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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雨信笺 第155章长夜将尽

作者:奶糖酥

凛州的盛夏,热浪把蝉鸣都蒸得嘶哑。

  出租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晕出暖黄的光。原溯单手转着一只黑色的水笔,另一只手压在卷子上,指骨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蒲雨坐在旁边,原本是想帮他查漏补缺的,可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盯着他的手看。

  「Permanent.」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书本,声音因为燥热带了点软,「什么意思?」

  原溯笔尖没停,在草稿纸上利落地解出一道双曲线方程,头也没擡,嗓音低沉含混:

  「永恒。」

  「Desperate.」

  原溯解题的动作没停,只是声音沉了几分:「绝望的,孤注一掷的。」

  「这个词寓意不好。」蒲雨皱了皱眉,小声嘀咕,「不想让你孤注一掷。」

  原溯侧过头看她,眼底的冷感散去,只剩下深邃的笑意:「这样啊~那换一个好不好?」

  蒲雨眨眨眼,说:「我喜欢Hopeful,充满希望的!」

  原溯没说话,直接伸手扣住她的腰,单手将人提起来,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哎!你干嘛……」

  「嘘。」

  原溯轻笑了一声,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狂妄与自信:「我以前能拿满分,现在为了你,我也能一分不差地拿回来。信我吗?」

  他的眼神太深太亮,像是有引力。

  蒲雨看着看着,心里的那点焦躁奇迹般地平复了。

  「信。」她小声说。

  原溯奖励似的吻住她的唇,「所以别怕。」

  -

  暑假结束前,蒲雨特意去了一趟疗养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长椅上。

  陆蓁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看着远处的飞鸟。

  这几年,她的精神状态虽然稳定了许多,但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总是拼凑不完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陆阿姨。」蒲雨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陆蓁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亮,像是认出了眼前这个讨喜的姑娘:「是小雨呀。」

  她很喜欢蒲雨,每次见到都会笑,发自内心的亲近。

  「阿姨,我要回学校念书啦,不能经常来看您了。」蒲雨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拜托您。」

  陆蓁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什么事?」

  「原溯他明年要参加高考,要重新考大学。」

  蒲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帮我监督他好不好?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努力,但他有时候太拼了,我不放心。您是妈妈,您的话他会听的。」

  「高考……大学……」

  陆蓁嘴唇颤抖着,重复着这两个词。

  某种深埋在潜意识里的遗憾和愧疚被唤醒了。她虽然糊涂,但她记得,当年那个穿着校服、成绩优异的儿子,是如何被迫放弃了前程,带着她踏上了逃亡的路。

  那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原溯人生的一道伤疤。

  如今,这道伤疤终于要愈合了。

  陆蓁反手紧紧握住蒲雨的手,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好……好。」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像是找回了身为母亲的本能,「我会看着他,一定让他去考,考最好的大学!」

  -

  九月开学,蒲雨回了东州。

  凛州的出租屋里少了一个人,变得有些空荡,连空气里的尘埃都显得寂寥。

  原溯开始着手处理离开凛州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转让汽修厂。

  要参加高考,必须回户籍所在地南华报名。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需要像困兽一样狼狈地留在这个城市了。

  他这几个月接项目存下的钱,还有即将转让厂子的款项。这笔钱,足够支撑他和母亲换一个环境,甚至在东州那个有她的城市生活。

  只要离她近一点。

  再近一点。

  接手厂子的是本地一位姓陆的老板,做物流起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直很欣赏原溯的技术和为人。

  合作进行得很顺利。

  原溯虽然年轻,但在生意场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最后谈下来的收购价格比预期还要高出两成。

  签合同那天,是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陆老板签完字,把合同推过来,却按着没松手。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英俊,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少年,弹了弹烟灰,目光如炬:

  「小原,这厂子我接了,钱我也给得痛快。但我有个附加条件,不算在合同里,算是个君子协定。」

  原溯擡眸,神色平静:「您说。」

  「等你大学毕业,不管你以后进哪个行业,只要有可能跟我的生意有交集,」陆老板身子前倾,开口说道,「你必须得跟我合作,不能跟我作对。」

  原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笑:「陆总,您太擡举我了。」

  「不是擡举。」

  陆老板摇了摇头,神情严肃,「我是看人准。你这几年在凛州,那是龙游浅水,这破厂子被你盘活成这样,靠的不仅仅是修车的技术,是你这股子狠劲和脑子,以后你出去了,那是蛟龙入海,我得提前预定。」

  原溯沉默了两秒。

  他拿起笔,利落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笔盖,看着陆老板,眼神坦荡而锐利:

  「陆总放心。这几年您关照不少,这份情我记着。未来如果真有那天,我会毫不犹豫。」

  陆老板哈哈大笑,松开了手:「好!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祝你前程似锦,高考顺利!」

  ……

  十一月。

  深秋的凛州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原溯在冬季来临前订了去东州的车票。

  离开的前一晚,他在厂子附近那家常去的大排档,请几个一起苦过来的兄弟吃饭。

  酒过三巡,气氛有些压抑。

  聂阳喝多了。这个一米八的壮汉,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此刻却抱着原溯的胳膊,哭得像个小孩子。

  「溯哥……你真要走了啊?」

  聂阳红着眼睛,说话都有些大舌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你走了我咋办啊?这几年要不是你带着,我早不知道在哪儿混着呢……你要去上大学,那是好事,是大好事!但我这心里……就是难受啊……」

  原溯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聂阳颤抖的后背。

  「厂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托付的信任,「陆老板人不错,只要你踏实干,不会亏待你的。遇到实在搞不定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聂阳用力点头,抹了一把眼泪,举起酒杯:「哥,我知道……我知道你志不在此,蒲雨妹妹还在东州等你呢,你不能一直窝在这儿。去吧,去过好日子,别回头!」

  「别回头。」

  原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

  饭局散场,已经是凌晨。

  原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格外清醒。

  他停下脚步,擡头看了一眼这座沉睡中的城市。

  远处的工厂烟囱还在冒著白烟,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有些寂寥。

  凛州。

  高考后那个绝望的雨天。

  他带着满身的伤痕、背负着巨额债务和精神失常的母亲,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离到这里。

  他本该生锈、腐烂,最终与尘埃融为一体。

  这里见证了他最落魄、最狼狈、也最疯狂的时光。

  他在这里修过车,卸过货,为了一点运费命差点丢掉。

  他曾以为自己会烂在这里。

  但就是在这里,他攒够了那二十一张汇款单。

  也就是在这里,那个叫蒲雨的女孩,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一次次飞越千山万水,降落在他的荒原上。

  那些曾属于困兽的阴鸷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长夜将尽时的破晓天光。

  原溯并没有太多的不舍,只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通透。

  身后是凛冬,前方是蒲雨。

  是他一定要拿回来的,光芒万丈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