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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读史记之汉武帝 第七章 武帝弄臣 (四)

作者:王立群

第七章 武帝弄臣 (四)

从此,董偃经常陪着汉武帝斗鸡踢球,变着法儿哄汉武帝开心。董偃身价倍增,王公大臣无人不晓董君大名(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

一天,汉武帝在宣室款待长公主和董偃,东方朔正好执戟站岗,看见董偃要进入宣室,立即用长戟拦住董偃。皇亲国戚难得一次家庭聚会,东方朔不上前凑趣,怎么又不识时务地跑了出来?

东方朔对汉武帝说:董偃有三条大罪可杀,他怎么能进宣室呢?汉武帝问:哪三条罪?东方朔应声而答:

第一,以家臣的身份,私通公主;

第二,有伤风化,非婚同居,败坏先王制度;

第三,皇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董偃却蛊惑皇上沉湎声色犬马之中。

汉武帝沉默良久,才说:我已经备好酒宴,这次算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东方朔不依不饶:不行!宣室是先帝处理朝政的正殿,董偃若进去,有违法度,不能进。(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

汉武帝只好自找台阶,击节赞叹说:讲得好!立即下诏,将这次酒宴改到北宫举行。然后,带着董君从东司马门走,从此,东司门改名为东交门,成为下人入宫的地方。同时,汉武帝还赏了东方朔黄金三十斤。(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

人要脸,树要皮。董偃也是富商之后,十三岁被长公主包下做内宠,难道他不知羞愧吗?当然知道。他邀宠献媚也是因势单力薄,身不由己。一向玩幽默的东方朔突然翻脸,“董君”精神受到极大打击,从此失去武帝的宠爱,整天郁郁寡欢,三十岁就死了。不几年,长公主也忧闷而死,和董偃合葬在霸陵。(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长公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

董偃是汉武帝姑妈的情人,又和汉武帝一见如故。东方朔为什么容不得他呢?东方朔一番陈词,不仅让董偃无地自容,而且让长公主大失颜面:无论你是什么皇亲,你的情人就是不能进先皇正殿!这又哪里有一点“大隐”的味道?

而东方朔自己的私生活就那么经得起说道吗?一年一换妻,比人家非婚同居强多少?所以说,在这件事情上,东方朔不仅不是玩世不恭,简直有点固执迂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类奇才》中,我们列举东方朔七个方面另类表现,从中看到一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搞笑天才。但是,通过本集中的三件事,我们不由得怀疑,这里面哪有一句戏谑,一丝调侃?

这是常态,还是非常态?东方朔是否另有所图?

《汉书·东方朔传》载: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东方朔虽然滑稽搞笑,却经常察言观色,直言进谏,而意见多被汉武帝采纳。

东方朔从未任过地方官,一直在武帝身边。一位近侍臣子,能够言无不尽,也是难得。

【尴尬千古谁人知】

东方朔的庐山真面目到底什么样呢?

不妨看看东方朔的一篇著名文章《答客难》。

《答客难》是东方朔的代表作。此文以“博士、诸先生”质问东方朔、东方朔回答辩难为结构,组织成文。这是东方朔首创的一种自问自答的文体。

质问者的问题是:战国时期的苏秦、张仪,都高居卿相之位,泽被后世,而你东方朔读了那么多书,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但是,干了几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这是什么原因呢?

东方朔回答:彼一时,此一时也,岂可同哉?苏秦、张仪的时代和现在的时代差别太大了。诸侯割据的时代能否得到人才关系到国家的存亡,所以,各国君主都特别爱才惜才,苏秦、张仪就在那种大环境中脱颖而出。

天下平均,合为一家,贤与不肖,何以异哉?现在天下太平无事,贤者和非贤者就看不出差别了。即使是圣人,如果天下无灾,也没有用武之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

何况用人之权在上不在下: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用你,你可当将军;不用你,你只能当个兵。捧你,你能达到青云之上;压你,你只能居深泉之下。用你,你可以为虎;不用你,你只能是老鼠。

所有的先生都无话可说了(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东方朔这篇《答客难》名气极大,成为后世诸多失意文士争相仿效的样板。扬雄的《解嘲》、班固的《答宾戏》、张衡的《应间》等,都是模仿它而成。“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成为揭露封建制度压制人才的名句。

《答客难》写出了东方朔怀才不遇的心态,也表达了他对相对性和变动性的参悟。

东方朔一贯嬉笑怒骂,为什么突然如此消沉,发这篇“牢骚”呢?原来,东方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希望得到重用,结果,一篇万言书,终不见用,所以,朔因着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谕。

可见,东方朔决不是什么“大隐”,更不是混吃混喝,及时行乐,他一直怀抱经纬之才,根本没有摆脱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观。可惜生不逢时,武帝文武满朝,不再需要社稷之臣,东方先生就不必劳心了,给朕谈谈奇闻轶事,讲个开胃的笑话,足矣。在屡屡不受重用的情况下,东方朔不得已而放浪形骸、游戏人生。

东方朔的庐山真面目很少被人记起来,反倒是他那精灵古怪的喜剧形象为民间传颂。

为什么历史没有记住一个富有正义感和抱负远大的东方朔呢?

个性流传。

东方朔的庐山真面和一般封建士子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希冀辅佐明君,治平天下。但是,人们对历史人物的理解难免带有个人的兴趣取向,往往记住的只是最有个性色彩的一面。东方朔最为大众喜闻乐见的,也是其最具个性色彩的一面,即他的幽默滑稽和机智过人。因此,他的“喜剧之王”以及“智圣”形象深入人心。

小说影响。

东方朔身后出现了一些诸如《东方朔别传》之类的①38看書网多半介于野史和小说之间,班固《汉书》为东方朔写传之时,就特意交待:除了他记录的这些作品是东方朔所作,其他所谓东方朔的①38看書网(世所传他事皆非也)。

1.武帝幸甘泉宫,驰道中有虫,赤色,头目牙齿耳鼻悉尽具,观者莫识。帝乃使朔视之,还对曰:此“怪哉”也。昔秦时构系无辜,众庶愁怨,咸仰首叹曰:“怪哉怪哉!”盖感动上天,愤所生也,故名“怪哉”。此地必秦之狱处。即按地图,果秦故狱。又问:“何以去虫?”朔曰:“凡忧者得酒而解,以酒灌之当消。”于是使人取虫置酒中,须臾,果糜散矣。(梁·殷芸《小说》卷二)

一次武帝到甘泉宫去,路上看到一种虫子,紫红色的,头眼牙齿耳鼻都有,大家都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东方朔说:这种虫的名叫“怪哉”。秦朝关押大量无辜百姓,愁怨太大,仰首叹息道:“怪哉!怪哉!”叹息感动上天,就生出这种虫子,名叫“怪哉”。此地定是秦朝的监狱所在地。武帝查对地图,果然。武帝又问:怎么除去这种虫子呢?东方朔回答:忧愁得酒就能消解,以酒浇这种虫子,它就会消亡。他把虫放入酒中,虫子果然消散了。

2.君山上有美酒数斗,得饮之,即不死为神仙。汉武帝闻之,斋居七日,遣栾巴将童男女数十人来求之,果得酒。进御未饮,东方朔在旁,窃饮之。帝大怒,将杀之,朔曰:使酒有验,杀臣亦不死;无验,安用酒为?帝笑而释之。(《湖广通志》卷一百一十九)

君山上有美酒数斗,如能喝到,可以不死成仙。汉武帝斋居七天,派栾巴带童男童女数十人,到山上求酒,带回来献给武帝。武帝还未喝,东方朔就偷偷地先喝了。武帝大怒,下令将东方朔处死。东方朔能言善辩:假如酒真灵验,你杀我我也不死;如果不灵验,你要这酒有什么用?武帝笑着把他放了。

可见,如果我们以为东方朔真是以博学换取钱财,再用钱财换取一个实惠的人生,就把东方朔缩小了。可是,我们有没有将东方朔放大?着重看到了东方朔嘻嘻哈哈背后的内心苦痛,一种悲观到极致的彻悟。

前面说到,他是一个“伪小人”。但是,“伪小人”就能等同于“真君子”吗?为什么他那一身诡诈之气总令人不安?

东方朔的诡诈就在于他太聪明,太爱惜自己;在于他不会天真,不会执着。一封求职信命中三元,一书强国计为什么就必定能一发命中?不能重来吗?不可以多试几次吗?

这样说来,对东方朔未免求全责备,作为弄臣,他的处境实在尴尬。而武帝不仅需要有人给他插科打诨,还需要有人与他附庸风雅。恰有一人,生性浪漫,才华横溢,追求大富翁之女,他马到功成;写作诗词歌赋,他信手拈来。他是谁?他甘心做帝王宫中的御用文人吗?他的爱情正如童话故事般完美无缺吗?

请看:琴挑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