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合著大一统是统一全球啊 第140章易纸录囚

作者:勤劳的码字机器小虫

——「人证物证俱在,你的命是保不住了,但你全家老小的命还掌握在你的手里。」

  李绩伏在地上,背脊塌成一张废弓。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像沉在水底的鱼终于看清饵里藏着钩。

  「你府上有几口人?」

  明知故问,但李绩不得不回答:「回殿下,老臣嫡支一脉,妻、二子、一女、孙辈七人。庶支另计,共四十七口。」

  「四十七。」赵覆舟重复这个数字,像在掂量什么。

  「西巡之前,我翻阅过宗正府的历次论道名录。」太子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疾不徐,「十七日,你与两位冯大人均在场;廿二日,你与周申、杜衡同场;下月初九——」

  「那日你未至,名录上却记了你府中长史的名字。」

  李绩脊背一僵。

  他让自己府中的长史代往,记录在册的只是宗正府的寻常论道,无人会追究一个老臣因病遣幕僚列席,可太子翻阅的不是那一日的名录。

  她翻阅的是所有名录。

  她把那些名字拆开,拼起,连成另一张网。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长史只是奉老臣之命去听讲,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是你的事。」赵覆舟打断他。

  「殿下……」

  「老臣愿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苍老过:「所有与老臣……有过往来的,老臣将姓名、职司、往来方式、可证之物,尽数列出。」

  殿中静了一息,现在紧张的人可就不止李绩一个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忙着看热闹,动过歪心思的已经汗如雨下了。

  「还有呢?」赵覆舟未回身。

  李绩闭眼。

  「老臣为官四十年,置产三处,京郊田庄两座,祖宅一区,藏书画古籍若干……」

  「书画古籍。」赵覆舟重复这四个字,,「公孙述修书时动用的那批孤本,也是你给的?」

  李绩没有否认。

  「是。」他垂下头,「那批书,如今在架阁库,乙部第七架。」

  赵覆舟垂眸看他,目光仍似看一局已终的残棋。

  「你倒是记得清楚。」

  李绩叩首:「老臣……不敢忘。」

  他不敢忘的何止是书。

  他不敢忘自己如何在四十年的宦海里步步为营,不敢忘那些年节问候里藏进的每一字暗语,不敢忘公孙述幼时临他字帖的横折收尾。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因,而今果熟蒂落,他要亲手摘下,奉于她的案前。

  「殿下。」他伏在地上,声如败絮,「老臣列完这些,可有资格……换家人一条生路?」

  赵覆舟没有立刻答。

  她走回案前,拾起那盏尚有余温的毒酒,轻轻搁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你列多少人,」她说,「你家活多少人。」

  李绩怔住。

  他供出十七人,他家活十七口。他供出三十人,他家活三十口。他供出四十七人——

  他阖族四十七口,便都能活下去。

  可他列得出四十七人么?

  他伏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四十年织就的那张网,每一根丝都在往他肉里勒。那些人,有的是他亲自登门拜访的老友,有的是只敢借长史之口递一句话的谨慎同僚,有的甚至只在他寿辰时遣人送过一份礼。

  可太子不问情由,太子只问数目。

  而他,不敢少列一个。

  「老臣……」他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后撤的空间,「老臣这就写。」

  太子将笔搁在他面前。

  他颤巍巍执起,用纸铺平身前那片空白的地砖。没有案几,一笔,一画,写第一个名字时,笔锋犹稳。写到第七个,手腕开始发抖。写到第十三个,墨迹洇开一团,他慌忙用袖口去揩,却把那名字蹭得面目全非。

  他停了笔,赵覆舟也没有催促。

  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良久,李绩重新落笔。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停顿,一个接一个名字从他笔端淌出来,像从他皮肉里一根根抽出的丝。

  有些人他甚至不曾与对方直接往来过,只是某一年的某一场宴会,他的长史与对方的长史同席,他的车驾与对方的车驾先后驶过同一条巷陌,他的拜帖在某人的门房留过一日踪迹。

  他以为那些都是后路,可赵覆舟把他留的所有后路都变成了绝路。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已不知自己写了多少人。

  李绩放下笔,双手捧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白纸。不,那不是纸,那是他四十载宦海沉浮的墓志铭。

  「殿下。」他双手过头,声音平静得像临终托付,「老臣写完了。」

  赵覆舟接过。

  她垂眸扫过,从头至尾,没有问任何一个名字。她只是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轻轻放在案角,然后擡眸,望向他的眼睛。

  「四十七口,」她说,「我记下了。」

  李绩叩首。

  一叩,谢她不诛已昏之子。

  二叩,谢她不罪襁褓之孙。

  三叩——

  他直起身,端起那盏毒酒。

  酒尚温,他想起太子说,西巡路上有人在她饮水中投过慢性毒药,剂量极微,验不出来。

  他饮下这一盏,也算还她。

  「殿下。」他将空盏放回案上,声音已有些模糊,「老臣还有一言。

  赵覆舟看着他。

  「老臣为官多年,自诩……做得干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灰败的脸上显出几分恍惚,「可殿下教老臣明白了。」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殿外雨不知何时已歇。

  赵覆舟看了他片刻,起身。

  「将李绩所写名录送至刑部。」她向外行去,步履仍那般轻缓,「依他所供人数,勾销相应籍册。」

  【太子案绩,不刑不讯,惟授纸笔。绩伏阶,尽书党羽名姓、田宅簿帐。纸乃太子新制,柔韧胜帛,廉于竹简。

  初书,手犹稳;至十三名,墨污其纸,急以袖揩,纸破。太子不语,更授一纸。绩遂不复止,笔落如抽丝,凡七易纸,名三十有七。

  太子受而阅,置纸案角:「四十七口,吾记之。」

  绩三叩,饮鸩。

  始皇观录,指案角七纸曰:「我儿肖我。」

  史称:「易纸录囚」——

  一笔一易,一纸一党,凡七易纸,党羽尽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