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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谭 第二百章 揣测

作者:猫疲

这个时代马拉的车厢,行驶其实速度并不算快,只能勉强够得上后世慢车的最低下限;而且中途还要靠站轮换挽马。因此,江畋除了偶然对行而过的客货车厢外,还能看见并行直道上的车马行人。

无论是,无论是灯火摇曳的四轮长厢客车,还是满载堆高的平板货车;或又是在坐骑前头挑灯夜行的旅人;看起来似乎都比这一挂轨道车厢快一些。而马拉轨道的唯一优势,就是载量大且平稳尔。

不过江畋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太远,只是在都畿道所属汴州。因此在此起彼伏的低沉吆喝和鞭策声中,乘着月色如霜的夜幕沉沉,沿着硬木铸铁的轨道,哐当哐当的行走了大半晚之后;汴州就到了。

而在夜露深重的大片幽暗中,作为汴州地界的标志物,无疑就是位于汴水边的渡口大桥头,整夜都是灯火灿灿的站点车棚。据说在这枢纽之地每天十二时辰,都有人轮值候命以为装卸和转运所需。

因此,当江畋所在的车厢驶入一侧棚下,开始在低抑号令声声中随之下车时;第一眼看到就是绵延的土木围栏之内,众多在站内聚附如蚁,彻夜劳作的赤膊杂役,所蒸腾而起久久不散的低矮烟云。

而这一大片站内的上下人等,似乎对于这种程度的调集,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除了一名当值的小吏,外加两位驻留守卫的团结兵队正,过来问了几句并看了身牌文书,就再没有更多的兹扰了。

随后,负责带领先行人马的旅帅陆章,打发了此辈之后就过来请示江畋。是否就近稍作休整,以待后续人马的车节汇合;还是马不停蹄先行出发?江畋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连夜赶来不就为此么?

于是,随车而来的这半团军士,也毫不犹豫的整械束甲,互相检查过形状后,就随着打头的江畋一行人,从侧开的副门列队鱼贯而出了这处站区。而在打头的火光照耀下,江畋也看见此处的站牌。

“陈桥驿/陈桥站。”他不由念出声来,随即又哑然一笑,还真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地点啊。而远处便是灯火点点的汴州城。随后,在前方举起旗牌的清道前引下,又遭遇好几支巡禁队盘查后。

这支小小的行军队伍,也随之拐上了另一条远离城区而去的路线。当天空泛出鱼肚白的时候,骑乘在裟露紫背上的江畋,也终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晨钟声。随即他就注意到前方,低矮山凹中建筑。

玉林寺是一座远离闹市区的典型山寺,属于某一代山居僧人的草庐,劝募扩建成的寺院。虽然有点年头了,但是如不是因为刚好闹了“兽祸”,还未必会有人注意到,这么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寺。

而刚巧发生兽祸的地方,正是寺院后山的一片塔林,也就是历代僧人圆寂坐缸之后的安息之所。然而,却被一群不知何处流窜来的白兽,被盘踞在其中;就连寺院清修大多数僧人,都遭此横祸。

因为这处寺院远离闹市,并且属于闭门清修的子孙庙。所以除了特定节日外,平时不怎么接待信众来访和还愿上香。在出事之后数日,就只有个血人一样的幸存小沙弥,疯疯癫癫逃出惹人报官;

而奉命前往捕杀的驻泊金吾卫,也是从寺院前山一直追剿到了,后山山脊的塔林处;才将这些成群活动的三十七只白兽,给彻底灭杀殆尽。而那只小小的陶土罐子,就是在后山塔林的兽巢找到。

因此,当这支队伍抵达了玉林寺的山脚下时,内里留守现场的十几名本地府兵,看起来还是十分惊讶的连忙出来相迎。事实上,此刻用来报时的晨钟,就是由他们负责敲响,以为定时通报平安。

不多久,江畋为首的众人,就穿过了大开的山门,见到了一片狼藉尚未来及清理的寺内;四处溅落发黑的血迹和抓痕,还有在巨力冲撞和撕扯下,支离破碎的门户;以及在失火后烧塌大半的佛堂。

甚至江畋还看见,就连一座砖木小塔,也被挖掘了半截基座,而轰然坍倒在地上;压倒一棵大树后又砸穿了一处僧舍和。残砖碎瓦之间隐然可见大蓬的血污发黑;可见当时躲入塔内僧人的绝望。

而按照在场的记录描述,那名法号三戒的小沙弥乃是掉进,自种菜畦边的粪池里;才得以躲过那些凶兽的嗅探,最终在凶兽退去后逃过一劫活了下来。但人也吓傻了,只能神志不清说些只言片语。

而后,越往后山的之形梯道上走,就越可以看见之前金吾士卒,追逐并且搏杀凶兽的种种痕迹;残断的箭矢,刀枪、挠钩和绳索、套网的碎片。满目疮痍的树木间,犹自可以踩到一些发黑的胶质。

最后,领路的那名驻守府兵火长,却是再也不肯往前去了。只是将掩映树丛中的塔林外,作为禁区标识的木牌指出来,就停留在了外围。而继续前行的江畋,也顿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进来了。

因为,在这处数十座七倒八歪的浮屠/砖塔丛中,赫然是一个被烈火灼烧过的硕大巢穴废墟;然而哪怕是被大火烧过,发黑泛白的灰烬和焦炭中,依然可见干瘪发黑的骸骨残碎,密密麻麻铺陈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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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光是看上一眼,就无不适莫大的精神污染。然而,究竟是什么缘故,才造成的这处惨案;或者说,这群凶兽为什么会特地聚集在,这座玉林寺的后山塔林,乃至筑巢并产生强烈的领地意识?

要知道,根据江畋对于周边环境的判断,这里的普遍树荫还不至于浓密到,能够有效遮挡和掩护,它们在白天里勉强维持活动的程度。难道有什么对于族群生存很重要东西,在吸引着它们么?

按照郑金吾哪里提供的说法,白兽只是已经出现的异兽当中,被催生出最为弱小的一类;以至于需要保持群体规模,而很少见到单独的存在。因此只要士卒有所准备,落单就算一对一也不落下风。

甚至就连一些野生的虎狼,都可以捕食之。因此,无人控制和诱导的野放状态下,直接血洗一座寺院的机率实在是不高;更别说在金吾子弟的绞杀当中,所表现出来保护巢穴的那种本能反应。

而江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出这个根源和出处。至于随行的那一团外行(外勤)士卒,则只是为了接管并且确保现场完好,并且在有事时以备万一的,基本保障措施而已。

然而,这个被初步清理并且焚烧消毒过的现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奇和异常之处;甚至连江畋的视野当中,都没有任何的提示。于是他叫过来旅帅陆章,分派了人手将现场挖地三尺翻掘过来。

而后,又让林九郎带领一队人,占据山脊线上的最高处;既是警戒外围和举告临下探哨,也是预防某些事态的缓冲。而张武升和李环,则是被安排带人,将那些残存的浮屠/塔彻底推倒砸碎。

然而,在忙碌了半天之后,整个塔林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地下一些七七八八的缸、瓮,也挖出来不少并且当众砸开了。江畋却依旧没有看到任何的提示,就像是当初产生异变的根绝彻底消失了。

这时候已经接近正午,虽然那些士卒未得号令,依旧在忙碌不停;江畋略有些无奈的宣布暂停,吩咐他们停手修整就食;而自己则是继续在附近的山林中,四下转悠起来;但依旧一无所获。

当他转回到了,满是泥土和尘埃气息的现场;就见张武升主动奉上来,随行携带的茶汤和一份纸包军用干粮。江畋也有几分饥渴,而接过来喝了几口,却是突然心中一动,将剩下的茶汤倒在地上。

随即他又要来另外几只皮质水袋,一一倾倒在了几处底面上;仔细观察了高地流向和渗漏程度之后,突然指着一处坡地的底端喊道:“挖下去,我没说停就不准停下。”

于是,在私下聚拢而来的几只锄镐,奋力刨了十几下之后;那段坡面也凭空少了一大截。突然就传出什么东西裂的“宕”一声闷响。随即,表面覆盖浮土被撇尽之后,顿就露出个变形铜缸的边缘。

而随着尺半直径的铜缸,连同轻微变形破裂的顶盖,重见天日之后。江畋视野中,也骤然接连刷出多条提示;“检测到极微量生体辐射(活性增益)”“检测到细微生体辐射(活性增益)”……

而后,随着众人连忙退下,用带来的铅锡覆铜板,遮挡出一个小小的隔离区之后;江畋才扯开这支紫红色的铜缸顶盖;刹那间他视野当中的提示,就从“微量”变成“少量”“中量持续放射中。”

然后,一个碳晶似的碎块,就落入到了江畋的手中。随即又被眼疾手快的塞进了,一支特制的杯型容器中,严丝合缝的遮盖起来。视野当中的提示也顿时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然而在开启封锁的下一刻,张武升等人却失声惊呼起来:“官长,你身边。”“变了,都变了。”“奇了,出奇了。”

因为这时候,江畋身边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之间那些被铜板隔离的范围内,地面各种地蔓、野草和小花几乎都比周边的同类,凭空长高了一小截;而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格外苍青水嫩来。

然后,又肉眼可见的枯萎泛白。由此,江畋也突然产生了一点猜想。之前那个陶土小罐只是个容器;只是里面的成分受到生体辐射催化后,所产生的衍生物,才是那种特殊愈合/增生效果的由来。

至于那些异兽群体,便就是被这种衍生物的泄露反应,给吸引过来筑巢的。只是后来在金吾卫子弟的绞杀之下,焚烧巢穴造成的山壁土石剥落,无意间掩盖了对外泄露的辐射效果,才被忽略过去。

这时候,山脊上的林九郎也吹响了警号。江畋不由转身望下去,却没有见到什么危险来袭,而是另外一只服色的军队,正在迅速的向着玉林寺行进而来。显然是汴州地方也得到了相应的讯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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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对阵

“看起来,似乎有讯息走漏了啊”江畋突然意有所指道:“虽说这一路过来几乎毫无停顿,但是依旧有人暗中盯着我们;这不,我这才有所发现,那边已经迫不及待跳出来,想要做点什么了。”

“当不至于吧。”带队的旅帅陆章不由脸色微变道:“不瞒副监,标下一路十分小心盯着麾下各火, 上下车时亦是更是要依次点数、确定无虞的,断不可能有人乘机走漏了讯息。”

“那就是本部那边泄露了讯息了。”江畋不为所动道:他这一次刻意要求带上这些外行子弟,不就是防止当地有所埋伏和陷阱,或又是有人跳出来横插一把。“本以为是场大功劳,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还请官长安心”旅帅陆章闻言,不由闪过一丝青气决然道:他似乎早已得过郑金吾的暗中嘱咐,自然知道这一行的关键所在:“只要标下儿郎尚存一息, 自然就会竭力确保您周全。”

“我的周全,倒是不用你们操心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万一有事,我的应对手段可比你们多的多了。”江畋闻言就笑了起来:“当下的关键,无疑还是这一次所获之物,不要让人横插一手。”

当然了,自己初来乍到指望以势压人,令他们为自己去拼命,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籍此也可以测试一下,这新设的暗行御史部对于自己的支援力度,或者说是对此事授权程度又有多大。

毕竟,作为初步发现/诱惑已经丢掷来了。江畋就不信一个能够迅速治愈伤创的奇物及其衍生品,就不能够不让人动心;或者说齐心协力去为之争取呢/

“副监所言甚是。不过,是否令标下先派人交涉一二,才好名正言顺的后续行事。”然而陆章闻言却又紧接着请示道:“毕竟, 这是都畿道内,各方牵扯甚多;为了减少干系计, 其实……”

然而片刻之后, 就见那只人马毫不犹豫的在山下摆开阵势, 而对着山上寺中的外行金吾子弟,形成了某种隐隐的包围和封堵之势。就连迎上前去交涉的那几名团结兵,都被当场扣拿捆绑了起来。

“既然来者不善,难道你们手中的家什,都是做摆设用的么。”随后陆章毫不犹豫喝声道:“还是金吾卫的日常章程不管用了;难不成你们只知道应付兽祸,却不晓得如何对付居心叵测之人了?”

随着厉声喝令,寺内尚且犹疑不定的金吾子弟,顿时就令行禁止一般的迅速进入状态。当即丢下手中多余的器械物件;纷纷操刀捉枪,搭弓持弩在手,转眼间就在山门墙后形成了一道简单防线。

“什么人!”这时候,江畋突然对着后山沉声呵斥道:只见他伸手一挥数点精光,掠入塔林所在的浓密树丛中。刹那间就像是惊起飞鸟一般,猛然窜出一个人影,却又将连射的箭矢甩在身后而遁。

随后,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随着扩大搜寻范围,山林中争相冒出多个逃遁而去的身形。而后山的山脊上,林九郎带人所值守的望哨位置, 也隐隐传来连声惊呼、怒骂和叫喊,还有追逐和格击声。

“该死,这怕不是声东击西的手段,还请副监暂且退入寺内,固守待援。”陆章见状也不由脸色难看起来,而对着江畋断然道:“由我带人且去后山接应……那些儿郎和器物。”

“都道这时候,你还要分兵么?岂不是更容易被人各个击破!”然而江畋却是脸色一沉道:“接下来我们更要行动一致,后山没有大路崎岖难行,就算有敌人绕过去,数量也不会太多。你带所有人人全力守住寺前山门,确保那些东西不至于落入敌手。至于后山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至少临敌杀戮这种事情,没有了你们拖累,我反而更加的得心应手。”

陆章闻言却是有些气结,却又想起了关于对方的诸多传闻,顿做无可奈何的说道:“那还请贵官千万保重,至少带上几个机敏灵活的儿郎,以便随时联络和传信才是。”江畋点头:“也好。”

这时候,山下那只旗号不明的队伍,也已经迫到近前来了。只见他们根本没有打出旗帜,却人人身穿褐色的皮兜甲,手持刀牌和短矛等,闷声不响的一鼓作气,直冲上寺前的山道阶梯。

“金吾卫在此公干,胆敢擅闯,杀无赦!”而随着这声齐喝,具列在山门和寺墙背后,金吾子弟中的射生手,而相继扣下擘张弩的压牙,松开了铁臂弓的搭弦,刹那间箭矢如雨攒射在对方阵中。

只是金吾子弟这第一轮攻击,还有所分寸的留手了。因此绝大多数箭矢都是无头直射,对方端持五边长牌和圆条盾;在居高临下蓄力冲击下,令其失去了平衡,人仰马翻的在梯道上滚落一地。

然而,这一轮警告式的攻击,却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片刻之后,迅速重整旗鼓的对方,很快就在更多的长排和大盾掩护下,用上仰抛射的木弓作为回应和压制,顿时就造成数名金吾子弟的伤亡。

事情到了这一步,陆章也只能看了一眼后山塔林的方向;而咬牙切齿的喊道:“全换上兵箭和长锥箭,准备白刃迎击……”;这一刻他只遗憾自己轻装急进前来,因此并未携带更多的箭矢和长兵。

与此同时,位于山脊上的林九郎等人,也遇到了大/麻烦和危机使然。在山后冒出来不明之敌的偷袭下,他从东都金吾街使带来这火士卒,转眼之间就已然死伤过半;只剩他与数名伤者靠背应敌。

因为,对方在第一轮偷袭的近身接战中,并未占到太大便宜;反被林九郎亲手斩杀一人,戳死一人。就毫不犹豫脱离接触和纠缠,退入了山林草木掩护中,然后转而用弩箭,抽冷偷袭和阻截他们。

迫使林九郎等人只能持牌相互掩护着,坚守在原地以期后援。然而短时间内后援尚未赶来,暗中的善射之士就接二连三射穿了,他们仅有的团牌和圆盾,然后贯穿了遮掩不及的手足、臂膀等处。

最后,逼得他们只能且走且挡着,最后被困在了一处大树的凹面处。这时,剩余四人已是身带数箭,林九郎臂膀上也中了一支白翎箭,那就是他企图带人翻滚冲出,扑杀敌踪无果的代价所在。

因此,哪怕他已经血流满臂,而隐隐开始神智昏沉,却也只能削断外露碍事的部分;勉强保持最基本的活动能力。下一刻,突然侧头窥视的他,就听一声树皮剥裂的崩声,一支透树利箭搽脸而出。

随着火辣辣的脸上伤口,溢流出来的湿润感;林九郎身边再度响起一身闷哼,却是又有名士卒,支撑不住身体而滑落下去,大腿外露挨了一箭。对方就像是老辣而富有耐心,善于等待时机的猎手。

因此,在负伤落单的情况下与之对阵,无疑是一种莫大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压力。尽管如此,林九郎还是想要拼死一搏,最不济也要将敌手找出来,舍命拉上一两个陪伴的;下一刻,他缓缓开口道:“接下来,你们四散开,直管向山下冲,冲到那里算是哪里,绝不要回头;莫要让我白白……”

下一刻,他似乎听到某种风中隐约的惊呼和惨叫声,还有撞翻折断草木的翻滚声。然后他忍不住一手刀鞘,挑起披风一角探出诱敌;而自己从另一端侧头探视而出;突然惊见迎面风声呼啸而至。

然后又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他们掩身的这颗大树上,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哀鸣声。下一刻,随着汨汨流过他脚边的血线,再度探身而出的林九郎,赫然是名暗绿草纹披风的弓手,活活撞死在树上。

而后,远处的山林中也传来了更多,追逐奔踏、翻滚滑落、草木翻飞的激烈动静。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兽,在其中大举肆虐一般的,搅扰摧折了一地的树木狼藉,还有散落在地的片片血色斑斑。

随着相互搀扶着的林九郎等人,步履蹒跚的一路追寻而去;顿时就看见了好几具散落的尸体;有的破破烂烂的被挂在折断树杈上,有的像是饱受践踏蹂躏一般,横倒在断枝落叶里,已经不成人形。

还有的则是肢体摧折着,以诡异莫名的姿态,倒插在新翻的泥土堆里;甚至还有一位抵靠大树的死者看似正常;却是被自己折断的弓弦反勒在勃颈上,活活切断手指又割开喉颈,喷血大滩而死。

而死者的唯一共同点,就是都是身披草纹色的罩衣或是披风。在这一切摧折痕迹的最终尽头,无所不在喷洒的血迹,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然而,突然间林九郎头顶上冒出一个声音道:

“林九郎,你们可还好么,还剩下多少人?。”

林九郎闻声不由一惊,随即心中难掩激动的擡头望去;就见一身衣冠齐整的江畋,正站在一支离地十多尺的大树枝杈上,手里还提着两个四肢软绵绵垂落的人体,还有略带臭味的液体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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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救死

而在洛都皇城大内西侧,被称为西宫的大型宫殿——上阳宫。据《乐府诗集》卷九六白居易《上阳白发人》题解曰:“天宝五载以后,杨贵妃专宠,后宫无复进幸。六宫有美色者,辄置别所,上阳其一也,贞元中尚存焉。”

因此, 这里也是绝大部分宫人、女官的荟萃之所,别号曰:“美人库”。而天宝年间的上阳宫女用题诗红叶,抛于宫中流水,寄怀幽情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里。更有中宗年间,大放宫人出外观灯, 结果三千多人不归的遗事。

自南北中轴流淌而过的谷水, 将上阳宫分为东西两大部的同时;也被顺势引流经过提象门、观风门、浴日楼、丽景台、七宝阁、九洲亭和曜掌亭, 最终汇入入六大主建筑群之一的观风殿后,一处既深且阔的大型池泊当中。

而在这处波光蔚然、湖色湛湛的数十亩水面间,赫然有一处雄居水上的高耸宫室——水城殿。透过周边环列如卍字的游廊行道,和众星拱月般的亭台楼阁;最终得以透过一条宽敞的三十七孔堤道,贯穿连线岸边的附属建筑。

而在所有的过道和桥廊上,都有遮挡雨雪和暴晒的琉璃瓦棚、雁形外檐。因此,哪怕号称是夏日炎炎之期中,最为酷热的三伏天,往来行走于水城殿与岸边的各处建筑当中,依旧是水汽氤氲、风气凉爽不减几分。

由此,这些连线着水城殿及其周边亭台楼宇的游廊回道,又有一个万燕回廊的别称。因为夏日里的各种怕热的燕雀水鸟,也会争相聚附和躲避在廊下以为纳凉,而形成了檐下风铃声声,廊边鸟语沥沥的独特奇景。

而在水城殿内, 更是有着许多轮毂水车,管道和其他汲取机关,所汇聚而成的通风、送凉和泉水喷涌、造雾设施;而令这座高架水上的大型宫殿, 在最为干旱酷热的季节里, 也能始终保持着清凉湿润的内里日常。

因此,相对于入夏后不免干燥暑热,兼带地气卑湿的上京长安诸宫;自从重修洛阳城并东都宫苑之后。历代的大唐天子及其亲眷臣属,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夏日时光,在上阳宫凉爽安逸的日常当中,漫漫消磨而过的。

而能够在水城殿周边环列的楼阁亭台中,得到或长或短时间的一席栖身之地;则是某种身受君恩宠近的三六九等象征。如若能够得到在这处名为金波池的湖上,肆意泛舟游荡的许可,那更是渐在帝心的莫大荣宠了。

然而就在水城殿西侧,一处日常用来会宴歌舞的水中楼台上;却是被暂时的清空,而不闻日常的笙歌曲乐声声。就连周旁日常巡曳的小舟也都停下来;而站着衣甲鲜明、器械齐全的卫士,将这处楼台隐隐包围起来。

而在这错楼台面向水城殿上方的敞阔平台上,一名脸色惨白的小黄门撑坐在了地上;而相对他沾满血色的衣襟,脖子上方才被割开的位置,已然剩下条显眼的粗大疤痕。而在他的手臂、腋下、胸口等处,同样具有大小不一的新愈伤痕。

虽然他已经虚弱的随时可能到下,但却是实实在在活着。随后,一名负责当场验证的宦者丢下短刃, 不顾手上血粼粼的颜色, 毫不犹豫跪倒在地恭贺到:“恭喜圣主,恭喜诸位贵人,如此奇物降世,又为本朝所得,此乃人主盛世的祥瑞之兆啊!”

随即,又有人端上来一盘新烹的肉食,放在了那名小黄门身前;就见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呆滞的他,仿若是饿了许多天一般的饥渴至极,竟然丝毫不顾仪态扑上去,就抓起来手口并用的大嚼不止;很快就把一大盘的肉食就吃个精光。

然后,又有人送上来第二大盘隐隐泛红,却是有些半生不熟的肉食;只见他意犹未尽的一把抓了过去,又开怀大吃起来;然后又有人送上来第三大盘,却是烤过的鱼和鹅肉,还有几张油面大饼。这时候小黄门终于稍停下来,只吃了鹅肉和鱼。

然后,又有人奉命端上第四盆,却是白切的生脍和酱汁腌渍的生彘肩(猪肘子);这时候,这位小黄门终于吃不下了,而看着隐隐带着鲜明血色的生脍和彘肩,突然就当场捂嘴作呕起来。而见到这一幕,无论是宦者还是其他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宦者这时才开口问道:“静官我儿,你觉得怎样了。”。脸色惨白的小黄门闻言不由重重打了个饱嗝道:“孩儿,孩儿,好像已经吃撑了,在也没法……只是那些伤处,还是隐隐涨疼着。”

这时候,对面高台上才冒出一个阴柔的声音道:“上喻,宋老伴辛苦了。”名为宋老伴的宦者,不由磕头如捣道:“不敢当,这既是奴婢的福分,更是小儿的福分啊!”。那个阴柔声继续道:“上喻,赏内门使宋素,宫外宅一所,赏宋氏小儿供奉院郎,绢三百件。”

然而,随着这场临时兴起的小插曲般演示结束;左右都相继退下消失不见之后。那处宣达上喻的高台上,看似空荡荡的帷幕背后,却是在时隔半响之后;悄然飘出一声轻哼冷笑来:“祥瑞?哼哼……祥瑞……哼哼……真是祥瑞……”

与此同时,那名有些愣头愣脑的小黄门,却是在离开水城殿之后;却又被人引到了另一处偏殿的值守厅堂中;“静官小儿,你的机缘可是到了。”随即就有左右两名膀大腰圆的宦者,皮笑肉不笑的一边恭贺他,一边用力将他推了进去。

而在门槛上拌了个跟斗,四仰八叉扑倒在地的小黄门静官,很快就被人给搀扶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就有些诚惶诚恐的身体颤抖起来;因为,搀扶着他赫然就是高过他养父,不知多少品的顶头上官内供奉院使,还给他拍打了身上的尘埃道:

“静官儿,都是有大机缘和前程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呢?”

而在周旁像是一群食肉动物般,笑眯眯围观着他的数名中贵人,更是从事偏远荒僻宫室杂役的他,往日见都难得一见的泼天显赫人物;随便哪个动动指头都可以弹死,他养父子两。但此时就像是奇货可居一般,看着着他啧啧称奇。

直到其中一名最年轻的中贵人,有些不耐的吩咐道:“还不快扒了他这身行头,看看下面还能不能长出来的先?”这才让他如遭五雷轰击一般,惊得连忙拔腿转身向外窜逃而去;然后又毫不意外的给人捂嘴摁倒,拖曳了进来。

而后,一名头发灰白,脸上褶子就活似老沙皮狗一般的阉匠,在弟子的搀扶之下慢条斯理的笃步而入;面对着瞠目欲裂的小黄门静官,咧嘴一笑而摊开一整副大大小小的数十件器具来……

然而在外朝,仅仅是一个下午的时光,政事堂内几乎是火速透过了,秘书监所草拟的一份明旨:以历代佛道寺观供奉功德物各品,多有浮滥虚冒、盗名欺世为由;下令两京功德司,配合朝廷分派的各方使者,清查鉴明登册以正风气。

而与此同时的玉林寺后山塔林之中。再度打退来敌之后,依旧有些不放心的旅帅陆章;忍不住派来接应的一队人,也重新找到并擡着林九郎等幸存者,以及现场发现的尸体和俘虏,就此徐徐然的退回到了,拥有围墙遮护的寺院当中。

而这时候,江畋也看到了围绕着寺院山门和外墙,有些血色斑驳的战斗现场。以及被放在半坍塌房檐下的那些伤员,其中一些虽然得到临时的包扎和救治,但因为伤在要害的缘故,而只能苟延残喘,乃至进入了眼神涣散的弥留之际。

“你们愿意再信我一次么?”这时候,江畋忍不住对着林九郎等人开口道:随即林九郎在内被救回来的另外几名幸存者,却是在面面相觑之后,隐隐露出些许的信服和尊崇之色,而相继重重点头道:“但凭官长吩咐。”“请副监交代就是。”

“好,那就把你们身上的这些箭簇,都给我拔出来。”江畋随即下令到,又拿出了一个晃荡作响的水囊来。“然后,把这里头的东西依次饮下,每人只能喝一小口,再倒一点在创口上,然后尽量多饮水,吃些干粮。。”

“好!便让我先来。”林九郎闻言当先上前,接过隐隐有点焦臭味的水囊;闭眼抿了一小口,只觉满是杂质的草木灰/符水味。然后,眼疾手快的一刀贴着箭杆切入臂膀,用力一挑一撬,一股细细血泉顿然喷出,也挤出了一只带血挂肉的箭簇。

而后,他龇牙咧嘴的按住伤处,由其他人将水囊对着创口处倒下一点;下一刻,明显的变化顿时就产生了。臂膀上出血不止的创口,居然就此开始向内收缩,然后凝结成了一片黏糊糊的发黑血痂……

而后,有些难以置信的林九郎,不由用力抹了一把伤口;却发现迅速干凅的血痂,居然一抓就落;而露出一道细长的粉嫩新疤。然后他又活动了下这支臂膀,发现除了隐隐的酸疼和滞涩之外,已经基本不碍事了。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上,大声道:“多谢官长的救死扶伤之恩,今后属下这条性命便就是您的了,还请继续救治我那些同袍儿郎吧。”。而在旁另一名伤的最重的伤员,更是毫不犹豫的血溅不止,接连拔下了身上数只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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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后变

片刻之后,在场金吾外行的二十七名伤者,包括无名只剩一口气的重伤垂死者,都在江畋炮制出来的内服外用特效药之下;迅速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甚至连一名在乱战中小腿被砍断半截,只剩些许皮肉连线计程车卒,也在冲洗干净伤口后成功对接回去。

只是在伤势初步愈合之后,他们也变得格外饥渴难耐, 忍不住就和水吃了好几人份的携行干粮。而在江畋视野当中则标注为:“生体活性外溢”的异常状态。这就是他临时用那个铜缸里所获的香灰状“活性衍生物”,用大量酒水稀释后使用的后遗症之一。

尽管如此,这一幕有些化腐朽为神奇的现身说法,还是让剩下的百余名金吾子弟士气大振,奋不顾身的再度打退了数倍以及的敌势冲击。而此时的坡道上,已然横七竖八的留下来了至少两百多具的尸体。山下那些不明武装,也终于表现出了明显的退意。

毕竟, 这时候已经时过正午, 就算是汴州城方面再怎么迟钝, 也该对这场近在咫尺的武装冲突有所反应了。毕竟,附近就是中原之地的最大转运枢纽之一;而在携行报信和告警的信鸽,放出去之后,后续的支援武装赶到这里来,也只是迟早的时间问题。

但是到了这一步,江畋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他们离开呢?他随即转身对着袍甲沾血的陆章说道:“开启山门,我要追击敌势,捉几个活口回来审问。”陆章闻言,不由犹豫了下道:“这万万不可,还请副监保重贵体;这追击之事,便交给标下儿郎们好了。”

然而话音未落的下一刻,他就瞠目结舌的看着江畋,突然就转身一跃而起落在了山门最高处;然后又飞身而出消失不见。顿时就惊得的陆章失声叫道:“来人,快开门跟上……”然而, 比他话语动作更快的, 则是张武升和李环等扈从,毫不犹豫紧随而下。

紧接着, 又有林九郎等二十多名刚被救回来计程车卒们,亦是在面面相觑后也断然冲上墙头,又接二连三的跳落下去,在大呼小叫声中紧接着追赶而去。待到喝止不及的陆章赶到墙边的设防处,却是只能见到冲下坡道的背影,更远处的江畋已经冲到敌阵前。

眼见得那些萌生退意的敌势,也不免为之震动和惊哗起来,开始纷纷停步转身持刀据枪,当面暴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嚣。陆章也不由气急败坏的对着左右怒吼道:“都愣著作甚,快随我来,一定要确保副监周全!”,他如是嘶声叫喊着当先一跃落墙下。

而在前方飞奔下山的林九郎一干士卒,追的最近的张武升和李环等,更是声嘶力竭的大喊道:“准备结阵。”“冲开那些狗东西。”“接应官长。”。然后,他们就见江畋陷入重围的那一刻,突然就像凭空炸开一大蓬的气浪,顿时就将敌丛掀起、吹飞。

而在重围之中的江畋,则是全身力量迸发而心中无比冷静的, 先用“场域”模式的范围失重效应,掀翻一大圈围攻的敌人;再用“导引”和“续航”模式叠加后的爆发和加速,在那些骤然失去平衡,摔得七零八落的敌丛中,砍瓜切菜般挥剑大肆杀戮起来。

而当更多的敌兵在后方喝令声中,重新聚拢起来持牌结阵的下一刻;随着江畋意念一动,从中爆发的“场域”模式,就像是凭空原地暴起的推力一般,再度将他们的阵势掀翻滚落一地;大多数尚未爬起身来,就被飞掠而过的江畋顺势斩杀、刺死在地面上。

而后,江畋甚至嫌弃手中刺剑太过细短不便;一边操纵着两支飞刃见缝插针的杀戮着,那些出现在视野当中的弓弩手;一边抢夺随处可见的所有长短兵器,无论是五边长排还是步槊、短枪、排刀,都被他直接当做一次性的武器,给贯足气力挥舞捣砸出去。

左冲右突的将成排成片聚拢而来的敌兵,给连人带兵甲轰击的口鼻迸血、手折脚断,甚至血肉模糊的滚倒在地。哪怕手上被反冲的力道震裂,身上被崩碎的刀兵所插中、擦伤、割裂;但是在随时随地的能量恢复之下,他甚至连出血都来不及就迅速愈合了。

而在江畋视野当中的提示,也在密密麻麻的不断重新整理着。没错,他之前在观察敌阵的时候,无意间又激发了所谓的“任务进度”。因此,在“任务进度”所提示的场景范围当中,大量杀死敌对的存在,也是有机率收集到不同比例,游离的量子/能量单位的。

只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那次鬼市里的大肆追杀之外;还没有遇到如此大规模的敌对存在而已。因此他突然一反常态只身杀入敌阵,除了收集可能存在游离量子/能量单位之外;同样也是用这支半残的敌军,测试下围攻中自身力量发挥的极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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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江畋此时也并不是孤立无援;而是有着潜在外援的接应和支援。如果接下来事实证明,实在是事不可为,那他也还留有足够的余地和底牌,确保自己可以轻松的突出重围;重新回到自己的友军保护当中去。然而仅仅过了半响后他发现底牌派不上用场了。

因为,在他第四次消耗能量储备,爆发“场域”模式的时候,身边的敌众或死或逃,几乎是都消失不见。就只剩下不远处最后一小群敌兵,所簇拥着一名将领,正在仓皇遁逃而去;而在江畋的身后,则是被他迎头杀穿的乱糟糟敌阵,又被赶来的后援痛击着。

眼见得十多步外那名将领,就要逃上马背就此驰骋远去了。江畋也有些恼了,顿时就将“导引”和“入微”模式贯注在手臂上,接二连三抓起身边敌兵尸体,当做投掷武器一般的猛然挥砸过去;虽然仓促之下准头不怎么样,但还是成功的砸中对方人仰马翻。

片刻之后,江畋屁股下垫坐着那名,在部下掩护下试图自杀却将脖子抹了一半,就被江畋投掷的人形暗器,给硬性砸昏过去的敌军将领。就见满身是血的陆章,恭恭敬敬的走上前来说道:“副监,余下残敌二百六十七名,俱已束手就擒,只待后续发落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问出来了么?居然敢在这都畿之地,不顾一切的公然攻打和袭击,外行公干的金吾军。”江畋缓缓开口道:“背后的指使之人又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从容调集和遮掩这么一支人马的行事痕迹,并且给他们配备相应器械。”

“副监您也是在太看得起标下了,若有这般能耐,我又何苦混迹这军伍间呢。”然而,陆章闻言却是不免苦笑起来道:“不过承蒙副监大发神威的手段和震慑,在场已经有人供述出来,自称是南平府路过的一支义从,临时受命前来剿灭一些假冒官军的贼寇。”

“受命?又是受谁的命?”江畋不由诧异道:“这种荒唐的事情也有人相信么,这可是在中原腹地,都畿之侧。”然而,陆章闻言却是再度苦笑的看了一眼,被坐在江畋屁股下的那人,才继续道:“据说这位可是突然拿出枢密院的印信文书,当场作为凭据的。”

“这么说,我们在这里发现的东西实在太重要了;哪怕有人不惜假以枢密院之名,也要全力以赴的夺取之么?”江畋闻言却是若有所思道:“这一次,既然有机会人赃俱获,接下来就要完整的送回本部去,好好的审问,将后续内情全都给顺势挖出来才是。”

“……,副监所言甚是。”然而相比江畋的轻描淡写,陆章之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裂开来了。他只是不入品流的小小一介旅帅而已,本以为是奉命回到现场,押解和护送一些关键证据;但没有想到会遭到毫不掩饰的攻击,并且卷入与枢密院相关的风波当中去。

只是他还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了后方打扫战场的部下当中,就传来了一阵隐隐的惊呼和叫喊声:“王郭达,你怎么了。”“邓阿图,快停下。”“拦住他们!”“快去请旅帅和副监来。 ”“小心,不要伤到了……”

待到江畋和陆章转身回去,就见好几个身影在这些金吾兵当中,左冲右突着不断将他们撞翻、掀倒在地;然而这些金吾士卒虽然手中刀枪俱全,却是束手束脚的唯恐伤到对方一般;只能持牌不停的挡格和拦截住对方的去路,不让其脱离人群跑远而去,或是停在某处。

“把他们放过来。”江畋只是看了几眼就略微心中有数道:“都不要慌乱,这就是我说过,可能出现的后续症状。”。因为他已经注意到,正在人群中发狂起来左冲右突的,赫然就是当初被救回来的那批伤员当中,伤势最重而只剩下一口气的那几个人。

而在江畋的视野中,也随着加注在视力上“入微”模式,锁定了一名迎面冲过来的身影,居然开始显示“生体紊乱/活性散溢”的异常状态提示。这显然是因为没有临床试验的经验,而私下里为了将他们救回来,给他们无意加大了剂量,而导致的严重后遗症;

然后,以遇到战场上某种契机的刺激;当场就开始发作了。下一刻,他就身影一闪突然出手,将一名本能保持着距离,想要错身而过的狂乱士卒;给一把抓住腰身处,沉闷作响的挥砸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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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后响

不久之后,随着接连不断被摔打在地的狂乱士卒,此起彼伏的痛呼和哀鸣声;他们充满攻击性的涨红双眼和头脸青筋毕露,也在明显的快速消退当中;最终变成了横七竖八趴地不起,忙不迭的相继告饶声:“够了,够了”“副监饶命。”“请高擡贵手。”“全身骨头都要碎了。”

而最后一名被同袍奋力控制住,押着臂膀送到江畋面前来接受“物理”治疗的发狂士卒。也在这一幕的震慑和惊吓之下, 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居然就这么恢复了神智,而有面无人色的连声喊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彻底醒了,不要再来这么一遭了。”

而在江畋的视野当中,的确看到他身上临时标注的异常状态, 正在缓慢的消失不见;这才摆了摆手让人松开他,然后主动发问道:“在你的神智彻底迷失之前,可曾还记得什么东西么?”。最后这名士卒闻言不由错愕了下, 才绞尽脑汁一般的努力回忆着说道:

“不敢有瞒,小人似乎是见了血,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漫山遍野的血色;而且令人一点儿都不觉得腥臭,只觉分外的可口动人,想扑进去畅游和大快朵颐一般。”

说到这里满脸虚脱疲惫的他,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唇角,却是有着隐隐残留的血迹。江畋见状却是不动声色的想起来,那些正常士卒的报告;说是这些突发狂乱计程车卒,在战阵中已又某种嗜血冲动的征兆,只是当他们开始扑咬在战场尸体上后,才被惊觉起来。

随后,江畋对着被召集过来的林九郎在内,二十多名用过“特效药”计程车卒,逐一的检视眼底、口腔, 还有原来的伤创等处之后,才胸有成竹的开声说道:“我已经仔细检视过了,大家都恢复得很好,已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有点体亢虚燥,需要好好的进补和滋养身体。”

然后他又转身道:“至于另外几个,你们变成这么模样,其实是用药没有准头的缘故。因此,事后除了多加进食填补虚耗之外,还要多多喝水,并尽量打熬身体,争取把残余的药性散发出去。然后再找个女人调剂下身心,应该不会再随便的发狂了。”

“接下来,你们都跟在我身边听事好了。毕竟是用了特殊手段,本着善始善终的基本道理,我还需要更多后续的观察样本和记录。”江畋再度交代道:“这样有什么新的状况和变化么,我也方便就近处置和调理?”

然而听到这话,在场这二十多名士卒,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一般,都不约而同的屈膝半跪在地,用充满崇敬的恭切之声参差应道:“承蒙再造,当以副监唯命是从, 竭力报销当下。”。而其他计程车卒则是露出了某种, 毫不掩饰的羡慕、感喟的各般神色。

而陆章在旁却是眼观鼻、鼻观心, 对此熟视无睹一般。因为他已经有所预感经此事后;自己要么是就此大大的更进一步,要么就是由此永远沉沦下僚,甚至担上莫名的干系和罪责。而这一切都与这位当世罕有,陷阵斩将夺旗之能的官长息息相关。

而这时候,远方也再度传来鼓号声;顿时让在场将士都重新捉刀搭弦的警惕起来。然而下一刻,包括陆章在内的外行金吾子弟,却是纷纷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来。因为招展在对方上空的,赫然就是金吾卫所属的辟邪旗。却是姗姗来迟的后援人马。

而当江畋等人,在洛都金墉城方面赶来的一营援军;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密护送至下;押解着塔林中发现的铜缸,及其可能的相关物件和收获;重新抵达了陈桥驿所在的站区时,却依稀可以远远看见袅袅升起的残余烟迹,而站区外围更是被封锁起来。

按照前来接应的带队都尉说法,却是因为这处枢纽重地的库区,在今早上突然失火烧成一片。结果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和后续的车次延迟;大量交替进站的客货车辆被堵在了轨道上。因此他们其实是在距离陈桥驿,二十多里外下车行军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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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哐当作响的马拉车厢,再度启行回程向西的时候。江畋所在这节,除了身为直属部下的张武升等人之外;其他全换成临时接受招揽的二十多名金吾子弟。他们正成排对座在厢内,一部分披甲执刃,目不斜视的围着那只铜缸,另一些人则在大吃大嚼。

事实上经此事后,江畋已经下定决心,逐步展示出一些力量和手段;同时也是给自己加强和完善人设了。不然老有是有各种目的和非纷扰找上门来,那就不好了。就像是这次直接派出由军队,又安排人声东击西,想要夺走发现物的不明幕后黑手。

随着兽祸的蔓延和影响范围的扩散,大唐朝廷的传统权威表面依旧,但其实是已经有所松动;因此,隐隐体现在长安的高门大族,都自行加强了护卫力量。然而在上层却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明显在对待事态的立场上,隐隐有所割裂和混乱的迹象。

所以,鬼知道日后还会有什么势力和存在,就此继续粉墨登场。毕竟,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完成任务得以变强;其他附带的目的和过程,都无疑是为此服务的。而透过这一次的测试,他也摸索出了自己当下的综合能力上限,大概就是以一敌数百的程度。

但是一旦对方数量破千,并且战斗意志和素养,都像是自己接触的金吾卫,这种平均水准的话。他在不暴露最后的隐藏底牌情况下,也只能在造成一定杀伤后就此选择突围。因为,身体积累的伤势和疲惫可以无限的修复,精神上无形消耗却存在极限。

直接表现为长时间的多重模式载入下,头部的隐隐胀痛和断片式的短暂失神,以及视野当中的模糊重影;无论是近身接战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还是远处操控的专注力开始下降;但是如果能够暂停使用片刻,或者只是单独使用某种模式则会有所缓解。

随后,他手中变出个小小铜奁盒。就在旋开一刹那,案上墨纹瓶里的一从带露花枝,就像是如有神助一般的迅速伸张绽放开来。但是其他作为测试的参照物,比如一块鲜肉。却是毫无动静和反应。显然对于活性不足,或是纯粹的死物,就毫无影响了。

显然,这一次他最大的收获,无疑还是这块碳精一样的增益“奇物”。光是直接散发出来的波动/辐射,居然就可以在短时间内,直接催生出一整片区域内花草、虫豸由生到死的过程。因此,在过手的时候,直接被他透过次元泡能力,暗中撷取下一大块。

至于江畋从铜缸里拿出来调酒稀释,再用来战场救急的那些东西,似乎是历代高僧的陈年骨灰。只是在这块“奇物”的辐射催化之下,变成了同样具有弱化版的污染/增益效果的衍生物而已。如果是仅仅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就具有更多的后续操作空间了。

因为,那种衍生物内服外敷之下,催化细胞活性增益效果,固然会极大消耗身体本身的贮存能量;而造成事后的严重虚脱,乃至一定器官衰竭、组织畸变的机率。但只要透过往复的剂量实验精细化后,具体使用得当的话,同样也是救急救命的神奇制品。

毕竟,相比一死百了的结果,这可是连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重赏濒危者,也能拉回来,甚至还能保持一定持续恢复,乃至是断肢愈合效果的神奇之物;足以让身为最先发现者的江畋,乃至直接受益者的暗行御史部大多数人,成为暂时拥有共同立场的助力。

毕竟,江畋很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毫无来由的善意和好处。而能够让相识不久的陌生人,成为产生重要关联和羁绊的,也无非是利益的驱使而已。正在默默的思量当中;马拉的车厢却是在当当声中开始减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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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各自

相对于江畋带队来时,偃旗息鼓的低调不闻;在回程路上就要显得张扬的多了。不但划拨了更大更好的车厢,甚至还在轨道并行的直道上,时不时有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在接力式伴随行动着。

而且车内供应充足,因此当这列马拉车厢,最终停在了洛都城北的小站;车厢里轮流值守/吃个不停的那批军士,居然还没能吃完车上存货。然后江畋就地看到了早已带队,守候在的郑金吾。

而在简单的教结合寒暄之后,再度护送着被严密包裹起来的铜缸,前往金墉城的一路上;随行队伍已经扩张到,至少整整一个营的金吾兵。然后在外表荒废的警用城内,也是一副高度戒备。

甚至除了一路行来的那些明暗哨位上,主动站出来问候和行礼的守备军士外;就连岑夫人为首几位也带着一众部属,主动站在宫台前等候着。江畋甚至看见一位站在孟签事身边的生面孔。

那人生的圆领赤袍、面白少须,自有一番富态和气。而按照郑金吾意味深长的介绍,这位就是在近两天内火速上任,专掌本衙财计的第三位副使颜守光;本职是三司使院的内勾判官。

江畋闻言不由心中了然,这位很大机率是乘着当下这个机会,直接前来履职的。就见鬓发灰白的岑夫人,当先上前朗声道:“江副监辛苦了,此番建功在外,本衙与有荣焉。”

“这还是多亏了同袍协力,麾下齐心用命。”江畋闻言不由微微一笑,算是接下了她丢掷的这个话茬。其他几位副使闻言,也不由各自脸色一宽;他们不得已做出这番姿态,也是有所忧虑。

原本只是一个调查现场之行,居然会爆发出攻杀和劫夺事件。万一这位拥有非常手段的人物,也像是之前在那清正司当场发难;无论是讨要说法还是挥袖而去,他们这些新任的主官也要坐蜡的。

于是一时间,无论是韩都官还是孟签事,都相继赞誉如潮,表示出各种亲善和结好的和睦氛围来。不过,想要籍此撇清干系并有所沾光;终究空口白牙物用,还是要拿出实实在在的利害交换来。

因此,在众人附和的差不多了,岑夫人才不动声色的顺势道:“副监如此勇于任事,实乃本衙之大幸。故而老身也与几位同僚,好好议定了一番,”

“就如副监所言,本衙所面局势颇为繁杂,日后怕是少不了隔绝和收藏异常之责,更需要专设一处的封闭场所。”随后她信手一指中城西北角,一座已经开工的小型废弃宫台道:“只是当下本衙草创,所有营建尚需时日;更勿论合用之人。所以还请委屈副监,代为督办前后事宜,同时监守衙内密库等处,以防万一?期间若有物料、器械、人员所需,也尽管开口,老身竭力筹办便是。”

“好!那就拜托了。”江畋略做思索道:显然对方早已经得到内情,并既成事实面前,将一切事情在明面上无缝衔接的妥妥帖帖。这就是与懂得利益交换的聪明人,长期打交道下去的好处所在。

当然了,虽然他对于这些旁枝末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也对于权力名位不怎么感冒;但那些刚刚追随自己的那些人,相关的待遇和条件,相应的责权义务,还是有必要为之争取一下的。

既然交换条件达成;江畋第一件事情打算草拟一份《异常事物收拢管理条例》;然后按图索骥的调拨装备甲械,将林九郎他们这些人,先行武装到牙齿。再徵调人员和物料,营造一些特殊器材。

然而,当他第一次来到了,位于金墉中城/洛阳垒北门楼内,专门收拾出来的临时官厅时,却是又不免稍有吃惊;因为这处外表野草荒生的门楼内,却是别有洞天的相当干净整洁,充满人居气息。

而且无论是四壁装饰的地毯挂帐、帷幕字画,还是作为家什陈设的案几橱柜、架阁箱笼、文具摆件,看起来都是相当用心布置过的结果;而令人看起来像是已用惯了甚久一般的安心和熨帖。

当江畋在正中的紫漆雕花靠椅落坐下来,开始检视起预先被放在公文木匣里,关于开工营造新封存场所的若干规划文书时,外间却是传来了通报声;随即由慊从张武升转送进来的一份漆封册子。

江畋只是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这无疑是来自岑夫人方面的善意和用心。因为夹带便签上罗列二十几个,本衙挂号的外围线人/暗探名字;显然属于对方手中掌握的情报网,所共享出的部分。

而那本册子,则是源自本朝最大的情治机关——枢机五房判事,内部发行的一份《时要汇编》。当然了,在御史台等衙门当中,也有定期释出类似的东西,只是涉及的领域和重点有所不同而已。

里面主要是,各路分属机构之间的讯息汇总,以为相互间的日常交流和拾遗补漏,因此真正机要的内容,是不会出现在上头的;但因比大多数讯息渠道更具实效,属于懂行人手里才管用的东西。

就算普通人得到这份东西,只会是一头雾水而不得要领。因此在这份册子上,还残留着被人事先用炭条笔,隐隐的勾画过一些痕迹;这显然是代表岑夫人的某种态度,或者说是初步的反馈和补偿。

因为,私下里光靠这些诸多线索,所拼凑起来的内幕讯息;想要指望一夜暴富固然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低调,获得一笔稳定的长期进项和收益,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紧接着就像是约好了一般,跟班李环也送进来,那位韩都官转发的一封文书。看了之后,江畋才知这位韩都官,掌管的后勤资源是多么的丰厚。因为他管理着河南都畿道内,十数万计的刑徒罪隶。

而这些刑徒罪隶绝大多数,劳作在都官司所属各种田庄、林地、河场、矿山、工场等编管地内;堪称是一个相对小而全的生产体系;因此,当下本衙相关的大部分器械物资,都是由他勾管拨付的。

他送来这份则是用印签押齐全,只待填上留白的数量名目,并且附署就能马上生效;内属监司和密库内管相关,器械和物料的调运、拨付文书。看起来就是慷慨大方,而诚意满满的态度。

相比之下,从孟签事处送来的另一份文书,就显得要含蓄的多。他只是编列了一份调遣令,包括林九郎在内的二十七人,就此自外行金吾子弟,转隶监司配下行走;就此领取双俸津贴的内容。

林九郎被委任为队正,李环、张武升分别为队副。此外,还有监司下属的协办、亲从、勾管等,数名从属事员的空白告身,只待江畋将具体保荐人选填名上去,就可以进入正式任命的最后流程。

最后,才是那位素昧平生的颜判官,使人送过来了一份内部日常支给的扎子。除了一千缗起步的置办费和每月定额八百缗的公用钱之外;还按照某种体制内惯例,列举了一大堆巨细的核销名目。

显然,他也是在隐晦的表示,此番的好处和利益,也不是平白沾染的。但是,相比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一时慷慨姿态;反而是岑夫人隐晦的支援,更让江畋看重一些;因为这才是长期合作的态度。

想要借助体制的力量行事,但又不想过多的受制于于人;这需要江畋把握好一个基本尺度。只是,还没有等江畋准备重新检查一番内库,当天晚上就有人奉命前来,出示敕旨带走了那具铜缸。

而到了第二天,他替那些新属的金吾子弟,准备了一套锻炼计划,同时等待器械到位,就进行一些身体测试专案;却又接到了洛都大内的通知,可以前往皇城进行姗姗来迟的陛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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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陛见

相比盛夏时节御沟边的满街金桃,飘香流黄的长安大内近景。体现在在洛都皇城大内的夏日风光,则是河沟旁“青槐夹两道,白马如流星。”(唐朝王昌龄《少年行二首》)的大片槐香森森。

而策马行进在这些,至少有上百年以上树龄的槐荫下;江畋很快就被引到了皇城大内,正三门东侧的左掖门。在此下马并接受监门卫的初步检查之后,才继续由传谕的黄门小使继续引领向内。

这时呈现在江畋眼前的, 赫然就是初看整齐如畦,细看却各有特色的百官署衙。虽然是夏日时光,已然可以看到一身公服整齐早已经被汗水浸透,如工蚁般行色匆匆往来期间的各衙属官和吏员。

然而,领着他的黄门小使,在穿过了纵向直贯的左掖门大街之后;却没有继续向里进入明德门、会昌门, 所联通的前朝弘文馆、文思殿部分。而是从此贴着宫墙穿过横街,折向西侧宜辉门行去。

在出了宫城西侧的宜辉门之后, 又是一条由数丈高大宫墙, 所构成的长长夹道;而出现在夹道之中,则变成了脚步细碎,行走如云端一般的各色宦者。从低位最低的褐衣行者,到紫衣大宦皆有。

不过,他们对于穿行而过的江畋,并未表现出如何诧异;甚至就连因此顿步下来,或是交头接耳都没有,仿若是早已经熟视无睹。或似乎有一种格外压抑的无形气氛,在隐隐约束和限制着他们。

这种笼罩不去的气氛,直到那名黄门小使领着江畋,一直走到了漫长夹道尽头;走出了名为提象门的宫门城楼之后,才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的消弭不见。就连这名黄门小使也隐隐身形挺直了不少。

然后一直没有说话,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个哑巴的黄门小使,这才主动转头对着江畋开声道:“江监宪,这儿便是西苑上阳宫的地界了;也是当下的陛见之所,只是禁宫所在,还望谨言慎行则个。”

江畋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他还以为对方能够忍到最后呢?随即他按照事先了解过的内情, 掏出绸布包的一小串小银宝钱,轻描淡写递在对方手中:“既然如此,还请宦臣提点,以免殿前失仪。”

“监宪有心了。我正巧知道就近一处,可为陛见前整理行装。”黄门小使这才微微咧嘴挤出一丝笑容。这也是他们这些为数不多的创收手段;只要不是太过分,就连天子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的。

片刻之后,江畋从这些宫中小黄门,所就近布置好了各种面巾、水盆、皂膏、净桶,以为洗漱整洁的亭子里出来之后;却突然听到了一连串细碎而急促的铃声,还有大呼小叫的追赶脚步声。

然后,他就见一个骑着两轮车的锦衣少年,正在一条青石的路面上;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全力的骑车如飞迅速扬长而去。没错,虽然看起来有些笨重,但江畋还是第一眼认出了那就是脚踏车。

钢铸的轮毂和辐条、框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胶皮轮套,大小齿轮传动的踏步板;再加上木质握把和皮革坐垫,赫然就是一辆古早版“二八大杆”脚踏车。不用说,这又是那位穿越者前辈的锅。

“监宪在外间绝少见吧?这种铁轮车, 便是出自先主的恩德, 令咱们这些宫内人,日常里行走往来,唯一代步器具了。”似乎是因为收了钱的缘故,这位黄门小使也变得主动和话多起来。

就像是在验证着他的话语,在接下来的行路当中。江畋也接二连三的见到了,骑行着各种版本古早脚踏车的宦者。他们有的捆带着文书案牍,有的筐载着器皿物件,还有的甚至可以搭载人行进。

只是,其中看起来大多数减震措施,还是相当的简陋;因此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不由自主的隐隐感到,被持续颠着的淡淡生疼。因此他也就忽然明白了,这种玩意为什么只能在大内使用的缘故。

而后,由内操子弟和宿卫将士,再度查验身份和名牌,过了第二重的观风门之后,就来到了西苑中上阳宫的腹心地带。然而,江畋又不免注意到另一件事情,也就是偶然所见个别宦者的奇异形貌。

居然有黄色、褐色、红色,栗色的多种发色;长相上也高目深鼻、惨白肤色的西番、北塞、泰西种;到卷发高额、肤色深深的天竺、昆仑种不一而就。就这么躬身塌背的和光同尘在众多内宦中。

然而,按照这名黄门小使习以为常的不屑说辞,这些不过是外藩进贡的各族阉奴。经过层层甄别和千挑万选之后,才有幸获得侍奉宫掖的机会。但因为形貌异类,绝大多数只能充事底层的杂役。

“这么说,还是有人得以上位喽?”江畋闻言,不由注意到了其中的关键点。然而,这名黄门小使却是用一种奇异表情笑道:“毕竟,历代那些贵人们,总有些口味与众不同的所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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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作为引路人的他,也只能止步于观风大殿,前庭的最内一道宫门前;然后在此耐心等候内里的传唤。而在这里,江畋也看到了其他十几名更早被引进来,等候陛见的其他新任官员。

因为江畋与他们都不熟,客套性的对面点头致意后,就安静站在檐下一角,静静听他们各自三五成群,靠拢在一起的小声攀谈。这才知道他们居然都是京师两大出身,而直接官身见习的优选生。

其中有的,来自被京师大学各分院中,称为储相预科班的(为)政(资)治院和经(世)济(国)院;也有被成为侍御/近臣候补的文学院、经学院;更有出自武备大学,智谋将略科的特选之任。

总而言之,他们都将来朝廷要大用的储备人才序列,与江畋这个半路征辟而来,半年前还在坐监的特选官,完全不是一路人的科班骄子。却不知道什么缘故,会被安排在一起等候接受陛见呢?

只是他们有的还在私下的抱怨不断,因为不给钱而被没良心的内官,刻意给带绕远路的。有的则是诧异,在彼此还算是熟悉的圈子里,怎么会加插了江畋这么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生面孔。

不过,毕竟是在禁宫之内、等待陛见期间;大家也都是心志成熟的成年人,兼带帝国未来官僚基干;在彼此情况不明和毫无利益纠葛之下,倒没有什么刻意的试探和纠缠,乃至挑衅打脸的情节。

唯有一名看似英挺爽朗的武官,主动过来问候了一声,大概几句搭话间,知道了江畋的品阶和职事后;就很有分寸的退了回去,再没有多说什么。然后内里唱报官开始喊名,将他们分批招传进去。

直到了所有人都辞别离开后的第五批,江畋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身;徐徐然的被一名须发泛黄,手持拂尘的宫门内使给引带了进去。自内院宫台拾阶而上,又止步在观风右偏殿最后一层阶下。

按照他事先做过的功课,所谓的陛见谢恩,其实就是个形式化的最后流程。不到足够品级和官职没有资格进入殿内,接受天子的亲自召见。所以大多数人,也就是在阶下露个脸,接受句劝谕了事。

但江畋在例行公事,郎朗念起之前准备好的套话时,却似乎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在这处宫殿群落内外,有许多道似有若无的隐隐目光,充斥着警惕和戒备的意味,始终紧盯在自己身上。

而在右偏殿的帘幕背后,也有一个略带倦怠和不耐的声音,在反问左右道:“就是他了么,看起来也不是三头六臂之辈,居然会被那些人传的神乎其神。还要调集各般人马,以为暗中戒备?”

随即有人连忙应答道:“圣主明鉴,此子乃是早已凶名在前,杀戮累累。就在前日,于众目所见之下,闯阵杀将,独挡一军;本来就不当随便招入宫禁,为至尊安危万全计,臣仆乃不得已为之。”

然而这时候,又有人介面:“圣主明鉴,此言差矣,此人虽出身寒微,但始终尊崇朝廷而与国有功。不但当初提出兽祸的对策,还能发现奇异之物,并且免受其害;朝廷当下多事,正需要如此非常人物啊!若是久拖不赏,亦无名分,只会有损君恩圣德啊!”

“罢了罢了,”之前的倦怠声打断他们道:“既然如此,那就好生笼络,示以天恩,你们先拿出个章程来;对了,再问问西楼那头,有没有看对眼的。不要光盯着那些两学俊彦啊!”

而在偏殿西侧的楼阁上,同样也有人在雕花的窗格背后,探头探脑的望着台阶下方的位置。却大都是些正当韶华年纪,宫装襦裙打扮的年少女子,仿如莺莺燕燕一般的沥声成一片。

“这就是那位江生么?看起来也不足为奇啊!”

“你还不知道吧,便就是他刚汴州城外,单人独力冲阵在前,杀败了一整营的乱兵;”

“殊不知,这位在大半年前还是市井中,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已。”

“可是一夜之间,就突然在上元夜惊动整个京师,并且由此进了台牢。”

“然后就一路奇遇连连,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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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内情

然而对于江畋而言,这次陛见就充斥着虎头蛇尾,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味。好容易在唱礼官的引导和示意下,完成这场单调乏味而又亢长的陛见流程;最后居然要向做广播体操一样的舞蹈而拜。

差点就没有让他当场破防/失礼,就此笑出猪叫声来。也不知道当初那位穿越者前辈,大朝时如何混在一群白胡子、灰胡子,老头、油腻中年臣子里, 举手投足做出各种据说“心慕圣德”的动作来。

反倒是他辞别出来之后;却又被那位黄门小使,引到了当初的洗漱休息处。然后旁敲侧击的问起了一些,关于往日的家庭情况;然后感叹如此年轻少俊居然没有良配,甚至连个像样的婢妾都没有。

要知道,按照朝廷例制不同品秩的官员,可以在结婚前拥有不同数量的婢妾, 用来满足基本的生理需要和传宗接代之能。而他们这些宫中出身的奴婢,虽是刑余残缺之人,却显然乐于成人之美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 江畋已经明白过来,这赫然是要给自己保媒做妁啊!不过,一个没卵子阉人给自己做媒,总觉得怪奇怪的。然而,在他前身的记忆当中,这似乎也是当代大唐的一个传统风尚了。

据说最早源自于天宝年间,被称为皇姨的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的杨氏三姐妹,最乐衷的一件事情,就是受邀给皇子皇孙和上层门第之间保媒做媒,由此收取动辄十万以上的重金酬谢。

到了乾元、泰兴年间之后,因为在权利上普遍受到压制,只剩下为数不多乐趣的大内公公们。也开始把开源敛财的目标,盯上了这么一片方兴未艾的蓝海市场;并还成为了有声有色的创收专案。

现在,显然是这些热衷给人做媒为兼职的宦官们,就此盯上了江畋在内的这些新晋官身了。他也只能姑且呵呵哈哈的虚以应付着,收下明显热情过甚的对方,一张用来日后联络的帖子。

与此同时, 在上阳宫的另一处。

“对了, 西楼哪儿又是怎么说来着?”作为此次陛见兼内选的幕后负责人,内给事兼都监上阳宫使杨玄价,轻描淡写道“圣人哪儿可是还指望着,咱们的佳音呢?”

“回大人的话,听说是第十五主,对那个经济院的郑台文,隐约有些意思?”作为他假子的内仆局右丞乔志光,也是西楼在场主持局面的当事人,连忙应答道:

“郑台文?莫不是旧望五姓家的荥阳(郑氏)之后?”杨玄价闻言,富态白皙的老脸上,不由微微挑起眉头:“”

“正是这位,据说乃是出自荥阳(郑氏)小白房的遗落一脉;自乃父郑亚公,就因为刚出五服,而得以举学官而仕事桂州。”乔志光则是连忙打蛇随棍上;“不知大人以为,可有什么妨碍否?”

“哪有多少妨碍啊,旧日五姓七望因附逆破家散族也有百多年了。”杨玄价却摇头道:“再显赫的清华门第,如今也就剩下些风流余晖;他既是层层甄选考到御前观览的资格,那便是朝廷可用之才。此事稍可多加用心一二, 或有佳音可期。”

“此外, 还有第七主, 似乎看上了那个文学院的卢子升,而私下略有打听的举动。”乔志光又继续补充道:“只是,这位卢子升不但与范阳(卢氏)家世有关,还早有家门先人的聘定之约。”

“第七主,怎又是第七主?”他不由以手撑额道:“当初就是她在禁中效法太平恨嫁故事,结果为了选个合心夫婿,不知闹出多大是非来;现在居然又看上了一个有婚约的范阳(卢氏)家世?”

(太平公主想要嫁人了,于是主动穿上男装,在高宗和武后面前晃悠。被问到了就说模仿未来夫君之举;于是心领神会的武后,开始遴选公卿子弟,最终看中表弟薛绍,而将其妻子离婚再赐死。)

“那大人以为,是否要将此事上秉。”乔志光当即请示道:“或是依照过往成例,留档观察后效,静待其变?”

“当然要上秉了,第七主既是天家骨肉,与我辈也是主奴之份。”杨玄价则是毫不犹豫到:“只是略加强调一下卢氏子的来历;毕竟范阳家门和荥阳门第,还是有所不同的;卢氏宗家,已经大多远拓海外了;然而(郑)元和公与李亚仙的后人,可还在朝堂上。”

“另有光王家的十一小君,普王家的十三小君,都对武大智略科的那位张承范,也就是瓜州将门张氏子,多少青眼有加……”然后,他又继续禀报了几个近宗贵女的趋向,就相对波澜不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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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一一听完这些汇报并作出相应回复之后。杨玄价似有些意犹未尽的问道:“难道除了这些人之外,就再没有什么的迹象么?,比如关于那位最后陛见的江监宪,那可是圣人亲谕详询的。”

听到这句话,乔志光不由脸色苦了下来,“这个……,”。杨玄价却是饶有趣味的轻笑道:“难不成,这位的凶名在外,居然都把那些贵主儿都被吓住了不成?”

“倒也不是,最初几位贵主和小君,对他还是颇有些注目的。然而……”乔志光犹豫了下才继续道:“在场的安阳殿,却是说了一些不讳之言;将她们给劝住了。”

“安阳殿?”听到这位已经嫁人却名声在外的宗长女性,杨玄价却是连擡头纹都挤成一堆了:“你们怎么就让她也给凑了进来?难道不晓得她与那位裴藩务,还有舍妹的旧日干系么?”

“小儿无能,小人无能,辜负了大人的期许。”乔志光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啪啪作响的接连自括脸十数下,才被杨玄价喝止下来道:“好了,就算把你打杀了,也于当下无补。此事我自有计较。”

“不过,贵主和小君既为皇家骨血,自小享用天下最顶级的优遇荣宠,难道不该为此有所觉悟么?”杨玄价又轻轻的摇头道:“唯一所区别的,不过是依照在圣人心中的亲疏远近,多少可以有所选择的机会,或是任由他人指配而已?至于安阳殿,这也不过是一时泄愤的徒劳尔,却免不了他人日后面对的干系。”

“见过大人。”这时候,已经将江畋送出大内的黄门小使/接引郎,也是杨玄价另个假子林子恪也转了回来。对着杨玄价恭恭敬敬交代之前,与江畋交接期间的种种,乃至言谈举止每一个细微之处。

“说起来,京兆府那些下僚胥吏之流,委实该死!”杨玄价听了之后,却是突然冷声道:乔志光闻言却是有些不明所以的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京兆府那些人在上元夜的处置手段委实不妥。”

“何止是不妥啊!这位江生,原本只是个既无家世牵累,也无复杂干系和妨碍,隐有尊君奉政之意的市井隐逸奇人;只要示以天恩浩荡,怕不是当下时局的良才臂助。却被这些蛇鼠之辈,弄得身陷囹圄。”杨玄价却是重重摇头道:“所幸当下,他只是被裴氏出面笼络了。裴氏虽因宗藩而显赫,但终究是臣家名分,也比不了圣德荣宠;可要是其他三家,怕就没有当下这么轻易应对了。”

“因此,将来如何尚不好说,但如今的朝廷多事,正需要他的能耐和手段;自然要有所笼络和优抚之,这就是时事造就的一番际遇。”杨玄价喟然到:“毕竟,他如今的风头渐起,迟早也会进入那三家的眼中;大内又怎么能够指望一直压得住呢?”

“是以,清正司那头事情,就做得难看了;为了讨好几个不懂事的宗室子,就拿朝廷的名位做儿戏状。结果反被人大大羞辱了,正是活该那五坊出身的田氏小儿,被贬去修陵。”杨玄价又意有所指的补充道:“这也是当下我等天家奴婢,代为寰转折冲和示以天恩万一,的真正得用之际了。”

然而,听到了“修陵”这两个字,无论是内仆局右丞乔志光,还是黄门小使/接引郎林子恪,都不由露出审慎而惊,却又隐隐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因为,所谓的“修山陵”和“修宫室”的差事;在名头上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前者是人人都打破脑袋,也要趋之若鹜钻营的美差肥缺;而后者则是人人畏之如虎的苦事、大/麻烦。

因为大唐天子富有寰宇海内,因此在长安三大内,洛都(东西)两宫,太原龙兴的大明城之外;遍地兴修的离宫、别宫、行苑,实在是数不胜数;就算是历代皇帝沿袭下来,也未必能够用上几次。

因此,其中蕴含的无形利益和财富密码,也是历代外朝内廷所属的数十个相关衙门,所共同分润的永续不绝金池。 就算时不时有人失势退出,又有人崛起插手进去,也不至于分薄了大家的好处。

但是山陵就不一样了,作为在位天子和退养上皇,唯二的身后阴宅;可是从一登基就开始大兴土木修建不绝。因此其中所代表的的的厉害干系巨大,可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宫苑所能够比拟的。

不但天子本人会时时过问当下,就连宰相也时常会前往探视;可谓是历代帝王在位时的天字第一号重点工程。在各方众所瞩目之下,哪怕最小的瑕疵和纰漏,都会被无限放大,乃至上纲上线入罪。

因此在天子生前之际,却突然被委派去监修山陵,无疑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贬斥和羞辱;不但不要想从中中饱私囊,反而还要自己想法子掏钱出来,以为及时填平那些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和事端。

不然,在那些有所嫌隙的旧日同僚,借机发挥的痛打落水狗之下;为了体现自己的孝道至亲,与两宫之间父子和顺,天子也从来不介意借人头一用的。

而江畋走出了左掖门之后,正想招呼等候在门下长廊的李环和张武升,却发现自己的坐骑裟露紫身边,还多出了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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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再会

只是江畋一见到对方,不由就心情大好当即笑了起来:“狐狸小妹,真是有缘啊,又见面了。这次又是什么事情,居然劳你大驾,直接堵门到着皇城大内来了。”

因为,她穿了一身中规中矩, 明明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色气,反而上下遮挡严严实实的灰衫幞头男装;硬是被她颇具潜力的身段,给撑出一丝丝妩媚动人的意味,再搭配她白皙小脸上英凛和娇柔杂糅的天然吸引力,令人一看就心情舒服起来。

“录事可真是贵人善忘啊!我叫令狐,不是狐狸, 当下自然是被发配到贵官手下,做牛做马了。”一路奔波而来难掩倦怠色已有隐隐眼圈的她,却是悻然一跺脚, 有些幽怨和有气无力的抱怨道:“还望贵官高擡贵手,让妾身好好喘口气才是。”

心中却想起诀别之前,作为直属上官兼带养父章俞,表情复杂而格外意味深长的话语:“慕儿,这就是你最终选的路子么?却是我多心了。也罢,还望你好自为之吧;从此往后,你我只有父女之情了。这张无具名钱票,就算给你傍身的嫁奁。”

“我可不缺做牛做马的人,我需要更多方面的用途;比如一天到晚都能排上用场的手下。”江畋微微一笑道: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就忍不住想要口花花起来;就像是早年青春懵懂的学园生涯里,总是喜欢找各种由头,撩拨成绩不错的女同桌一般。“倒是你们武德司,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么?”

“如今的武德司上下,又怎敢为难当下声名在外的江录事、江左判啊!就不怕被你打上门去,和清正司一样丢人丢脸到家了么?”令狐小慕闻声却是表情生动纷呈的,当即翻个白眼嗤声道:“无非就属我个小女子最好欺负, 就被出来顶缸了。”

事实上当事情到了这么一步;她之前再多的伪装和粉饰手段, 其实也没太大意义了;此刻倒是有些自暴自弃的露出些本来的性情。随即她又继续翻着眼白,无可奈何开声道:“若是贵官实在看上不,还是早说一声,这样小女子也好另谋他路。”

“出路?你还有其他的出路么?”江畋闻言却是做惊奇状:“难道武德司这么多年来的名声赫赫,都修炼成了善男信女么?就这么好说话和轻易放手么”。令狐小慕却是越发无力的翻眼道:“本来是没有的,是看在您的份上才破例网开一面。”

“至于小女子这身技艺和经历,倒自信还不至于堕于饥寒的。”她又紧接着摊手道:“是以,若是贵官还有什么别样的要求,比如长相啊,体态啊,学识啊,气度啊,或是出身背景什么,还请另行告知武德司一声;却是于小女子再无干系了。”

“既然如此,那找生不如求熟;我也懒得再重新认识和了解他人;还是选你了吧,狐狸小妹!”江畋听到这里也莞尔一笑道:“只是尚需给彼此一段试用磨合期如何?就以百年为期,若是实在相性不合,那自请求去好了;我自然会替你遮掩。”

“……”然而令狐小慕听了却哑然无语;虽然他口中说的是轻描淡写, 但是武德司从来就不是良善之地;更别说她这种自小培养出来,又掌握一定内情的人物, 哪有那么好放手的。事实上,她都已经做好付出一定代价,与之周旋的心理准备;

可对方居然就这么轻易接受了,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随即她就重新习惯性的微笑着,露出客气而又不失狐疑的表情道:“仅仅如此么?贵官也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倒令人心中有些不安了。难道,贵官就没有其他更多的其他要求?”

“当然有了,而且多的很,可是你未必能够接受吧?”江畋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穿了她一般道;“所以,还不如给彼此一个保持分寸,又能深入了解的机会。这样,日后你若是不能满足我的预期和需要,断然舍弃掉我也更加的心安理得吧!”

“……”令狐小慕闻言,却是如释重负般暗松了一口气;做为从市井污浊爬出来的经历,最怕就是毫无来由的善意和好处,尤其是在人心险恶的官场中、名利间。不由微微倾身向前而靠近江畋,气息可闻的轻声道:“日后,还请贵官多加指教了。”

当然了,因为这番言语交涉,江畋突然产生了某种期待;将来有一天让她也穿上小号一些的女仆装。然后,在身不由己的被迫之下,一边翻着老不情愿的死鱼眼斜视着自己;然后一边无可奈何的掀起宽大裙摆,露出吊袜带以上部分的那个情景。

而当男装打扮的令狐小慕跟着江畋,回到了位于洛都城内的馆舍之后,得到的第一个要求,或说是任务;直接塞给十缗钱去置办行头,买上至少七八数身不同样式的衣饰装束。她也因此被暴击心灵,因为居然被人嫌弃穿衣缺少品味和装扮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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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随着宫内敕旨的使者,带着来自大内赏下的一面“天理惟常”玉牌;还有对照现在职事品级,例行对等追封的散官衔;抵达了江畋下榻的金吾馆舍之后。她已换上一身水光可鉴的青绫长衫和乌沙幞头,比之前一路风尘灰仆仆的样子好多了。

然而,接下来那名宫使宣示的诏书中,却没有按照惯例;从御史台殿院左巡判官(正八品上),授予文散官资序的给事郎;而是依照金吾卫(长安)翎卫中郎将府录事(从七品下),授予了武散官资序的翊麾副尉;然后又加封了个不明所以的内职——翰林供奉院散授待招。

对,就是当年李白等人担任过的那个翰林供奉。这就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因为虽然叫翰林两个字,但是翰林供奉/待招,和被称为“东阁储相”的翰林学士是两回事。前者翰林供奉院里面,都是一群陪侍皇帝娱乐游赏的御用文人、方术之士、百工技艺等人。

这些人当中有吟诗作赋的文词之士,有饱读典籍的经学之士,有算卦者、杂耍者、司棋者、论道者、念佛者、求仙者、书画者,吹拉弹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他们在翰林供奉院里随时等候皇帝的召见,所以叫翰林待诏,也叫做翰林供奉。

比如天子赏月,便召唤诗文待诏写诗助兴;天子游苑,看见景色迷人,便召唤画待诏作画等等。当年李白透过玉真公主的引荐,进宫之后做得就是类似,给皇帝的心血来潮或是游玩兴致,凑趣助兴的陪臣、弄臣等内职角色,无疑也代表当时玄宗的认知。

结果已经名满天下的李白同学,却是个不甘寂寞、满心抱负,却人菜瘾大的政治热衷者;结果不可避免的就卷入到了当时的政治斗争漩涡当中去。结果,一首《饮中八仙歌》囊括了上至宗王、宰相、学士、名家、游侠的政治集团/小圈子。

既犯了唐玄宗的忌讳,也隐隐威胁到了炙手可热的宰相杨国忠,对于太子李亨一党的强追猛打。所以,只是以诗文《清平调》三首的轻佻,冒犯了杨太真为由赐金放还,变相赶出宫廷简直就是他祖坟冒青烟式,有人庇护的好运气了。

要知道,同时代的太子李亨,就连自己的太子妃和侧妃,都被迫离婚后自杀;儿时宫廷的玩伴兼唯一一位四镇节度使王忠嗣,还有大舅哥御史中丞韦坚先被夺职,再被赐死。反而是大节不亏的高力士,愿意背上骂名保送他全身而退。

当然了,时至今日,这翰林供奉院待招的内职,倒也不是什么羞辱;而是代表了天家的亲近甚至是宠信态度。因为,历代那些以博学多才著称,或是在特定领域内卓有成就的艺文天子们,都会在大内宫苑间,供养着数量庞大的各色待招们。

而这也是垂拱而治的天子,唯独可以不需透过外朝的三省六部,东(政事)堂西(枢密院)院;乃至是(宫台、殿中、秘书)内三省的稽核和封驳,直接下达的任命诏旨。也是因为,每一个翰林供奉/待招的奉料、食禄,也是编列在内帑所出。

所以,有了这一个散授(可以不去点卯上班)的翰林供奉/待招身份;就等于是江畋在御史台的左巡判官,金吾卫的录事之外;又多了第三份的俸料来源;而且作为翰林供奉/待招, 是有名的事少钱多、待遇优厚,适合躺平混吃等死的清贵职。

也是刚来这个世界的江畋,所梦寐以求的一份差事。但是现在,也就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添头而已。哪怕是暗行御史部的副监事身份,所能够获得的权宜和便利,还有各种用料钱(津贴)、杂给钱(补助)、公廨钱(办公费)也是为数不菲。

所以,当下的江畋虽然品秩不高,但因为不用怎么蓄养奴仆,也没有妻儿妾室、家人亲族的负累和维持宅邸的花销;更没有什么声色犬马、饮食男女,所形成的花钱大头。无疑也是两京之间,早早就实现了相对财务自由的广大群体之中的一员。

事实上,他还有一大笔钱透过可达鸭洗白之后,依旧存放在裴氏手里,可以随心所欲的投资置产。因此,除了完成任务由此变强的迫切需要外;这个世间能够打动他的东西,还真的不算多呢。因此当晚他就叫来了成士廉和辛公平,介绍处合适场所。

然后带领一群新收的部属/手下,以及左武卫的刘景长、金吾卫的朱街使等若干熟人,亲从的张武升、李环、何四;前去好好的彻夜痛饮一番。也算是彼此加强联络和互相认识的某种职场文化滥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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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宴尽

事实上,身为洛都地头蛇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效率;比江畋预期的还要更快速的多。仅仅是在天色刚刚放暗下来,成士廉就已经派人送来讯息;他已经在月陂附近的一座小有名气的酒家/鲜归居,包下顶楼的一整层。

因此,当江畋一行轻车简从来到了明义坊时,就见操持此事的成士廉和辛公平, 已经早早站在楼下恭候和相迎了。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江畋也顺手递过了一张扎子;上面乃是以暗行御史部之名,将尚属吏部选人的成士廉调入自己麾下协办。

“多谢贵官成全!”成士廉见状不由大喜过望到,这也意味着当下他最大的问题和危机,由此得以化解了大半;剩下来的便就是他自己家门的后续运作了,将此事彻底板上钉钉了。而辛公平见状,也比他更加由衷的欢喜道:“恭喜士廉贤弟。”

“来来,别光顾着高兴, 其实你也有份的。”然而, 江畋又拿出来另一份扎子,径直抵在了辛公平的手中道:“这……这……”辛公平却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却又变成苦笑和叹气道:“在下……何以当得贵官如此看重啊!”

“你既然已经亲眼见过了,难道就不想为这世间兴起的兽祸,出力做些什么?”江畋却不以为意的道:“当然了,这可比在外州远县,按部就班的堪磨资历,四平八稳的父母官,更加刺激惊险的多了。你若是心有顾虑也是正常的。”

“贵官说笑了,在下若是浑然不知那也就罢了;可如今知道世间还有如此险恶,又怎么置之不理呢?只能是欣然从命,绵尽薄力了。”辛公平闻言却是更加无奈道:虽然他自知这未尝不激将,但他还是不可免俗的应承了下来。

或者说是在他相对四平八稳的前半生,学的固然是经世济民的浅薄道理;但始终有颗不甘寂寞的勃勃心思。现在这位贵人的突然出现,也终于让他看到了一线变数和转机。而成士廉更是无比开心的勾肩搭背道:“既然是好事成双, 且让你我今霄尽兴忘归吧!”

当然了,用监司名下六个属员名额之一来笼络这两位;倒也不是江畋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初入仕途的辛公平,还保留着急公好义、热心任侠的鲜明性格;成士廉虽然有些委任功利, 但在是非分明上同样有所分寸,更兼人情练达的手段;

因此,这两人一内一外,作为打理庶务的协办/佐员,也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总比其他人推荐过来,需要重新认识和了解,重新栽培和笼络新人好用。虽说是要借助体制的力量,但是江畋并不打算花费太多精力,在官场上深入发展和进步。

在这种情况下,江畋想要日常行事后顾无忧,或者说不用在琐事上分神,乃至被人借机扯后腿。就需要将日常事务和职权分担出去,逐步交付给可靠得力的部下;这也是给与他们个人上进的机缘所在;就看对方能够及时领会和把握住了。

随后,作为宴会上名义的召集人,江畋也检视了店家东主,亲自奉上的传选单目,询问了作为本地人士的两位新部下建议, 又选定了配色的几种酒水之后;就来到了被撤除帷帐和隔板、屏扇的四层顶楼上。然后酒家所属伎乐也开始演奏。

就在这些伎乐演奏的清扬声中, 最先抵达的林九郎为首的一干之属部下;几乎是自发分工承当起迎送和传唤角色。紧接着金吾卫的朱街使, 带领抱着礼盒的陈文泰等人;然后又是左武卫的刘景长,从他服色饰物上看,似乎有所升官了……

而作为本地人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则是承当了陪席宾客,不断如数家珍的制造话题和活跃气氛的暖场职责。反而是男装打扮尤显俊秀的令狐小慕,低眉顺眼的跪坐在江畋侧后;在宴饮中几乎是一声不响,但却又让人觉得格外的理所当然。

事实上,随着这场宴饮的气氛,逐渐开始活络和热烈起来。最后在御史台完成公办的慕容武,也闻讯不请自来。并且十分自来熟的代表宪台,加入到了一片欢声笑语的宴乐当中去。这一喝就喝到了玉兔高挂的夜色深沉,众人才得以兴尽而散。

期间,随着赴宴身份最高的朱街使、刘景长等人,相继熏然搀扶着辞别而去。剩下的一众新旧部下们,也得以越发形骸放浪起来;重新令人传菜上酒,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宴饮活动。而这一次,就连在江畋身后充当影子的令狐小慕也难以幸免。

当李环很有眼色的,预先告罪一声驾着马车,拉走了几名据说是严重宿醉不起的军士;而张武升也因为喝酒上头,误将楼下可以代步的坐骑、车驾、搭子都安排走了;最后满脸晕染落单的令狐小慕,似乎除了走路就只能和江畋同骑回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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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监事,你这便是处心积虑的吧。”前伏在阑干上被挤压出鲜明曲线的令狐小慕,也是难免眼眸迷离的斜视道:本以为这位白日里说得如此振振有词,没想到这么快就乘虚而入、打蛇随棍上了。

“这就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暗疑者自然生鬼了。”在旁的江畋却是心怀坦荡对她淡然笑道:“你觉得不方便的话也无妨,我就牵马陪你走上一程,以为解酒好了。”

“只是走走,没有其他的什么?”令狐小慕眼眸微迷的托手称额,隐有狐疑色道:

“当然了,不然你还想怎样?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江畋微微一笑:毕竟,上一次你送我的福利,还是记忆犹新呢?

“……”令狐小慕闻言无语又气结,心道难道我就是随便的人;却是想到那次街头偶遇,鬼迷心窍一般被迫答应把臂同游的经历,不免有些牙痒难耐起来。

然而,令狐小慕固然是想要保持适当距离来,体现自己的矜持和坚定。然而,似乎是因为酒家自酿的桑落酒,后劲不绝一阵接过一阵,让她还没有走出多远,很快就头重脚轻的身姿摇曳起来,却又不得不倒在了,江畋眼疾手快搀扶的臂膀当中。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已经无力推开男人的帮助之手;然后就有些无可奈何而又满心复杂的依靠着对方,在夜露微凉的月色下,跌跌撞撞的继续走出好一段距离。然而,酒意似乎并没有好转多少。于是,令狐小慕又被人毫不客气的搀扶上了马背。

正在她不由自主抱着马鬃,想要稳定住身形时,却听到了隐约衣炔风声;然后从身后被人以同乘的姿态给顶住了。就像是教授初次学骑马的孩童一般,手把手、身并身的揽抱住之后;就开始缓缓加速骑乘起来,顿将她张口欲出的异声噎回去。

因为在颠簸摇曳之间,她不得不全力抱住马背,才能确保自己不掉下去;然后只能眼睁睁的任人紧紧贴身揽住腰背,又将手放到了她笔直盈实的大腿上……待到神智重新清醒过来一些的令狐小慕,被托下停稳的马背时,已经是一身香汗薄透了。

然而,她甚至不知道这这段失神的时间里,在马背上算是发生了什么,还是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就重新被拨腿托背而起,在摇曳晃荡的灯火照耀下,昏昏沉沉穿堂过院,送到了一处气味干净的客房当中,就这么盖上一袭薄薄绸被。

随着掩门而走的脚步声远去,又过了半响之后。她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突然就睁眼起身主动摸了下衣物;虽然有点凌乱但是还基本穿戴完好。不由微微的啐了一声;感觉得自己似乎被嫌弃了。 随即又抱膝靠着墙角,轻轻地耸动起肩头来。

与此同时,江畋却已经一念换过了行装,穿梭在了夜幕笼罩的城坊之间,开始了新一轮的夜游之行。因为在今晚的宴席上,难得放下忧虑的成士廉,在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无意间提及的一个家门恩人,被称为隐候的强权人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仅仅是因为这位隐候,既没有任何的官身和职事,也没有世爵藩领,只是一个已经传了三代的空头国爵(侯位);却能够成为各大门第中邀约不断的座上宾,欢场最受欢迎的豪客。甚至传言在幕后操纵过好些,涉及都中官员的迁转罢黜之事;

而这位隐候,同样也是清正司成立之后,其中多位成员加入的引荐者和保举人;同样是他收取了成氏家门活动官职的礼数之后,就力主将他推荐到清正司去的。更因为成士廉说过,他当年尚在长安亲卫府时,曾经用过的别名……就被称“菱郎”。

没错,就是那位鬼市主人,萧氏藩主萧鼎在毒发身亡的死前最后一刻,所比划出来的那个名字。这就让江畋一下子动了念头。相比之下,区区荷尔蒙带来的一时冲动,就实在不足道也;只会妨碍他完成任务引导和获得变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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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好好休息下,兼带整理下思路

主要是累得慌,连带睡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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