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读史记之汉武帝 第二章 武帝继位(四)
第二章 武帝继位(四)
【坐失良机落陷阱】
我们在《宫闱角逐》中提到了“倒栗挺王,废荣立彘”,要让皇十子刘彘即位,必须先废掉太子刘荣;而废掉太子刘荣,必须先将他的母亲栗姬拉下马来。“长王”两亲家联盟,没有马上给栗姬带来致命打击,但接下来的突发事件,彻底毁了栗姬的皇后大梦。
有一年,汉景帝病重,预感自己“大去之日不远”。于是,他把一直别别扭扭的栗姬叫到床前,道出了心中的嘱托,就是所谓的“托孤”。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景帝“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汉景帝在病重的时候,把已经封王的这些儿子全部托付给栗姬,要她好好照应这些皇子。大家注意,在这个“托孤”中间透露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一是无废太子之念。二是有立皇后之心。为什么这么说?大家想想,栗姬不过是个普通殡妃,景帝凭什么把十四个皇子都交给你照顾?因为你是太子的母亲啊!所以,景帝不会废太子。
我们再来推算一下“托孤”的时间。如果此时薄皇后没有废,或者不打算废,景帝应当向薄皇后交待后事,善待诸子。现在却向栗姬托孤,说明薄皇后很可能已经被废掉了!史载薄皇后于汉景帝前元六年(前151)的九月被废。所以,“托孤”应该在薄皇后被废之后,差不多景帝前元七年的时候。而汉景帝此举就是想告诉栗姬:联何时不记挂你们母子?要等待时机啊!我不仅不会废太子,我还在考虑封你为皇后啊!
看来,汉景帝对自己的病情很不乐观,而吕后之祸的惨痛教训,使汉景帝不得不考虑要对诸皇子有一个交待。吕后当政的七年里,高祖八个儿子,吕后就收拾了四个,还弄死了一个孙子。汉景帝有十四个儿子,按一半来算,至少也要处理掉七个!皇帝再至尊冷血,也是父亲,也有爱子之心。如果老皇帝一咽气,皇后就把老皇帝的其他儿子一个个杀掉;这怎么能让皇帝放心而去呢?
这次“托孤”,的确是汉景帝一次善良真诚的表白。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栗姬终于等到咸鱼翻身的这一天。如果她此时通情达理,满足了景帝“临终”的唯一“愿望”,表现出足够的大度和胸怀;那么,刘荣的太子之位进一步巩固,栗姬的称后指日可待!
然而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
先是怒,然后是不答应,再就是出言不逊,说话还很难听!当年你柔情蜜意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现在放不下这群小娃娃,需要老妈子的时候就想到我了!没门!《汉武故事》记载得更为恶毒:栗姬怒,不肯应,骂上老狗。还骂皇上是老狗!栗姬确实出言不逊,但是不是到了骂皇上是“老狗”的程度?我觉得不大可能。但栗姬已经错无可恕。冲动是魔鬼,嫉妒是毒药。栗姬失去了最后一次当皇后的机会。
汉景帝这时是何反应?景帝恚,心嫌之而未发也。汉景帝很恼怒,但没有发作。
汉景帝的“恼”是可想而知的。你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两年了,我一直没有立你。为什么?我在观察你。观察的结果:你不合格!汉景帝为什么没有发作?第一,汉景帝极有城府,不愿发作;这笔账先记着,什么时候不能收拾你?何必现在发作?第二,汉景帝尚在病中,再一发怒,岂不是病情更加严重?所以汉景帝把火压了下来。不久,汉景帝的病竟然好了。景帝痊愈,栗姬的死期也开始倒计时!
谁是压垮栗姬的最后一根稻草?
景帝七年(前150),外朝的一个管礼仪的官----大行,向皇上写了一个奏章说,栗姬的儿子立为太子已经三年,中国历来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现在该封栗姬为皇后了。报告一打上去,汉景帝拍案而起,立即废掉太子。一不做二不休,还把栗姬在朝中的所有亲属全部处死!
汉景帝发火是有原因的。一个外朝大臣有什么资格对后宫册封说三道四?一定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如果你是皇帝,首先想到的会是谁?当然是直接受益人栗姬啊。景帝怒发冲冠,心想:一定是栗姬!是她要大行写这么个混账奏章威胁我!她看我老也死不了,等得不耐烦了!儿子当了三年太子,老娘还没有立为皇后,急不可耐地让外朝的大臣们替她来说事儿!
这样一来,汉景帝把去年的旧账加上今年的新账----旧账是没问题,新账却是错的----来了一个秋后总算账!病中托孤是远因,启奏封后是近因,一块儿发作!
怎么说“新账是错的”呢?汉景帝认定一切都是栗姬捣的鬼,没料到幕后的指使人竟然是王美人!王美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一点不担心景帝真的从谏如流,立栗姬为后吗?
其一,王美人号准了景帝的脉象,景帝此时决不会立栗姬为皇后。
其二,王美人想借此激怒景帝,以便事态迅速明朗化。
一个外朝的大臣,哪里晓得后宫五个女人的勾心斗角?大行被王美人算计,无心敲响栗姬倒台的丧钟。景帝前元七年冬,汉景帝贬太子刘荣为临江王。这时的太子虽无任何过失,却深陷权力斗争的旋涡,又无力左右局面,成为五个女人宫闱角逐的牺牲品。
讲梁王,说栗姬,都涉及汉景帝的性格。他长于后发制人,心中的恼怒能憋屈很长时间,一旦发作,多管齐下,雷霆万钧!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可怜栗姬忧愤攻心,很快就死了。
景帝七年废黜太子和景帝六年重病托孤,这两大突发事件紧密相连,一脉相承。“倒栗挺王,废荣立彘”,真正给栗姬带来致命打击的不是王美人,也不是长公主,而是她自己!“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huan,换)。”她由来已久、毫不隐藏的妒忌、怨愤,造成景帝对她习惯性的负面思维,彻底地毁灭了她。
太子之位再次空缺,只可惜王美人还没来得及动作,窦太后又一次跳了出来,要为小儿子梁王刘武再争储君之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汉景帝这次又将如何应对呢?
【国事不当家事办】
窦太后再一次跳出来,要为他的小儿子奔走呼告。这次“储君之争”,又换了主角。一个是窦太后,为她的幼子梁王刘武争权;另一个是王娡王美人,要为自己的独子胶东王刘彘夺位。
但是这两个人的对决,并没有走上pk台,公然叫阵对决。窦太后在明处,王美人在暗处。王美人一直做的,就是悄悄建仓,积累资本。所以,当太子之位再一次空缺,王美人就被窦太后突然甩到了后面。
窦太后卷土重来,再次给汉景帝出了道难题。上一次,汉景帝是怎么破解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马上立了一个皇长子,封住了梁王的路。这一次,汉景帝还有什么杀伤性武器?
汉景帝做了两方面工作。一个方面,对他的母亲窦太后,他表示同意。另一方面,他又提出,事关重大,需要和朝中大臣们商量。就是所谓的“朝议”,在朝中大臣中讨论一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朝议的结果自然是,窦太后的建议被搁浅,大臣们一致反对。其中一个人担当了主角,就是主张杀晁错的袁盎。本来,直言不讳的晁错最适合这个角色,但晁错在吴楚七国之乱时被错杀了。否则,哪里轮到袁盎来做男一号?汉景帝要用朝臣之口封太后之想。
紧接着,以袁盎为首的一批大臣,到宫中见窦太后。窦太后对群臣毫不掩饰,马上把自己的观点亮出来,建议立梁王为储君!袁盎循循善诱,问,您立梁王为储君,将来梁王下世了,您打算把这个帝位再传给谁啊?窦太后不知其中有套,想都没想就说:那就再传给他哥哥的儿子呗!哥哥死了弟弟当皇帝,弟弟死了又传回他哥哥的儿子,就是汉景帝的儿子。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袁盎不紧不慢,跟老太太拉起了家常:不知太后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桩家庭惨案啊?老人家眼里还是儿女最重,一听是“家庭惨案”,马上竖起耳朵。袁盎说,春秋时期有一个宋国,宋宣公在临死的时候,把王位传给了他弟弟。弟弟做了几年国君,临终的时候非常感激哥哥,就留下遗诏,把这个王位再还给哥哥的儿子,并让自己的儿子到郑国居住。由于存在两个可以继承王位的血脉,宋国的权臣便不断在两兄弟的后代中拥立一个,打压另一个,搞得宋国几代血雨腥风没有平安!
袁盎故事一讲完,窦太后就愣住了。我们知道,窦太后的学问不行,出身底层,没多少文化,春秋宋宣公的故事她是一点没听说,经袁盎一讲,她觉得这是个事儿!你传给梁王,可以啊,梁王死了怎么办,再传给景帝的儿子,那要是梁王的儿子不同意,那景帝的儿子跟梁王的儿子之间不就要杀将起来了吗?所以,从那以后,窦太后再不提立梁王为储君的事儿了。
窦太后虽然偃旗息鼓了,但是,刘武会善罢甘休吗?景帝和梁王,这场兄弟间的攻防大战还会出现什么新情况?未来的汉武大帝刘彘什么时候才能登上梦想中的太子之位?
请看:继位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