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教父 1781章 这才是带教
杨平每个月要来帝都协和一次,在这里,有一个单独的骨科病区让他带教。
协和的老楼是五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还没完全长出来,楼道的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砖。但手术室是新改造的,装置比三博的还新。
杨平走进病区的医生办公室,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年轻医生们穿著白大褂,整整齐齐站成两排。有几个手里拿着厚厚的病历,有几个捧着笔记本,有一个紧张得在悄悄搓手,杨教可是大牛中的大牛,年轻医生难免有点紧张。
看见杨平进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杨教授好!”
声音齐得像是排练过。
杨平点点头:“嗯,开始吧。”
带教查房是八点半开始。
宋云走在最前面引路,杨平跟在他旁边,后面跟着一长串医生。两个博士推着病历车跟在最后,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第一个病房,还没进门。
宋云压低声音说:“教授,这个病例您看过片子,上颈椎肿瘤那个患者,情绪很低落,对治疗的效果非常悲观。”
杨平点点头:“患者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吗?”
“知道!”宋云回答,“所以他才极度悲观,甚至以前有过轻生的念头。”
宋云推开门,杨平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脖子戴着颈托,人很瘦,眼窝深陷,目光涣散,看起来精神极差。看见杨平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杨平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
宋云开始汇报:“患者李某某,男性,34岁,因‘颈部疼痛伴进行性四肢无力3个月’入院。当地医院按颈椎病治疗,症状持续加重。两周前出现呼吸费力,急诊转入我院。影像学检查提示:枢椎齿状突后方巨大占位,考虑脊索瘤,肿瘤大小约4.2×3.8×3.5厘米,压迫延髓及颈髓交界处,双侧椎动脉被肿瘤包绕。已请介入科会诊,拟先行椎动脉栓塞,再行后路肿瘤切除术。”
杨平没说话,接过片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爬山虎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足足看了三分钟,他才放下片子,走到床边,开始查体。他让患者动了动手指、手腕、脚趾,又用棉签测试了各个皮区的感觉。最后,他让患者试着握他的手,患者用了很大力气,但握力还是明显减弱。
杨平直起身,问了一个问题:“呼吸费力到什么程度?”
宋云说:“平卧时加重,侧卧能缓解。夜间有时会憋醒,需要坐起来喘一会儿。”
杨平点点头,又问:“椎动脉栓塞,什么时候做?”
“下周一。”
“手术什么时候?谁主刀?”
宋云顿了顿,说:“下周三,我主刀。”
杨平看着他,没说话。宋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
过了片刻,杨平说:“说说你的思路。”
宋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我打算用后路正中切口,暴露枕骨到C4。先找到双侧椎动脉,从正常处向肿瘤方向游离,尽量保护。然后从后方开启椎管,先游离肿瘤与硬膜的关系。肿瘤包裹椎动脉的部分,如果无法分离,就考虑切掉一侧椎动脉,前提是术前球囊阻断试验证实对侧代偿良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杨平听完后开始现场讲解:“上颈椎肿瘤,是脊柱外科的皇冠,处理不好,患者不是高位截瘫,就是死在手术台上。”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病例,下周三我再来一趟。”
“这几天,你把手术方案再细化,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要想清楚。下周二晚上,你打电话给我,我听完才放心。”
杨平叮嘱道。
患者听到后心里特别踏实,他对杨教授直白的说话方式没有一点恐惧,听说杨教授亲自上台,患者眼里立刻露出希望的光芒,他知道,杨教授是一个近乎半仙的医生。
宋云用力点头:“是,教授。”
第二个病房,住的是一位十五岁的女孩。
女孩很瘦,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缩在床角,她的母亲坐在床边。
宋云轻声说:“特发性脊柱侧弯,Cobb角105度,合并胸椎后凸。肺功能检查提示中度限制性通气障碍。之前在外院戴了三年支具,没有效果,现在考虑手术矫正。”
杨平走到床边,让女孩站起来,背对着他。女孩怯生生地站起来,穿着病号服也遮不住背后那个明显的隆起,右侧肩膀比左侧高一截,右侧肩胛骨像翅膀一样翘起来。
杨平让她弯腰,用手触控每一个棘突的位置,从颈椎一直摸到尾椎。然后他让女孩躺回去,拿起片子对着光看。
105度的侧弯,从胸椎一直弯到腰椎,整个脊柱像一个大大的S形。心脏被挤到左边,右肺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宋云说:“拟行后路脊柱侧弯矫形、椎弓根螺钉内固定、植骨融合术,计划融合节段T2-L4。”
“截骨呢?”
宋云顿了顿:“我们打算用杨教授您的截骨,配合螺钉的旋转矫形。”
杨平摇摇头:“嗯。”
第三个病房,住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
这个人很壮,胳膊上的肌肉把病号服撑得鼓鼓的,但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宋云介绍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骨盆区巨大骨肉瘤,累及右侧骶髂关节和部分髋臼。已行新辅助化疗,肿瘤有所缩小,但仍在进展。拟行骨盆旋转截骨矫形联合肿瘤切除术。”
杨平接过片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骨盆肿瘤,是骨科领域公认的“禁区”之一。解剖结构复杂,周围有大血管、神经丛、重要脏器,出血风险极高,术后并发症多。能完整切除的,全国也没几家医院。
宋云在旁边继续汇报:“已请介入科做术前栓塞,预计术中出血量2000-3000毫升。备血已准备好,术中计划使用自体血回输。”
杨平没说话,走到床边,开始查体。他让患者试着擡腿,右侧腿只能擡起一点点,左侧腿能擡到45度。他按了按患者的右下腹,患者疼得吸了口气。
查完体,他回到片子上,又看了很久。
“这个肿瘤,累及骶髂关节和部分髋臼。如果按常规做法,做半骨盆切除,患者以后走路会很难看,而且功能损失很大。”他指着片子,对身后的年轻医生说,“你们看这里,肿瘤和正常骨的交界处,如果能从这里截开,把整个右侧髂骨旋转下来,把肿瘤切干净,再把健康的那部分旋转回去,和骶骨融合在一起,患者的骨盆环就能保住,以后走路会好很多。”
年轻医生们盯着片子,有人小声问:“那髋臼怎么办?”
杨平说:“髋臼被肿瘤侵犯的部分切掉,剩下的部分可以重建。可以用3D列印的假体,也可以用自体骨移植。关键在于,旋转截骨的平面要精准,既要切干净,又要保住血供。”
他转向宋云:“这个病例,你们和3D列印中心对接了吗?”
宋云点头:“对接了,个性化定制假体已经送来。”
杨平说:“这种假体设计的时候,要注意几个点:第一,截骨平面要和肿瘤边界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第二,旋转后的骨块要有足够的血供,不能坏死;第三,重建后的髋臼角度要合适,不能影响关节功能。”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刻在年轻医生们的脑子里。
患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哑:“医生,我还能走路吗?”
杨平看着他,说:“能,但这条路很长,你要有耐心。”
患者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下来了,但他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点点头。
……
周三,有三台手术是宋云主刀,杨平做他的一助。
第一台就是那个骨盆肿瘤。
手术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更紧张。麻醉师反复确认了血压、心率、出血量。器械护士把止血材料备得整整齐齐。宋云站在主刀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
切口、暴露、分离血管、找到肿瘤边界……每一个步骤,杨平都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两句:“牵拉轻一点。”“那个血管再游离两毫米。”“截骨平面,再往外偏一度。”
四个小时后,肿瘤被完整切了下来。右侧髂骨带着部分髋臼被旋转下来,又在新的位置上固定好。3D列印的假体完美地填补了缺损。出血量控制在2200毫升,比预计的好。
杨平说:“做得不错。”
第二台是那个上颈椎肿瘤,手术手术整整做了五个小时。
先把双侧椎动脉暴露出来,从正常处向肿瘤方向一点点游离。肿瘤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包裹着血管,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宋云的手稳得像是机器,一刀一刀,一毫米一毫米地剥。
然后开启椎管,处理肿瘤与硬膜的关系。肿瘤已经把硬膜压得凹陷进去,剥离的时候,要极其小心,不能伤到下面的延髓和颈髓。
最后是切除肿瘤主体。最难的部分,是肿瘤和椎动脉粘连最紧密的地方。宋云用显微剪刀,一点一点剪开,每一次下剪,都像在走钢丝。
五个小时里,手术室里几乎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偶尔的指令:“吸引!”“纱布!”“再拉一点!”
肿瘤完整切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出血量800毫升,双侧椎动脉完好无损。
第三台脊柱侧弯矫形。
做完手术,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杨平脱下手套,洗了手,宋云追出来,说:“教授,梁主任在办公室等您,他说一定要见您。”
杨平点点头,跟着他去了老楼。
梁主任的办公室在老楼的尽头,门上还挂着八十年代的搪瓷牌子:“主任办公室”。杨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梁主任咳嗽几声,站起来:“杨教授来了,坐坐坐。”
杨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梁教授!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还行。”梁主任摆摆手,“老了,零件不行了,但脑子还能用。”
他看着杨平,忽然笑道:“我听说,今天的颈椎肿瘤,宋云主刀的?
杨平点点头。
梁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云您觉得怎么样?”
杨平想了想:“进步很大。”
“比以前呢?”
“天差地别。”
梁主任笑起来,笑得有些欣慰:“我打算让他接胡国林的班,真的感谢你手把手带他。”。
跟梁教授谈完,杨平准备回南都。
宋云送他到停车场。两个人走在老楼的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老楼的灯有些昏暗,墙上的搪瓷牌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宋云忽然说:“教授,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杨平停住脚步,看着他。
宋云低着头,说:“……谢谢您。”
杨平没说话。
宋云擡起头,眼眶有点红:“当年金刀奖我输给你,那时候心里特别不服气。我觉得自己不比您差,就是运气不好。后来梁主任骂我,把我骂醒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让我跟您学,学习一段时间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优秀外科医生。您做手术的时候,每一刀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我清晰地记得跟着你做第一台上颈椎肿瘤,我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大气都不敢喘。”
杨平看着他:“你现在不是做得很好吗?”
宋云想了想,说:“要不是您手把手教我,我那会进步这么快。”
杨平已经走到车边,助理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之前,他摇下车窗,对宋云说:“下周三见。”
宋云这才回过神来,大声说:“下周三见!”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宋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好久没动。
门卫老张走过来,递了根烟:“宋主任,杨教授走了?”
宋云接过烟,点点头。
老张说:“杨教授这人,真好。”
宋云看着手里的烟,忽然笑了,他忘记自己不抽烟。
是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