开始!狭路相逢的双方将士逐屋逐巷展开激战,不到一刻钟就全杀红了眼,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没有任何战术可言的砍杀,时不时可以看见数名双方的士兵在近距离下拉开弓弩互相射击,任凭锋利的箭矢穿破自己的胸膛亦不愿停手!夏军依靠战马的威力一次次沿着街道冲至了屯子中央,却又一次次被宋军敢死队员用血肉之躯撵了出来。很多地方都历经反复争夺,搏斗的双方甚至用上了拳头和牙齿!屯子中央的街道上很快就积累了许多尸体和血水,以至于影响到了双方将士的行动,稍微冲得快一点就会被血水给滑倒在地……

全面而残酷的战斗一直持续到辰时五刻才发生了变化。准确的说,在辰时五刻的时候王景忽然听到有士兵报告说:正南面山沿下有动静!

“嗯?”王景大骇,心中连连喊糟!因为本来按照宋军的战术设想,把四号阵地设在白于山沿上,除了可以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大大增加弓弩的射程之外,另外一个好处便是这里足够隐蔽。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敌人根本不可能搞清楚箭簇究竟来自何方,就像宋军也搞不清泼喜军的位置一样。结果现在倒好,这仗打得正激烈呢,前方部队正在急需远程支援的情况下,四号阵地竟然被敌人发觉了!简直就是糟糕透顶啊!

“你们别停下!继续给我打!本将军先去看看!”王景嘱咐了副将一番,然后便带上数名亲卫前去查看。

翻过一道并不算高的小山梁,绕开两处盘旋凸起的巨大岩石,不到一刻钟王景就看到了南侧山坡上的景象。虽然在没有月光的情况下,那里本应该漆黑一片,但现在却在火炬的照耀下异常亮堂!起码近百名夏军士兵正在那肩挑背抗搬运着石头!没错!就是石头!

“老天保佑!发财了啊!”刚才还在忧心忡忡的王景一下子变得欣喜若狂!夏军搬运的是石头啊!这说明啥?说明传说中的泼喜军,就在附近啊!绝对错不了!梁乙逋那厮急着跑路,泼喜军为了减轻重量,随行携带的石头根本不够支撑长时间的作战!或者他们根本就不会携带石头!而这附近多为沙漠和丘陵,哪里有石头可以供给他们使用?唯有白于山啊!所以夏军一定是把泼喜军放在了最靠近白于山的地方了!

“奶奶的!这下老子有你们的好看!”王景在黑暗中狠狠的骂了一句,然后就迅速绕回了山沿东侧!他决定把除了正在使用床弩的士兵之外所有人都集中起来,给予泼喜军致命一击!

床弩者,绞盘拉弦的巨大器具!即便经过了沈括的改良,每张床弩也都需要五十人才能拉住绞盘上箭!因此王景估摸了一下,决定留下五百人继续守在此处。至于其他人,则将在他亲自带领下行动。

“狗娘养的夏军就在这逞威风!”集合好队伍后,王景对着手下的弟兄们这样说:“你们瞧,正在大量杀伤咱们兄弟手足的石块,就是从山沿南侧下面投射出去的!今天碰到我们的刀口上,我们一定要把那狗日的投石机全给他毁了!”

士兵们立时同声响应:“毁掉它,杀光他们!”

王景此时性起,猛地甩掉头上的将盔,脱去上身的披挂,赤胸露臂,左手握拳,右手举起大刀,双目圆瞪,对士兵们大声吼道: “我西北父老乡亲被夏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今天咱们就要让党项人知道,咱西北有的是好男儿!绝不是好欺辱的!弟兄们怕死不怕死?”

“阵亡者,朝廷养俺们全家三代!”士兵们轰然应诺!

“不怕死的脱光膀子,跟我冲上去!”

霎时间,几百名士兵袒露着上身,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在王景率领下,转过山沿南侧,旋风般地向敌人冲去.。

山沿下正在搬运石块的夏军哪能料到山上会有宋军冲下来?况且不断搬运石块早已消耗了极大的体力,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没能力作战,立即作鸟兽散扔下石头就玩命的逃窜,稍微慢一点的都成了刀下之鬼。而王景则认定泼喜军就在前方不远处,也不管对方究竟有多少人,带着士兵们继续徒步打冲锋,

“什么?敌人冲过来了?”梁乙逋骇然看看面前气喘嘘嘘的一员将领,又举头向远处望去!他实在不明白,在这样的黑夜里,宋军即便判断出石块打击来自何方,又怎能这么块就找准位置并且派人杀过来。

只不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还容不得梁乙逋多想,许多宋军士兵就已经出现在了火炬光芒映照之处,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赤膊上身,手中的长刀寒光闪闪好不吓人!

梁乙逋一声惊呼,跳上马就逃!虽然他在这个地方的泼喜军加上亲卫超过千人,但夜色实在太黑,他根本搞不清宋军来了多少人!跑为上啊!

梁乙逋一跑,亲卫们自然跟着就跑!正在发射石块的数百泼喜军士兵却一时间无法找到马匹,乱轰轰的在发射阵地中四散躲避宋军的追杀!

“把这些兔崽子都杀光!”王景连劈了两名敌人,然后用地上捡起的火炬,点燃了架设在他身边的一架投石机!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听到了从夏军逃窜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并且尖利的号角!“敌人退了!”王景狂吼起来,他知道,那是撤退的号角声!

是的!王景没有听错!那确实是撤退的号角!梁乙逋虽然性格狂妄自大,但往往越是狂妄自大的人就越是怕死!一边喘着粗气闷着头奔逃,梁乙逋一边就琢磨,会不会是宋军已经知道本相国就在这边了呢?宋军会不会就是专门来对付本相国的呢?坏了!很有可能啊!眼下各支部队都在作战,南面的细封立鸿又过于遥远,本相国很危险啊!加上现在没有了泼喜军的支持,正面战场上的骑兵未必就能打垮敌人守军,最好的办法还是让部队都退回来,重新布置等待天明后再重振旗鼓罢了!

这一阵号角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战场,而事实上颇超达特翘首以待的也就是这一声号角,因为他的处境此时并不乐观。正面冲击七里屯的骑兵先是被宋军用火器轰晕了头,接着又不断遭遇巨大箭矢的攻击,然后从七里屯里奔出来大量敌军隔着壕沟用长枪抵住了骑兵们的进攻!壕沟前沿处的阻滞使得整个夏军骑兵队伍失去了冲锋的威势,而后面继续涌上来的士兵速度又实在太快,导致整个队伍乱糟糟的!颇超达特原本还想让前面的士兵退回来一点,这样可以获得冲锋的空间,可即便他大喊大叫也于事无补,往前冲的人和往后退的人挤在一起,根本无法重新组织队伍。

这种状况如果继续持续下去将会很危险!至少颇超达特是这样认为的!他曾经一度想派人去通知细封立鸿投入战斗,因为他觉得梁相国的战术很不对头。假如换作是他来布置的话,他一定会集中优势兵力解决宋军的前沿阵地,然后再一鼓作气拿下七里屯。可现在倒好,七里屯没拿下,已经处于身后的宋军前沿阵地却也没有解决,让他这过万骑兵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说这多麻烦啊?现在情况愈加危急,眼瞅着石块已经不飞了,是不是梁相国自己出了事呢?

当然,出没出事很快就能见分晓。随着那传遍整个战场的号角响起,夏军将士们纷纷掉转马头开始撤退。这下大家都向同一个方向走,反倒没了先前的拥挤。

只可惜不拥挤并不代表一帆风顺。在撤退的过程中夏军再一次尝到了没有事先拿下宋军前沿的苦果。三个宋军阵地的继续存在迫使夏军只能从阵地间的缝隙通过,其间免不了有一些死伤。更要命的是,从七里屯侧翼忽然窜出了一支宋军的骑兵部队,跟在夏军屁股后面玩命的追杀,仓惶逃窜的夏军根本无法应战,跑在最后方的不少骑兵都被宋军斩于马下。

这个夜晚就这样结束了,轰轰烈烈的第一次攻击在寅时到来的时候彻底终结,在远离宋军阵地六里远的临时营地里,大光其火的梁乙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寅时到来意味着天快要亮了,现在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黎明。梁乙逋此时套拉着脑袋,他的火也发得差不多了,身边全是满身血污的将领们。先前有人前来报告,说是大约清点了一下各支部队的人数,战斗中损失了近六千人!

“六千人?”梁乙逋的脑袋越套拉越低,半晌过后才站起来厉声叫道:“把细封立鸿调过来!集结所有兵力!我们还有三万人!还有三万铁骑!休整一个时辰,天亮后再次发动攻势!这一次齐头并进,扫平一切阻挡之敌!本相国亲自上阵督战,后退者杀之!希望各位将军搞清楚,过不了七里平,咱们就是死路一条啊!都给我拼了!”

“拼了!”将军们的叫喊声传出老远…….

寅时二刻,七里屯。杨翼在李缓和亲卫们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屯子里.昨夜的战斗简直激烈到了极点!到处是残肢断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路面;到处是流淌和喷溅的鲜血,黑红黑红的积成大块大块,粘得人拔不出脚来。“我们死了四千多人啊!”杨翼黯然长叹:“前方的周诚和杨大献都战死了,折可适这小子带骑兵队伍追击的时候被流矢给射中,好在没中要害,死是死不了,但也不能打了!此外一号和二号阵地基本上都已打光。我刚才听说一号阵地上除了赵保坤之外,就剩下两名号手!撤,让赵保坤给我撤回来!”

“这赵保坤还真是条汉子!”满身血污的王有胜咧着嘴出现在杨翼面前:“他和俺一样命大!大人让他以后别跟着王景那混蛋混了,跟着我王有胜混,有他吃香喝辣的!”

“嘿嘿!”杨翼当胸打了王有胜一拳,轻笑道:“就数你命最大啊!不过话得说回来,若非人王景突发奇想,怕是这回你我的命都得送在这里了!哪吃香喝辣去?”

“大人怕是过于乐观!”在一边的李缓皱眉道:“梁乙逋过不了七里平就是死路一条,决不会善罢干休!若是我所料不错,又一轮攻击将会在卯时开始!”

“将军对梁乙逋甚为熟悉,想来是不会错的!”杨翼沉吟道:“以将军之见,何以应敌?”

“这次就难了!”李缓叹道:“梁乙逋吃了大亏一定会吸取教训,天亮之后他能看清我们所有的布置!所以他这一次定会集中力量扫荡前沿阵地,然后步步推进左右包抄,就拼人数也能把七里平给拼下来!况且梁乙逋生性狡诈,定能猜出我军的弩箭来自白于山上,战斗开始后会有一部向王景展开攻击!”

“以末将之见,此役追求全胜是不可能的,但求拖延一点时间却还有可能!”李缓接着说道:“方法有三:一是把前面阵地的人都撤回来,他们留在那边力量分散,天亮后必然不能再撑。撤回来还可以充实七里屯防线。大人应当集中力量扼守此处,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拖到种将军的大军到来便大功告成。二是应尽量补充加固白于山阵地,王景的弓弩手具有决定意义。三是大人此时正是亲上战场的最佳时刻,有大人亲在,士兵们想必士气为之大振啊!”

“或许也只能这样了!”杨翼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血块道:“只不过咱们已捉襟见肘,又哪有力量再增援王景呢?”

世事就是这样,当你认为你山穷水尽的时候,转机就会突然到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当杨翼正在考虑是不是让前面阵地退回来的残兵补充去白于山时,王景忽然慌里慌张的带着他的弓弩兵们出现在了屯子里。

“搞什么呢?”杨翼骇然望着疲惫不堪的王景:“夏人上山了?你咋没战死就溜下来了呢?你啥意思?”

“不好了学喻大人!”王景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那山待不住了!本来我们在那上面好好的,谁曾想...这事说不清楚…反正山沿上有很多石头缝,石头缝忽然就流出水来!一开始学生我还没当一回事,结果那水是越流越多越流越大,有个地方水花蹦起一丈高,把俺们一张床弩和几个兵都冲沟里去了!不多久山上就待不住了!学生带着士兵赶忙把装备搬了下来,却见山沿下都积起了一个小水潭!此事匪夷所思,学生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哈哈!”杨翼一蹦三尺高仰天长笑!无定河!天杀的无定河啊!所谓柳暗花明,古人诚不我欺!寺庙里那幅淫画那个传说是真的!永远缥缈无踪的无定河终于来了!竟从白于山的山沿处涌出!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河流顺着七里平的地势一路向东!

身边众人全懵了,你说你这抽疯的毛病说来你就来啊!现在四号阵地没了,你不担心不算你还又蹦又跳,你吓傻了吧你?

“把所有人都给我撤回来!”杨翼简直就是眉飞色舞:“啊哈!嘿嘿!李枢相,你会写夏文吧?赶紧给我弄一白旗,用血在上面给我写字!什么咱们没白旗?吧干净的衣服都给我裁开,用刀子也好用剑也好都给我串上,弄得越大越好!搞一白色横幅,上面就血写:无定冤魂十万鬼,今朝血祭七里平!另外,有胜你带人把夏军尸首上的人头都给我割下来!嘿嘿!你们给本相瞧好了,古有诸葛亮大唱空城计,今有相爷我用无定河吓死梁乙逋啊!”……

现在是元佑八年八月一日卯时,天终于亮了!虽然这是一个阴霾的早晨,但沙漠边缘的七里平竟是那样的宁静和美丽,淡淡的晨雾笼罩着大地,掩盖起了昨晚那不堪的血腥血腥。

只不过,好的风景并不能带来好的心情!至少对夏军将士们而言是这样。

准确的说,卯时前夏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战斗集结!三万铁骑在梁乙逋的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一字排开!当卯时到来前一刻,他们带着最浓郁的杀气,从天边黑压压的向宋军阵地压过来。等大军并行到丘陵处时,夏军这才发现宋军昨夜设在此处的三个阵地已经人去阵空!

“哈哈!”梁乙逋放声狂笑:“他们撑不住了!唯有收缩防守!所谓螳臂当车,有谁能阻我大夏铁骑?”

“挡我者死!”夏军将士们振臂高呼响彻云霄。

只可惜,这样振奋的场面仅仅出现了没多久,一件怪事的到来,让全体夏军将士都陷入了无可名状的恐慌和不安中。

那里就是七里屯了!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淡淡的薄雾中,七里屯前的大地上竟然有一条泛着亮光的巨大丝带静悄悄的躺在了大地上!

“什么玩意?”包括梁乙逋在内的所有人都莫明其妙,大军带着奇怪的疑问越行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不!那不是丝带!那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一条昨夜根本没有,今早上突然才出现的河流啊!夏军将士们面面相窥,他们实在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条河流出现在这里!

两百步,一百步!没有人再前进了,因为眼前的景象诡异到了无限!因为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楚!那条诡异而又静谧的河流,泛着令人心惊的或黄或红的色彩!在薄雾的笼罩下,似有无尽的杀气在缥缈!

一人一骑,冷冷的安静的独立在河流的后面!身边立有一杆大旗,谁都能看得到旗帜上那正在随风飘荡的大字!灵武!灵武!不!除了灵武大旗之外还有一个硕大的横幅撑在那里!血红的字体散发着血腥妖异的光芒:无定冤魂十万鬼,今朝血祭七里平!

“是杨翼!魔鬼杨翼!”“那是无定河啊!佛祖!”“传说杨翼能召来天兵,自然能召鬼将!”“佛祖保佑!鬼啊!”“老祖宗都说,无定河乃是冤魂之河!”“我去过那个寺,这条河就是目莲菩萨的冤魂大军啊!”“杨翼怎么会在这里?”

骚动!夏军带着惊悸的心情议论纷纷,每个人都是忠实的信徒,每个人都开始恐惧!是的,恐惧迅速蔓延,一些人开始喃喃自语双手合十,一些人开始跳下马来跪在地上祈求上天保佑,一些人脸色苍白用颤抖的手拉起缰绳,让马退后一点,再退后一点!

“那些…那些是人头!”有人指着杨翼身边,就在那里!无数的人头带着怨恨带着永不瞑目的表情在凝视着夏军,从杨翼的两侧远远的排开,不知哪里才是尽头!

“走吧!逃吧!”“我们打不过他们!”“他能召来魔鬼!”夏军动摇了!刚才的士气转瞬间烟消云散!终于有人带了头,金属交鸣声中兵器坠地,数名士兵大叫中掉转马头向后逃开!然后就是崩塌,全面崩塌!士兵们带着无比的惊恐纷纷掉转马头向后逃离。

梁乙逋完全傻眼了!杨翼?他当然认识杨翼,以前在辽国时大家打过照面嘛!眼前这人不是杨翼又是谁?你瞧他那脸上得意的神色,似乎此事完全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啊!梁乙逋也信佛,不过信归信,眼前这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啊!那佛咋能让杨翼干这事呢

“赶紧走,相国!”颇超达特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此此处绝非久留之地!快走!快走!”

“真的有鬼!”羊讹花紧张得连刀子都掉地上了,他自打看见这河之后脑袋就一直很疼,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一场从左村泽宋军吃人开始就延续到现在的噩梦!“先…先退回去…相…相国大人!”羊讹花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退还能怎么样呢?梁乙逋实在无计可施,士兵们都跑了大半,自己不退还留在这和杨翼单挑么?开什么玩笑?咱虽然学富五车,论单挑又哪能是杨翼这疯子的对手?……

“真退了?”王有胜不可置信的眺望着远方,然后就张大着嘴巴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杨翼:“大人真是…那啥啊!”

“神仙!”不止是王有胜,所有将领和士兵们都觉得杨翼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啊!咱们这回胜利已成定局!仗都不用打就把夏军给吓趴下了!

李缓站在杨翼面前直发抖呢!他也信佛,打小就听说过无定河的传说,今天早上发生的这匪夷所思的一切,让他心里不住的暗自庆幸,好在自己识实务啊!他带着无比崇敬的眼色看着这个比他自己年轻得多的不世统帅,杨翼实在是太厉害了啊!简直不可战胜!

“嘿嘿!”杨翼大笑,心中早已对佛祖大神千恩万谢!你说人佛祖还真有才,鼓捣一佛教出来容易么?这可是个好东东啊!你看那党项人信得云里雾里的,要说俺虽然擅长坑蒙拐骗,但跟人佛祖一比,这就小巫见大巫了啊!这做人还是得谦虚,别没事瞎喊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之类的废话!

当然,虽然杨翼估摸着一时半会夏军是缓不过气了,但是他很清楚,夏军不过七里平就是死路一条,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干休!就算他们的信仰再虔诚,面对死亡的来临时也必然会做殊死的挣扎!

于是,在这天辰时的时候,杨翼把全部军队都摆在了无定河后边。除了李缓之外,一伙人都带着愉快的心情欣赏着美丽的无定河,静静的等待着夏军的回归。

只不过,时间慢慢的流逝,这一等就足足等了数个时辰。直到未时到来的时候,夏军终于又回来了!

说起来,梁乙逋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他内心有种恐惧,因为他感觉自己怕是走到尽头了!他内心又很惶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过七里平!一定要过七里平。

整整一个上午和中午,他都在为了重整旗鼓这件事奔忙!按照他的说法,冲过去跟恶鬼作战固然胜算不大,但不走也是死!你们没听说宋军在韦州屠城那事么?宋军连百姓都杀,更别说像咱们这样的军人了!所以投降是不可能的!四散逃命也不太可能逃得出到处是宋军的战场!唯有拼死一博了!

梁乙逋为了说服其他人,几乎说干了自己的口水!先是一些将领迟疑中接受了他的说法,随后一些士兵们也陆陆续续表示愿意继续战斗。梁乙逋一边讲道理摆事实,一边还动用了杀威棒,凡是态度坚决不愿意继续战斗的,就地格杀!在现在立马死还是将来才死的问题上,大多数士兵还是明智的选择了后者。

只不过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等到队伍组织起来之后,已经到了这天下午了!清点了人数后梁乙逋发现,队伍损失不小!有几千人以及数十名将领已经偷偷开溜不知所踪了,先前的三万铁骑就剩下两万多号人,至于士气更是一蹶不振。

战斗打响在未时四刻。在梁乙逋严厉的督促下,骑兵们战战兢兢的涉水前进!那无定河不算太宽,也就十余丈左右!也不太深,最深处也就淹到马腹而已!只不过这场仗并没有打多久!按照后世史学家们的分析,无定河给夏军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怎能不大呢?从心理上讲,夏军将士们一跨进河里就已经胆战心惊,有些人甚至是闭着眼睛冲进水里的!这让他们的组织异常混乱,甚至没有能力给予岸上的宋军予打击,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从战术上讲,夏军缓慢的涉水使得骑兵的冲击力彻底泡汤。没有了冲击力,骑在马上行动不便的骑兵根本不是步兵的对手。从环境上讲,七里平的地面大多是泥土地和沙砾,无定河流淌在这样的地面上,水下部分异常松软!战马涉水后着力非常困难,不时有战马陷入泥浆中,不时有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河流里!甚至河流的深度也让骑兵失去了居高临下的优势!

以上种种不利条件,最终使得这场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混乱的夏军队伍在无定河里挣扎,没有一个人能冲上岸!宋军士兵们在高昂的士气鼓舞下,冷酷无情的用弓弩以及飞掷而出的长矛,将敌人大量杀伤于水中!

无定河真的成了血染的河流,无定河真的成了冤魂聚集之地!扑腾、惨叫、相互拥挤踩踏撞击,在疾刺而来的长矛和弩箭下让鲜血飞溅,无数夏军士兵将生命留在了这里!更多的夏军士兵哭喊着退却、逃离!

“完了!我们完了!”梁乙逋带着无尽的伤悲远远的离开了无定河!他知道他再也无法组织一次像样的攻势了!因为再也不会有士兵继续追随他了!他策马站立在一处丘陵上,举目所见,尽是正在向各个方向亡命逃散的残兵败将!

“相国大人,咱们怎么办?”忠心耿耿的羊讹花哭丧着脸这样说:“颇超将军和房当将军都死了!细封将军跑了!米擒将军在那边降了!我想去把士兵们追回来!咱们往灵武跑吧!”

“羊讹花啊羊讹花!”梁乙逋轻轻拍了拍羊讹花的肩膀:“咱们跑不掉了啊!时间早已经流逝,想必宋军的大部队已经包围了这附近!咱们完了!我大夏完了!”……

是的,一切都完了!申时到来的时候,种思谋的大军终于发动了全面的打击!应该说所有在夏州附近的宋军都发动了最后决定性的一击!整个战场上的夏军各部队全面崩溃,西起大沙堆,东至牛心亭,南到三岔口,北临安庆泽,在所有的地方,夏军都在崩溃!在逃亡!在投降!在死亡!陆定北的骑兵,王恩的战车营,扫荡着方圆百里内所有敢于抵抗的一切势力!梁乙逋集团就这样在数日之间覆灭了!宋军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大地!

杨翼是在这天深夜的时候见到梁乙逋尸体的!“这是啥玩意?”杨翼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这能叫尸体么?简直就是一堆碎块嘛!谁能证明这是梁乙逋?

“应该就是梁乙逋了!”王恩挠着头傻了半晌,然后用刀子挑开一段碎块,指着碎块里的一块玉佩说道:“瞧!这是太后亲赐,不是梁乙逋还是谁?要说这事得怪陆定北啊!明明是我手下的士兵先发现梁乙逋的,那时他还活着!可陆定北手下那群野人也同时到了那地方,他们非得跟咱们抢!谁都想要梁乙逋的首级!一来二去,就剁成这模样了!”

“你就瞎扯吧你!”陆定北大怒:“若非种帅拦着,我早活劈了你!我手下将士说他们先抓住了梁乙逋,你个混蛋战车营却要分个胳膊和腿,还打伤了我的士兵!哼,这笔账回头跟你算!反正别的我不管,杀梁乙逋这功劳应该给我的弟兄!”

“得了,你们自己慢慢算吧!”种思谋一把拉过杨翼,带着杨翼走到了屋子外边:“大人真是万幸啊!末将没有派轻骑追赶,乃将大人置于险境,实在是……好在大人天纵神武……”

“此事不可再提!”杨翼摆手笑道:“我最信任的人非思谋莫属!你全面撒网稳步进击的策略并没有错。需知若非无定河帮忙,梁乙逋又哪会如此不堪一击?最后还是需要你周密安全的布置啊!”

“西夏可以说算是完了!”种思谋看着杨翼的眼睛:“十二军司已去其九,夏军主力已经不复存在!那西夏王室已经越过沙漠退往黑水之城,倾覆之局已不可免!只不过接下来,大人自己的形势却颇不乐观!”

杨翼默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面临的局面,自己妄自招来“天兵天将”已经犯了皇帝的忌讳,现在先灭梁乙逋更是违抗了皇帝的金牌,京中恐怕已经是暗潮汹涌,偏偏回鹘和土藩还要出来搅局,你说这局势能乐观得起来么?

“我不是没有应对之策的!”杨翼皱着眉头思索半晌,终于展颜笑道:“种帅难道没见到我让苏子和高大西回京了么?此事或有回转的余地!咱们在这边等待这转机便是了!”

“大人难道不打算回京么?”种思谋道:“灵武孤城,便由末将代取便是了!至于黑水那边,有磨古斯在呢!”

“回鹘人要来了,磨古斯必无力兼顾黑水城!”杨翼负着手,来回踱着步子:“我意已决!让大军全部集中休整三日。然后你为主帅,章夫子次之。以我主力部队迅即西进,过顺化渡。然后越过贺兰山和沙漠,抢在回鹘人之前消灭西夏王室。黑水城和瓜州乃腴胄之地,断不可将此肥肉给回鹘人叼了去啊!嘿嘿!那回鹘人想将沙漠作为与大宋的缓冲分界线,咱们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至于我自己。”杨翼说:“我得好好睡一觉!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都是这梁乙逋给闹的!睡完了明天一早,我就带王有胜和李缓南下灵武,你们不必管了!有郭成和陈远鸿的部队,对付灵武守军绰绰有余。其实也许我们可以不动刀兵,尽量劝降便是!你可知道么?那灵武城里宝贝古董无数,本相并不想付之一炬!就算是那灵武城外的鸣沙,嘿嘿!你可知道那鸣沙里有什么东西?说来你不信,我听说那鸣沙里可有许多窟窿,叫莫高窟啥的,本相要好好挖他一挖!”

“什么莫高窟?”种思谋轻笑道:“原来大人是要去灵武!如此我便明白了一件事!大人可知道什么人可以身中九箭而不死么?”

“超人!”杨翼讶然道:“除了超人…当然你不认识他….谁能中九箭还不死呢?你咋咋呼呼都在说些什么玩意?”

“超人是谁末将就不知道,但这个人肯定不是超人!”种思谋的眼神闪动:“他就是我们的副统帅林东林大人啊!还在大沙堆的时候,我就收到鞑靼将军兀鲁翰写来的信,信中说林东中了流矢,退下战场养伤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种思谋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我一面组织部队向王亭镇推进,一面催促其他战场上的部队向七里平靠拢!也许是我催得比较急,那兀鲁翰隔一两个时辰就给我送一封信!每次都说林副统帅又中箭了,战斗异常激烈!所以他们在三岔口那边死活过不来!哈!截至目前为止,咱们伟大的林副统帅已经身中九箭,却还活得好好的啊!”

“奶奶的还有这事?”杨翼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这事实在太明显不过了!林东必然不在军中!因为林东若在,梁乙逋这金蝉脱壳的计策满世界宋军都猜到了,他林东怎会不明白?三岔口根本就是守备空虚,林东根本不会用“战斗激烈”这样的借口不向北推进!更可笑的是,兀鲁翰这鞑靼人哪里搞得清俺们宋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林东离开部队,一定是让兀鲁翰写信告知种思谋自己中箭了。结果兀鲁翰不明就里,先写了一封信。到种思谋不断催促,兀鲁翰这野人心中发急,却又偏偏联系不上林东,唯有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的谎称林东中箭!这不,中九箭了还没挂呢!

“本来末将还奇怪得很呢!林东不在军中还能去哪?”种思谋叹道:“现在听到大人说要南下灵武,方才明白过来!”

“是的!”杨翼大笑道:“副统帅竟想要统帅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