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雨信笺 第101章彼此救赎
幸好?
蒲雨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不需要这种自我感动的「幸好」。
她宁愿那时候陪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长白山里受冻,宁愿陪他在车里看星星,也不要一个人在温暖的南方,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没有回应的简讯发呆。
「我不觉得幸好。」
蒲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如果那时候我在,你就不用一个人看星星了。」
原溯背对着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蒲雨盯着黑暗中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探向床沿。
床铺有些高,她的手悬在半空,够不到他。
「原溯。」她喊他。
「嗯?」
「手给我。」
地上的男人身体僵了一下。
「快点。」她催促道,带着点刚哭过后的鼻音,「我手冷。」
原溯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从黑暗中探了上来,准确无误地包裹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那一瞬间。
蒲雨的心终于踏实了。
「你还记得吗?」
她轻声问,「我们去南华市那晚,也是这样。」
原溯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晚上她怕黑,怕陌生的环境,也是这样从床上伸出手,他就握着她的手一整夜。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少年的克制和悸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而现在,当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时,那种感觉却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守护。
更像是一种彼此依存的救赎。
蒲雨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紧握,然后靠近床沿,将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手背,轻轻蹭了蹭。
有些温热的液体流到了原溯的手背上。
原溯的手指颤了颤,却没敢抽回。
他僵硬地躺在地上,任由她像只小兽一样依恋着他的手。
「睡吧。」
原溯的声音哑了几分,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明早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
蒲雨闭上眼睛,紧紧握着他的手,在这个充满寒气的城市角落里,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小房间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味道,睡了这两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这一夜,两人谁都没有松手。
-
凛州的冬夜漫长,但风停之后,万籁俱寂。
原溯醒得很早。
其实这一夜他睡得断断续续,却无比踏实。
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姑娘,一整晚都没有松开他的手。她大概是做梦都在害怕他跑了,十根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掌心,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捏两下。
原溯侧躺在地铺上,半个身子都麻了。
尤其是那条被牵着的手臂,早已没了知觉。
但他一动没动。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他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张恬静的睡颜,眼底那种惯常的冷硬早已化开,只剩下无奈又纵容的温软。
直到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迷糊的轻哼。
原溯眼神一闪,在她睁眼的瞬间,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
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
蒲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在床边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那种刚睡醒的恐慌还没来得及蔓延,一道低沉带着晨起沙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醒了?」
蒲雨眨了眨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几点了?」
「还早,七点刚过。」
原溯低声问道,「想吃什么?还是我去买?」
蒲雨摇摇头,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在干嘛?」
「没干嘛。」原溯站起身,「等你醒。」
「骗人。」蒲雨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穿着柔软睡衣的肩膀,「你刚才一直在盯着我看,我都感觉到了。」
原溯动作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自然的掩饰:「不看着怎么知道你醒没醒?」
嗯……
好像是这个道理……
「先去洗漱,带你去早市吃饭。」
「好呀!」
蒲雨一下就开心了,乖乖起床洗漱。
等她换好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时,原溯正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过来。
那是一顶非常厚实、款式极其老旧的黑色雷锋帽。
「戴上。」
「我不冷。」
蒲雨抗议,「这个帽子太大了,戴着像小老头。」
「像什么都要戴。」
原溯不由分说,直接上手给她扣在头上,还顺手把两边的护耳拉下来,把她的小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凛州的风跟东州不一样,不戴不许出门。」
他的眼神很沉,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蒲雨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戴着那顶丑帽子。
一出门,她就后悔刚才的抱怨了。
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吹透。幸好有这顶厚实的帽子,把大半张脸都护住了。
原溯走在上风口,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早市在两条街外。
虽然天寒地冻,但这里却热气腾腾。
卖油条的、炸糕的、吊炉饼的摊位排成一排,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缭绕。
原溯带她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包子铺。
店里暖气很足,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原溯帮她摘下帽子,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然后去窗口点了餐。
两碗豆浆,一屉小笼包,还有几个刚出锅的豆沙包。
蒲雨捧着热乎乎的豆浆杯,看着对面的原溯。
他正在给她剥茶叶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去蛋壳,还特意把蛋黄给挑出来了。
「原溯。」蒲雨忽然开口。
「嗯?」他把蛋白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我想去看看陆阿姨。」她说。
原溯的手动作猛地一顿。
沉默了两秒,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别去了。」
「为什么?」蒲雨不明白,「阿姨以前对我那么好,她看到我肯定会高兴的。」
「就是因为她会高兴。」
原溯放下筷子,擡起头看着蒲雨,「她现在的状态稍微稳定了一点,但也更加依赖熟悉的人和事,如果你去见她,她会想让你一直陪着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蒲雨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却又不得不说的残忍。
「你还要回东州上学的。」
蒲雨愣住了。
这两天,她一直刻意回避着「回东州」这三个字,甚至连手机都没怎么看过,生怕看到辅导员发来的催促消息。
她想就这样赖在他身边,哪怕是住那个破旧的小屋。
可原溯太清醒了。
他清醒地记得她的未来在哪里。
「一定要现在提这个吗?」
蒲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豆浆,声音闷闷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原溯看着她耷拉下去的脑袋,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也不想提。
但他不能让她一直沉浸在这个虚幻的美梦里。
「等以后吧。」原溯放软了语气,伸手把那个刚出锅的豆沙包推到她面前,「等稳定了,或者放长假的时候,再带你去看她,好吗?」
蒲雨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豆沙包。
见她还是不开心,原溯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尝尝这个,这是这家的招牌,豆沙馅是自己熬的。」
蒲雨拿起来咬了一口。
细腻的豆沙在嘴里化开,原本应该是甜腻的味道。
可此刻吃在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好吃吗?」原溯问。
蒲雨放下包子,摇了摇头,小声嘟囔:
「一点都不甜,太苦了。」
她是心里苦,说出来的话也带着赌气的成分。
谁知旁边正路过的老板听了个正着,东北大哥大嗓门立刻嚷嚷起来:「啥?苦?姑娘你会不会吃啊?我家这豆沙包做了二十年了,一点添加剂没放,怎么可能苦?」
蒲雨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脸瞬间涨红,连忙摆手:「不,不是的老板,我……」
她慌乱地看向原溯求助。
原溯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阴霾散尽,眉眼舒展,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爽朗。
「不好意思老板。」
他笑着解释,「她跟我闹脾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