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40章 治水策论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
知府衙门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萧景宸坐在上首,沈珩坐在他左侧,下方是江宁府的大小官员以及几位当地德高望重的老河工。
「殿下,昨夜又加固了三处险段,但江水流速太快,沙袋投下去就被冲走。」一名工部官员禀报,「若今日再有雨,恐怕……」
「上游水情如何?」沈珩问。
李知府忙道:「回侯爷,上游各州传回消息,昨夜均有降雨,但雨量不大。只是前几日积存的水量仍在陆续下泄,未来三日,江宁水位恐将持续上涨。」
萧景宸看着桌上的舆图,眉头紧锁。朝廷的款项尚未到位,仅靠募捐的二十万两和府库挪用的十万两,最多只能支撑半月。而根据老河工的经验,这场水患至少要持续一月。
「诸位有何良策?」他环视众人。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治水是工部之事,他们多是地方官员,哪敢在太子面前妄言?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殿下,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回头,只见谢文筠站在厅外廊下,身后跟着谢文笙。姐妹二人皆着素雅衣衫,发饰简洁,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萧景宸微怔,随即道:「进来吧。」
谢文筠走进议事厅,在众人注视下,行了一礼:「妾身冒昧打扰,请殿下恕罪。」
「无妨。」萧景宸看向她,「你有何见解?」
谢文筠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妾身昨夜细看舆图,又请教了几位河工前辈,发现江宁水患之根,不在下游,而在上游。」
她顿了顿,见众人认真聆听,才继续道:「长江自西向东,流经数州。上游各州为保本境,往往筑坝拦水,待水位过高时开闸泄洪,将水患推向下游。如此层层下推,到江宁时,已是积重难返。」
一位老河工点头:「夫人说得是。老汉在江上五十年,见多了这样的事。上游一泄洪,下游就遭殃。」
「所以,」谢文筠看向萧景宸,「妾身以为,治水不能只治一处,需上下游统筹。殿下应即刻行文上游各州,命他们不得擅自开闸泄洪,需等下游水位回落,方可有序放水。」
李知府皱眉:「夫人此言有理,但上游各州未必肯听。水患当前,谁不想自保?」
「那就请殿下以太子令,命各州协同治水。」谢文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凡擅开闸泄洪、加重下游水患者,以失职论处。凡主动配合、分洪减患者,事后朝廷论功行赏。」
她看向舆图:「同时,在江宁段,我们不能只堵不疏。应在弯道处拓宽河道,减缓水流冲击。在低洼处,则加高堤坝,必要时可主动分洪至预设的泄洪区。」
「主动分洪?」沈珩眼中闪过精光,「夫人的意思是……」
「是的。」谢文筠点头,「在江宁城东三十里处,有一片废弃盐碱地,地势低洼,无人居住。若在此处掘开堤坝,引水分流,可减轻主河道压力。待水退后,再行修复。」
这话一出,厅内哗然。
「主动掘堤?这怎么行!」
「万一控制不住,岂不是人为制造水患?」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啊!」
萧景宸却擡手,止住了议论。他看向谢文筠:「夫人可有把握?」
谢文筠坦然道:「妾身没有十成把握。但据舆图所示,那片盐碱地四周有天然丘陵围护,掘堤后水流可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且该地本就荒芜,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纸上谈兵。具体是否可行,需实地勘察,并请教有经验的河工。」
沈珩起身,走到舆图前细看片刻,缓缓道:「夫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与其坐等堤溃,不如主动分洪,以保主河道安全。」
他看向萧景宸:「殿下,臣愿带人去实地勘察。」
萧景宸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侯爷带人勘察,若确实可行,便按此计行事。」他看向众人,「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提。若无异议,便照此执行。」
太子发话,谁还敢有异议?众官员只得躬身领命。
议事结束后,萧景宸单独留下谢文筠。
「方才那些见解,你是如何想到的?」
谢文筠垂首:「妾身自幼爱读杂书,家中藏书阁中有不少水利典籍。此次来江南前,妾身特意重读了《河防通议》《水经注疏》等书,又请教了府中几位老河工,才略有所得。」
她说得谦虚,萧景宸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是有备而来,不是为了显摆才学,而是真心想为治水出力。
「你很用心。」他轻声道,「文笙有你这样的姐姐,是她的福气。」
谢文筠擡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殿下待文笙好,才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得真诚,萧景宸心中一暖。他忽然想起那场错嫁,想起这两个月来的种种波折。若不是这场意外,他娶的会是眼前这个才情出众的女子,而沈珩娶的会是那个爽朗英气的妹妹。
可如今,他却觉得,这样的安排,或许更好。
「你与侯爷,」他忽然问,「可还好?」
谢文筠脸微红,点了点头:「侯爷待妾身很好。」
「那就好。」萧景宸微笑,「去吧,文笙在后院等你。」
谢文筠行礼告退。走出议事厅时,她看见沈珩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他走上前:「累不累?」
「不累。」谢文筠摇头,眼中闪着光,「侯爷,妾身方才……」
「我都听见了。」沈珩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很好。那些老河工私下都说,夫人见解独到,不输男子。」
谢文筠脸更红了:「侯爷别取笑妾身。」
「不是取笑。」沈珩认真道,「我是真的为你骄傲。」
这话说得郑重,谢文筠心头一热,眼中泛起泪光。从小到大,父亲夸她端庄,母亲夸她懂事,却从未有人为她读过书、有过见解而骄傲。
沈珩是第一个。
「走吧,」沈珩牵起她的手,「我送你去后院。待会儿我要出城勘察,你与太子妃好好待着,莫要出门。」
「侯爷要小心。」
「放心。」
两人并肩向后院走去。晨光洒在廊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院厢房内,谢文笙正对着窗外的雨景出神。见姐姐进来,她忙迎上前:「姐姐,方才议事厅……」
「你都听见了?」谢文筠问。
「听见一些。」谢文笙拉着姐姐坐下,「姐姐真厉害,那些官员都说不过你。」
谢文筠苦笑:「不过是仗着读过几本书罢了。真正治水,还得靠侯爷和那些河工。」
「姐姐不必谦虚。」谢文笙认真道,「殿下回来时,也夸姐姐见解独到呢。」
谢文筠微怔:「殿下夸我?」
「嗯。」谢文笙点头,「殿下说,若姐姐是男子,定是治世能臣。」
这话与沈珩说的如出一辙。谢文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有些怅然。若她是男子……可她是女子,这些才学见识,也只能在这样的特殊时刻,偶尔展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