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98章 月亮湖畔
暮春的月亮湖,如同一块巨大的、镶嵌在碧绿绒毯上的蓝宝石,映照着高远澄澈的蓝天与悠悠白云。湖畔水草丰美,野花烂漫,成群的牛羊和马匹悠闲地啃食着嫩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间或夹杂着烤肉的焦香与马奶酒的醇烈。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在这片远离凉州城、又处于各方势力微妙平衡点的草场上,如期举行。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那达慕大会,因镇北公沈珩以「庆贺北疆平定、共商互市安宁」为名的正式邀请,规模远超以往。阴山以南,大小数十个部落皆派出了头人或者重要代表前来。色彩斑斓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散布在湖畔,各部落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飘扬。骑手们炫耀着精湛的马术,摔跤手们赤膊角力,喝彩声、呼哨声、悠扬的马头琴声此起彼伏,表面上一派热闹欢腾的节日景象。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下,潜流暗涌。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那达慕,真正的焦点,并非赛马摔跤,而是赫连部的未来,以及由此牵动的整个草原东部的格局。
赫连昌带着数百名精锐护卫,占据了一片视野开阔、位置显赫的营地。他身着华贵的貂皮大氅,头戴金饰,面色阴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他收到了沈珩的邀请,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前来。一来,若缺席如此盛会,无异于示弱,也会让其他部落猜疑;二来,他也想借此机会,试探沈珩的态度,并展示赫连部的实力,震慑那些可能摇摆的部族。他身边簇拥着几位支持他的赫连部贵族,个个神情倨傲,但也难掩一丝紧张。
其他部落的头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赫连昌的营地和远处那座格外庞大、飘扬着「沈」字帅旗与北疆都督府旗帜的凉州官方大帐。凉州方面,除了必要的礼仪性护卫,并未展示过多军力,但偶尔有全身披挂、眼神锐利的传令兵进出大帐,无声地提醒着众人谁才是这片土地如今真正的主宰。
大会第一日,主要是传统的竞技与欢宴。沈珩以主人身份,简短致辞,重申了朝廷愿与草原各部和平共处、互通有无的意愿,并宣布将进一步完善互市章程,保障公平贸易。他的发言沉稳有力,既无盛气凌人,也不失威严,赢得了一些中小部落头人的暗自点头。赫连昌也勉强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强调赫连部作为草原大部的地位与责任,话语中隐隐有与凉州分庭抗礼之意,但应者寥寥。
入夜,盛大的篝火晚宴开始。烤全羊的香气弥漫,烈酒在银碗中荡漾,舞女们跳着热情的草原舞蹈。然而,许多人的心思,显然不在歌舞美酒之上。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湖畔的喧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余骑快马冲破夜色,直奔篝火会场而来。当先一骑,马速极快,骑手身形矫健,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张虽然消瘦却难掩英气的面孔,让许多赫连部老人霍然站起,失声惊呼:
「少头人?是赫连昭少头人!」
「阿史那云烈?!」
来人正是赫连昭!他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跳下马背,身上穿着半旧的赫连部贵族服饰,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电,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了篝火圈的最中央,与面色铁青、猛然站起的赫连昌,遥遥相对。
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晚风吹动旗帜猎猎。
「叔父,」赫连昭的声音清晰响起,带着长途宾士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别来无恙。」
赫连昌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出来,他强压着暴怒,厉声道:「赫连昭!你这个勾结外敌、背叛部落的逆子!竟敢在此现身!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护卫立刻拔刀上前。但与此同时,凉州大帐方向,一队沉默的梁军甲士也踏前一步,手按刀柄,虽未出鞘,但那肃杀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场面。陈锐按刀立于沈珩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过赫连昌的护卫。
「叔父何必急于动手?」赫连昭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面向周遭所有部落头人,朗声道,「诸位草原上的英雄、长者!我,赫连昭,赫连德之子,今日在此,并非为了私仇,而是为了我赫连部数万牧民的生死存亡,为了草原东部的长久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好奇、或若有所思的面孔,继续道:「我为何离开部落?非是背叛,而是有人不愿听我劝谏!秃厥乌孤野心勃勃,欲吞并草原,南下侵梁,此乃取祸之道!我赫连部若追随其脚步,必将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凉州一战,秃厥数万大军灰飞烟灭,便是明证!」
他指着赫连昌,声音陡然提高:「而我这位叔父,赫连昌!为一己权位,不仅软禁于我,逼迫我签署将部落拖入战火的文书,更趁我父病重,把持王庭,倒行逆施,横征暴敛,欲将我赫连部绑上秃厥余孽的战车,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试问,此等行径,可是为了部落?此等首领,可能带领族人走向富足安宁?」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赫连昌的野心与所为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许多部落头人窃窃私语,看向赫连昌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一些赫连部的中小贵族和随从,也低下了头,面露惭色或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