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1章 双生殊途
永昌十八年,春。
丞相府后花园里,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石桌上,被一只执笔的手轻轻拂开。
「姐姐又在写诗了。」
谢文笙一身利落的骑装,马尾高束,从月洞门后转出来。她手里握着未出鞘的长剑,剑穗上系着的红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谢文筠擡起头,露出温婉的笑意:「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写几句。你今日不是要去西郊跑马?」
「正要出门呢。」谢文笙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父亲又念叨,说赐婚的旨意怕是不日就要下了。」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
谢文筠放下笔,将那页纸轻轻揉起:「圣意难测,且等着便是。」
「有什么难测的。」谢文笙轻哼一声,「满京城谁不知道,丞相府的双生女儿,一个该配储君,一个该配将军。我倒是羡慕姐姐,日后入主东宫,母仪天下——」
「文笙。」谢文筠轻声打断她,目光扫过四周。
谢文笙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姐姐愿意嫁入东宫吗?我听说太子殿下……性情深沉难测。」
谢文筠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枝头初绽的海棠,春日的阳光透过花叶,在她素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愿意与否,不重要。」她声音很轻,「重要的是,这是谢家女儿的责任。」
责任。谢文笙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从小到大,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们隔开——一个走向诗书礼仪,一个走向刀剑骑射。
「那姐姐可知,镇北将军沈珩是个怎样的人?」谢文笙换了个话题。
这次谢文筠回答得很快:「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岁平定北疆三州之乱。去岁回京述职,陛下亲赞『国之柱石』。」
「这些谁不知道。」谢文笙托着腮,「我是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谢文筠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其实见过沈珩一次。去岁宫宴,他在殿外长廊下独自饮酒,侧影挺拔如松,月色洒在他玄色常服上,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有贵女想上前搭话,他只淡淡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那样的人,该配怎样的女子呢?
「我倒是远远见过将军一面。」谢文笙眼睛亮起来,「春猎时,他一箭双雕,箭术精绝。可惜没能说上话。」
「你呀,」谢文筠失笑,「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要那劳什子矜持做什么?」谢文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若真能嫁与将军,我定要与他比试一番剑法——走了!」
她像一阵风似的离开,留下满园寂静。
谢文筠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却久久未落。墨在笔尖凝聚,终于「啪」地一声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三日后,圣旨到了。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陛下赐婚:丞相长女谢文筠,温婉贤淑,赐婚太子萧景宸,择吉日完婚;次女谢文笙,娴熟弓马,赐婚镇北将军沈珩,同期完婚。
领旨谢恩时,谢文筠垂着眼,看见妹妹绣着缠枝莲的裙角微微晃动了一下。
当夜,姐妹俩在文筠的闺房中相对而坐。红烛高烧,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神情迥异。
「下月初八。」谢文笙把玩着茶杯,「只剩半个月了。」
「东宫和将军府都已经开始筹备了。」谢文筠将针线篓里的红绸理了理,「你的嫁衣绣得如何了?」
「绣娘在赶工呢。」谢文笙顿了顿,忽然问,「姐姐,你害怕吗?」
谢文筠的手停在半空。
「怕什么?」
「怕……」谢文笙难得有些词穷,「怕往后的一生,都要戴着面具过日子。在东宫,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那你呢?」谢文筠反问,「将军府虽无东宫那般森严,但沈珩常年戍边,你若嫁过去,便要独自应对将军府上下,应对京中人情往来。你性子直率,可想过如何周旋?」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谢文笙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们能换一换——」
「不可胡说。」谢文筠打断她,声音却轻。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睡吧。」谢文筠吹灭一盏烛火,「明日还要学大婚礼仪。」
谢文笙走到门边,又回头:「姐姐,无论日后如何,我们永远都是姐妹。」
「永远都是。」谢文筠轻声应道。
门轻轻合上。谢文筠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嫁衣上未绣完的鸳鸯。
鸳鸯……她想起许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握着她们姐妹的手说:「我的两个女儿,定要嫁得如意郎君,一生顺遂。」
母亲不知道,这世上的事,如意者少,不如意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