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第六百章 赴约(下)
“恩德?这个名头我可不敢当啊!”江畋却是微微摇头道:“本人何德何能,能够为大名鼎鼎的七秀坊报仇雪恨,这也未免太过荒诞不禁了吧?”
“上宪,可还记得三色坊,或是青黑郎君?”名为公孙大娘的妇人,不紧不慢的继续开声道:“此辈暗中贩卖人口,折辱妇孺为乐事,七秀坊寻而多年不得,正因为您的缘故,才得以伏法正刑;”
“需知晓,此辈在京师内外隐秘活动了多年,虽然饱受打击却屡禁不绝,为其残害的骨肉离散、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更可恨的是,这些贼子手段缜密而勾连甚广,十分的讯息灵通而善于藏匿。”
“而深藏在他们背后的范楼之主,鬼市主人;更是本坊暗中对付多年的宿敌和仇怨所在。只是因为官面上的擎制,再加上暗中庇护的势力强大;虽然好几代的坊主,都暗中推动了对鬼市的查禁。”
“但无论官府捣毁多少次,却没法彻底杜绝鬼市,每每在别处的重新死灰复燃;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您在鬼市中大发神威,将这一切都掀翻在了光天化日下;也让藏在幕后的萧氏藩主大白天下;”
“这就不对了。”江畋却是摇摇头道:“无论是是忆盈楼还是七秀坊,好歹是号称京师之内,最为讯息灵通的所在了,甚至还在武德司之上。怎么还会依靠我一个区区的变数,才能有所作为呢?”
“大人实在是,太过高看我们这些女流之辈了。”公孙大娘微微苦笑道:“七秀坊最初不过是些为情所伤的女子,以及流落风尘的可怜人,彼此互通声气、抱团互助免受欺凌而略有薄名的所在。”
“因此,虽然经年日久掌握了一些资源和人脉,但是同样也被来自朝野的诸多目光所紧盯着,因此日常行事也须得谨言慎行,无法如那些不法之徒一般的恣意纵情。多数时候只能借助官府行事。”
“但是,面对那些背景深厚或是利害关系重大的地下势力,光靠官府和有司本身,就不免束手束脚、擎制甚多了。因此,七秀坊联合了一些潜在的盟助,也曾派出一些从小培养的人手暗中调查。”
“然而本坊派出的人手,还有那些暗中协力的帮手,大多数都是有去无回,甚至在多日后发现惨不忍睹的部分尸骸;”说到这里,公孙大娘眼中流露几分沉痛:“其中也包括我最看重的子侄辈。”
“……”听到这里,江畋虽然没有说话却微微动容,却是想起了在东都隐候府上,被关在密室里折磨奄奄一息的初雨,以及她曾经的遭遇;至少在打击和禁绝人口贩卖的立场上,七秀坊值得敬佩。
“后来偶然有人在鬼市地下的兽搏场内见到她的时,已然四肢尽数折断而神志不清;行举堪与野兽无异了。为此本坊私下有人违背禁令,派出娉婷潜入其中想要令其得以解脱,却险些中了陷阱。”
“因为,那其实是范楼背后的鬼市主人,所刻意留下的破绽;虽然娉婷有幸解救了被拐的小窈,但也因此身陷天罗地网的追杀之间……所幸她们遇到了您,以一己之力大破范楼杀了个血流成河。”
“也正因为意外解救了小窈的重要干系和缘故,让七秀坊免于卷入事后的动荡和风波之中。只是七娘她不免私心作祟,想要隐藏下其中的部分内情和幽怨,却险些陷七秀坊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当初,七秀坊也是想要有所酬谢的。只不过宪台里实在将您隐藏的紧;始终未能得偿所愿。直到前些日子,本坊清查了内部可能泄密的源头,才得以确认,原来您早就是七秀坊上下的恩人了。”
“后来,若不是您一路追查,揭发出了皇城夹道的旧事和巨大干系。”说到这里,公孙大娘再度叹了口气道:“奴家还不知道,本坊内居然有那么多的姐妹,受人利诱而背弃当初的誓言和初衷。”
“奴家本以为,这只是七秀坊内出个别的内应和奸细;却不想早有人为了权势和富贵的允诺,而里应外合想要将七秀坊,乃至是忆盈楼上下,都变成某人用以党同伐异、剪除异己的一己私器……”
“所幸又是被江监宪,无意间揭穿了此人的真面目;也令他长久以来一手遮天的煊赫权势,就此土崩瓦解;但正因为这这些日子整肃内部的耽搁和波折,故而时至今日,才有幸当面致谢一二……”
公孙大娘说到这里,却是带头深深的顿首在地三拜。江畋默默听完这一切,又看着她行礼毕尽之后才开口:“我只是顺势而为,并非用心与此,所以也无需特别感谢,承蒙招待到此为止就好了。”
“监宪果然视利禄如浮云的非凡之人,但我辈却不能因此忘恩负义,不思图报。”公孙大娘却是越发恭敬道:“虽然本坊只有一些孤弱女流,但在城内逸事风闻上,还是略有所长并愿报效一二。”
随后,一份装在漆彩托盘里的册子,被呈送到了江畋面前。他信手翻开却是咦了一声,因为这份单薄的册子只是一份目录,或者说是一系列档案档牍的索引。里面赫然被预先分为了好几个部分。
其中一部分目录,是真珠姬案发的泽丰年间上元日前后,京兆府内所缺失和损毁的部分案牍。还有一部分目录,则是私下收集和记录、汇总起来的,一些宅邸中的酒宴和欢场中的个人访谈和言语。
一部分是当年受到此事牵连的人员名单,以及后续朝堂人事变动的记录;最后一部分,则是涉及道皇城在内的三内五苑、以及夹道和天街的宿卫安排;以及事后武德司大索全城的城坊搜查报告。
这些内容也在江畋当初的调查范畴之内,但是内容相当散溢和碎片化,如果没有专门的时间精力和人手去检索,是很难获得如此全面的资料。江畋不由擡头看了一眼公孙大娘。就见她主动解释道:
“当年的前代坊主,也是受到尧舜太后的指派,配合有司进行过相应的查证和搜捡;顺带留下了一些以备查证的东西;本以为这段公案就此寂寞无闻,埋没在故纸堆了,不想还有重见天日之际。”
就在江畋微微颔首之后,一枚结着彩色丝绦的小巧玉环,紧接着又奉送到江畋面前。公孙大娘随之介绍道:
“此乃忆盈楼的一点心意,还请贵人千万笑纳。籍此信物,可在七秀坊所属的馆院、酒肆、行栈、钱柜处获得协力。勿论是钱财,讯息、货物,还是暂时听用的人手;都可以就近支取和使唤……”
“如此盛情,倒让我有些心虚不受了。”然而,江畋却没有马上拿起来,而是用手指轻轻弹动着托盘,意有所指的反问道:“相比之下,七秀坊或是忆盈楼,又想要得到什么?”
“……”公孙大娘犹豫了一下才委婉笑道:“实在不敢相瞒贵人,七秀坊只是希望日后能与贵官部属,有所联络和互通声气,并且为维持当下京师的安定局面,查禁查禁非违,绵尽薄力而已。”
“这个没有问题,”江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只要是肯站在保护大多数士民百姓的立场上,愿意为铲除和剿灭兽祸、妖异的危害,而尽兴出力的存在,必然都是西京里行院天然的合作物件。”
“不知贵人可曾听说过,传说中的秘密结社之一九耀?”紧接着,公孙大娘又示意屏退了两名剑卫,肃然道:“其中有一位别号“望舒”的太阴居士,擅长惑心术,可以改换和扭曲女子的心志。”
“当初本坊派出去调查的好几位剑女,就是被他祸乱了心志,而自相残杀而死;甚至还有一位别社的都知,不知何时开始里通内外,成为此人的眼线和暗装。直到内查时才被发现了端倪……”
“除此之外,当初在桂枝园现身,恶名昭著的奸贼黒蝠君,还有被贵人当场揭穿擒获,男女莫辨的鲍四娘子;事后,都被查出与之有关,而分属于各自的外围团体中……”
片刻之后,一身可疑脂粉气的可达鸭,也在侍女搀扶下,满脸通红的回到了宴席上。就见到江畋身边已多了一名,云鬓盛装、容姿妍丽的女子;正柔若无骨的贴附在在他身上,亲暱喁喁说着什么:“妾身杜七娘,此番前来肉坦谢罪……”
“那好啊,就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了。”江畋也顺势轻声笑道,至少在另一个世界的遭遇,已让他面对声色的尺度和下限,被无形拓展了不少,不再是那个随便脸红心跳的初哥了:“比如,作为谢罪,难道不该把……XX露出来么?”
然后下一刻,可达鸭饮进嘴里的一口果酒,就再度喷射了出来。因为,那位杜七娘居然真的撩起裙摆,反身跨在对方身上;满脸娇艳欲滴的面对面俯下了臻首。
与此同时,离开现场的公孙大娘则是出现在了另一处,隐藏在假山内的厅室中;而低眉顺眼的对着竹制帘幕背后,端坐的绰约身影道:“楼主,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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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蛛丝
“你做的甚好,接下来你就不用直接插手此事,既然七娘已自告奋勇,那就由她出面继续推进好了。”帘幕背后端坐的身影,幽幽然的开口道:“不过,关于近年失踪人口的调查,还不能停……”
待到这位公孙大娘拜别离开了片刻;又有一个身材高挑曲线玲珑毕致,梳着飞云髻、罩着面纱的绛裙女子,从侧旁的帷帐内走出;对着帘幕轻声道:“楼主,真要摒弃以往持中和超然的立场么?”
“不然更待如何?如今世间正当大变乱之际,朝野中也孕育着莫名的风潮所在。”帘幕背后的声音轻叹道:“绮秀,你素来以剑胆慧心著称,怎不知道如今七秀坊所要面临的潜在危局和困境呢?”
“而我辈始终受制于女儿之身,无法名正言顺的站在台面上,伸张正名;更缺乏应对兽祸或是妖异的手段,这些年来已经陆续折损了好些姐妹了。若不能再寻更多新的助力,只怕要无以为继。”
“我辈赖以为存身根基,正随着天下格局潜移渐变,朝堂中的权衡制约逐步崩解;却再没一个如梁公般的奇伟人物,愿意施以援手了。若对应不当,本楼拥有的这些,只会成为万劫不复的根源。”
“楼主,何以如此悲观呼?”名为绮秀的绛裙女子,沉默了半响才道:“或者说,您有意结好江监司,只是想要引入西京里行院之故,以为制衡京华社、武德司、京兆府那些暗中步步紧逼之辈。”
“绮秀,你却是看错了。”帘幕后的人轻声道:“相比两京里行院的职权和能耐,其实,我更在意的是江监司其人啊!或可曰之,他本身才是超然两京里行院之上,那个无可或缺的关键所在啊!”
当然了,她还有未曾说出来的言下之意;就是作为曾经的老对头,鬼市里幸存下来的那些人,已经抢先一步与西京里行院接触和交涉;并且获得部分营生重新开业的默许,而七秀坊甚至无力阻止。
而当月色西沉,更声阵阵,平康坊内的灯火辉煌,声色犬马的喧嚣却依旧不减多少;与外间逐步夜深人静的城坊,形成了某种动静之间的鲜明对比。享受了大半夜活色生香的江畋,也踏上了归途。
虽然名为杜七娘的陪侍,相对平康坊里的侍儿、歌伎、舞姬、女伶的平均年纪,要稍大了一点;但却胜在花信美妇所拥有的丰熟滋味。再加上主动放下身段的予取予求,足够周到备至的服侍花样。
最后,江畋虽然忍住了没有剑履及;但是作为行院欢场当中令人津津乐道的,“皮杯”“肉屏风”“人怀炉”之类的传统全套名目,却是基本都仔细的品尝了一番。只是在投怀送抱最后一刻罢手。
因此在回程的路上,已经熏熏然半醉的可达鸭,也是欲言又止的都囔了些只言片语;无非就是“真是可惜了”“无须在意小爷”“阿姐不会介意的”“忆盈楼绝少留宿客人”“这可是难得的成就”
然而,当平康坊外迎接的薛氏部众和家臣,簇拥着可达鸭与江畋分道扬镳之后。江畋也带着略微的酒意,在跟随而来的马车内小憩片刻;忽然就听到了某种蹬踏瓦面的细微声音,迅速从街边靠近。
他刚刚想要擡手有所反应,下一刻突然就重新放下了。紧接着,在外间悄无声息的轻微晃动中,有人轻巧的登上了马车边沿;又同灵猫一般从边窗一跃而入,带着香风投怀送抱的扑在了江畋身上。
却是已阔别日久的令狐小慕。外间被惊动聚拢来的几名防阖,也十分知趣的默然重新退开。只见月色下的令狐小慕,依旧是幞头轻衫的绯色男装,但杏眼桃腮、身姿婀娜,充满妩媚娇妍的女人味。
江畋原本被压抑下去的某种情绪,一下子就蹭的升腾起来,反手揽住了她纤柔盈实的腰肢道:“不知道,你会不会唱樊川居士(杜牧)的《山行》?”片刻之后,马车就在清冷的长街上靠墙停下。
而后几名身穿战袍内甲的防阖,背对着墙面和马车,保持了一个警戒的范围。与此同时随着车轴轮毂间,微不可见的轻轻颤颤,响起如泣如诉的轻声吟唱:“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小半个时辰后,这辆马车重新行走在长安城坊间的街市上;而满头青丝披散、娇颜欲滴的令狐小慕,也柔弱无骨的依偎在江畋怀中,袒露出的大片雪白肌理任由把玩,享受着潮红过后的点滴余韵。
“我暂时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倒是有些难为你了。”而恢复了贤者状态的江畋,也一边感受着她曼妙的身姿,一边说起正事来:“听说你因此没日没夜的奔走在外调查,连住所都没有机会回去?”
“还不是要怪那个姓柳的侍御史,在西京分部内搞什么审查,尤其是对人家实在盯得紧,害得奴都不敢回去复命了。”令狐小慕轻描澹写道:“是以,奴只能以查办为由,另行暗中活动一二了。”
“所以啊,我就请他自食其果了。”江畋又感叹道:“我也听说了,你这些日子也承受了不小压力。听说武德司那边有人乘机提议,想让你重归亲事官的资序,却被你断然回绝,还闹得不好看。”
“然而,这些人的心思,奴又怎么不明白呢?”令狐小慕却略微撑在他胸膛倾诉道:“无非就是看上了奴,手里掌握那些妖异相关的机密和资源,乃至,奴奴这身还算看得过去的外在皮囊而已。”
“奴心中自然宛如明镜,当下拥有的这一切,岂非都是仰仗官长的缘故;倘若奴真心信了这些人的允诺和利诱,待日后失去最后一点用处;自然被这些虎豹豺狼吃干抹尽,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说千道万,奴也只是以毕生前程和厉害干系,都系于官长一身的小女子而已。”说到这里,令狐小慕略带自嘲的笑道:“在权衡利弊之下,做出一个相对最为合适,且为功利的选择而已……”
“你做的没错,世上又哪有那么尽善尽美之事呢?”江畋听了却是略有些百感交集的道:“我虽只是这个世间的过客,但至少能够保证一事,只要你以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不会辜负你的心意。”
然后,行进中的马车又逐步加快了速度,以微不可见的频率重新振动起来;随之一起震动起来的,还有双颊橐红的令狐小慕,当空飞舞披散的青丝如瀑,在胸衣和内襟中抖擞起来的雪白粉腻……
最终,当马车停在了西京分部的地上出口,名为“西京里行院承办处”的掩护建筑门前。已然无力起身的令狐小慕再度喃喃自语道:
“其实前些日子,虽然官长一时间音讯全无,奴奴却始终有种无形的直觉和感悟;以您的能耐和手段,断然是不至于有事的,反而会因此得到更多的发现和际遇;乃至拥有更强的非凡神通……”
“不过,这段日子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发现。”令狐小慕又轻声道:“我发现有人乘着分部被审查,短时间自古无暇的机会,正往京畿道外偷偷的转移人手。被我得到讯息后,便暗中拦截个正着。”
当天色发白之后,江畋也带着重新穿戴整齐的令狐小慕;透过地下的分支暗道,来到了长安城西南郊。又沿着安化门外的永安渠,行船七八里之后拐入一条河叉,来到一处因枯水荒废的水碓房。
随后,几名手持强弩和火铳,身穿灰色布面甲的内行/直属队员,也从水碓房的上方和墙后现身出来,对着江畋略微致意和行礼,就重新隐藏了起来。跟随在身边的令狐小慕,也再度低声介绍声道:
“本以为这只是寻常作奸犯科之辈,乘机潜逃的事件;但未曾想到其中却隐藏了这么一条大鱼!居然就是昔日郑王府的属官;根据官面上的记载,此人姓蔡名荣,先前官拜王府记室/掌书记。”
“只是在后续核实对照名录时,却发现此人早就因禁苑之变的牵连,被勒令饮药赐死。如今却在时隔小半年之后突然死而复生,并暗中设法逃出京畿道。此事也太过蹊跷,因此专门看押在此。”
“后来,奴让人假做兽祸的同党,骗得他惊骇之下多说了一些话,也得到意外的线索。此人不但熟识异兽的分类,还能叫出好几个不同所属的隐秘结社名号。但是随后就自觉失言而装疯卖傻。”
“因为口风甚紧,本待送回地下本部,采用一些特殊拷问的手段,但是因为本部被入驻内审的缘故,已经无法得到更多支援;所以只能暂时秘密羁押在外,用药物迷了神智,一直等到官长归还。”
“可以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江畋闻言点点头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随即他穿过破旧的水碓房的前厅和后厢,来到了一处半坍塌的谷仓内,看见一名被绑在座位上的蒙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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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突袭
这是一个形销骨立、须发缭乱的中年人,满脸早早出现未老先衰一般的皱纹和斑点;很难想象这是一位权倾西京的监守殿下/郑王府上,担任过掌表启书疏的记室/掌书记,风流倜傥的文学之士。
他被绑坐在一张粗木椅上,一动都不动的脑袋歪在一边;如果不是胸膛上隐约的起伏,几乎以为就这么死去了。仔细看起来,正在昏迷不醒中的他,嘴角还有口涎流出,脸上的血痂也干硬发黑。
江畋只是略作思索,手上就凭空出现一枚黄色的结晶体;将后将其紧贴在对方额头上。下一刻,一些支离破碎的场景和记忆片段,在江畋眼前一闪而过;与此同时对方紧闭的眼球却激烈转动起来。
没错,这就是江畋在另一个世界,完成了场景任务“雏鹰的荣耀”之后,得以解锁的新模组“传动/感电”。前者可针对同一个世界内,事先做过标记的物件,消耗能量进行心灵传动式的远端交流。
后者则透过近距离接触,消耗能量来强行感应陌生个体,正在发生的思维和表层记忆片段;这原本只是一个相对鸡肋的能力。但再加上这枚来自矿山小潭的精怪结晶,可以入梦的能力就不一样了。
而蔡荣身为郑王府的记室/西京监守的掌书记,哪怕是一些曾经的记忆碎片,也足以通露出足够的有用讯息和线索来;只可惜这种手段是一次性的,对于当事人的伤害,也是完全不可逆转和修复的。
因此,半响之后江畋就重新走出来了;而原本绑在木椅上的中年人,则早已是大小失禁、涕泪横流的一副崩坏掉的模样。随后江畋断然道:“传令火速出动留守本部和沙苑大营待机的外行人马。”
按照里行院目前的体制,归属行动部队/外行人马有五个营(每营800-900)。但出于政治上的权衡,常驻京城内地下本部的只有一个营,此外就是作为训练基地的沙苑监内,作为预备队的一个营。
除此之外,其他三个齐装满编外行营,都派驻在关内四塞的萧关、武关和大散关等处,作为就近支援凤翔、兴元、成都、河中、江陵等六个直属府的机动力量。按照半年为期轮换回本部补充修整。
因此,随着江畋这一声令下,数队全身披挂与车载器械的人马,几乎是紧接无暇自城外出口的寺院内分奔而出;冲向了不同方向的原野中。他们的任务是前往京畿道各县,查抄记忆中的秘密据点。
并伺机抓捕和镇压其中,可能存在的防抗力量。至于记室蔡荣记忆碎片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目标,则是由江畋自己亲自带队执行。随后一队(30人)外行军士,和十名直属队员,集结在江畋面前。
由四大慊从之一的林顺义带领,紧随着在江畋身后策马扬鞭飞驰而出。一路奔走了数个时辰之后,来到了京畿道蓝田县西南,峣山附近的辋川境内;这里也是京师豪贵庄园、游苑林立的名胜之地。
因此,驰走在通往南方大昌关的蓝田古道上,两旁尽是繁华一时的馆驿和市镇,还有三里亭台、十里别墅的私家园林与围墙连绵。络绎往来的商旅和行人、骡马和脚伕,似乎根本没受到天变影响。
只有在稍微靠近其中一些馆墅和游苑时,才会发现其中门户紧闭、植被蔓长的萧条和空寂;似乎是主人家已经很久没有到来,也缺乏及时的修缮和维护;以至于多少出现了墙面剥落和开裂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种远离城邑而靠近大陆,却被长期空置的场所,很容易就成为私下里藏污纳垢,或是包庇不法的所在。但这次行动的目标却不是这些别业;很快,一座造型古朴道观就出现在了前方。
商山观,就是这所道观的名字;取义自秦末隐居于商山的四位隐士,后来出山辅佐汉高祖太子刘盈的商山四皓之故;李白还做有专门的《商山四皓》诗句进行赞美。而当代观主更是一个显达人物。
此人道号妙真子,位列大唐钦定道门七阶十五品,赐穿紫纱的第六阶洞真法师;也是受过宗室供养的上三品宫观主(大唐长期以道门为国教,因此几乎天下的道观,都是皇敕或是官建的场所)。
但在记室蔡荣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里;他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身份。就是那位郑王/监守殿下私属的两位密探首领之一,掌握着三教九流的灰色渠道;已及逃过先前一系列追查清算的漏网之鱼。
就在马队冲到商山观门前石牌下的同时,门内也跑出了两名平冠黄帔的清真弟子,当即大声叫喊道:“来者何人?难道不知,此乃御制宫观的清净地,不得无礼喧哗和冲撞当前么!”
然后,他们的叫嚷声就戛然而止了;当先下马的两名内行机动/直属队员,几乎是同时间手刀斩在后颈。紧接着,剩下的八名机动队员,就毫不犹豫的排做两行,策马一头冲撞进敞开的商山观大门。
瞬间就撞倒了若干的障碍,也在内里四下冲撞践踏开一片,惊呼乱叫和惨叫哀鸣声声。与此同时,一整队下马的外行军士也分作三火;一火沿着外墙两侧包抄过去,搜寻和封锁、警戒可能的出口。
一火紧接着背甲捉刀持盾突入其中,一火双持火铳和手弩,紧随其后依次掩护;因此,当江畋最后步入其中之际,已是横七竖八躺倒了十几名道士,而在院墙边上,更是被监押跪地一群火工杂役。
而商山观的占地不小,但建筑格局却是典型上清、昊天、玄元、轩辕,四院四殿及其左右配房,所构成的一条中轴线。因此依次搜寻和压制过去,几乎是势如破竹,虽然偶有冲突和抵抗转瞬即灭。
然而下一刻,在第三进供奉老子的玄元皇帝殿内,突然间就整片门板和窗格轰然炸裂开来;当先闯入其中的三名直属队员,也闷哼着倒飞出来摔滚在地上,重新爬起来之后却是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气色都萎靡和虚弱了不少,显然已经受到精准钝击的内伤了。就在他们被同伴搀扶住,并且开始向两侧包抄的同时;灯烛摇曳、富丽堂皇的大殿之内,随着翻倒的灯烛隐约升腾起火光和浓烟滚滚。
“里头的老牛鼻子好生厉害,某家连人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被人挥袖打翻出来了。”其中一名摸着嘴角血水的队员嘶声道: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哐当的激烈撞击声,大殿顶上轰然破开一个大洞。
一个紫褐玄冠的身影,宛如大鸟一般的腾空而出;又在下方火铳和手弩的连番集射下;几乎是左闪右现的腾挪着,挥袖拍开弩矢纷纷,就算被咻咻作响弹丸击中数处,也似乎毫无影响的转眼远遁。
然而下一刻的紫褐玄冠之人,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只见江畋对着他轻描淡写的一挥手;紫褐玄冠之人就像是被凌空拍中的蚊蝇一般,闷哼一声倒飞回去,轰然砸穿在燃烧的大殿内惨叫起来。
而后殿的一些同党,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冲了出来,手持刀剑想要援护那人;却被再度迎面放射的火铳和手弩,打的惨叫连天、死伤遍地。剩余的又被披甲持盾捉刀的军士,纷纷撞倒推翻砍杀在地。
这时候殿中的烟火越少越大,已经完全不可收拾了;远处才有人得信赶了过来,却是打着护路兵旗号的一小支队伍。然而,他们在远远见到了商山观的惨状之后,却是毫不犹豫的攻杀过来……
这时,江畋也顺手破开轰塌的大梁,将掉在火场当中就毫无声息,被烧得焦头烂额的疑似目标,给强行摄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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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见证
然而当商山观出事(遭到不明人等突袭)的讯息,传到了正在后衙与远方前来拜会的友人,游宴唱和的蓝田县令李修远耳中,顿时就宛如惊雷一般,骇的他当场方寸大乱,把流觞的酒杯都打翻了。
李修远其人顾名思义,祖上乃是远支宗室出身;只是因为实在隔代太多,自他的曾祖父辈开始,就自动从宗正寺的碟谱中移除,降籍为不再领取宗室补贴的庶民;但作为正房还是可以再留名三代。
因此相对于自暴自弃、花天酒地最后醉死的祖父;以及试图重新振作却经营不善,差点破产需要婚姻来救急的父辈;李修远的运气无疑要更好一下,因为他肯读书并且赶上了留名三代的最后福利。
作为天家对于广大宗室子弟的恩泽,宗正寺每年都会在京师两大、国子监和太学的入选名额中,专门争取若干出来,提供给那些贫寒而肯上进的远房、庶支宗室子弟;李修远就堪堪卡在基本线上。
因此,他虽然没能入学京师两大(京师大学、武备大学);但是也好歹赶上了国子监的末班车,就此成为了大唐数以万计的广大候补学官一员。而后又自有一番际遇,得到了母舅家的扶持和赞助。
迎娶了外藩出身的表妹同时,也得以谋取了转学官为正途的机会;最终在三十七岁这年,被外放为赤、畿、望、紧、上、中、下七等县中,“京之旁邑”的畿县蓝田县令,在位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当然了,相比号称“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而事务巨繁、压力山大的长安、万年两县、位于京师西南武关——商洛道要冲的蓝田县,就轻松多了。
这里既有地处京畿要冲的商旅行路之繁华,也有长期萧规曹随、因循如故的天然运转惯性;更相对远离西京朝堂的纷扰。就算不用一心追求政绩和建树,也能够依靠相对放手的无为而治待到任满。
唯一需要重视的问题,就是位于蓝田峪到辋川水两岸,那些京中达官贵人、高门甲地、勋臣宗戚,所营建于此的各种游苑、林墅等大片别业。其中又按照轻重缓急,自然而然分为三六九等的标准。
而位于崤山附近大路边的商山观,无疑是其中最为首要的场所之一;相比上京城内遍地寺观古刹,动则皇敕、御赐道场的漫天神佛打架;蓝田县内只有一个宗室供养和还愿的商山观,已是幸事了。
因此,虽然近些年变乱频频,但在李修远的任上还算安稳;最多就打死了一些从山中,流窜到大路上来的畸形野兽而已。但居然有人直接攻击,并且放火焚烧了商山观,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了。
故而哪怕他再不甘愿,也只能重新捡起已经生疏的骑术;召集了县内的壮班和以备兽害的土团猎队,又传讯给附近停驻的团连戍垒和府兵军庄;邀为后援。这才在前呼后拥之下,向着商山观而来。
然而,当他赶到了半路的时候,接二连三传回来的讯息,却又让他不由犹疑再三,而心中打起了退堂鼓了。因为,据报袭击商山观的可不是什么普通贼人,而是全身披挂、器械齐全的一整队甲兵。
要知道这可是京畿重地,就连左右六街使的金吾子弟,也是绯袍轻装。能出动甲兵的可不是什么等闲存在。紧接着又有讯息称,见到火起就近前往商山观的一队护路兵,也被这些不明甲兵击溃了。
而护路兵和漕营,历来都从属于州府直管,却又受到各道转运司的节制和分巡御史的监督;敢于直接击溃他们的人,可不是李修远这区区蓝田县令可招惹的起。然而,在他决心下令掉头折返之际。
第四波报信的人又迎面赶上来了。这一次给他带来了那些不明甲兵的身份,居然是西京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人。这一刻,李修远的脑瓜子几乎是像被人抡了一锤,只剩下满脑子嗡嗡作响声嚣不已。
他虽只是个掌管蓝田地方十多万户口的小小县令,但也没少在朝廷的邸报、文抄,或是私下里口口相传中,听说过这新成立不久的暗行御史部/里行院的讯息;基本都与两京发生的大事件密切相关。
但是对于李修远来说,无论是当下盛名在外的御史第四院,还是商山观的妙真洞真法师背后的宗室背景,被哪一边的事态波及到,都是以他目前的品阶和官位,无法承受的后果。“快……快……”
然而,还没有等李修远想好掉头折返的借口;前方再度赶来的数名衣甲鲜明的骑兵,也让李修远的最后一点侥幸,就此荡然无存。“奉西京里行院监司,两京巡道馆驿使之命,有请百里君一叙。”
半响之后,李修远不得不硬着头皮留下一干部属在外守候,仅带几名亲随举步维艰的走进满地狼藉的商山观内。面对朝廷新设的里行院,他固然还可以推脱一二,但却无法拒绝两京馆驿使的监管。
随后在第三跨的院落内,一座几乎被烧毁的大殿面前;李修远也见到了一名身形高大,形容清朗,眼眸深邃的年轻官人;不由连忙束手向前毕敬行礼道:“蓝田令李修远,拜见巡馆驿使当下……”
“百里侯来的正是时候。”就见对方澹澹一笑道:“我的麾下正好有一些发现,还请百里侯做个见证好了。”
“唯所愿尔!”李修远也满心苦涩的应声道:毕竟都到了这一步,也容不得他推诿和拒绝了;更别说这是在他治下发生的事情,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脱不了一个失察,或是治理不靖的干系了。
片刻之后,李修远就见到了被五花大绑起来,满脸青紫肿胀还塞住了嘴巴,身上紫帔鹤氅也被烟熏火燎成一条条,露出多处烧伤的洞真法师/妙真子;不由脸上愈发的难看,口中也严重的发苦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朝廷敕封的楼观法脉之一,道品第六阶十一等的洞真法师,上三品的宫观主。莫说平日李修远见了,要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声“妙真人”,平日里就算想要求见,也要看对方的心情。
“你也莫要被这厮的名头给唬住,不过是个道貌盎然之辈。”似乎是察觉到他隐约的心思,江畋同样轻描澹写的解释道:“然而这厮被拿住之后,居然想要咬舌自尽;所以只好先把牙给敲掉了。”
然而,李修远也只能报以唯唯诺诺和皮笑肉不笑的尴尬神情。紧接着大殿废墟也被彻底清理出来;就在玄元皇帝(老子)泥塑木龛的底座,被合力挪移开之后;顿时就露出了一个阶梯向下的入口。
片刻之后,受邀下入其中的李修远,就被扑面而来陈杂恶臭熏了个趔趄,差点从阶梯上跌落下来。紧接着,在点起灯火的照耀下,他很快看清楚了四壁上固定的锁拷和铁栏,还有疑似刑具的陈设。
刹那间李修远的心就一下子沉了下去,却又生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解脱感。既然这位平时声名在外、道骨仙风的妙真法师,在地下暗藏私刑器具,那也就坐实了违规破戒、图谋不轨的罪名。
至少他可以不用担心,被牵连进一场刻意构陷和栽赃的莫大是非当中。想到这里,李修远也在脸上挤出更多义愤填膺的表情来:“万万没想到,这厮……这狗贼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下官惭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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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着其中的厉害干系,远还不止如此呢?”江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再度摇摇头道:随即深入内里搜查的军士,爆发出短促的嘈杂和喧闹声,紧接着又变成了短促的几声惨叫和哀鸣声。
就见四大傔从之一的林顺义,已然双手拖着两具软绵绵的人体,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丢在地上低声道:“儿郎们突入其中的时候,就有这两个狗东西,躲在暗格里持剑偷袭,却被咱给打翻了。”
李修远定睛一看,却是两名年少的道童,只是他们只穿着单薄的纱衣和笼口胯,脸上还涂抹着脂粉,看起来有些诡谲和妖异。心中不由有所了然。紧接着又有几个大小箱子和匣子被擡举了出来。
逐一开启后,里面有些是名贵的衣料,只是看起来都是女性的贴身之物居多;有些则是女性使用的珠宝和饰物;还有的箱子是大把的金银宝钱和散碎的宝石;而在匣子里则是成叠的账本和信笺。
见到这一幕之后,李怀远再度的头皮发麻起来;毫不意外自己千算万算,还是不免再度卷入,一场天大的麻烦和是非当中了。这一刻。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者根本就没有下来过也好。
然而接下来,内里再度发出了墙壁脆裂的轰然声;却是那些正在探查四壁的军士;无意间发现并且敲开了,隐藏在地下密室深处的隐秘夹壁。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形容枯藁的女人被拖了出来。
紧接着,江畋又让人拿着一本宽大的画册过来;翻开其中一页的简笔画人像速写,对着这个女人仔仔细细对照了片刻,才吐了一口气道:“有六七分的相似度,应该就是她了,当初失踪的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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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回应
然而,当蓝田县发生的这一幕,透过快马加鞭和飞鸽传到了长安城;又被火速转送进皇城大内,位于左银台门的通政司和前朝东衙的尚书省之后,顿时就各自激起了非同一般的反响和连锁反应。
作为尚书省当值的尚书右仆射南怀恭,几乎是满脸无奈和苦笑着,将这份奏闻递给了一同当值的尚书左丞张栩源,口中叹息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位江监司一回归,就牵出如此的重大干系。”
“……”不明所以的张栩源看了几眼后,也不由脸上微微变色:“被赐死之人重新现身?朝廷敕封的上三品宫观主,居然是暗中交通往来各方的隐藏密谍?长期蛊惑教坊司并下毒的巫女找到了?”
“倘若不是他危言耸听,或是刻意夸大其词的话,这也太过骇然听闻、牵涉广大了。”形容风雅卓然的南怀恭微微摇头到:“只怕稍稍有所平复下去的朝堂,又要风波迭起的徒然多事!”
“既然如此,南公,难道不能将此事,稍稍押后处置。”尚书左丞张栩源又小心问道:“毕竟,先前的诸位堂老,已经和内朝达成了共识;暂时摒弃成见和过往争议,全力应对当下的天下剧变。”
“这事情,你我都已经压不住了。”南怀恭却是摇摇头道:“光是那位后土祠的巫女吴细儿!除了被蛊惑的教坊司中人之外,当初不知多少人家的后宅被她搅扰的鸡犬不宁,至今犹有余波荡漾。”
“京中许多人都恨之入骨,以重金悬赏其行踪而不死不休。如今时隔数月再度重现,又怎么可能随便按的下去。更何况,此番并非我等要多事,而是其中干系牵涉太大,已令人没法坐视不理了。”
与此同时的通政司内。当下值守的右参议连公直,同样对着召集而来的数名经历、知事,肃然训话道;只是他所关注的重点显然有所不同:
“已经被朝廷赐死之人,居然在时隔数月后活过来,并被捉住现行?还有,朝廷敕封的知名宫观主,当代楼观道一脉的,道品六阶十一等的大玄洞真法师;居然会是刺探朝野,私通内外的奸细!”
“你等可知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堂之前的追查和清算,怕不是有人暗中阻挠和徇私舞弊,出现了漏网之鱼。此事如果处理不当,会动摇到朝廷的权威和天家的名望,乃至有动摇国本之虞。”
“既然奏本已经递进来了,这事就必须全力的推动下去;无论是大理寺的断狱司,或是刑部的都官部,还是宗正寺的戒教署。乃至先前组成审验三司的各自所属衙门,都必须按照人头倒查过去。”
“既然,这位江监司把这个由头,主动送到了我辈手里,那就要好生的运用和发挥才是啊!”说到这里,连公直却是意味深长的道:“通政司承接内外,掌受章疏敷奏之事,更要尽职切责不负。”
“右参,您之前不是主张调和内外,而尽量维持朝堂的均势么?”然而,当众人都领命退下后,单独被留下来的亲信,却忍不住开口道:“怎的?又有所改弦更张,进一步的推动事态做大呢?”
“因为,早已时过境迁了啊!”左参议连公直意味深长的捋须道:“当年张中丞留下的调和朝野之道,并非一味的维护均势啊!倘若如今事实证明内廷的退让,也只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手段。”
“那我辈也少不得,要和颜(真卿)太师留下的持正派站在一起,发出自己应有的声音,乃至采取更多实质的行举了。而这位江监司的行动和所获,就是为我们送上来了一个现成的试金石啊!”
紧接着,在皇城大内前朝,内承天门大街第六横街之北,被称为肃正台的御史台本衙;当值的受事御史和几名侍御史,则是不约而同齐声发出了某种哀鸣和叹息声;只觉的这位同僚也太能生事了。
要知道,西京里行院虽然归属在御史台名下,但是由于所承担的职责特殊性,其他台、殿、察三院基本很难插手和发挥影响。反过来当里行院有所发现和查获时,就要相应御史台人等出面善后了。
因此,御史台三院上下在几番事态的交接下来,也无疑对里行院产生了某种,类似又爱又恨的情绪来。欢喜的是有机会扩大,御史台臣影响和树立权威;但又不免烦恼办桉的诸事繁琐与劳心费力。
尽管如此,在得到相应风声后;除了按部就班的御史台院,负责分察百僚职权的殿院,以及巡按郡县职权的察院内;都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喧闹起来;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御史里行和兼领的外台御史。
然而,当尚书省和通政司、御史台的意见,都汇集到了位于内朝的政事堂之后;最后却给颁下了一张堂贴:“酌令西京御史里行院,接掌上京左徒坊重建事宜,并一应监管经理事宜,即刻赴命。”
这份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堂贴,送达西京里行院的地下本衙后;正当一片纷忙碌碌中的高层众人,也是不明所以的揣测再三。最后,还是副监于琮无意间说了一句:“莫不是觉得监正太闲了?”
但无论如何,随着这份堂贴一起发出,还有来自御史台的批文和年轻的御史里行们;他们就像是精力旺盛的猎犬一般,监领着里行院派出的一队又一队军士,按图索骥的扑向一处处的宅邸和署衙。
又在那些惊惧、警惕和敬畏、惶然的目光当中,前呼后拥的率众登堂入室,将具列在名单上的嫌疑人等,灰头土脸的给一一当众带走,或是在少数短促顽抗和激斗之后,将其五花大绑的拖曳出来。
就在这一片纷乱忙碌的满城动静当中。被政事堂直接指名的江畋,却是拨冗故地重游来到数年后的右徒坊。在夏日的蒙蒙微风细雨中,江畋看着依稀有些熟悉的牌楼,不免触景生情式的百感交集。
只是,除了外围坊墙和哨楼、塔台,看起来还算勉强完好;内里依旧是大片过火废墟。而且经过数年的时间流逝,也未尝重建起来多少;只有一些被清理过的残垣断壁,以及原地胡乱搭盖的窝棚。
而在大牌楼和坊门之间,早已经有一群身穿皂衣黑帽的缉事番役/不良人、褐衫的武侯和绯袍弁冠的金吾巡卒;按照前后中的次序排成三阵。在几名蓝袍的官员领头下,站在蒙蒙雨中恭候多时了。
显然这就是当下维持右徒坊的人手,也是日后接受西京里行院的管辖物件。只是当初江畋是作为一己待赦的囚徒前来;如今则是以全权掌管的上官身份回归,多少也有点扬眉吐气衣锦还乡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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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渊源
“长安县尉李辰,率一众同僚、下属,参见上宪?”其中领头的一名身穿蓝色蕉纹纱袍的官员,走上前来自报身份到:然后,江畋看了几眼他的长相突然问道:“外行校尉李环可是你什么人么?”
“不敢相瞒上宪,李校尉乃是下官同出一房的从(堂)弟,自小在军庄里就颇为熟稔。”李辰依旧恭恭敬敬的拱手道:“更听他说过,跟了一位了不得的上官,如今得以相见,竟是三生有幸了。”
“……”听到这番恭维话,江畋也不由眯眼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也别在雨中淋着了,且进来说话吧!”。随后,在门楼内最大的监押房里,县尉李辰也一一介绍了在场的其他几位同僚下属。
其中包括了原本隶属于台狱系统,如今管理右徒坊名籍及日常庶务的押官宋文举;出身金吾卫翎卫中郎将府,负责外围的守备校尉石汶;掌管坊内十一个武侯铺(派出所/消防站)的徼巡尤正勋。
最后才是负责街头察访的两位不良帅,满脸横肉身材敦实的荀霍,和肌肉精瘦、脸上瘢痕的京项;颇为符合大多数人对于不良人的基本印象。不过按照李辰的说辞,他们出身都非京师本地的渊源。
押官宋文举是刚刚从河西道调回来;守备校尉石汶在数个月前,还是驻泊沙苑的金吾军一员;掌管武侯的徼巡尤正勋,则是从关内道采访处置使麾下的巡官任上,给转任回来才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至于两位不良帅荀霍和京项,也并非寻常的街头市井出身;而是边军中为被克扣衣粮的同袍出头,殴打上官获罪的特赦囚徒。因此连带他们手下的那些不良人,也是犯了事被充边自赎的戍卒出身。
甚至连十一个武侯铺和外围驻防的守备队人选,也是分别来自京畿道外围的府兵军庄子弟;以及外地轮调回来的备边、驻泊金吾兵士。因此从这些人选上看,朝堂之上的大佬们,显然是颇为用心。
或者说早就对对于京师本地早已盘根错节,积弊多年的公人胥吏体制深恶痛绝。而以至于以右徒坊为契机另起炉灶,引入了关内府兵和边军、驻泊卫士的渊源,安排一群毫无瓜葛的人选逐步取代。
“说起来,我辈能够相聚于此,还是多亏了当初上宪的缘故啊。”逐渐熟稔了之后,李辰的再度感谢,也多少验证了江畋的想法:“若不是当初您横扫右徒坊的变乱,又陆续揭举出那么多的弊情和罪证,让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不知道多少苟且之徒、贪渎巨虫就此落马;又哪来我辈的前程和际遇。”
“还请上宪尽管放心,此番朝廷有意重整京师府衙,历来无力作为的疲沓局面;因此,选拔启用了那些意图振作的年轻新锐,还有昔日素与贪赃枉法之辈,水火不容的有志之士,只为拨乱反正。”
当然了,他这番话的真真假假程度,多少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也许朝堂有意重整京师局面是真的,选拔那些与本地毫无关系的年轻新锐也是真的;但说为拨乱反正什么的就要打个折扣了。
或者说事情没这么单纯。但至少江畋可以确认一件事情,自己这些年的折腾下来,也不止是到处树敌和结仇;同样也变相影响和造就了一批,潜在的受益群体,或许长安县尉李辰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从江畋个人的角度和立场上看,这些京兆府和长安、万年县的相关职位换人之后,哪怕是从最不乐观的预期和结果上看,也许会有些乱子和冲突,但也不可能比之前的局面更加糟糕和混乱了。
随后,江畋就在李辰的陪同下,饶有意味的冒雨重游,巡视了如今右徒坊还在运作的残余部分;又检视了已经被重新清理过的地下网道,以及街市上他曾经率众战斗过,在追击时遭遇意外的地点。
只是时隔多年后,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几乎再也找不到原本的痕迹了。反倒是江畋曾经居住过的那座三层小楼后院,在大火中仅存的半截树干,居然又重新抽芽生枝,长成一副郁郁葱葱的伞盖。
只是当初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和声音,现在重新想起来却是有些模糊和失真;仿若是已经已经过去很久一般。
“如今的右徒坊里,还有多少监管之人?”原地凭吊了片刻之后,江畋才重新开口问道:“又是以什么营生为主?目前每日的开支和花销有多少,可有什么现成的困难,或是需要补足之处?”
“启禀上宪,如今的坊内尚存游徒,约六千四百五十七口,壮年男子四千五百三十六口;女子一千七百五十二口;”一直跟随在旁的押官宋文举,这才找到说话的机会道:“此外皆是老人孩童。”
“等等,老人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孩童?”江畋随即注意到其中的关键问题:“就算是这些年在坊内陆续出生的,也不至于一下增加了如此之多吧?”
“启禀上宪,此事其实还与您有所干系的。”徼巡尤正勋小心翼翼的看着江畋脸色,从旁解释道:“当年您不是带领金吾街使,破获了为患日久的地下鬼市么?后续从中所获隐户匿民数以万计。”
“其中能够遣散和安置的都已经编派出去了,剩下的还有千余无处可去的妇孺之辈,就被安排到了右徒坊;权做日常的洒扫浣洗杂役;只要重新配人或是成年就释出,也算是朝廷的一番恩德了。”
“原来如此,居然还是因为我的缘故么?”江畋闻言点点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转而继续问道:“那如今坊内徒户的主要营生是什么,大概能够创造多少产出,又得支出多少?”
“上宪明鉴,如今坊内依旧是百废待兴,许多地方都缺乏重建的财力物力,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像样的营生。”押官宋文举这才接过话头道:“目前也就驱使做些清理搬运、平整疏通的力气活。”
“每日要靡费豆麦两百石、糙米一百石,此外柴米油盐酱醋茶和寻医问药的杂支,每月还有七、八百缗的花销。若说最迫切的困难倒没有,只是最好能兴建几座工坊,也有个产出和稳定劳作处。”
“你这么说,我就大致明白了。”江畋当即点点头道:“接下来,我会以西京里行院的名义,拨付五千缗的特别开支;并且派出专门进行勘探和规划,确定后续兴建工坊的具体位置和所需人工。”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如果开工顺利的话,我还会继续申请追加投入,兴建更多的作坊和工场,作为我西京里行院的配套产业,以供日常所需……这样的话,也不虞右徒坊的重建和翻新问题吧?”
当然,这对江畋不过是举手之劳,因为他早就想把地下本部,一些非要害的营造部门转到地上。毕竟,随着西京里行院的职能和规模的扩张,地下本部也需要腾出更多空间,存放和关押非常之物。
“我可不是要恢复过去那个积弊重重的右徒坊,而希望见到个次序井然,各得其所的全新面貌,堪称朝廷典范所在。”然后就见江畋又似笑非笑道:“希望你们千万不要给我,旧事重现的机会。”
“上官明鉴!”“多谢上官!”“愿为上宪竭力以赴。”“岂有教上官失望之理!”在场众人闻言不由纷纷欣然拜谢和正色表态道:
而在外间,此事带来的余波荡漾还在持续扩散着;比如在随后几天例行上朝时,就有人开始注意到,在殿中朝臣和京官位列中已然出现若干缺位。一打听都是刚刚告病在家,或是请求致仕的缘故。
又比如,刚刚被下令招还京城述职的河东分巡观察使,突然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山崩的意外失踪了。而另一位年事已高,形同半退养凤翔府少尹游宣,居然在家连日酗酒过度,掉进池塘里淹死了。
甚至这场风风火火的波澜起伏和暗流汹涌,多少也影响波及到了一直超然事外的宗藩院内。正当主持过一场内部例会的藩务卿裴务本,也满脸表情复杂的接收到,从理藩院转发过来的一纸堂贴。
因为,就在这张政事堂和三省专用,看起来单薄异常的专用白麻纸上,赫然出现了好几位国朝颇具分量的,在京诸侯/藩家主要成员的名字。按照朝廷的一贯体制,除非涉及造反之类的十恶大罪;
否则,任何想要对藩家诸侯当主,及其血亲和直系家族成员,采取强制措施的行为;都必须由朝廷管理朝贡体制的理藩院下达,并且透过协理调剂诸侯外藩的宗藩院副署,才能最终生效执行……
然而,长年能够常驻在京师的诸侯外藩代表,其实并不算多也缺乏存在感;因此除个别重大事项的表决,需要召齐在京代表大部之外;其他基本事务都在常任藩务卿主导的内部会议上就可以决定。
但是由政事堂而非内旨中出,直接逮捕或是羁押一位在京的诸侯大藩成员,同样也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尤其是其中一个名字,还是裴务本从小相交甚密的故人、老友;就更让他有些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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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连动
但是,随着一封来自裴府的私人口信,裴务本身为藩务卿立场和私人情谊上,仅有的片刻犹豫和为难,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了。因为作为知子莫若父的裴家主,在这个关键时刻对他点明了利害关系。
毕竟,于公他没有立场阻挠和对抗,藩务院背后来自政事堂的决意;于私更没有办法站在,那位便宜妹夫的对立面上。虽然,他对于这位被传为隐世剑仙的存在,并不是特别感冒而有些敬而远之。
但是也不可否认,除去之前的那点示恩和密切私人关系;当下的裴氏一门其实也尤为需要,来自这位便宜妹夫所掌握的,各种非凡手段和特殊力量的帮衬。而不是老头子妄想的“乘龙快婿”典故。
(“乘龙快婿”的典故春秋时,秦穆公的小女儿弄玉,与华山隐士萧史,以笙箫相合结为夫妻;后来更是修炼有成,白日乘龙跨凤飞升的典故;在成语中也被称为“吹箫弄玉”。)
然而,当他带着副署完成的文书和宗藩卫士,找到了对方府上之后;却发现扑了个空,不由心中变得沉重起来。紧接着又得到新讯息,重新赶到了城南庄,就发现这里已经被成群结队的军兵包围。
所谓的城南庄,正是源自前代诗人崔护的名作《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典故。以拥有一片占地广大的多种桃花树著称于世。
因此,这里也是每年三月三的上己日,城郊青年男女踏春游玩、会歌唱和的一大去处;位列京畿三十六景之一的名胜。城南庄当代的主人冯廷弼,同样也是家门出身显赫,早年就盛名在外的人物。
先祖可以上朔到开元年间,由号称“忠义无双”“大节无亏”一代权宦高力士,在冯氏宗族中收继的嗣养子。高力士本名冯元一,祖籍潘州(今广东省高州市),幼年家道败落而被人拐卖为私白。
后来辗转成为当时还是临淄王的唐玄宗身边近侍;也因此成就这一段长达数十年的君臣之义。曾助玄宗平定韦皇后和太平公主之乱,深得玄宗宠信,累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齐国公。
后来高力士发达了之后,重新认祖归宗冯氏,追赠父母为广州都督和越国夫人;又从冯氏宗族中挑选了一位,忠厚老实的族子养为继嗣。后来玄宗以八十七岁的高寿安然宾天,高力士也随之殉死。
作为孙辈的泰定帝感其忠义,而特旨加恩其嗣养子冯思源,继承其爵禄和勋职、散官。后来又赶上泰定中兴的大开海/大征拓运动,最终得以在冯氏同宗的帮衬下,位列南海诸侯群藩中的一席之地。
以东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的数百里沿岸,为世代领邑的海外大藩之一;自此延续到冯廷弼已经是第十一代了。而作为当代公藩的世子,冯廷弼不但担任过兰台监,还被先帝相中成为福德主的驸马。
因此,以“城南庄主人”自居而喜欢康慨扶助,进京游学和举士的年轻学子;颇有古时孟尝之风的他,在京中交游广阔而口碑和风评甚佳;早年年轻时,更是与裴务本风流携行,留下了不少轶事。
因此,当裴务本听说低调蛰居在家的他,涉嫌阴蓄反乱朝廷时,第一反应就是简直不敢置信,更怀疑是别有用心的构陷,或是证据出了偏差。然而当他看到城南庄内外的对峙局面,就毫无侥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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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城南庄的外墙上,赫然站满了弯弓持械、严阵以待的公藩藩兵和家族护卫;这种强硬对抗朝廷的姿态,让裴务本的心一下子就彻底凉了。在外的右骁卫拿到手令后,更毫不犹豫的发动攻打。
一时间,城南庄竟然化作激烈厮杀的攻防战场。但毕竟这些藩兵和护卫在京畿道内是受到限制的,又未尝见过多少战阵;虽然不乏一些好狠斗勇之辈,但在刀矛盾弩俱全的甲兵面前没能坚持多久。
而作为京郊踏春游园去处的城南庄,同样也不是什么专门用来抵御外敌的坞堡、壁垒;很快就被左骁卫的甲兵,用撞锤和刀斧在墙上开出好几个坑,用力掀倒数片墙面,然后自缺口轰然掩杀而入。
最终,当裴务本顺着左骁卫占据和控制的建筑,来到了园内被团团包围起来的一座高楼面前时;却看到了楼下倒了一地尸横枕籍中,那些裂嘴犄角、爪牙暴突的非人存在时,也不由再度大吃一惊。
这一刻,裴务本已经彻底无言以对,而只能用悲伤和愤恨莫名的目光,望向了高楼顶上还在负隅顽抗的人丛中,那个相熟多年的身影;口中忍不禁喃喃自语道:“廷弼兄……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然而与此同时,坐困在高楼顶层而依旧仪表端正的冯廷弼,同样也是似有所觉的看向裴务本的所在;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决然叹息道:“务本贤弟,你完全不懂,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下一刻,围困高楼正在试图威胁和劝降的左骁卫中,突然就接二连三的惊呼哗然起来;却是在突然冒出的黑烟滚滚掩护下,楼内仅存的藩卫以决死之志发动了突围。显然剩下的这些藩卫最为精锐。
其中甚至不乏一跃数丈,能在空中高来高去的好手;因此,在他们的左冲右突奋战之下,也暂时打乱了左骁卫的外围阵型,而冷不防被其冲近裴务本的几步之外,对他挥洒出了一大片柳叶飞镖。
但在裴务本身边,同样也有精于技击的护卫伴从,不但瞬间就挥剑如光轮的,击落挡格下所有来袭暗器;还顺势抢身而出刺穿了袭击者的肩膀和大腿,协助右骁卫的甲兵们将其当场擒获……
然而这时候却没人发现,原本身处高楼之上的正主儿冯廷弼,已然不见了踪影。半响之后,这场回光返照式的突围,就以只剩数个活口为代价彻底结束了;但是高楼之内的罪魁祸首也同样失踪了。
然而,几名冲上顶层的兵士,在搜寻翻找不果之后;却突然指着天空中某个方向,连番的嘶声大叫起来:“天上,在天上,有人……飞走了。”下方的将士这才注意到,天上一个宛如飞鸟的黑影。
但是用专门的军用迟尺镜,仔细探看起来,却是一个浑身散发着烟气的蝠翼鬼人,正在全力拍动着肉翅翱翔而去;而在这只缓缓远去的奇形鬼人下方,正抓吊着一个人形的存在,显然就是正主儿。
随后,在一片轰然追逐而去的叫嚣声中;高楼顶端内层暗藏的一处夹壁,突然就从中开启了。紧接着从楼内相互搀扶着走出两名,身穿右骁卫的插翅飞豹战袍,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军士汇入人群。
然而,就在这两名受伤的右骁卫军士,躺上了准备好的担架,随着其他伤者一起被送往外间之际;却被去而复返的裴务本突然叫住了:“且慢,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这几位楼内出来计程车卒。”
话音未落,就见其中一副担架上伤兵,生龙活虎的骤然一跃而起;挥手如刀一般噼空噼裂,斩倒、震翻周围一圈士卒,又窜到裴务本的身前,探手如电擒住他脖颈厉声道:“莫要乱动,否则……”
然后,他就突然瞠目欲裂的嘶声惨叫起来;因为擒拿住裴务本的那只手臂,凭空断裂掉落下来;在断口处迸血不止。紧接着一根几乎无法察觉的坚韧细线,缠绕住了他的脖子瞬间向内勒进大半截。
随着这名暴起突袭的伤兵,捂着脖子上喷涌的血水气泡颓然倒地;其他人才注意到一直守候在裴务本身后,正在缓缓收回手中细丝索套的某位便装亲随。而裴务本也是心有余季的摸着脖子致谢道:
“张慊从,多亏有你在旁周护了,不然……就不可想象了。”
“不敢当,不过是奉命行事的本分而已。”而这位张慊从却是若无其事的收起染血细丝;他正是江畋派来暗中协助这位藩务卿的内行直属队,经过全面身体强化/血脉突变的初代队员之一。
而他藏在袖内的这副细丝索套,也正是西京里行院,研究那些异类的过程中之一,所拓展出来的诸多衍生产品之一。取材自那只巨型地穴蛛兽的活体颊囊,抽丝编织而成具有麻痹效果的特殊武器。
紧接着裴务本又叫住了,乘乱从担架上爬下来想要退入人群的另一名伤兵:“廷弼兄,你我相交多年,难道还指望能靠这点小手段,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么?”
那名满脸血污的伤兵闻言,也不再句偻着身体挺直起来,自然而然的露出一种决意凛然的气质,而轻声叹息道:“终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瞬间他就眼疾手快往嘴里,塞了一颗蜡丸用力咬破。
然后,比他动作更快的是那名张慊从;如同一阵烈风越众而出,勐然一掌响亮的抽在对方脸上。刹那间将口中压扁的蜡丸,还有好几个松动的牙齿,都一起随着一口血末抽飞出来;口中还喃声道:
“就防着你们这一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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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各种
与此同时的信义坊杨氏府邸,内枢密使杨国观私下独处的书房内,他正默默的看着一叠抄送的密文,手中却把玩着一只依稀花纹精美却发黄泛白的旧香囊,哪怕上面的针工和流苏都已经褪色脱线。
虽然看起来只有几张单薄的纸片,却举重若轻的代表了,以查获商山观事件为核心的京中最近一系列事态;以及相关人等的审讯记录和口供副本;也让他本以为结束的尘封旧事,再度的又起波澜。
有唐一代的道门,民间以南北朝流传下来的灵宝派、楼观道为主;但是最受李唐皇室尊崇的则是茅山上清派,历代受朝廷册封和供养的高道,如王远知、潘师正、司马承祯等都出自上清派茅山宗。
其中既有为唐高祖在太原起兵,创造了“李氏必得天下”谶纬;的楼观道道士歧晖,更有第十代的茅山宗宗主王之远,在太宗皇帝尚是秦王之际,就在民间造势有称帝之姿,而得以世代光大门庭。
此外,还有由张氏后裔在江西龙虎山,重新振兴的南天师道/正一派;民间亦有邓紫阳在麻姑山,传授“天蓬法”,立观创北帝派等新兴道门分支。而楼观道以结草为楼,观星望气,因以名楼观。
世代尊春秋时代受老聃传《道德经》的尹喜为祖师,也是老子化胡说的创立和坚持着。著述有《老子化胡经》《老子西升经》《老子开天经》和《妙真经》等传世,商山观主的妙真法号就源于此。
传至祖师尹文操时,为唐高宗诏封银青光禄大夫尊师暨国师;敕建昊天观为道场。因此妙真本人就是当代楼观道领袖,昊天观法主的小师弟;然而他私下里的作为行事,却毫无道门清静无为之风。
要是他仅仅是私设刑堂、聚敛钱财,藏匿罪徒和包庇逃犯,乃至以自身的影响力,交通、营钻于法司中的败类,而营私舞弊为人谋求脱罪,那也不过是个人的私德问题;断不至于造成如此大影响。
然而根据西京里行院提供的现行证据,他非但在暗中刺探和收集京中的朝堂机要、臣公私密,还与好多位诸侯外藩暗通声气多年,不知道居中做了多少违禁勾当;最后居然还牵扯到了先帝的驸马。
这就让身为内枢密使兼当朝国舅的杨国观,也不得不要有所避嫌了。甚至政事堂名正言顺绕开了,他这个监领北衙各军的内枢密使;直接调动南衙下十卫所属,一支驻泊京畿外的右骁卫兵马行事。
这个过程也让杨国观有些隐隐不安起来;一方面是他身为代表垂拱而治的天子,监管宫禁宿卫和北衙各军的内枢密使;平时虽然不怎么主动管事和低调内敛,但也绝少会被隔离在政事堂决议之外。
另一方面,身为先帝驸马兼公藩世子的冯廷弼,同样也是他在京师上层圈子里的熟人和故交。很难想象对方也参与当年那场惨事的同谋;并且在这么多年下来,在他面前始终毫无破绽的泰然处之。
因此,当下对于冯廷弼的抓捕行动;既无力阻止也无法参与其中的杨国观;无疑是一种持续的煎熬。随后突然响起的推门声,却让杨肃观不耐烦的擡头起来道:“不是说过了,此刻莫要打扰我!”
“怎么,是你啊!”然而,他却意外见到与自己长期私下里相敬如宾,明面上也同样相当和睦的夫人。已年逾不惑却依稀可见往日容姿风采,富贵雍容的妇人开声道:“阿耶让我传句话给夫君。”
“夫人,请说……”杨国观揉了揉发涨的眉心,喟叹道:虽然,他对于这位妻子谈不上什么真爱,但毕竟是为他生了三个儿女,又透过岳家提供了许多助力的伴侣,于公于私也没多少需要避嫌的。
“当年的是非曲直,都已经有所交代了,不知道夫君还要为此事,继续纠缠到什么地步?”杨夫人平静转述道:“难道真要为当年一点执念,不惜有损天家权威,乃至危及本家阖族身家前程么?”
“我知道了!”杨国观重重的叹息道:“大人所言甚是;但还请转告岳丈大人,我也只能在职分内暗中收手和约束下属,却没法干涉到宪台、南衙诸卫的行事;毕竟身在其位,我还要有所避嫌。”
片刻之后在杨夫人的默默注视之下,随着被点燃起来火盆内,持续冒出一缕缕织物燃烧殆尽的青烟鸟鸟;也代表着杨国观对于过往的最后一点缅怀和记忆,就此随着燃尽飞灰一起彻底烟消云散。
而在皇城大内的三司使院内,看起来皓首针发形容精瘦,却眼神清明的计相刘瞻,也在审阅着来自天下各道度支、转运司和户部的呈报;然而当他看到了最后,也只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不已。
如果说之前各地此起彼伏的兽祸,对于大唐中兴盛世多年的体量和积余,只能算是人为的芥藓之患的话;自从那场天象异变之后,这种逐渐崩坏下滑的驱使,就内因外果之下被变本加厉的加快了。
而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朝廷历年的岁入正在随着这种乱象,所带来的道路阻绝、输送延迟、损耗剧增等而逐渐缩减。尤其是占据国朝收入半壁江山的藩贡、酌金和海舶杂税,居然只到位三分之一。
但是各种额外的开支专案,却在与日俱增;地方上每每出兵剿灭兽祸,或是镇压、处置各地异变,乃至动用大量民夫,处理善后的同时;也在持续消耗着中枢到地方,历年积余下来的库存和财富。
因此截止秋收后,在主宰天下财计的三司使账面上,出现明显的亏空和赤字,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了。当然了,受到波及的宫台省和藩务院也不好过,据说在宗室供养和大内花销上也要紧缩了。
为此,原本宫中五年一轮的例行选秀,已经宣布推延到了下来一轮;而除了已经宣布举办的天下第一武道会,会有所所见规模和投入之外,其他十几大项与民同乐霈恩均的宫中活动,也暂罢一时。
体现在地方上,就是原本被剿灭和镇压下去的拜兽教/麒麟会,多地重新死灰复燃的讯息。不但有愚夫愚妇为其蛊惑,相信这是随天象应运而生;可透过这些拜兽教操控的兽鬼,来使自己免于受害。
甚至有一些下层官吏,也暗中信奉了这种邪异之说,而暗中为之通风报信。或又是富人之家,被迫私下以重金贿以自保;乃至暗中收买驱使兽鬼在夜晚行凶,以为铲除宿敌和仇怨的乱象频频……
好在不久前颁布的平靖捐,不但在朝堂上火速透过,同时也得到了天下各州府的广泛响应。毕竟以天下之大,越是身居高位,也有钱有权势的人就越是怕死,也更害怕无端横死而失去现有的一切。
但是怎么支配这么一笔额外的收益,又是否要将其变成常态化的加征专案;就成为了当下三司使/计相刘瞻的最为头疼和烦恼的事情了。为此列席了三次政事堂会议的他,也几乎成为争执的焦点。
正所谓是处处都要用钱,到处都有迫在眉睫的理由;因此,各自代表了各自地域和派系,不同角度和立场的堂老、枢密们,争执上头起来,甚至都有些毫无仪态的,将口沫喷到了彼此的脸面上。
但作为年纪最大的列席者,他在其中保持了相对的安然自若。无论这些宰臣枢相,提出怎样的要求和讨价还价的条件;他只坚持唯一一条底线。就是暗行御史部的投入非但不能动,还要继续增加。
】
这也是刘瞻在生死边缘活过来,并且获得了异于常人的体魄之后,自认与西京里行院或者说是那位“隐世谪仙”,所达成的某种潜在默契。想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大口,满是生鲜腥甜味的特制饮子。
作为那个不明异物嵌入体内共生的唯一后遗症,就是他变得越来越喜欢吃生食,尤其是猪羊脍或是腌制过的内脏杂碎,以及各种没有做熟,直接用辛香料调味的血制品。就能保持较长的精力充沛。
这也是他以57岁的年迈之身,得以继续执掌国家财计,保持三司使院上下运转自如的重要凭仗。然而下一刻他就见到度支司,负责监督官债发行事务的审发厅主事,仓促奔走而入气喘吁吁的喊道:
“计相……计相,洛都官券局传电急报,宝泉坊的债市……债市,突发提前抢兑风潮,据说是因为与若干外藩失联的讯息传开,已经有十九支的藩债,就此封盘了!”
紧接着,当刘瞻赶到了尚书省之后,却发现通政司和枢密院的当值主官,也已经先行抵达了这里。还没有等他开口询问,就见通政司左参议连公直,抢先开口低声道:“计相,进入云梦大泽的四路讨伐兵马,再度战败了;这一次,在乱贼之中出现了异兽和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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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云梦
无穷无尽的苇荡和水泽,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沙沙作响的风声;偶然间还有被噗噗惊飞而起的水鸟,盘旋在上空的鸭雀急促鸣叫。而这一切都宛如鹤唳风声一般,刺激着十多名没命奔逃其中的身影。
然后,不断的有人相继绊倒,也有人失足陷入水坑中;摔的昏死过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当他停下来努力喘上几口气的时候,却只觉得一阵恶心与难受,彷若是要将五脏六腑都一起吐出来一般。
此前,他曾是令人羡慕的荆州水军的一员,拥有自己专属的一条战船和水军队正的身份。但现在他只是从惨烈的水泽战场中,逃出来的漏网之鱼而已;那些被俘同袍和遗弃伤员的惨叫声犹在耳旁。
让他失魂落魄,肝胆俱裂的,将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当成了那些追上来的妖魔。没错就是妖魔,横行在在水中来去自如,昼夜袭击不绝的妖魔和巨兽,成为他们这些讨伐军将士的最大梦魔。
负责运载那些来自各州官健、团结兵的船只,往往在夜间行停泊时,或是行驶在狭窄水道中,不知何时就被水中的异类偷偷凿破了船底,或是被突然现身的巨型猪婆龙(鳄鱼),给掀翻撞破船只。
然后,带着船上的官兵一起落水,或是被迫跳入不知深浅的泥沼中;被潜藏的异类撕成碎片或是惨叫着拖曳走。然后更多的叛贼乘着小船,从四面八方赶来,将各自为战身陷泥淖的官军彻底击溃。
哪怕是来自荆州水军的战船,也依旧没有办法幸免;驰骋于江河大湖的过大船身,很容易就被水中暗藏障碍所触底拦截,而被暂时的分割开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远处的友军遭受围攻的声嚣不绝。
而船上所发射的床弩和石砲,同样也跟不上那些在苇荡中,来去如风、神出鬼没的妖魔和巨兽;放下小船想去支援,却又很快被潜伏的异类掀翻在水道中,只剩下一片翻滚的浑浊泥浆和血色滚滚。
至少这名水军队在自己战船上,用刀枪弓弩与那些层出不穷的异类和乱贼鏖战厮杀,直到最后一刻才弃船而逃。但他依旧想不明白,大唐盛世百年的太平光景之下,事情是怎么败坏到如此地步的。
当代传统意义上的云梦大泽,是一个横跨荆南、湖南、江西、淮南四道;遍及大江两岸和江汉平原,包含湖泊、沼泽、滩涂、林地、山地以及居民耕地等,多种湿地和旱地型别在内的大片区域。
虽然在其中星罗棋布着,许多人口稠密的名称大邑;但也夹杂着蛛网密布一般的大小水道、连片的沼泽苇荡,而成为各种不法之徒,逃亡奴婢,破产失地的流民,乃至铤而走险的私贩子猬集之地。
尤其是位于江陵、公安、石首、监利和沔阳、竟陵间的数百里片水泽,更是成为了遮蔽这些化外之民的藏污纳垢之所。其中宛如迷宫一般的复杂水道和隐藏的河洲,更时随每年水涨水落都在变化。
因此,历代官军虽然时不时的进剿,斩获首级数百上千计;但是始终都不能彻底将其剿灭,反而让这些化外之民抱团起来,阻断沿江航路和劫掠过往客商,开始以云梦贼之名位列天下七大寇之一。
甚至在元平年间一度逼近到了荆州城下;也戳破了当地官府一直试图隐秘的事态。由此招来朝廷派遣的讨击使,也成为了在大江巡防水营之外,重建荆州水军开端。最终一番数州合兵的犁庭扫穴。
击破水寨、聚落数十所,斩首上万,俘获数万口的战果,让云梦贼在此后数十年,都成为了传说中的历史名词。然而随着时过境迁,再度有人自发的聚集起来,陆续填补上了这片大泽当中的空白。
只是他们也不再轻易采取,截断航道,打劫客商,乃至袭击村镇之类,公然挑衅官府权威与秩序的做法;而利用位于荆南、湖南、江西、淮南四道交境,管辖混乱相互推诿的地利,大肆走私贩私。
最终在周边形成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地下产业和非法营生的群体;甚至连一些地方的豪族大姓,底层官吏都暗中参与。因此,当某处的官军决定进剿时,云梦贼就会抛弃一些据点迅速到转移别道。
在这种猫捉老鼠一般的长期拉锯下来之后,双方甚至形成了某种剿而不尽的默契。然而这种默契持续了数十年后,在近两年却被突然打破了,不知为何实力大增的云梦贼,居然主动出击攻破数县。
虽然,这只是几个太平日久,城防年久失修的小城;但是对于附近的荆、复、岳、澧各州官员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失土之责/当头一棒。因此还没等朝廷追究和问责,他们就组织起数支进剿官军。
然后又在各自争相进击之下,毫不出意外的分别战败(各个击破)了。这事也大大震动了近在迟尺,荆南道首府的江陵城;作为当地的荆南都督府,下令出动直属的守捉军和州下团结兵前往讨逆。
而这才是朝廷邸报上,第一次的云梦平乱。没错,就是平乱,在当地的奏报当中还是将其视为,贼寇裹挟大众的民变/骚乱。结果,这一路水陆并进的上万讨伐军,轻易收复了澧阳、安乡两个县。
然后,在逼近石首附近藕池镇的驻扎时;中军遭到了来自云梦贼里应外合的乘夜袭击。领军的守捉使万守义及十数名将弁当场横死,所部群龙无首之下大乱自溃,未见敌就相互践踏、竞相遁逃……
而这时候,朝廷派来的特命使臣才刚刚抵达江陵;严惩了一干临阵脱逃的地方将领,又罢免了若干守土不力的官员后。这才震慑一时,而集结起了岳州、澧州、复州、江陵府的四路人马协同进剿。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看起来似乎是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的四路进击战术;在成功收复了周边的乡镇村庄,拔除并焚毁了云梦泽外围的十多座寨垒后,却在继续深入云梦大泽时遭到严重挫败。
先是就近重整的江陵军队,遇到了突发大雾以及随着雾气而来的妖异袭击;且战且走的雾气消散之后,已经损失小半暂时无力再战了。紧接着是岳州和澧州的兵马,都遭到了云梦贼的埋伏和突袭。
兵力最弱的澧州军最先被击溃,又裹带冲击到了刚刚抵达附近的岳州军;结果岳州军未能发出一箭一失,就被裹挟着倒卷而走。紧接着留在原地的江陵军,先遭到兽群冲击,又被云梦贼掩杀大败。
而距离最远的复州军,居然在云梦泽里迷路了,直到其他几路战败,都没有能够及时赶到汇合点;最后遇到溃卒听闻败绩,就这么原路相对完好的退回去了。这就是江畋南下所能得到的所有讯息。
但其中夹在杂乱纷呈讯息里,最让他在意的则是几名逃回来计程车兵,被当做梦呓一般的供述:云梦大泽仿佛是活的,到处都是泥淖陷阱,到处都是障碍,走过的地方没多久,就似乎变得不认识了。
除此之外,还有从云梦大泽内逃出来的若干化外之民,宣称如今的云梦贼已经不是过往那些人了,或者说疑似被人雀占鸠巢了;不但拥有大量饲养和驱使异类的手段,还大量用人作为血食和祭品。
所以这个说法,也成为了江畋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务,亲自带队南下前往探究一二的契机。想到这里他不由从水轮车船上探窗出去,就见大路正徒手轻装伴随行进的队伍,那是来自山南东道的援军。
在邓州、商州和均州、房州境内调集的五千府兵,驻泊南阳的左领军卫一营(1000员)。其中也包括了,配属在武关附近商洛县境内,作为荆南和山南两道机动队,的西京里行院所属外行第五营。
但对于江畋来说,随自己南下的援军,其实并不是越多越好。或者说,面对云梦大泽这种从未有过的情况,一支彼此陌生缺少信任和可能指挥不便的大军,还不如已知根知底的外行第五营更好用。
抱着这种心思,江畋乘车船沿着丹水——汉江,一路顺流而下,直到抵达了山南东道的首府——襄阳府之后才稍作停顿和修整。因为,在这里他还要等待另一路,从山南西道赶赴前来汇合的援军。
因此,他谢绝了当地投贴而来的绝大多数邀请,就连本地襄阳府少尹和诸使官长举办的接风宴会,也只是象征性的露了一个脸就闭门不出;却是全副心思研究起南方收集来的各种讯息和递报……
直到第三天早上,山南西道的援军抵达;江畋也再度见到了一个熟面孔,在兴元府之战和汉王台遇刺事件之后,差不多有一年多未见的副将庞勋。只是他在险死还生之后,如今已经官拜南郑守捉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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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商榷
“南郑守捉使,左卫中郎将庞勋,率山(南)西道梁、洋、集、壁四州健儿,拜见监宪。”只见一身山文大铠的庞勋一板正经的率众拜见道:
“庞守捉,好久未见了。”江畋也顺势开声招呼道:“看起来你的气色相当不错啊!”既然受命南下,江畋也多了一个分巡江陵府并五州讨捕的临时头衔。
“不敢当……监宪贵安。”形容消瘦而脸庞畯黑的庞勋,却是连忙恭恭敬敬的当众抱手行礼道:“倒是庞某,还要多谢上官的救命之恩呢?”
毕竟,当初他在汉王台夜宴上意外遭人狙杀,几乎命都要没了;据说就是这位大人当场大发神威,跃上楼台擒获了暗处潜逃的凶手。
后来他的伤势实在太重,被当地最好的医官诊断为气血穿胸;就算事后勉强活下来,也不免会留下终身咳血的伤患,再难继续从军了。
因此,就连素来看重他的那位老长官,都不免有些失望;更别当初暗中笼络他的兴元府少尹,就此再也闭口不谈之前的承诺和条件了。
然而,正是这位江监宪在离开之前,给他提供了一个意外的解决方案。因此,他最终不但从垂死中痊愈,就连咳血的毛病都没留下来。
要知道,他可是亲眼见过自己被开启胸膛,切下来的半片残损肺叶;但是现在一切都愈合如初。他也得以继续自己的前程和军中生涯。
更何况他还发现自己身体,也发生了微妙的诸多变化;比如在夜间能够看得更远,听的更加清楚;能挽三石弓而连射十数发而气不喘。
因此,庞勋在短时间内变得官运亨通,自从六品下的宁武镇将转为六品上的南郑守捉使,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机缘,都是谁人带来的。
只是重新见到这位传的神乎其神的上官;只觉得对方外行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不经意的眼神之间顾盼睥睨,显得愈发的威严深重了。
“只是顺手而为的小事情。”江畋点点头,然后又顺势问道:“相比庞守捉也看过朝廷的邸文,接下来,你对于当下江陵的局面怎么看。”
“既得朝廷委您为分巡江陵五州讨捕使。”庞勋依旧恭敬有加的继续拱手道:“下官自当以监宪马首是瞻,唯愿附骥其后但凭吩咐就是了。”
“那就有劳庞守捉了。”江畋再度点头道:至少有对方这么个公开的姿态,接下来许多事情就好办了。毕竟,他可没有兴趣管理军队相关的日常庶务,而只需掌控主要的重点和关键就好。
虽然在另一个时空渡过的多年时间里,他不但从无到有一手打造了十数万的自由军,还建立起了统治上千万人口的新政权;因此,光是在他直接指挥下的第一军团,就达到了三万多士兵。
但在这个大唐中枢政权还算稳固的时空里,江畋就完全没有必要去争这个风头了。随着庞勋所部山西兵马的到来,再加上襄阳府本地提供的兵员和物资补充,江畋麾下已达到一万五千人。
接下来再度启程的路途上,江畋重新移交并且分配了麾下人马的指挥权。除了西京分部所属的外行第五营,以及左领军卫一营甲兵,作为直属机动队之外,其他人马都交由庞勋统一辖制。
就如之前的兴元府之战中,双方初步形成的某种默契和配合。庞勋只要负责正面战线推进和大部队的攻守作战;而江畋则是掌握少量精锐的机动预备队,在关键时刻充当决定胜负的奇兵。
然后,江畋又将庞勋邀从军多年的经验教训,以个人角度对于当下云梦贼之乱中,种种事态和乱象的看法和判断:
“下官以为,官军的几番败绩之中,其实大有蹊跷。”这一次,庞勋沉吟了半响才慢慢开口道:“或曰,贼军的讯息也实在太过灵便了,哪怕身处绵密水泽,却也能迅速掌握官军动向?”
“没错,就是这个问题。就像是有人在内部及时通风报信一般。”江畋深有同感的轻轻叩击着桌桉道:“故而,我们面对的不仅是那些横行水泽苇荡中异类,也许还有潜藏很深的内应。”
“既然如此下官以为,本部抵达了江陵府之后,也不宜急于用兵一时。”庞勋得到了鼓励,又顺势开口道:“而是需要整合周边各州的余力,重建起针对云梦大泽的外围封锁与查禁线。”
“而后籍此截断地方上与贼军,可能存在的暗中勾连和利益往来;再请监宪出面,调查和整肃当地的驻军各部,挑出尚可堪战之辈另行选用;避免受到原有那些糜烂、驰废之辈的影响。”
“这样,至少可以稳住当下的局面,不至于继续败坏下去;下官以为,既然传报中的那些妖魔巨兽,都是凭借云梦大泽的水道苇荡,往来自如令人防不胜防的,那是否可以改变其地利。”
“比如,以官府之名征发和招募地方民役,大规模填平和阻断某些水道,挖掘和焚烧外围的苇草芦荡;以逐步蚕食的势头,压缩这些妖异可以活动的范围,乃至将其从藏身之处逼出来?”
“当然了,这也需要足够数量的官军护卫,并且费上一年半载的功夫,才有可能见效。”说到这里,庞勋又略微自嘲道:“只是,朝堂之中的贵人们,是否会给监宪如此的时间和耐心。”
“不不,你说的这些很有些道理,至少我会尽量为你争取时间的。”江畋闻言却意味深长的轻轻摇头:“更何况,我们并不一定要等到真正见效时,只要做出如此步步紧逼的声势就好。”
“或者说,让地方上正在观望的某些人看到,并且相信我们有能力这么做,想必他们的态度自然会发生分化和改变。要么主动协助我们,要么听命行事,人心惶惶之势就自然平缓下来。”
“想必,地方上那些真正与云梦贼相关的存在,是没法坐视不理的。但只要此辈肯跳出来,最大的问题和困局,就自然迎刃而解了。至于那些水泽异类,短时内还没威胁到城邑的能耐。”
“因此,在真正的进兵之前,我需要继续派人探查和收集,更多云梦大泽内部的情形;乃至在时机适当的时候,由你组织一次声东击西的羊攻,配合若干精锐小队深入内里的武装侦察。”
然后,两人又对着当地的图舆,讨论了一些细节;就听到外间飞驰而来的讯骑,气喘吁吁的报告道:“启禀讨捕、守捉,先行抵达江陵城下的前哨,发现城内似乎发生动乱有人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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