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第七百章 回响
扬州城内,江畋也收回了投在甲人身上大部分意念,算是完成了对于新版甲人的现场测试;同时,给带领大队人马攻入兴严寺的令狐小慕,发去一道心念,让她亲自带队前往寺院的后山接手俘虏。
从某种意义上说,经过某种连番际遇的强化和蜕变之后的甲人,如今的内在不再是中空无物;而是被类似黑色灰烬一般的存在所填充着。这些填充物不但可以充当,某种意义上的内在缓冲和防护。
还能够随时随地迅速修补,甲人外表甲胄和武器的损毁,直到被彻底消耗殆尽。而另一方面,同样可以用这些灰烬为素材,在短时间内迅速生成一匹,没有明显弱点和要害可言,全身披甲的坐骑。
而这匹并非活物的坐骑,在感官和动作反应上,同样是与甲人形同一体化;这也意味着毫无延迟的骑乘和操纵效能,以及更多的战术发挥余地。然后江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纷纷扬扬的城内。
以琼苑顶楼为临时的指挥中心,隶属于扬州都督府配下的多支兵马;还有扬州府的镇城司和快辑队,正在大索全城;随着夜幕下的城坊街市间,涌动大片的喧嚣与火光闪烁,不断有讯息汇聚而来。
按照那位原版世子的残余记忆碎片,东海大社,大云教,乃至夷州藩,这些年暗中联络不断而互为成就;因此现任的大云教主,正是无天旗下的十二辰相之中,仅次于子鼠的二号人物,丑牛/大吉。
虽然对方一直在幕后藏匿的很好,但在多次往来后,还是不可避免的留下一些线索和端倪。比如,作为名正言顺往来期间的信使,正是扬州城内的一位海商;丑牛在扬州府也拥有疑似的显赫身份。
作为拥有超凡手段的便利之处,江畋根本就不需要提供太过详实的证据;只要点出几个具体的怀疑物件,自然就有人愿意“有抓错、没放过”的为之奔走一趟;以为实现某种打草惊蛇的潜在目的。
这些分兵去往的地点,有些抓捕很是顺利,几乎猝不及防就被一股而下;但这样反而减轻了嫌疑。却也有些地方遭到颇具强度的抵抗,那基本就坐实了心里有鬼,随之而来是更多官军的团团围剿。
然而在片刻之后,一条讯息让江畋不由脸色微微一沉,又喟然叹息了一声。因为在这一片纷乱当中,被强制扣留在琼苑之中的宾客一个没少;反是随江畋一起来赴宴的徐志远和闾光,凭空失踪了。
这也意味着,前来寻求庇护的御史里行徐志远和稽核使闾光,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个,其实主动送上门来的潜在奸细和内应,或者说,其实这两人都是与大云教有关的关键人等,才会籍此挺而走险。
数日之后,当宁弈再度站在苏府门前,这里已贴上代表扬州府的封条。虽然作为他岳家的苏氏一门,并不算是大云教核心成员;但是因为长期暗中资助并参与传道活动,还是难逃抄家流放的下场。
这也是大多数牵涉到大云教的地方人家,通常的处理结果之一。据说,那位贵为扬州都督的大人物,也毫不犹豫处死了一名宠妾,仅仅是因为她为了求子,而被诱使暗中加入了大云教的轨仪当中。
因此也在日常当中,以枕边人的身份,有意无意泄露了不少相关讯息。而扬州府内外的其他豪门大族、富室巨贾、官宦显贵之家,同样也有不少后宅的妻妾奴婢、亲族子弟,骤然意外暴病而亡的。
或者说,在查抄大云教信徒的过程中,成了扬州府及周边的地方官吏,一场变相瓜分各种利益的盛宴;虽然明面上被查抄的家当和产业都要没官,但各种潜在利益空白,却足以令人吃的满嘴流油。
因此,除了已经被瓜蔓抄追拿出来,只待明典正刑的中上层人物之外;足足还有数千人被判处,流放三千、六千和九千,乃至发往边疆充当苦役;而岳丈为首的苏氏一家,就在流放六千里序列中。
当然了,自从泰兴改新之后,朝廷对于这种刑罚体系中的人力资源,就有了更加周密和完整的规划。流放三千里,还有机会留在国内的边远州县;但是流放六千里以上,那就基本要在诸侯外藩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九州屏藩和外域征拓的诸侯们,也是乐于接受这些来自中土的流徒。毕竟相对于统治之下的番夷各族,这些流徒是地地道道的唐人,有利于改善人口结构和稳固统治的根基。
至于这些流放唐人本身所存在的大多数问题,放在域外或是边境之地,就根本无足轻重。相比这些诸侯外藩治下,纷繁复杂、牛鬼蛇神乱舞的信仰和族类,这点大云教的残余影响,反而不算什么。
事实上,在当年梁公主持之下,分藩海内诸侯的盟誓中,有专门针对华夷之辩的严格规定和细则;因此诸侯外藩一旦被认定,有持续夷化的倾向和趋势,就会遭到相应制裁,乃至剥夺诸夏的身份。
而这也意味着,不但失去了来自中土国内的大义名分,物产人口输出和海陆贸易的渠道;还丧失了盟誓之中,诸夏之间不得相攻的保护性条款;沦为周边的诸夏势力之间,任人鱼肉的瓜分物件。
故而,无论如何这些诸侯外藩家门之中,怎么内斗和侵轧、争端不休,都尽量不会去触碰这条最后的禁忌底线;或者说,任何主君在作出昏聩荒唐的决定之前,就率先被臣下或诸夏干涉军所推翻。
但是,想要在胡夷环绕的域外之地,维持诸夏的风貌和传统等标准,就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既需要足够数量来自中土的移民填充,也须有有足够的学识和书籍支援,来完成移风易俗的渐进过程;
因此,来自地方殷实富足,文风鼎盛的淮扬之地的获罪流人;就是这些海外诸侯中最受欢迎的群体。因此,只要能够活着抵达域外的流放地,除了水土不服的问题之外,基本不会受到苛待和歧视。
因此得以置身事外,并且还有功劳在身的宁弈,对此心中早已经波澜不惊了;他唯一的做法就是暗中上下打点,将名义上的女儿,从流放域外的名单中勾销掉。至少,他还是将这个孩子视同亲养。
而作为他暗中充当潜入大云教的眼线和卧底,最后几近险死还生的补偿和酬赏;那位苏府尹暗中将他岳家没官的身家中,不费什么气力,就可坐收孳息的数处田产和房舍、铺面,变相的拨付给他。
原本,这位苏府尹还颇有些恶意趣味的暗示过他,其实可以官奴婢之身,将他名义上的妻子苏氏留下;然后指派到身边去侍奉。但被宁弈婉拒了,心灰意冷的他,也不想强留一个同床异梦的怨偶。
事实上,当宁弈重新恢复意识之后;也得从监管自己的军中医士口中,得到了一个好讯息,一个坏讯息。好讯息是,他身上那些足以让大多数常人,重伤不治死掉好几遍的伤势,基本彻底愈合了。
因此,除了一些明显的疤痕和过于虚弱的问题之外,就没有落下更多的残疾或是伤创。但坏讯息是,他的身体已有一部分出现了非人的异化;这一部分的异化救了他的性命,也与他血肉彻底结合。
如果他想要尝试摒除这么一部分异化,就得把自己脖子和喉头在内,受创严重又被自行修复的部分,给重新切除掉。至于他在失去这些部分后,能都就此活下来,那就是另一个需要研究的课题了。
所以,他还得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讯息。作为身体部分异化的个体和样本,为防止日后潜在的隐患,乃至失控伤害他人的风险。他必须在来自朝廷的暗行御史部监管和观察下,渡过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了,宁弈也毫不犹豫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他活下来了,并且可以离开这个毫无留恋的伤心之地。那位贵官甚至还愿意给他一个出路,或者说是一份职事,作为从茱萸水驿的驿丞离任的补偿。
然后,那些军士向他展示了自身,可以操控的异化部分。比如最常见的,就是在受到外力攻击或是意念催发下,瞬间浮现在皮肤的鳞片和革甲层;或是,瞬间在指掌上增生的骨质外层和强化关节。
但最多见的强化方向,还是在逐步的锻炼和打熬过程中,所引汇出来过人的感官和知觉,超强的气力和反应速度;以及配套的专属战技,只有强化过的体魄,才能游刃有余承受和使用的特殊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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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援手
当江畋离开扬州府境内,行船进入江南东道地界时;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在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比如从北方姗姗来迟的三司使院使者,只能无奈且意外的接受,尘埃落定的既成事实。
又比如,稽核使闾光的尸体,已经在扬州城内的一处废井中被找到;但是另一位御史里行徐志远却是彻底的下落不明;就像在广陵城内凭空蒸发了一般;但基确定是导致那些同僚横死的罪魁祸首。
甚至作为他的上司,却突然间重病不起的本地分巡御史;事后追查起来也疑似遭到了他的投毒暗害。但事情仅仅是如此么?江畋无疑还有更多的疑问和;身为一个外地人士又拥有不错的仕途前程。
为什么会主动和大云教,这种地方兴起未久的歪门邪道,搅扰在一起呢?背后是否还有更多的内情和幕后主使?江畋当然想要追根问底,但扬州地方上却已经有些,经受不起这种大起大落的折腾。
再加上在后续追索和株连中,甚至牵扯出了一位在籍的本地宗室。虽然只是一位与天子快出五服之亲,下一代就要降为民籍的远宗;但是因为其妻妾长子都拜入大云教中,成为高阶的传使和护法。
因此这位平时与人和善,且没有什么存在感,虚邑三百户的开国县男,居然被吓的在家中祠堂上吊自杀;并留下遗书,唯求朝廷按照“八议”制度之故,给他家保全一条血脉以为传续和侍奉宗祀。
而这个意外,也导致扬州都督府和扬州府上下,原本有些大兴牢狱、穷追猛算的亢奋事态,不由被浇了一蓬冷水;因为涉及到宗室,身为扬州府少尹的苏彦文,甚至连夜写了一封自辩和请罪扎子。
而为了让统一思想和口径,来应对这么一个可能授人以柄;乃至引发新一轮朝争的事态。体现在江畋所代表的“巡江御史”,这个外来不确定因素上;就成为了大多数人一致礼送出境的共同诉求。
为此,他们也愿意付出堪称高昂的代价,或者说是一系列堪称丰厚的酬赏。比如,在短短数日之内就以堪称火速的效率,组建完成的暗行御史部地方分支,还有对应的驻地和配属人员、补贴经费。
事实上,就在扬州府的分支机构成立第而天,就以极高的效率给江畋送来了一手讯息;在江东路、浙东路、浙西路交界的山区周边,出现了多处不同范围弥漫的瘴气区,已导致数百例的人畜迷失。
对此,江畋也没有多少继续坚持的理由。毕竟,虽然作为疑为大云教主“丑牛”的嫌疑人,也是广陵之地曾经颇具名望的藤县伯诸广乘;已在官兵重重包围和攻打之下,绝望的诵经自焚家宅之中。
但就算还有教门高层能够逃出去,并有五行使者和八部众的残余,继续游离在法网之外;但在失去大多数中层骨干和基层头目,甚至连信徒都被流放域外;想在淮扬之地死灰复燃就没那么容易了。
接下来就是更多依靠,地方官府在施政和法度、民生上的举措,来消除和弥合由此造成的社会创伤、裂隙,等等一系列后续影响了。无论作为“巡江御史”,还是暗行御史部的立场,都不便插手。
而对于源自地方各界,针对个人的私下里示好;江畋也没有推拒。直接按照之前惯例,将其兑现成海量的粮食,以及其他大宗物资;然后以举行某种上古祭祀代价为由,分批逐次的传送到异界去。
相比作为长江中上游的水陆枢纽江陵府,或又是江南四大米市之一的庐州;扬州府无疑是天下十六府中,首屈一指的翘楚。附近更有四大米市之一的湖州(太湖流域/杭嘉湖平原),因此筹措更快。
从某种意义上说,透过再度进化的时空孔穴;江畋偶然还可以听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断续祷念声。其中大多是心绪上的告解;也有少部分是现世状况的报告,因此送点东西过去可以保持存在感。
同时,也是利用另一个时空,作为重要的资源储备和交流置换、生产经营的大后方基地。比如,在中古世界的波利娜祷告中,就提及到了越发明显的动植物异变,对于西兰王国及周边势力的影响。
体现在王国的日常事务当中,最直观的就是因为爆发的虫灾、兽潮,还有区域性天气的错乱,导致多地农业上不可避免的减产,以及对于未来大机率饥荒的悲观预期。这还是掌控力较强的王国境内。
至于周边的圣王国、西帝国、北方的尼德兰诸侯,诺曼蛮族列国;乃至是建立外交关系的北莱茵联盟,都已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人祸了。就连远在北非的海外行省,也出现了内陆沙暴和沿海风灾。
而在这些灾害事件的目击和幸存者口述当中,甚至包括了开始在沙漠和风尘之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精怪、异类的传说;因此,已经有一些游牧在绿洲之间的沙漠土着部落,纷纷向着海外行省迁徙。
而在西大陆上,因为身为代理摄政的波利娜,在负责巡游百废待兴的王国各地同时;还能够时不时的展示,召唤出大量救灾粮食和应急物资,或是缓解范围病痛和伤创的圣迹;被传成了白之圣女。
而西兰王国也在周边列国传言中,变成了口碑两极分化的存在。一方面是针对古老家门和贵族血脉,充满恶意、尊卑颠倒的人间地狱;一方面则是为天主所眷顾,降下使徒示警和护持的现世乐土。
结果,就是境外的大量平民和农奴、市民阶层;乃至是来自海外行省周边的土着,开始自发的向着王国境内迁移和逃亡。其中距离最远的,甚至还有来自黑森诸侯的萨克森公国、阿勒曼尼亚地区。
与此同时在王国东方,只有很小一段边境相邻的阿瓦尔汗国,也有成群结队的山民和游牧小部落,频繁的越境侵扰事件。乃至有一个自称源自游帐王庭的左右厢十箭部落分支,希望能够内附王国。
以定期提供一定比例,自备弓马壮丁和年轻女性的血税模式,换取在王国境内一片休养生息之地,以及后续的庇护;以逃避汗国腹地/潘诺尼亚平原的激烈争斗,与愈演愈烈的妖魔、异类的侵袭。
但是,这样就将压力集中转移到了,新建立的王朝政府身上;一方面是大量外来人口涌入的冲击,造成的治安恶化与日常供应紧张、物价飞涨;普通民众日益高昂的不安情绪和对立、排斥的思潮;
另一方面,则是周围国家势力的严正交涉和陈兵边境的军事对峙;也让波利娜不得不离开,全面翻新重建未艾的塞纳城;沿着被拓宽的古代公路,巡游在各行省、郡和城市之间,进行调查和安抚。
但是,无论是对她所领导的王廷,还是监摄的王朝政府而言,最为迫在眉睫的问题,无疑还是粮食储备上的巨大缺口;虽然她可以透过授予的时空孔穴为渠道,与小圆脸所在的海东政权互通有无。
但实际上,这种使用一次就要缓冲上一段时间的渠道,更适合用来交换那些价值更高、分量更轻的工业制成品或是贵金属原料;用在大宗粮食的输送,相对王国千万级人口体量就有些杯水车薪了。
因此,当江畋最近一次听到她的祈祷时,她已经亲手调和并果断处置了十几起,由此引发的争端和骚乱事件。但在波利娜的内心中反而有所迷茫和动摇;在国务会议上亦有人提出激进残酷的建议。
短时间内动员和扩充军队,以更加强硬的态度封锁边境;同时将已经进入王国境内的流亡者,集体驱赶和封锁在一个特定区域内;只供应最低限度的食水份额,让各个不同族群在争斗中自生自灭。
因此江畋也籍着这个获取大宗资源的机会,全力发动“时空孔穴模组”,一次性传送过去了二十六万石粮食和十多万段的廉价粗布;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支援和信心,并且附带一封签押好的计划书。
指导她如何用监管劳役下的政府工程,持续分化瓦解、编管和吸收,数十万起步的外来人口;同时透过操纵市场、打击囤积居奇,在舆论上转移内部矛盾和树立王朝正面形象、口碑的一系列举措。
正所谓是幸福和优越感,都是需要有更低的下限,给对照出来的。因此,能够用这些外来流亡群体,反衬出当下世事艰难和遍地危机中,身为王国臣民的安全感和稳定职业,无疑是最最佳化的选择。
因此,对待这些流亡群体,固然没必要刻意迫害,也不能鼓励内斗式的养蛊;但也不能过于优待和看重。能够保证充分压榨劳动力的情况下,最基本的半饱到饿不死就行;这样也没精神串联找事。
甚至可以吸取历史上,被吹成(汴梁城内)人民幸福指数最高的,我铁血大宋的先进经验。将流亡者中最为精壮,或有过当兵经历的甄选出来;给以高于大多数同类的优待;然后让其监管其他人。
在他们家眷亲属的连带羁绊和牵制下,可以用较小的管理成本和资源投入,维持一个大型专案场地;等到渡过最初的困难时期之后;这些武装看守,则可以成为最先归化为王国臣民的榜样和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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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行路
而在徐徐然沿着大运河南下的水轮车船“后浪号”上,江畋也看着一身幞头圆领长衫的令狐小慕,像模像样的调制烹煮着一瓯饮子;最终倒出的是一盏黑褐色的茶汤,然后双手奉送到了江畋面前。
随着江畋轻轻吹开浮沫和气泡,端盏浅尝了一口,顿时直觉的一股子熟悉的焦苦味,随着滚烫的茶汤从舌尖荡漾开来;然后自有一种奇特的香味。没错,这就是当世域外传入的咖啡,名为苦豆茶。
只是传入时间虽然已有上百年了,当初携带种子来进献的商人,也得到了梁公的嘉奖,但是依旧不能改变,绝大多数唐人的日常茶饮习惯;除了沿海地区的蕃坊将其作为特色之外,就别无传播了。
大多数时候,则是将其作为域外引入,广泛种植两岭、安南、占城、真腊、天竺之地的特色药材;与其他的舶来香药一起,充当某种提神醒脑的方子而已。所以,日常煎服下的那个口感真是感人。
不过对于江畋来说这些咖啡豆,则更多是源自另一个中古世纪的缅怀和回忆;作为西大陆的腹地,西兰王国境内流行的是,来自北非和阿拉伯半岛大量出产的咖啡;一度也是穷人的廉价安慰产品。
至于来自东方的茶叶和丝绸、瓷器,在充满风险与危机的外大洋,那些游曳不绝的巨型海洋生物威胁下;只有断断续续的东方大型船团贸易才能提供,反而成为了一种用以标榜身份特权的奢侈品。
虽然,身为大部分罗马遗产继业者的东帝国,在更加温暖的小亚地区和非洲的飞地中,不是没有尝试种植过;但无论严重水土不服的蚕种、桑树,还是茶树,都意图奢侈品替代和垄断的皇室失望。
虽然皇室的工匠和奴婢们,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仿制出来的丝绸,因为丝褛稀疏和发脆易断;一眼看上去就廉价的劣等品。而动则就是半死不活的茶树,更是让皇室总管发愁的变成了秃顶。
最后,只有在仿制东方陶瓷的工艺上,透过不计代价的尝试,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和成果;但最后的成品,同样与细腻水润的东方瓷器相去甚远;而更像是一种表面琉璃化的陶器,被称为紫室瓷器。
相比之下,这个大唐时空的东西方贸易,无论是海上的远洋航线,还是陆地的传统丝绸之路/黄金公路/香料大道;因为沿途遍布与大唐关系密切的诸侯、外藩、属国之故,都相当稳定而蓬勃兴盛;
因此在另一个时空线上,许多大航海时代才出现的物产,也足足提前了上千年被交流到了中土;只是其中一些生不逢时,比如咖啡豆的产出,始终无法影响,已经成为规模的茶叶产出和饮茶习惯。
而在广大的客居藩人和归化民之外,在海外的诸侯、外藩领地中,被当做了苦力、奴婢阶层的廉价提神之物。还有一些则彻底的泯然大众,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和变化;比如蒲萝、番葱、菠菜。
又比如,来自新洲南部沿海的土豆、玉米、地瓜三件套,还有辣椒、番茄、烟草等;则是很好的适应了中土的水土环境,变成了唐人习以为常的产物;也为太平岁月养活更多人口,做出不少贡献。
因此,在江畋沿着内陆水道,一路行船过来的时候,时常可以看见山田和边角地,见缝插针的种植着类似瓜豆薯蓣的大片藤萝;乃至是民家房前屋后藤架上,青绿相间、黄澄澄的南瓜、胡瓜之属。
哪怕历代朝廷以降,时有灾荒水旱的传闻和记载,但是在海外廉价输入的粮食和大量物产预期下,大量饿死人的事情,国朝却是已经许久未曾听闻了。想到这里,江畋再次喝了一口苦豆茶/咖啡。
顿时就品味出了混杂在其中,慢慢散发出来的奶香和糖霜的滋味;就连弥漫味蕾间有些酸涩的苦味,也一点点的转换成了,另一种令人振奋的复杂香气。江畋也再度叹了一口气,伸手再让她倒上。
实在是因为,他没法适应这个时代的主流茶道。虽然穿越者前辈梁公,已经带来了后世流行的滚水泡茶风尚;但因百年太平无事,从宫廷到民间开始流行斗茶比富的风气,而让传统煮茶大兴其道。
这需要一套相当精致的器具和繁琐细碎的流程;以至于变成了一项,专门有人传授的学问和技艺。因为需要将晒干茶叶的团饼,研磨城粉末过筛之后,在刚沸的炉火小锅里煮称茶汤,再沉淀冷却。
最后,还要按照个人口味和身家殷富程度,加入胡椒、肉桂、香叶等香药;或是是葱、姜、枣、橘皮、薄荷等,普通人家常见调味之物;最不济也要加入一把细盐;才能当做四季应节的时令饮子。
但其中的滋味简直是一言难尽,就好比古早英式下午茶中的黑暗程度。相比之下,已在现代已经习惯了熬夜上网的江畋,这种咖啡/苦豆茶,就好接受一些了。然后,就见令狐小慕又顺势汇报到:
“妾身在当地的武德司外围,不但招揽到是几个新选人手,还顺势得到了一大笔的进项。这淮扬地界,可真不愧东南首富之所啊!随便一个商贾之家,就能拿出上千缗的钱票,只求露面留名尔。”
“不过据妾身私下的打探和调查,此番想要令您离开广陵的官吏士民背后,只怕是少不得那位独孤使君的推手了;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这位使君乃是有心作为的人物,只是碍于扬州太过要害。”
“此君虽然贵为东南军政之首,但在淮扬境内却并非一家独大,除了直接受命朝堂中枢的扬州府外;还有本道的三司四使;别属河务、漕工、盐院,钱监,宫苑、市舶等十多家衙门,盘根错节。”
“但其中最要紧的,也能够对督府形成擎制的,也就是那么几家。”说到这里,令狐小慕又例数道:“分巡淮扬的御史自古无暇,素为对头的巡漕兵使也被追算,接下来可不就是籍此大做文章。”
“被查获的大云教徒众,如今遍及三教九流,士民官绅,更有待决头目监押其中,只待攀咬牵连。因此,倘若官长继续留在淮扬,就不免要有所妨碍了。还不如发动各方,慷慨礼送出境才好呢?”
“故而,就连眼前这些苦豆,都是专程收罗的。”而后令狐小慕也自斟一盏,轻轻抿了一口;顿时姣好的眉梢就轻挑起来,又在慢慢的品味中,伸出小舌舔了舔唇边,变成了隐约欣然的颜色道:
“原来,这就是官长这般的古时修道中人,所喜好的口味么?我还以为,那些上古传说中炼气方士之流,都是餐风饮露、吞霞服气的?想不到,对于域外的舶来之物,也这么有所研究和经历么?”
“哈哈,不然,你以为古时修炼之余,还能做什么?”江畋闻言轻笑道:“当然是在长久蛰伏冥思的静极思动之后,也会出外寻找机缘和更进一步感悟的,以天地之大,自然也有的是探索之处。”
“正所谓是天地万物,世间永珍,皆有因循之理,有存续之道;既可以作为参照,也可以作为借助的外力。由此上古时期也诞生了森罗永珍的诸多修炼法门,以及形形色色的神异、仙道的传说。”
“至于,所谓的餐风饮露、吞霞服气,那其实是一种略显偏差的说法;古时先人的修炼之初,是不可能完全不靠外物;只是随着体内与天地的逐步同调,逐步降低世俗需求,转而追求更高层次。”
“所谓的餐风饮露、吞霞服气,只是其中摄取天地灵气,或者说是能量的一种表现方式;具体修炼的过程,则是想方设法推演和寻求,更有效率汲取和使用,这种天地、万物之力的法门和技巧。”
“而主动断绝大多数的世俗欲念,也不过是为了避免浪费积累能量而已;因为与大多数外物过多交流之际,也不可避免会浸染上一些杂质;很容易影响到自身灵感与心性的稳定,乃至化身妖异。”
“因此,修者无疑是天地间之大盗,只是盗取不是寻常的财富资源,而是天地灵性的根基为自身养料;但他们又难免人之所欲,以师徒、道侣之故世代沿袭愈众,因此最后也难逃到世间的反噬。”
“因此绝地天通后,那些隐世修炼的绝大多数存在,要么蛰伏于九泉之地以期未来;要么就舍弃了皮囊和其他外物,以灵智和元神越界飞升,离开这片灵性枯竭的天地,前往更高层次异界去了。”
“那,官长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令狐小慕,又眼波流转的宛声道:“据说您是一缕元神归来,隔世觉醒在此身,以为应劫在世间么?却不知道,妾身之流,可否会对您,有所妨碍和牵累?”
“你这是替我担心,还是忧虑自己将来?”江畋再度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捏住她略显尖俏的下颌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也都是我此身造就的因果,也是世间历劫一部分,无法置身事外了。”
“所以说,你们非是我的负累,反倒被我牵连到这场劫数中来。当然了,世间万物有失亦有所得,难道你就没有感觉到源自自身的隐约变化么?哪怕此身的无意散溢,对你也有潜移默化的好处。”
“……”然而听到最后这句话,令狐小慕不由隐约释然,却又轻轻咬住了朱唇,脸色隐隐的绯红娇艳起来:“难道,这就是那些历代的释道典籍之中,涉及阴阳双修与房中术的妙用和真相么?”
然而,这时外间的声乐鼓号齐鸣,却打断了这种令人垂涎欲滴,当场想要更进一步的暧昧氛围。江畋不由有些烦恼的推窗探头出去,就见行船正在缓缓地靠岸,远处码头一座彩扎牌楼下鼓乐喧天。
而在北方某座山下,军马云集,金鼓齐鸣,旗帜如林;正当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只是作为对手的敌方尚未出现,只有前方莽莽如黛的绵连山峦林海,随着猎猎的山风,发出一阵又一阵呼啸。
然而,就在隐约的人马嘶鸣之间,远处的山林中突然升起了点点的烟柱;然后,又变成了迅速弥散的烟气,一点点的顺着山风笼罩了大多数的林深密密;也像是惊扰起什么存在一般开始咆哮不绝。
该进入新副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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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转变
随着山林间渐渐扩散的烟气,霎那间有什么东西从中奔滚而出;转眼之间就将阵列的军士们,脚下的砂砾震荡着纷纷跳动起来。
林地边缘的一片灌丛倒下;从中探伸出了一个丑陋扭曲的畸形巨首。
就像是一只头部胡乱赘生和长满叉角的丈高巨鹿,身上还带着大片附着的藤叶、青苔和碎石、泥沙,猛然窜出了山林遮掩;横冲
直撞的斜斜向着,阵列在原野的战线狂奔而下;而这就像一个开端。
随着大片树木摧折、翻倒的动静,大大小小身体部分或是大部畸形的兽类,几乎是成群结队的自烟气弥漫的山林中,如潮奔涌
而出;又随之顺势冲向了原野中,正好阻挡在前方阵列如林的防线。
霎那间,严阵以待的战线中,鼓号声仿若是停息了,旗帜也一下子在风中,停止了飞舞和飘摇;只剩下急促喘息汇聚在头顶上,
的连片淡淡烟气,还有身体轻微晃动时,握持兵器与甲胄摩擦沙沙。
恍若是万籁俱寂的片刻,就被紧接无暇的大炮发射轰鸣声,给彻底打破了。随着预先布置好的拒马、拦栅和宽壕背后,争相恐后
迸射而出的大团火光和灰烟滚滚,霎那间就撕碎、震散了阵中云气。
军阵中足足上百门大炮放射的细密轨迹,仿若是飞坠的流星陨石一般;轰击在这些奔滚的畸形兽群之间,霎那间炸裂开大片的血
泉和碎肉;或又是溅起喷泉一般的大蓬砂石乱飞,震翻、打倒一片。
也将冲在最前的兽群,冲乱、惊散变得松散、稀疏起来。但随后更多山林中涌出的兽群如潮,则是毫无影响一般的践踏过,这些
死伤一地、肢体摧折或是肠穿肚烂的畸兽;裹挟滚滚烟尘逼近而来。
这时,军阵中也再度响彻开尖锐的唢呐声;以及如爆豆般成排放射的火铳点点;在咻咻作响的弹雨飞舞中,打的最前排的畸兽浑
身冒血,颓然扑倒或是侧翻滚向一旁;又被更多的畸兽撞开、踏过。
就在阵前数排的铳手,重新装填的短暂间隙;那只浑身破破烂烂、飙血不止的鹿型畸兽,已然一头撞碎了最前沿的沉重拒马、顶
翻了锁链缠绕的拦栅;这才哀鸣的一头栽进,内线挖出来的宽壕中。
而崩碎而起的拒马、拦栅的碎片,甚至落在了紧张装填的铳队之中,当即就砸倒、掀翻了数个身影;却又被跑出阵前的辅卒拖到
两翼,由后排铳手沉默的补上缺口;再度在唢呐声激发处一轮排射。
这一次,又有十数支畸兽被打的浑身溅血,残差不齐的扑倒阵前数十步外;然而,更多的畸兽则是踩着尸体为跳板,越过已被撞
击、冲破,变得残缺不全的拦栅、拒马,狂喷着腥臭气息转瞬而至。
而第三轮装填的铳手阵列,也终于出现了些许的慌乱和骚动;接二连三有人在惊骇中颤抖着,失手将铅子和火药、通条掉落在地
,或是来不及压上引燃的火线和燧石;就在本能的条件反射下击发。
因此,只有更加稀疏的放射声,响彻在参差不齐的阵列中。但这时再度响起的鸣哨声,则是变相挽救了他们急转直下计程车气。只
见从十多个火铳的横阵间隙中,骤然涌出成群高大粗壮的重灌甲兵。
只见他们身穿寒光烁烁的鳞状连身大铠,在胸腹肩膀腰身等处要害,还附着了板状的大片钢制护甲;手持过肩高的长条大盾或是
浑钢粗矛;就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铁人一般;迅速完成了阵前的遮护。
然后,在齐齐沉声呼喝着,立盾屈身、斜向支矛得刹那;就迎来了当先兽群的猛烈撞击。只听一片哐哐的沉闷震响,和令人牙酸
的摩擦、扭曲和噗呲作响的穿刺,激烈的哀鸣和嘶吼声交织成一片。
那些原本轻易能够撞碎、掀翻,沉重的拒马和锁链捆扎拦栅的畸兽;在这一片仓促结阵的甲兵盾墙面前,就像是扑卷冲击在略微
松动土堤岸上的浪花,始终未能够将其撕开,或是撞穿、冲散阵线。
虽然这些甲兵们被持续撞击着微微退却着;但透过相互之间的娴熟配合和彼此的支撑传导,得以化解了一波波冲势;保持了阵型
和盾墙的基本完整,同时还微微调整支矛方向,造成更有效的杀伤。
虽然也有个别甲兵,冷不防被拍翻盾面,脱手撬动了持矛,或是扑倒在阵列中;但是很快就被后列的同袍,又给反推了回来。转
眼之间,就尸横累累、铺陈枕籍的在他们面前,堆出一道尸骸之墙。
而这时,后方作为压阵的队伍中,也再度抛投出了一排,冒着火花的球弹;几乎是毫无间歇的丢在,近在咫尺扑咬、撞击不休的
兽群中;霎那间炸裂出火光和气浪滚滚,还有迸射的碎片四散乱飞。
转眼之间就血肉横飞、残肢四散的,在兽群中制造出了大片血色缺口和空白。而骤然遭受这么一番,中间开花式的密集打击,原
本狂热暴躁不休的兽潮,也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和迟疑、迟钝和滞涩。
甚至还有的畸兽,在残缺不全和肝肠流地的血淋淋伤痛之下,相互之间不顾一切的撕咬和彼此吞噬起血肉来。而籍着这短促出现
的战机,同样被抵近震翻、掀倒不少的甲士,也在同伴帮助下后撤。
再度围绕着重整旗鼓的铳手阵列;重新组成了十多个以队为基数的中空小方阵;却又对着再度涌上前来的松散兽群,露出了侧面
仅有数步到十多步宽的间隙,令兽群自发涌入后交叉戳刺排射击杀。
与此同时,更多的烟柱从这些小方阵后升腾而起,又轰轰然的炸裂在,更多进退无措的兽群之中。片刻之后,持续放射的火铳阵
列再度中分,露出装填好的多门炮口;对抵近兽群迸射出密集散弹。
而这一次抵近射击的巨大轰鸣,也最终打垮、惊散了残余的兽群,彻底驱散了它们身上残余的狂暴和嗜血;开始三三两两的散乱奔逃向其他方向;只剩下一些体型硕大,行动不快的,被围杀当场。
见到这一幕,一直站在后方望台上,居中指挥和发号施令的新晋中郎将庞勋,也松开被捏得汗津津的鞭柄,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而在他身侧一名浅紫官服的枢密院特使,同样也饶有感触的喟叹道:
“这就是,西京里行院的那位江监宪,所一直倡导并编练的,火器阵战与合击之法么?果然是很有些门道和奇效啊!但最妙的还
是这些火铳的阵战,可比原本的弓弩阵列,更加紧密持久的多啊!”
“(枢密院)签事所言甚是,其实尚不只是这些好处。”庞勋亦是顺势恭维道:“这火器的长处,就是后发而至绵连不绝,且无
弓弩速射之后的力尽之虞;就算长途跋涉后,尚有余力结阵自保。”
“因此,不仅仅是据守城垒,或是布防山河险要,就算是长程奔袭之后的野战,只要是器械子药充足之下;亦是可以攻防自如,乃至是一决胜负。当然最要紧的是,操练所需也并不算如何靡费。”
“只要朝廷能够开放许可,提供更多的器械产出,那就可在现有基础上,轻易的扩军数倍,乃至部属上更多的人马。”说到这里庞勋又小心道:“当然若要对付妖异,也少不得更多强化的甲兵。”
“这你就有些为难本官了。”这位特使闻言不由轻笑道:“若是只是教导军,我还能勉强说得上几句话,但是这些血脉强化的特装甲兵,不但是西京里行院的专属部众,也是诸位枢相的心头肉。”
“不过,有你此番战绩作为验证,至少可以暂时结束枢密、总章两府,关于当下攻守侧重的争议了。也不瞒你说,在此之前已有人提议,在各处妖异频发的源头,就地发动民力筑墙垒以为封堵。”
“但既然庞中郎已经成功验证了,就算是寻常的经制之师,经过合适的操练和配备火器之后;也能在对抗兽祸的野战中不落下风,乃至较小代价取得胜势,想必政事堂和枢密院都会有所计议的。”
“本官倒要在这儿,提前恭喜庞中郎前程似锦,日后少不了得以大用了。”特使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的笑笑道:“我曾听闻,这些异变的兽类,有些经过炮制之后,也是可以对人有所裨益的。”
“签事明鉴,在下的确是听说过一些,只是还需西京里行院的人,来甄别和鉴定一二。”庞勋也闻弦歌知雅意的说道:“稍后,在下会使人好好的清理战场,以便竭尽所能的收集为朝廷所用。”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山头之上,也有个带着阎罗面具之人,放下眺望战场的咫尺镜;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其他人道:“这个世道变得太快了,看来,麒麟会的那些人,越发不能指望了。”
“畜牲终究是畜牲,就算再怎么驯化和调制,本身也是潜力不足,更勿论对抗军势了。接下来,我需要更进一步的手段,更多的力量。你等与他们尽量切割干净,离得越远越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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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化身
仿若天鹅绒一般丝滑柔顺的深邃天幕上,明月高挂,光华如水,浸润在万物大地之上;也照耀着诸多林苑宫室,彷如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轻纱;而在宝蓝天穹的边缘,漫天星斗漫漫,灿若河汉奔流。
只是江畋看着天幕,却有些怀疑人生起来。因为在此之前,他还在舱内揽抱着令狐小慕入眠。然后在黄色结晶体无意启用的入梦效果中尽情畅游着;尝试进行一些现世无法做到的感官享受和花样。
然后,突然间就见到视野面板上闪现的提示:“附属模组:时空孔穴,自动进阶完成……发现关联座标,是/否启用?”。然后他鬼使神差选了确认,就被梦境中突然出现的一个旋涡,给吸附进去。
然而,又在仿若万花筒一般的激烈光影穿梭,和无数流光飞舞的颠倒晃动翻转中;花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显然,自己再度迁跃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当中;但重新恢复意识又费了不知道多久。
下一刻,江畋想要做点什么,却只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以及粉色的肉垫。而当他试图抚摸自己脸部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轻软的胡须,以及同样毛茸茸的面庞;然后,忍不住射出舌头舔了爪子。
“我曹,这是什么状况。”下一刻,他有些惊讶的回过味来,又注意到视野面板中,被调出来的绝大多数选项,都变成了不可用的晦暗状态。唯有一条暗红色提示:“异常载入……时空同调中。”
紧接着,江畋不由出现在一处反光的琉璃瓦面处,透过依稀的倒影,顿时就看见自己如今的形态。赫然是一只瘦小的黑花狸猫;毛色则是充满五彩斑斓式的黑纹;但四肢末端却是白色长毛的爪子。
唯有油绿而深邃的瞳孔,就像是宝石一般的黑暗中烁烁聚光。用古人的话来形容,近似一只乌云踏雪的品种;只是有点干瘦而显得营养不良,皮毛蓬乱,还沾满了蛛网草木碎屑和其他沙土、尘埃。
而当江畋想要发声喊些什么的时候,能够发出来的就只有细细的“喵喵”声。好吧,江畋不由有些气绥,没想到自己身为堂堂的西兰之主、大唐里行院监正,居然会莫名其妙困在一只猫咪的体内。
然而冷不防一双小手,突然从身后一下子抱住猫咪柔软的肚子,而将他从地上举高高了起来。江畋刚想要挣扎,却感受到了附身这具载体的本能亲切和熟悉感: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惊呼道:
“锈斑,太好了!你终于活过来了……”
紧接着,猝不及防被强行悬空转过身来的江畋,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又被紧紧的揽在一个香香软软,还带着隐约奶味的怀抱中;一时间居然被勒得的有些透不过气,而在她胸口上挣扎起来。
对方这才恍然惊觉一般的连忙松开一些,只是看起来还算洁净薰香的荷纹青裙上,已被沾上了好些尘泥,还多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爪印。然后,随着一连串滴落在头上的温热湿润,她再度哽咽道:
“这真是太好了;都是奴的错,让你被人看见了……奴好容易才找到你,却满身是血,只能躺着不动,不吃不喝,真是吓煞奴了……锈斑,幸得你活过来了,这次奴定会把你藏好,好生地照料。”
哭诉片刻之后,江畋终于见到此身的饲主。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儿,约莫只有十岁左右年纪,却生得白净娇嫩,小脸上的婴儿肥和小酒窝,仿若是可口的苹果一般,让人看着忍不禁想咬上一口。
只是她发髻线似乎略有些高,显露出一大片洁净白皙的额头。配合噙着泪花睁得大大的眼眸,小巧笔挺的琼鼻和一抹未曾点色的樱唇;还有如水煮蛋滑一般的面颊,居然很有几分二次元的审美感。
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就充满家教和富养味。但一身青纱裙衫的质地和款式,以及除头上一截寰发束带,就别无他物的配饰;却与她这种隐约淑雅携眷、纯真澄净的气质有些不相称;显得过于朴素了。
“喵……”江畋也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让这副身体松弛下来,顺势承受着来自女孩儿的抚摸:然后慢慢思考,在失去了大部分模组和模式的加持后,如何慢慢改变自身身为饲养宠物的尴尬现状。
至少,要设法与这位饲主,取得某种交流的渠道和途径。然后,就见撸猫撸的逐渐破涕而笑的女孩儿,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香囊;然后从中掏出一个纸包摊开,赫然是水蒸饼夹着几片去骨的鱼肉。
刹那间,源自这副身体的饥渴感,就掩没了江畋的意识;等到他再度回过神来,已经不由自主将这巴掌大的东西吃的干干净净;而亲暱依偎在女孩儿跪坐的膝盖上,用脑袋不停磨蹭着又舔起爪子。
然而下一刻,江畋还是强忍住了,从爪子舔到女孩儿身上的那种冲动;毕竟,在这身躯里好歹是堂堂的王朝之主、大唐仙人,怎么可能去舔一个女孩儿的小手和脸蛋?这也太不体面和画风丢人了。
但他还是在女孩儿的抚摸之下;忍不住发出了有些惬意的呼噜噜声。直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声,让正陷入某种静谧回忆的女孩儿,骤然惊醒过来小脸一苦:“不好,奴出来久了,阿母要发觉了。”
然后,江畋就被她紧紧的拦在怀中,向着这处疑似废院、荒宅之外奔走而去。也不知道她小小身躯里,居然蕴藏着怎样的潜能和力量,就这么轻车熟路的悄然穿过一处处门墙、游廊和花石、园圃。
期间,偶然远远看见了夜色下,游曳在建筑之间的点点灯火,才骤然停顿下来蜷缩在假山奇石,或是梁柱阑干、墙角檐下,或是花树摇曳的阴影中;就这么走走藏藏的,最终来到一片生活区域内。
在这里,泥土的地面也变成卵石铺地,路边偶然可见的石质灯柱中,已然点起了亮光点点;夯土的墙壁也不再斑驳脆裂,而是散发着一种涂灰之后,又浸润着潮湿的木材、瓦片和柴炭的熏人气息。
可以听到阴暗中沟渠流水的哗哗声,也可以听见习惯居于檐下的夜鸟偶啼。而再次避开了卵石路上的脚步声,女孩儿折转如今边齐腰高的荒草中,沿着被人踏出来的隐秘小径;摸到了一道院墙下。
而在这里,只见她也吁了一口气,又忍不禁吐了吐可爱的小舌。然后,终于松手将江畋放在一边,而手脚并用的爬进了其中一处缺口;又轻巧的落在一个棚顶上,也惊得棚下发出些许鼠类吱吱声。
听到这个声音,江畋却是不得不再度强忍住,随时随地从她手中挣脱跳走,去追逐下方那些啮齿类的身体本能和狩猎冲动;看起来,这就是异常载入在这具身体之后,因不协调导致的后遗症之一。
就见女孩儿已经蹑手蹑脚的,沿着棚顶的边缘来到了,这处院落正中左排厢房的一侧;将要毫不顾仪态的攀爬进入一扇窗扉之际,却突然停顿下来;贴着墙根向内侧房间走几步,就听到有女声道:
“郑娘子,你对于令爱也实在太过宽纵了。日常她在废宫冷宅里,到处乱跑也就罢了,怎么还差点闹出事情来;”
“这儿毕竟是役使罪眷的庭掖宫,而不是昔日的贵官府上;就算你有亲族在外,时常接济一二,却也不能逾越规矩啊!”
“现有人举告她在荒园中,豢养违禁之物;妾身奉庭掖宫南巷阿监之命,前来搜捡违非事,也还望郑娘子切莫要令我难做啊。”
于是片刻之后,一名长相方正却眉头横锁的中年妇人,带着几名粗壮宫人,在相对简陋的室内抄检起来;而在陈旧补丁的纱帐内,堪堪脱掉鞋袜、裙衫,躲回床上的女孩儿,也作势揉眼着懵然道:“阿母,这是怎的了。”
“吾儿莫惊,这是南巷阿监属下的管头阿婶,在查询一些违禁之物。”一名长相温婉柔美而荆钗布裙的妇人,将她揽在怀中道:“当然,吾家虽已破落了,但也不是鼠辈随意攀诬,相信阿婶会给辩明。”
“……”然而,听到这话带头的中年妇人,却是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又像是变相出气一般的对其他人喝到:“看个甚用,还不快加紧仔细了找;但凡漏过了什么要紧的,看阿监不打你的脊杖。”
半响之后,在一片被翻出来的乱糟糟书籍和简陋陈设,家私之中;这名中年妇人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着手下喝声道:“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拙货,还不快将郑娘子的东西,给原样摆放好。”
“还望郑娘子勿怪介怀。”然后显然是别无所获的她,又转头对着郑娘子道:“永巷中人数以千计,不乏有些爱嚼舌根的,娘子和令爱能够赤身自正,自然是极好事情,我也能对阿监有所交代。”
然而,当这一行连夜闯入搜捡的宫人离开之后;坐在床边始终一言不发的郑娘子,却是脸色微微一沉;然后用脚从裙下拨出一双,沾满尘泥和草叶的小鞋;那孩儿见状却是一下子小脸苦了下来。
不知道这篇副本开局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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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真假
然而名为郑娘子的妇人没有说话,却是怔怔的看着她,胸口激烈起伏了几下,当即就眼圈泛红泪如珠串的滴落下来;也惊的女孩儿连忙一般抱住她哀求道:“阿母,您怎的了,千万莫要吓我啊!”
“罢了罢了,妾身又怎敢吓你呢?”郑娘子只是轻轻摇头到:“只是感叹自身命数坎坷多难,既难以护持儿女周全,也不能令你安逸无虞;反倒是在戴罪的掖庭之地,只顾逼你读书和修习文字。”
“却忘了教导你身在掖庭间,那趋利避害的人心凶险之处;反倒逼得你不堪繁琐空乏,要时常跑出去以为开解和排遣;这才有了如今之厄,这都是妾身的错失,又怎么归罪于我儿呢?”
“阿母……”然而听到这句话,女孩儿的眼圈也红了,一把摇着她的袖边哭腔道:“切莫要做此言,您对孩儿的好,孩儿怎生不知?是孩儿不堪造就,就才给您惹来这场是非,又怎敢不知好歹。”
“并非是阿娘有意逼你,实在是宫禁内的人心叵测,势比人强啊!”听到这里,郑娘子才脸色稍雯的揽住她叹息道:“当初你阿爷、阿翁满门男丁遭难,就只剩你一条血脉,随襁褓中罚入庭掖。”
“因此,我儿自小身负家门传续,更要设法脱出罪籍,才能确保家门血脉不断。妾身也只能竭力周旋于外勉强自保一时;依靠母家当年的一点故旧,才能令你在罚做罪役的庭掖,拜读圣贤之言。”
“都是女儿辜负了阿母的期许和厚望,”女孩儿也抹着眼泪的道:“我这就去重新背书,将这些日子耽搁的功课,给加倍补回来。”,然而下一刻他就被郑娘子拉住,摇头道:“你还是歇下吧。”
“今夜的火烛,已经用了超过往常的配额;你也已经困乏了,没必要再强撑下去,反而记不住什么了。”话音未落,就见女孩儿打了一个大打哈欠,郑娘子莞尔一笑又肃然道:“更何况,南巷阿监麾下的夏花娘那些人,今晚没有能够找到把柄和机会,也未必会轻易善罢甘休的;白日里,阿母要到奉恩殿去仕事,只能留你在房中更要小心为上;若非得以莫要离开房舍,避免有人借机生事。”
“孩子听阿母的。”女孩儿也敛起泪水,破涕为笑道。然而郑娘子却是从袖带中,掏出了一个尤带温度的鸡子,递给她道:“吃了这个就去歇下吧!今晚的事情够多了,但日间的习作不能落下。”
“嗯……”女孩儿轻轻点头,就剥开蛋壳秀气文雅的小口小口吃起来;与此同时,正在梁上看戏的江畋,突然视野面板中闪现出新提示:“时空同调完成。”然后身上的不协调感,瞬间消失不见。
似乎,原本载体里源自猫科动物的本能,都消退了下去;或者说是被更为强大的人类意识,给压制住了。下一刻,他只是轻轻动了下爪子,刹那间在梁柱上制造出一道深刻的抓痕;心中不由一喜。
虽然唤出来的面板依旧还是晦暗的,但是似乎沿袭了源自本体,部分力量、速度和反应的内在属性。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再是一只柔弱到,只能任人驱赶和宰割的野猫,而是拥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然而,江畋所弄出来的动静,还是引起了下方母女两的注意。女孩儿在看见梁上一闪即逝的毛茸茸尾巴时,忍不住开口欲叫,却又捂住了嘴巴。但这点变化却被郑娘子给注意到,不由不动声色道:
“这些鼠辈实在太猖獗了,都爬到梁上来扰人安眠了,看我不来打杀一二……”她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一边就顺手抓起来一支通炉膛的火签,对准了梁上。女孩儿不由略带担心的“啊”了一声。
“婉儿!”郑娘子才突然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到:“你是不是从头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藏到房里了。”听到这话,女孩儿不由身体一缩,不打自招道:“绣斑,可不是什么不干净的。”
“你果然是连夜从外头,带了只畜生回家了么?”然而,郑娘子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莫不还是只狸奴?无怪夏花娘那些人,不惜撕破脸面上门抄检,你知道宫中的狸奴已经消失多少年了。”
“我可不是什么畜生。”下一刻,跳到了桌面上的江畋,忍不住开口道:也惊得母女两身体一缩,刹那间抱缩成了一团:“你……你……你,是什么妖怪的变得。”“绣斑,原来你是猫妖……”
“妖你个头,你才是妖怪,全家都是妖怪。”江畋闻言也像是启用了某种吐槽开关:“你见过浑身毛茸茸,还会喵喵叫,如此可爱的妖怪么?都是缺少见识的笨蛋,老夫可是仙人,传说的仙人。”
“呜呜……”然而郑娘子在这一刻,却是仿若是收了极大的冲击和惊吓一般,形容失色而六神无主,又本能护着满脸好奇的女孩儿;轻声哀泣:“婉儿啊婉儿,叫你乱走,这是招回了什么妖邪。”
“都给我闭嘴,若不想把那些人,再召回来的话。”江畋再度挥爪割裂案面道:而郑娘子也顿时反应过来,捂住了女孩儿脱口惊呼,敛泪郑重到:“不知道婉儿为何招惹了您,还请饶过她才好。”
“都是小儿女无知,不知冒犯之处,妾身为阿母愿竭力偿愿;若需什么供奉之物,自当奉应。”然而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却不知何时已经握住那艮火签,虽然手中微微颤颤,但毫不怀疑她的决心。
“你……也太过小看我了吧!”江畋闻言也不由叹气道:“难道以为就凭一根火签,就能将我赶走?若是其他精怪之属,只怕是要越发激怒了。不过看在爱女护持心切的份上,愿与你分说一二。”
“无论你取信与否,我不是妖怪,也并非精怪,更没有什么香火供奉或是血食猎取之需;我不过是宇宙天外,乱入这世间的一缕神念而已;机缘巧合才承载在这只,与令爱有所渊源的狸奴身上。”
“也由此与令爱产生了一点因果;当然你真要告发出去,且勿论有人信你疯癫之言;就算失去了这只狸奴只身,我也不过是换个承载而已,不过,因果就会变成了孽债;所以,你最好考虑清楚。”
“既然如此,妾身愿为婉儿,承担这番因果;但有什么手段和技艺,尽管用在妾身身上就好了。”郑娘子闻言,当即有些悲愤哀绝的慨然道:“但求你放过婉儿,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你才什么都不懂。”江畋闻言却是有些无端光火起来:“我又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事物对我都毫无意义,唯一的关联和渊源,便就是这个孩子了,所以我绝不会害她。”
“作为身在此世间的唯一纽带,我会好好地教导和设法暗中护持,无病无灾的安然度过余生,直到找到离开此世间的机缘。所以兀那无知妇人,莫要以小人之心妄自揣度了,你承受不起代价的。”
下一刻,就像是印证着江畋的话语,被他交叉划过的陈旧桌案;哗然一声散架坍倒,而江畋已经跃上了另一个橱柜道:“明白了么,都冷静下来么?”这一刻抱成一团的母女两,也不由连忙颔首。
“接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江畋又问道:虽说被一只疑似的猫妖给嫌弃了,让人很有些不是滋味;但郑娘子既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保护女儿,于是当先开口道:“当下正是大唐咸亨五年……”
然而在几番的盘问之后,江畋也终于弄清楚了这个年号所代表的的大致时代,不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终于遇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历史线,没有妖魔鬼怪,也不用再盲人找马式的重新探索和发掘。
“原来,如今正是天皇(唐高宗)与天后(武则天),共治天下的二圣临朝时期(注一)。”随后江畋不由叹然,然而他随着想起一件事情问道:“敢问郑娘子及其令爱,又是出自什么家门呼?”
“妾身及小女乃是罚没宫中的罪眷,不敢自称什么出身家门。”郑娘子闻言不由眼神闪烁了几下,却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满脸惊奇的女孩儿无奈道:“只是先阿翁出自上官氏,曾拜紫台之属。”
“上官氏?就是开创“绮错婉媚“上官体的那位?”江畋不由惊讶了一下,虽然他对于这段历史,更多是源自《如意君传》《则天秘史》之类的桥段,但是上官氏,加上充入庭掖的罪眷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下一刻,江畋围绕着瞪大眼眸的女孩儿,转了几圈道:“日后大名鼎鼎的上官昭仪,女帝身侧第一才女,士人称为女中书、巾帼宰相,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爱哭鬼、小屁孩。”
(备注一:咸亨五年(六七四)八月十五日,唐高宗追尊六代、五代祖及妣为皇帝、皇后,增高祖、太宗及皇后谥号,改称高宗为天皇,武后为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上元,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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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剧透
翌日,当心事重重、彻夜难眠的郑娘子,前往奉恩殿仕事时;差点就错过了点卯的云磬声。在日常负责抄录的《凤楼新诫》分稿中,又连连填了好几个错处;因为,她脑中犹自嗡嗡作响的回荡着。
要知道,她也曾是名门大族之女;自小从出身五姓七望之族,荥阳郑氏支系之一光州房;父兄皆是朝廷官宦出身,因此,从小就知书达理而教养出色,又得族人帮衬而与朝中显赫一时上官氏结亲。
据说夫家的祖上,溯源自西汉时昭帝的外戚大臣,上官皇后的祖父,安阳侯上官桀一门的后人;高祖父上官贤官至北周幽州太守,曾祖父上官弘曾在隋朝时任江都宫副监,乃父上官仪更贵为宰相。
以上官体而闻名文坛;人称上官紫台。而丈夫上官庭芝,同样承袭家门渊源而堪称一时翘楚。因此这桩婚事可谓是时人羡慕、门当户对的一对佳偶。只是好景不长,麟德元年(664年)天降横祸。
身为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兼弘文馆学士的上官仪;突然就被人出首举告,牵涉到废太子陈王李忠的谋逆案中;最终举家被下狱斩首。唯有郑氏及刚出生的女儿婉儿得以幸免。
但也难逃以罪眷之身没入掖庭,充事为奴婢的结局。虽然当时对于内情讳莫如深,但是根据昨夜现身那位的说法,其中真正的缘故是因为,上官仪因替圣上起草将废后的诏书,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然而这也意味着若有万一,上官氏可能的仇家和对头,正是如今如日中天、权倾朝野的武后当下;这就未免太令人绝望和无力了。事实上,她倒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个所谓真相,继续懵懂无知下去。
至少,她可以不用揹负如此沉重的孽债和仇恨,也不用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就算对方有意无意放过了,上官氏的最后遗孤;但以武后之尊只要略加示意和表态,就可以让她们母女人间消失。
事实上,在抱着刚出生的婉儿,被罚没掖庭的同时;她就从茫然惊惶的新婚小妇,迅速蜕变成为了一个坚强的母亲;余生努力养大这个孩子,保全上官氏的最后血脉;就是她所剩余最后一点执念。
为此,她可以放下身段和矜持,虚心请教那些粗鄙不文仆妇,乃至卑言以姐妹相称;也可以迅速学会缝补、烹食,以为照料自己和女儿生活起居;乃至主动为居在永巷中的宫人,代写家书和读信。
也让郑娘子渡过那段入宫后,最为艰难的岁月;没有像某些人恶意预期的赌局一般,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困顿中;最终悄然无声的死在某个角落。然后,她的兄长郑休远也外任回京,官拜太常少卿。
这也进一步的改善了郑氏母女的境况。因为,太常寺虽然不是什么显要处,但是掌宗庙礼仪、四时祭祀;与宫中常有交接往来。虽然不至于成为直接的靠山,但是转送一些衣食用度还是绰绰有余。
后来武后有意鼓励文教,正本清源,而召集弘文馆、六门馆诸学士,重新编修、校正历代的典籍;宫中六尚二十二司所属的女官、宫人们,也分配相应的协助编修任务;郑娘子第一次求请了大兄。
依靠一手娟秀小楷和文辞功底,在奉恩殿获得检籍资格;也成为她日常教导女儿的笔墨纸张来源。因为,相对于畏惧其中剧繁冗杂的大多数人,郑娘子或许此生无望,但是却将期许放在女儿身上。
这些充入庭掖局管下的奴婢,固然属于宫廷生态位的最低层,但同样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差别。其中地位最下等、也缺少靠山和相互扶持的奴婢,很可能终其一生,都要就此生老病死在宫墙之间;
但只要不是运气太差,碍了别人的事,或是无意得罪了贵人;至少可以在高墙背后养老终生;而不是像另外一些犯官罪眷一般,被充入云韶府、教坊处;而只能身不由己的以色娱人、充为玩物了。
然而,若是一些原本出自高门大族、显赫家第,同时在外间还有得势或是在位的亲族,可以时不时接济和探问罪眷,就自然会好过一些。虽说宫禁森严,但也可以打点内侍、女官,转交日常用度。
而这些原本出身门第不低,容貌气质,谈吐的罪眷奴婢,也比其他人更有机会被宫中贵人看中,进而脱去奴籍提拔为身边的宫娥、女史,乃至当做恩德和赏赐,指配给入拜的皇子诸王、宗室子弟。
郑娘子对于女儿的期许,显然就是属于后者的范畴。但当她知道了可能的真相之后;郑娘子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乱了。更何况,武后还有可能在将来成为女帝,而让婉儿认贼作父一般的侍奉侧近。
但真要有那一天,她母女难道害有资格拒绝和逃避么?至少她不是决计敢相信,女儿日后会以昭仪、女中书之身,与太平公主、还有所谓的“韦后”并立临朝的机会。韦后是哪个,她尚且不知道。
但光看姓氏,也是城南韦杜出身的京中大族;而做为太平公主就太有名了,那是天子和武后老来所得的么女,也是聚天下恩宠与一身的天家娇女;婉儿日后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够预知分庭抗礼呢。
难道真的是靠了,侍奉未来那位女帝的恩泽和荣宠么?而归根结底,这一切源自自己居然鬼迷心窍,半信半疑了那只古怪狸奴的说辞;要知道,宫中自从奉命禁绝狸奴后,也没少发生过诡事传闻。
据说作为天后曾经的对头,萧淑妃在缢死前留下的诅咒;“阿武妖骨,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自此宫中禁绝养猫,但凡发现就会被驱赶,乃至扑杀而一直沿袭至今。
因此婉儿她私下里乱跑不说,还试图暗中豢养了狸奴,明显犯了这个宫中潜在的忌讳;也让永巷之中一直嫌妒自己的那些人找到把柄,更引来这个怪猫。一时间心乱如麻的郑娘子,再度点错一笔。
突然有一名幞头绯衫的低品女官,大踏步的走了进来,对着在场隽抄、书写不断的女子们,高声通报到:“上谕承恩,讳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上元,尊圣上为天皇大帝,奉中宫为天后圣尊。”
“凡宫掖所属,皆受天恩雨沐……宫人以下,加食三色;掖庭奴婢,赐给鱼饼……”然而,接下来的话语,郑娘子却是完全听不进去了;因为,昨夜那位口称“天皇、天后”的改元,居然应验了。
再想到,对方随口透露出来的,婉儿在富贵盛极之后,很可能英年早逝,在宫变中被下令赐死的结局。或者,就如寄付在那只狸奴身上的诡异存在所言;彼辈真有未卜先知、乃至改天换命的能耐?
“你说我其实在日后,活不过三旬?其实也无所谓了……”与此同时,名为上官婉儿的女孩儿,正笑逐颜开没心没肺,逗弄着懒洋洋摆动猫尾巴:“至少还有一二十年,可以好好聊尽孝道不是?”
“只是阿母就要伤心难过了,她对我可是期许有加,指望有机会将上官家的血脉维系下去呢?知道了这事,怕不是要忧虑和犯愁的寝食难安了。实在不行,我就随便找个人给她生一个子嗣好了。”
“对了,绣斑,能不能给我多讲一些日后会发生的事情,比如,女帝的那些面首和众多入幕之宾的事?或者说,日后奴奴开馆在外,招揽美少年,私通当朝宰相的典故,听起来就似乎很厉害……”
“奴奴真很想知道,真正的情郎又是哪个?可是像那些抄本上所说的一般,自有一番旷世惊俗的奇恋;然后阴差阳错被迫劳燕分飞,成为了宫中的昭容;却不知道,又是哪一位陛下的恩宠呢……”
对此江畋只能在猫眼中露出一个无言以对的眼神,这是什么恋爱脑回路。难道是在自小在掖庭里长大,与一群阴盛阳衰的怨妇和残缺之人的呆久了,连常识认知都受影响,性情变得奇奇怪怪了么。
“你想多了,还是考虑好眼前之事。比如如何在引发宫中他人的嫉恨前,藏匿好自己吧!至少多读书是没有错的。”下一刻,他毛茸茸的耳朵突然竖立起来道:“小心点,有人悄悄的摸过来了。”
而在外间,去而复还的本院管头夏花娘,也带着十几名的粗壮宫人、仆妇;隐隐将这排房舍给包围了起来;同时一名形容消瘦而脸上带着新鲜伤痕的褴衣妇人,也畏畏缩缩的站在身边,闪烁其词道:
“不敢欺瞒管头,奴婢听的千真万确,夜里出来处置恭桶时,此处房内的确是有狸奴在叫,还有她母女的偶偶私语;显然是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暗中藏匿包庇日久的重要干系;一定会有所获的。”
“就算找不到又如何,”然而夏花娘却是冷笑起来:“关键的正主儿不在,光靠一个弱鸡小娘,又能顶的了什么事?还不是由我来拿捏,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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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颠倒
因此,在将近的午间云磬声敲响后,郑娘子在专门提供午食的大膳房里,多呆了一阵子;透过一位暗中打点过的监厨小宦,给宫外的兄长郑休远地送了一个口信,这也是她第二次主动联络对方。
因此,耽搁了这么一会之后,郑娘子才提拎着准备好的食盒,顺着已经变得稀疏的人流末尾;展转回到了名为掖庭宫的专属区域内。当然了,掖庭宫虽然叫宫,但前身其实是源自西汉时的永巷。
源自长乐宫内的一条狭长巷道;起初是宫内供宫女、嫔妃所停居在的地方。后来因为需要不断扩建和增筑,成为未分配到各宫职事的新进宫女集中居住受训处,也是幽禁失势或失宠妃嫔的地方。
由此设定专管女犯监狱的掖廷令,以为审讯和囚禁宫中的违规、犯禁的女官、宫人,乃至是嫔妃之属;其中最早最有名的囚徒,就是汉高祖的戚夫人。而后又增加管理充入宫中劳役的罪眷职能。
因此沿袭至今,掖庭宫内已经没有任何属于宫殿的仪制,而是一片综合功能的建筑区域;分为东西南北中五方,但依旧统称为永巷。隶属于内侍省管下,五局二十四坊的掖庭局,进行日常管理。
但凡是没官的罪眷,会先送到司农寺/少府寺登籍;然后按照有无技艺和出身专长,司农寺再把她们分流到掖庭;其他会歌舞或是年轻有姿色的,则分配到太乐署、内教坊,充为倡优伎乐直属。
其中负责管理名籍、女工的掖庭令、掖庭丞、宫教博士、监作、令史、书史皆宦官担任。但是作为宫中的重要劳力资源,在日常事务的指派上,又受到来自女官体系的六尚二十二司指派和调遣。
因此在这种二元体制治下,位于掖庭宫中的北巷(坊区),主要就是一些失宠或是过气,年老色衰的嫔妃臣妇,用来养老的院落;通常也是被称为冷宫之地,而长期缺少人气,清冷荒寂的所在。
东巷,因为靠近皇城大内与后庭之间,故而居住大量底层杂使宫人和女性仆役,号称人气最盛。西巷以多人合居的小院为主,乃是宫内低品的女官和每次选秀之后的待选新人,暂时停居的所在。
但有人在这里一停居,就是二三十载乃至一辈子;然而等到错过了最好的青春年华,才有可能迎来一次宫中大赦,放出宫外的机会;因此除部分有家室牵挂和去处的女子外,大多数人宁愿留下。
就像是历史上的唐玄宗,号称后宫佳丽三千,但是那只是一种形容和比喻,指有资格让他招幸的女性而已。但是除了少数极个别得宠敕封的妃嫔之外,其中绝大多数人久居掖廷而终生未闻君面。
偶尔透过御沟中的红叶流诗、冬衣夹藏,才能与宫外的世界产生交集;乃至在被发现后,当做君王的仁德和恩泽,指配给某个素未蒙面的幸运儿。更多是:“轻罗小扇扑流萤,白发宫女说往事。”
至于中巷,那是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所在。因为在这里,除了掖庭各处官署、仓房和居舍之外;同样还有专事刑罚戒律的肃正房和粗壮仆妇组成的巡队,期间对犯事者的惩戒手段令人闻之色变。
因而,南巷才是绝大多数罪眷犯属的圈管之地,也是永巷五坊之中,理论上门禁最严、管束最多的地方。但是正所谓规矩之所以成为规矩,那是需要人去执行和维持的,不然很快就会松懈驰废。
因此,在南巷(坊区)之中,同样也是这个道理。作为人口数量与东巷比肩的两大区域之一,在南巷内部除了分管街巷的阿监、副监外,还有罪眷之间自治和互助的大小团体,以协助维持局面。
此外,就是养蚕、采桑、洒扫、缝补、织染等日常劳作的场所,还有舂米、碾磨的作坊,供应四时花卉蔬果的苗圃、菜畦和果园。有宫人开办的兼职店铺和以物易物的街头小市;堪称小型社会。
而郑娘子作为已经入宫十年的老人,以不被人看好的孤儿寡母之身,不但站稳脚跟将女儿养大,还又余力教导她读书;当然也不是光靠良善和忍让,而是与那些欺软怕硬、之辈,没少针对过的。
后来,更是透过宫外的接济,而顺带在那些新老罪眷中,树起一点名声;乃至为自己争取到一间独居的房舍;虽然看起来陈旧破陋,条件不怎么好;但却暂时远离群居时,左邻右舍的纷扰嘈杂。
同时,她也不吝于以举手之劳帮助他人;毕竟在这种大量女人扎堆,而缺少道德良知约束,又有上位者居中恣意弄权的环境下;有时候只靠一顿饭食、几尺粗布,就可以设法将人逼的走投无路。
因此,每年掖廷宫的冬春两季,总有数量不等的罪眷、宫人,或是因为日常供应不上而冻毙、积劳成疾;或是因为实在难熬,而自发了却此生;然后,报上去无一例外都是染上时疫,急病而亡。
因此,正娘子平日里实在是不敢生病,也最庆幸的是抚养女儿长大,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不然,光靠中巷坊内那些,定期前来应付了事的太医局僚生(医学生)方子,固然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反倒是身为太常少卿的兄长郑休远,能够给她捎来一些外间最常用的丸散丹剂;以备四时不虞,也让郑娘子得以帮助和结交了一些,同样身在庭掖的可怜人。也由此变相得罪了的南巷阿监之一。
因为,作为对方私底下弄钱的营生之一,就是与太医局的僚生勾结;兜售一些基本毫无用处,只有心理安慰效果的辟疫旦、消气散什么的。却籍此榨干一些刚入宫的眷属,乃至活生生逼上绝路。
因而,当提着食盒的正娘子,刚刚走到了南巷的坊门外;对着防阖出示了出入的木牌。就见一名守在牌楼内的妇人,焦急迎上前来低声道:“郑娘,不久前夏氏那黑心肝,带人往你住所去了。”
“这个老婢,倒是不遗余力啊!”听到这句话,郑娘子不由心中激烈的咯噔一声,却在脸上若无其事的叹声道:“多谢阿秋前来传话了,不过还请稍安勿躁,妾身倒要看她此番又能奈我如何?”
虽然在嘴上这么说,心中也一再确认,自己已经交代过女儿,要如何应对了;但是难以形容的担忧,还是让郑娘子加快了脚步。因此,她很快就看见了聚集堵在前方街头,七嘴八舌的喧闹人群。
不由的心中再度一沉,然而却又注意到这处街头,距离自己居住的破败小院,至少还有一点距离。而其中有与她相识的妇人,满脸幸灾乐祸的转头过劳,迫不及待对她喊道:“郑娘子可算来了。”
然后,几名女子一起簇拥到了她身边,而七嘴八舌的连忙倾诉起来:“郑娘你来的好啊!”“你看那夏花娘终日不饶人,终于得以报应了!”“她总算也有这么一天啊!”“真是大快人心了啊!”
然后,郑娘子也看见人群围绕之下的街头上,倒在地上不敢起来的数个身影;那都是日常跟随夏花娘的得力手下,只是各个披头散发、衣裙破烂;沾满污泥尘土,伤痕累累的嚎哭不绝却无人搀扶。
而据说原本夏花娘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水。然后,透过旁人你一样他一语的议论,郑娘子才知道期间发生的梗概。大抵是夏花娘夜里抄捡不得,白天又去而复还想要乘虚而入。
结果被女儿顶死了拒之门外,还顺势哭起来大喊大叫,从外间惊动了不少人过来盘问。夏花娘倒是还很硬气的打算破窗砸门,结果却突然得到手下的通报,自己的铺子着火了,连满带人前往扑救。
然后就在她所经营的铺子里,听到了显而易见的大声猫叫声,还有持续追逐打砸的动静。最终烧起来的火头没能够扑灭,反而是在救火的众人面前,变相坐实她暗中豢养禁忌之物并试图灭口之事。
然后,就在被燎烧得灰头土脸的夏花娘,在疯疯癫癫的当街追打一只,所有人眼中子虚乌有的狸奴时;却被一片自己掀倒的遮棚罩住;然后无意扯下一个隔夜的瓦罐,砸在了脑门上当场血崩不止。
因此当夏花娘被擡走之后,满街被动静惊动起来的人们,都在众口铄词猜测;她这是偷偷养了一只狸奴,打算籍此构陷那个可怜人;然而却被这只狸奴逃脱出来,不但砸烧了铺子,还把她逼疯了。
然而听到这里,郑娘子却是心中隐隐的发冷,又想起昨夜被轻易抓裂成碎块的笨重桌案。顿时有些担忧其私下独处的女儿来,只希望对方所言因果不虚,也不至于野性大发,连带伤害到自家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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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利害
“就算你知道了将来又如何,身在掖廷之中的你,又能够做些什么吗?”江畋摇摇头道:“所以,先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好好适应环境,在这里努力活下去,等待时机的出现并及时抓住才是。”
“所以,先从第一条开始改变,不要在这宫禁里到处乱跑了;之前或许没人在乎也没有被发现,不代表一直没有人在乎,而一旦被人发现导致的后果,就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了,这次就是个教训。”
“我收拾的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为人前驱的小喽啰而已,却已经能够籍故登堂入室,以抄捡为名变相的上门羞辱;更何况她背后的指使者呢?就算你有舅家可凭,但始终是鞭长莫及在外的存在。”
“一旦对方不顾脸皮和牵制手段,执意要向你母女下手,那等宫外得到讯息,一切都已经晚亦了。至少我是没法让死人再活过来的。就算是对方会有所忌惮和收手,可不代表你们就能一劳永逸。”
“……”听到这话,郑娘子没有分辨和反驳什么,却上前轻轻揽住了女儿叹道;“婉儿,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也无论你会遇上怎样的境况,阿娘都会与婉儿站在一起的,共同承担和面对的。”
“因为,这很可能涉及到个人权威和颜面使然;”江畋又道:“因此,就算是暂时的收手和蛰伏一时,也会尽量安排其他监视和试探的手段。确认背后是否令人忌惮的靠山,或又与此相干?”
“这种试探和监视的过程,也许会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会很快结束;但无论如何,对于你们都不是好事。因为对方显然有名正言顺的权柄和职责,实在有太多的机会,以及可以借助的人手。”
“区区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街坊管头,就能逼得你要自证清白了;更何况这世上总不缺,其他想要讨好和取而代之的人了。你们母女,就是最好的投名状了;甚至用不着幕后指使者直接开口。”
“就算彼辈一时奈何不了你们,但凡也可以对你们日常亲熟、交好的身边人,开始针对性的下手。让人出卖你们母女的讯息,或是暗中监视一举一动;就算其中有人不肯就范,那也可杀鸡儆猴。”
“至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郑娘子一般的硬气;无论是诱之以利也好、威逼以势也罢,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们被周边人所畏惧和孤立。然后在慢慢炮制就好,迫使你们日防夜防总是应接无暇。”
“在疲于应付之下,一旦出现了纰漏和错失,就是对方开始借题发挥起来的时候。就算你总能够应对无虞,那你的生活还有应承的差事,还有可能不受影响吗?难道你还能静下心来教导女儿么?”
“而你失去了这个协助编修的职分之后,是否还有足够的底气,拒绝来自对方的手段?这是迫使你不得不做出抉择的阳谋,因为你顾此失彼之下,总会因此失去一些东西,或被迫放弃另外一些。”
“而真要到了这一步,你就算不是任人鱼肉,也相去不远了。”说到这里,江畋总结道:“这当然也是我的一己之言,也许实际上发生机率并不算大;对方兴许就看在宫外的渊源上就此退缩了。”
“但其中的可能性,依旧存在万一么?”沉默聆听的郑娘子,冷不防开口道:“至少我所知的那人,绝非是宽宏大量之辈。是以,您为我母女剖析厉害,又解得眼前的危困,却不知所为何以呢?”
“没错,就如你想说的,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和善意。”江畋这才点点头道:“我也不能例外,更不能违背因果报偿的规则。我所期许是未来那个有所成就的女中书;而不是当下的你们。”
“所以,你们也无需担忧,要为此付出代价;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表态。但你们下定决心接受我的帮助和教导;那就不一样了。当然,我所求的也不过是,日后为我做几件不违背道德良心的事情。”
“阿母,女儿再不会擅自跑出去了。”此时,被偌大资讯量给冲乱头脑的女孩儿,这才反应过来在怀里流着眼泪发誓道,然后又转头向着江畋:“不论奴日后如何,想必您一定有法子解决一二。”
“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靠我这副模样,去威吓或是说服彼辈么?”江畋闻言也笑了起来:“不过也差不离了;至少我还拥有物理解决的手段;只要少了这介入掖廷的节点,就自然少了着力处。”
“而新增补上缺员,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就算这事幕后,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也暂且对此无能为力。至少可以为夫人你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缓冲余地,籍此打听讯息和进行宫外的运作了。”
“……”郑娘子也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在这只怪异的狸奴面前,自己所有的利害关系,几乎被内外看了个通透;但她还有最后的坚持:“狸奴先生,您委实不该在我儿面前说……”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因为她才不过十岁,你觉得她还尚不晓事么?”江畋却是突然打断她道:“那是因为这十年来,你把她保护的太好了,以至于感觉不到多少,身为宫掖所在的凶险和危机!”
“难道每隔数月,就从坊内擡起出去的尸体,还有那些号称抱病而亡的人;就因为你的善意遮掩,就真的不存在了么?倘若还是这种态度和心思,日后少不了吃大亏;就算侥幸不死也难逃其厄!”
听到这句话,郑娘子柔肠百转的满腹心思,一下子就被打乱了。下一刻,她看见了怀里的女儿眼神,难以形容的震惊、悲伤,还有一点点令人陌生的失望。然后,她一下子就变得冷静和坚定起来。
或说是保护女儿长大成才的决心,还有对教导缺失的惭愧和后怕,再度压倒另一种心态下的本能保护欲;“先生说得对,妾身此后再也不会避着婉儿,但也希望婉儿明白,为人处事的基本底线。”
“呵呵。”江畋也笑了起来:“这是怕我过犹不及,将她变成不择手段、肆意妄为的法外狂徒么?也至于,任何想有大作为之人,固然要有狠绝果断的魄力和手段,但也少不了令人信服的恩德。”
“所以,接下来我需要做出一个示范。”江畋说到这里眼中光芒一闪,顿时就窜上了窗台转眼消失不见了。外间门板也被人敲响起来;却是另一名邻居的妇人急切道:“阿秋,被阿监给唤去了。”
阿秋就是之前在坊门处,给郑娘子报信的那名妇人;也是她平时与之相善的,一个由十多名老弱组成互助小团体的领头人。平时专事街头的洒扫;早前病倒不起受过她的恩惠,一直为之通风报信。
“云姑!”郑娘子深吸了一口气,唤着对方的名号道:“看来得劳烦你叫上几个人,一起随我前往邓阿监的住处,走上那么一着了。若能打听到什么事情,也好为她辩说和周旋一二了……”
然而片刻后,十几名聚集起来的女子跟在郑娘子身后。来到了本坊阿监的居所附近;却意外遇到了已经被放还回来的阿秋。只是她同样是一脸茫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进门就被赶出来。
紧接着,就见几名年轻的灰衣宦者,慌慌张张的从中跑了出来;其中一人正巧撞见了郑娘子这边,不由有些不耐和紧张的抱怨道:“你们这些妇人又想作甚,没事不要聚在这街上,徒惹事端么?”
“林小侍。”郑娘子不卑不亢喊着对方名号道:“可是当下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么,可否让我辈帮衬一二。”。对方这才注意到人群中的郑娘子,不由放缓了语气道:“郑娘子,你还不知道吧!”
“是阿监宅里出了状况。”然后,他在墙边放低声线道:“他老人家方才在私下汤沐之际,不小心滑倒磕到了头;昏倒在汤桶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血流的满桶都红了;如今正在找人来救活呢。”
“真是日光菩萨保佑啊!”名为阿秋的女子,这才双手合十连忙祷念,然后又勉强挤出个难过的表情解释道:“我这是替阿监祈福,万一,他老人家因为这点意外去了,那坊内岂不要无人当家?”
然而听到这句话,林小侍却是眼神有些闪烁;然后犹豫了片刻对郑娘子道:“郑氏,可否,还留下了上面线索和端倪么?
然后,就听林小侍越发表情缓和道:“郑氏,往日杂家也与你别无纠葛和纷争吧!我也晓得阿监始终为了那点小事,与你过不去的由头;倘若、倘若坊内,是杂家当家的话,兴许就这些是非了。”
听到这句话,神色如常的郑娘子,也不由心中了然的暗自松了口气;然后,就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了伏在屋檐上,宛如融入环境的毛茸茸一团;突然心中就有了莫名的底气和隐隐的信心了。
需要循序渐进的剧情,不可能一开始就大显神威,或是在宫中大杀四方吧(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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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中元
数日之后,就来到了一年一度的中元佳节。长安城内的千家万户,都挂上了灯彩,准备了好拜月的供品,举家汇聚在一起;一起享用备好的糕团和盘饼。期待着一年为数不多开放宵禁的游玩之夜。
而在大内宫中,则是例行举办相对隆重的“祭月礼”。因为《礼记·祭义》中记载:“日出于东,月出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以至天下之和。”。拜日祭月代表阴阳调和、共济的美好景愿。
因此,历代皇家都会在宫中的太阴祭坛,开设祭月仪式,由皇后带领嫔妃诵读祭月祝文。结束后于宫中大摆筵席,宴请、赏赐文武百官;并馈赠以摹仿月轮制作而成的团饼、花糕,香囊巾子等物。
而今正是那位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中宫,二圣临朝的第十个年头;也是上官一门被满门抄斩,仅余孤儿寡母充入掖廷的第十年。又正逢朝廷改元和上尊号之际,因此操办起来同样也是别具意味;
虽然未能像外间的长安城坊一般,开放宵禁令士民百姓上街游玩作乐、赏灯捉谜;但同样在宫内的花树上,宫室的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内府局筹办的花灯;而将皇城大内的夜晚照耀如璀璨一时。
而作为宫人、女官和内命妇,还有罪眷停居的掖庭宫内,多少也受到了一些余泽。在经历了好几个白日的忙碌准备之后,她们也可以稍得休息的空暇,在被圈定的范围内,进行一些中秋相关活动。
而在这时,庭掖宫南巷中的罪眷犯妇们,也会走出家门成群结队的赏月;并相互馈赠一些自己私下制作的小礼物;比如绣花的帕子、手巾、团扇和装着花瓣和豆子的小袋,以为襄禳祈福遥祝亲人。
但幸运或是不幸的是,郑娘子在内的少数人,因为相对体貌端庄妍丽气质之故;被尚食局召往了举办中元大宴的麟德殿,协助侍奉当场。也因为宫中一下子涌入了大量外命妇,故而人手不够之故。
这对于郑娘子来说,无疑是一件好幸事;只要能够不出差错,自然会得到尚食局的继续指派,而变相提高了她在掖庭宫中的地位。但是不幸的是在这佳节之期,她不得不离开女儿任其独自过节了。
或者说,被充入宫中的这么多年,也就是这么过来的。每当郑娘子被召传奉事在外时,婉儿就只能孤零零的在家读书。但好在现有一只神奇的狸奴在陪伴着她;也让郑娘子不至于完全放不下心来。
因此,在暂时脱离了母亲的监管和照料之后;婉儿也难得偷偷放纵了一下。一人一猫来到了房顶上的最高处,铺下一块旧布障之后,就可以躺在上面享受清净,然后看着拨云见月的澄净夜空如洗。
硕大的月轮光华如水,照耀着掖庭宫中灯火点点,人声传动的坊区街巷;却别有一番往日难见的生机与活力。也将原本弥散在诸多街市坊巷之中,长期阴盛阳衰之下的惨淡和积郁;给驱散了不少。
江畋甚至还看见了街道上,不乏穿着男装与女伴把臂同游;或是出双入对、亲密异常的存在;也有人籍着这个夜晚开放的小型夜市;用廉价的酒水将自己灌的酩酊大醉;然后倚靠在街边嚎啕大哭。
但是更多的人,则是提领着自制的灯花,或是举着一支粗制的蜡烛、油灯;默默然的加入到南巷街头上,正在低声诵念着游行而过的队伍。而站在队首一名白衫披发的妇人,举着一支彩绘的幡子。
在长条形的幡面上,赫然是一副彩冠璎珞、敞胸露臂、庄严微笑的月光菩萨绘像;这也是时人所供奉的东方琉璃世界三圣之一,
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左右协侍之一,庇佑妇孺、怯病禳宰的太阴主保。
据说它的化生成道之日,就是东土八月十五的中元节。因此,江畋还可以听到风中送过来的隐约赞颂传歌声声:“云散空净.独露婵娟.皎洁无瑕体自圆.不动历周天.照彻无边.恩泽布大千.”
不过,对于难得居高揽胜的女孩儿儿来说,此刻她主要的注意力,则是集中在了身边摆开的吃食上。在一大块餐垫上,摆放着纸包的虎皮肉,虾子饼,红糟蟹、胭脂炙;还有小瓶装的淡酒玉露春;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江畋这几夜在庭掖宫之外,持续巡游和探索的成果之一。毕竟,作为皇城大内的太极宫范围,实在是太大了;位于西侧的掖庭宫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江畋也只及探索小部分。
但仅仅是周边这一小部分,也足以让江畋大开眼界,收获颇丰了。存放各种米面、绢布、茶酒、膏脂、酱醋等生活物资,和其他物料堆积如山的库房,或是专为宫内贵人们服务的各种作坊、工房;
只是碍于当下的猫咪形态,江畋没法在暗中取走更多的东西,只能让女孩儿偶尔加餐而已。不然,一个在夜里虚空漂浮的大包袱,也委实太过吓人,很容易就引起更多的麻烦和惊动不必要的纷扰。
“你太瘦太轻了,而且还有些贫血,要多吃一些富含营养的事物,才能慢慢的补回来。”江畋在猫脸上略带嫌弃道:“不然,连晚上学习的精神都不济;更别说身体的发育和生长了;所以得加餐。”
“放心,这是我在尚食局的内膳房里取来的,每种都在准备好的食具里各取一点,只要不去仔细称量;是发觉不了短少的分量。事实上就算发觉了,难道还敢大张旗鼓的内外追查么?真会死人的。”
“锈斑,啊不……狸先生,为什么会死人的?”满嘴塞满吃食,而脸颊鼓鼓如仓鼠的婉儿,也不由挑眉如月勾的询问道:“不过是一点点缺损,难道就没有办法在事后弥补,或是为之宽恕一二么。”
“你觉得这些内膳房的人,平时里就未必的手脚干净啊?”江畋反问道:“或者说,宫内五局二十四坊的属下,哪怕是这掖庭宫内外,但凡有所油水之处,又哪有多少人是廉洁无私、毫无谋利么?”
“而尚膳坊和内膳房专供后妃飨宴;事实上平时的食材分量上,就有多余的贮备和取用余地;相比消失这点区区价值。一旦追查起来的诸多虚耗,更需要有人为之负责,这就是取舍的人性博弈了。”
“你读过硕鼠么?”江畋又顺势问道:“那你也该知道,秦相李斯《硕鼠论》: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我当然不是鼓励你像硕鼠一般,窃据庙堂之高而尸餐素位;只是希望你在日后有机会遇到了,能够从容应对乃至是趋利避害;甚至轻而易举的是将此辈,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做前进垫脚石也好。”
“为了避免将来那个结局,就好好学习,掌握更多的知识和前人的经验吧。”江畋轻轻摆动尾巴道:“依靠别人得到权势富贵,自然也可被轻易夺走;唯有你自己掌握的东西,或能伴随受用一生。”
“无论是将来,还是现在,我不希望你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哪怕是我也一样。如果你选择了忘却过往的宽恕与和解,那我会祝福你走上一条相对顺遂的道路。至少将来的权势显赫、富贵无虞了。”
“只要注意避开几个关键,就可以避免权利纷争中卷入太深,乃至预先布局结好某些关键人物;而在日后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只要有足够分量的众人为你求请,就算那位新主也不会太过坚持。”
“但如果你最后选择更加艰难和坎坷的复仇之路,那就需要尽量用自己力量去实现的;需要获得更多权势和资源,大可先定下一个小目标;比如,从清算当初出首攀诬你家的大臣许敬宗等人开始。”
“当然了,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是你最后失败了;我也绝对不会为你,冲到太极殿去,直面那两位圣上的。我只会依然尊重你的选择,然后作为暗中的旁观和见证者,好好的记录下这最后的一幕。”
口中如此慢慢说着,江畋却眼神飘浮的注视着自己视野面板;正显示着被唤出来的提示:“任务场景进度:异世岐旅/乱云孤鸿(3%)”。思绪却是暂时放飞回数天之前,大抵是郑娘子去而复还后。
“且不知,狸奴先生,当作任何称谓。”然后,江畋就见郑娘子手提一条草绳扎好的腊肉,对着自己郑重其事的行礼道:“我想让婉儿,拜先生为师,以正名义,承蒙教诲,略备束修,还望不弃。”
直到这一刻,江畋才得到了姗姗来迟的提示,“时空锚点成功锁定”。或者说作为母亲的郑娘子,相应的警惕性和天然戒备之心,实在太深重了。以至于江畋又花了好几天的教导,才让她初步安心。
最终,在这中元节当天才开启了,这个让人有点不知所谓,或者说摸不着头脑的任务场景(异世岐旅/乱云孤鸿)。下一刻,因为贪嘴吃的太多而撑到,只能躺在边上慢慢消食的女孩儿突然挺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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