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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兄实在太稳健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 广成子定计奇袭

作者:言归正传

啥叫度日如年?

对于灵娥和混沌钟钟灵来说,这段时间是真的度日如年。

不敢出小琼峰,不敢妄自议论,不敢哆嗦,不敢喘气儿……

本来对道祖到来持淡定态度的灵娥,感受过了道祖那种来自生灵层次的压迫感,也开始焦虑了起来。

然而,道祖和自家师兄像是在神游中激斗,吃了一餐饭后,就在林间一动不动。

氛围还略微有点,祥和。

混沌钟下,灵娥看着面前‘透明’的钟壁,小声问:“师兄没事吧?”

“好像没事,”钟灵的嗓音带着满满的不确定,“但又好像有事,此时来看,介于有事和没事之间,我们不过去,是无法确定他有事没事。”

灵娥禁不住一手扶额,“这都多久了。”

“几百个日夜了吧,他们似乎在等什么,”钟灵啧了声,“没看出来,你师兄是真的厉害,道祖这般狠人都要和颜悦色。”

灵娥小声道:“那有可能是师祖很喜欢师兄呀。”

“不可能,”钟灵轻吟几声,“你师兄的均衡大道,就注定了他和天道存在最基本的对立。”

“好吧,”灵娥思索一阵,“要不,我去请玉帝陛下来一次。”

“莫要多生事端,”钟灵叮嘱道,“玉帝陛下不过道祖的弟子,你去找他又有何用?靠他跟道祖求情吗?

此时玉帝的立场十分尴尬,他的权柄是道祖给的,如果因为你师兄跟道祖闹翻,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这个时候,喊玉帝陛下不如请太清圣人。”

“那,可以去找太清老师吗?”

“笨呀你,太清圣人那么强,如何看不到道祖在这?”

混沌钟从内壁探出了一只灵力凝成的小手,在灵娥脑袋上敲了下。

“等着吧,说不定等会儿他们就动了。”

“嗯,”灵娥继续看着面前的透明钟壁,注视着林间茶室的情形,略微有些出神。

毫无征兆地,李长寿与道祖同时有所动作。

李长寿睁眼看向面前沙盘,道祖嘴角露出淡淡微笑,却并未睁眼。

沙盘所显,南赡部洲中部区域,一只只光点从各方汇聚。

周伐商之事,已然开始。

大商八方雄关重兵把守,大批商军精锐此刻却在攻打东部各路诸侯,已是将姜家势力近乎打穿。

姜桓楚之子姜文焕对周国求援,周国武王姬发召集诸侯于朝歌城会盟,商国四面防守,压力骤增。

李长寿凝视着沙盘之上所显的商国诸关卡,静静观察各路动向。

半个月后。

各路诸侯大多无功,甚至北路诸侯还发生内讧,有部分诸侯再次对商国效忠,也得到了商国国君的接纳。

而在西路,周国虽有大批阐教仙人相助,但自身兵力并不算雄厚,虽连破两雄关,但兵力损耗严重,也无法继续推进。

阐教仙人比较重视自身‘清誉’,大多只是出手对付一些混杂在商军之中的炼气士;

便是杨戬、哪吒、雷震子这般,有将职在身的阐教弟子,也只是在冲阵时履行一名凡人武将该有的职责。

此时,天帝之女、太白之徒龙吉公主,已是入了周营,专门负责协助杨戬、照顾小哪吒,平日里参加参加战前小会,因名头太过吓人,寻常也没人敢去招惹。

惧留孙之弟子土行孙、清虚道德真君的弟子黄天化、杨任,也已接连入周军军营。

那土行孙善土遁,但品性有些不端,此前还看上了商军阵营中的一名女将,靠着仙法俘虏了过来,想着晚上逍遥快活。

杨戬、哪吒、雷震子听闻此事,顿时一阵皱眉。

这已经不是土行孙第一次这么干了。

那龙吉公主更是有些怒意,直接搬出自家师父的敦敦教导,说动杨戬与哪吒一同出手。

杨戬用变化之法,将一只木雕化作妖娆女子模样,哪吒打晕土行孙,将土行孙与那木雕假人放在一起,龙吉公主直接拿出了两种师父给的丹药。

心火烧给那土行孙内服外用,仙兽绝性丹控制药性后发。

那一夜……

不好说,很复杂,人性的光辉和兽性的黑暗不断交织,最后绽放出的恶之花朵又急速凋零。

在那之后,土行孙像是换了个脾性,看到敌方女将直接痛下杀手,没有半点留情,军中见到龙吉公主等女仙,也是正眼都不瞧。

圣贤时刻·永驻版。

商军一方,因太师闻仲之死,看似缺了截教仙的支援;

可申豹这几年,在各处仙岛不断劝众仙不要去跟阐教火拼,导致很多截教仙上头,零零散散赶来南洲,也汇聚了一大批劫灰。

为阻住周军前进路线,帝辛将负责防卫朝歌城的数十万兵马调去了西侧。

帝辛御驾东征,想尽早结束东面的征讨,全力收拾周国。

大商如同到了死劫,而平定东、西伯侯,就是大商渡劫的关键。

凡俗战火四燃,大劫之力在一名名仙士折损下,缓慢却不断地消退。

帝辛东征,极大的鼓舞了商军士气,东部各路诸侯不断退缩、防御,似乎一两年内就会彻底被帝辛收服。

大商的路越走越宽,而诸侯的路,渐渐有点堵了。

小琼峰上。

李长寿凝视着沙盘上的种种情形,目中流露着少许思索,却没有半点胜券在握之感。

相反,李长寿已看到了帝辛前路的大坑。

只能说,御驾东征看似高明,实则却让帝辛远离了商国权力核心之地;暂代国政的王叔比干,若是断案判案自是一绝,但威慑感略显不足。

一时间,朝歌城内暗流汹涌,而这暗流几乎要直接走到明面上来。

对于一些有心之人,如今也已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若让帝辛平复了东部之地,诸侯声势衰退,周国就算有方外仙士支撑,恐怕也不是帝辛的对手。

除非仙士不顾规矩,直接屠杀凡人。

“长庚为何没有半点欢颜?”

道祖含笑问:“如今局势对商国一片大好,你第二阵似也是要赢了,可是有什么觉得不对之处?”

李长寿笑叹道:“此时商国胜算不过三成。”

“你对胜算的预测太过消极,”鸿钧道祖温声道,“许多事完全可以乐观点估计,也不必将所有事都做最坏的打算。”

李长寿突然问:“师祖,您觉得,帝辛这个人皇如何?”

道祖答曰:

“凡俗中,确实算是人中龙凤,若是生在上古,譬如轩辕与蚩尤之战时,也能大展拳脚。

他此前九十九世都在贫道注视之下,他本性如何、骨子里带着什么脾性,贫道自是一清二楚。

只可惜,他生在了凡俗,且还是大商末命。

长庚你觉得帝辛如何?”

“一般。”

李长寿道:“站在商国的角度而言,虽无太多过错,但也没什么建树。

就比如,他要清洗掉姜桓楚对朝歌城的影响,授意费仲尤浑配合妲己陷害姜王后时,他虽想让自己心狠,将姜王后所生嫡长子、次子尽数杀掉。

但终究是犹豫了,让殷洪殷郊有被比干搭救的机会。

对于他所处的环境而言,想让自己狠辣些却狠不起来,这就是他的一大败笔。

当然,此事失了仁义,只是从大商内外交困的角度去分析。”

“你看看,”道祖笑道,“你就是太过严苛了些。”

李长寿笑了笑,继续凝视着沙盘中的朝歌城,很快就道了句:“不过有一点,我是挺欣赏帝辛。”

“哦?哪一点?”

“骨气。”

李长寿笑道:

“虽然帝辛这个人皇,骨子里优柔寡断,做事眼高手低,被人吹捧就膨胀,但他自登位到现在,始终有着一份傲骨在。

弟子当年化身朝歌城的大史,他已自闻仲口中知晓了弟子能帮他们,但弟子拒绝了一次,他就不再多提。

甚至女娲庙见我时,也只是几声问候。

而今,妲己想必已经将阐截之争都说给了帝辛,帝辛却没有一次,主动去找截教求援。

更让我对他钦佩的是,他此时还在恪守祖训,自始至终没有对他的老师闻仲,提过自己修行、服用丹药延寿之事。

这就是凡俗人皇的傲骨。”

道祖缓缓点头,笑道:“自负罢了。”

“或许吧。”

李长寿笑了笑,继续凝视其内局面,问道:“若此阵弟子输了,师祖可是会直接取木公性命?”

鸿钧道祖言道:“自不会,只是会在大劫后安排些劫难。

昊天如今是三界主宰,贫道隐居幕后,自是要顾念昊天这天帝的颜面,不会直接动他的爱臣。”

“那弟子就放心了。”

李长寿拱拱手,此时恰好看到代表了帝辛的金色光点,自东部快速回返朝歌城,禁不住轻轻一叹,闭上双眼。

九成是输了。

……

星夜,滚滚的马蹄声自朝歌城东城响起,惊扰了不少熟睡的凡人。

清冷了数月的大王宫灯火通亮,摘星楼上再次挂起了明亮的灯盏,宫中最得宠的妃子正在梳妆台前收拾妆容。

不多时,有宫娥向前禀告:“娘娘,大王先去了殿中召集诸位大臣议事。”

“这才刚回来。”

妲己抿了抿嘴角,禁不住埋怨一声,将手中那纸片扔到了一旁,“大王要来了再喊我,先睡了。”

周遭宫娥各自答应一声,服侍妲己去榻上歇息。

大王宫,一处偏殿内。

帝辛坐在王座上,擡手扶着额头,脸上带着浓浓的疲乏,却强打着精神,听下方诸大臣言说各处军务政务。

比干说完了朝歌城的情形,略有些欲言又止。

帝辛道:“王叔有话直说就是。”

“大王,是否自边关调来些兵力?”

比干正色道:“而今朝歌城守军不多,若有人生事,防卫调动将会颇为吃紧。”

“宫中不是还有诸多侍卫,”帝辛皱眉道,“如今各路都有诸侯作乱,周国仰仗那些方外之士屡屡进犯,若无足够兵力恐怕支撑不住。

朝歌城墙高城坚,也不必太过担心。

这般,让飞廉徵调些商民青壮,填补城防所用。”

又有大臣道:“陛下,先祖祭典在半个月后就可备好,您之后可要立刻回返东面?”

“不错,”帝辛缓声道,“寡人亲征,我大商将士奋勇杀敌,屡战屡胜,形势一片大好。

再有半年,东部就可一锤定音。

那时大商之危只剩西面姬发小儿,不足为虑。

这次寡人回返朝歌城,一是稳定大局,二是为祭奠先祖。

不过祭奠先祖的场面不必太大,宰些牛羊祭祀就是了,让那些女巫们也别闲着,该用就用。

如今大商正是与叛臣大战时,诸位先祖定也不会介意此事。”

“臣等遵命。”

“哈——”

帝辛打了个哈欠,下方诸老臣见状就要告退,却听帝辛道:“负责各部粮草兵甲调动的几位爱卿留下,与寡人仔细禀告这几个月的用度。”

几位老臣躬身命令,比干与诸位大臣告退离去。

大殿中烛火不断跳动,王座上那越显老态的大王,虽面色疲倦,但目中精光一直未退。

小琼峰上,李长寿依然是闭目端坐。

倒是鸿钧道祖此刻双目半睁,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南洲局势,似乎在看着什么欢乐之事。

南洲中部,周军东征大军中营。

几位姬姓将领躬身告退,武王姬发的大帐再次冷清了下来。

一旁有宫娥向前,为武王脱下盔甲,这位中年面容的‘大王’,很快就躺在了床榻上,目中满是忧愁。

情况,为何跟阐教仙人们说的有些不同?

不是说大商没几年运道了吗?为何如今却又有了中兴之相?

帝辛东征,东路姜家崩溃速度之快,远超各路诸侯预料。

而今多数诸侯心中都有了疑虑,假若大商能在短时间内收服东部六百城,定有不少诸侯再次对大商效忠。

姬发对这般情形,早已是见多不怪。

他如今是姬家的大家长,周国内外也都是姬家掌控,各路诸侯几乎都是这般情形。

宗亲为信。

很多大家族在必要时,是可以牺牲大家长,来换取整族的荣华。

这些诸侯如果再次投诚大商,自是有各自的手段……

“唉。”

姬发轻轻叹了口气。

阐教仙的规矩也太多了些,自己求一粒丹药不给,言说直接让仙士参战也不肯,还对他这个周王的言行有诸多要求。

还真是请回来了一群祖宗。

这些话也只是心底说说,姬发自是明白,周国如今全靠阐教支撑。

此前的国力,先是被北伯侯崇侯虎折腾去了小半,又被闻仲连续西征消耗了大半。

这次东征若是输了,他们周国也承受不起。

‘最后的机会了。’

“大王,大王!”

帐外传来几声呼喊,姬发即可坐起身来,擡手握住了枕边长剑。

“何事?”

“大王,阐教仙士广成子大人求见!”

广成子?

姬发顿时来了精神,“快请!”

帐外应了声是,广成子径直驾云入了大帐,云上还带着一名身着锦袍的老者。

姬发整理了下衣冠快步而出,向前对广成子拱手行礼。

广成子开门见山,正色道:“大王,如今正是伐商之时,帝辛已回朝歌城准备祭祀先祖之事。

大王可率轻骑奇袭朝歌。

到时,城门自开,可径直掩杀去帝辛宫中,一举定乾坤。”

姬发不由皱眉,看着广成子那认真的面容,想看这位仙人是不是在说笑。

奇袭……朝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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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城路途遥远,便是毫无阻碍地赶过去,最少也要半个月,大军行过,必有探马暗哨,如何奇袭?”

“朝歌城内商民数之不清,哪怕按约定所说,城门大开、焉知其内是否如泥潭一般,将大军深陷。”

“帝辛如何才能没有防备?此地兵马只要有所动静,商军必然会有所察觉,若是前后夹击,我军恐怕危矣。”

深夜,周军大营。

一应周臣说着奇袭之事的不太靠谱,但擅长察言观色的几人却保持着沉默。

姬发眉头深皱,目中闪烁着几分光亮。

瞧了眼一旁坐着的广成子,姬发站起身来,定声道:

“帝辛无道,残忍暴虐,今当举兵伐之!

如今,我周军可征战者不过数十万,从此地一路至朝歌城,商军何止百万!

奇袭已是我周军唯一机会,这般一路战过去,便是仙人再如何相助,兵力都已不足。

太师何在?”

一旁并未说话的姜尚起身应答:“臣在。”

“太师总领大军,居中排程,本王需呼叫全数精兵、马匹、战车、异兽,太师需率剩余大军,于此地牵引商军注意。

本王率精锐自西侧风谷绕行,一路急赶,直奔朝歌!”

姬发嗓音说不出的坚定,坚定到无比果决。

姜尚低声道:“陛下,那约定之人是否可信?刚刚那使者,连自家主人之名都不透露,当真……”

姬发笑道:“有阐教仙士作保,本王无忧。”

广成子在旁也道:“大王只需率军前往,贫道自会安排好一应之事。

我等仙士虽不可直接干涉凡俗王权更迭,但能为大王凑一凑顺风、提些马匹的脚力,斩杀将领。

此次奇袭朝歌城,贫道也会护持在大王身周,以保万无一失。”

“好!”

姬发定声道:“各位爱卿不必再劝,本王心意已决,今夜备军,明日正面佯攻,本王率军奇袭朝歌!”

众臣低头领命,广成子微微颔首。

姜尚思虑一二,问道:“大王,那朝歌城尽是商国之民,帝辛虽暴虐……但颇得商民拥戴,大王若强攻朝歌城,十数万兵马怕远远不够。”

营帐角落中,此前随广成子同来的锦衣老者向前半步,躬身行礼。

“但请大王出兵,城内商民届时定不会与大王为难,我家主人已有完备准备。”

姜尚道:“大王,若这是帝辛之诡计,当如何?”

“姜尚,”广成子微微皱眉,“你可是连为兄也不信?”

“姜尚不敢。”

姜尚低眉顺眼,也知自己再担忧,今夜也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对武王做了个道揖,叹道:

“大王,老臣愿追随左右,大军佯攻之事,以姬旦大人便可。

老臣在大王身边才可安心些,也可布置战阵兵策,及时策应。”

姬发思虑一二,缓缓点头,正色道:“如此也稳妥些,有劳仲父费心。”

“老臣这就调动精锐,且去找姬旦大人叮嘱防卫之事,”姜尚作揖请退,这白发苍苍的老者,此刻也是健步如飞。

第二日正午,周大军兵分两路,一路正面佯攻,牵扯商军注意,一面却朝南侧开拔,速度飞快地消失在商国大军探哨视线。

商军搜寻数日,于牧野方向发现这股周军踪迹,急忙向朝歌城汇报。

飞廉欲调兵围剿,然此军行军之迅速世所罕见,尚来不及在各处布置防线,对方已穿插进商国腹地,进逼朝歌城!

朝歌城一时阴云压城。

大商先祖祭奠在即,然帝辛、商国诸大臣,皆以周军奔波定会疲惫,不必就此弃城而走。

大王殿中,数十商军将领跪伏于殿前,纷纷请命领军迎击周军。

帝辛仔细思索后,命飞廉恶来父子亲自率军出征。

但问题随之而来。

朝歌城,无可出战之兵,此时所存兵马,已是防卫朝歌城最低限度。

故帝辛下令,征召城内青壮奴隶,若此战得胜,但凡参加此役之奴隶,皆可摆脱奴隶身份,获钱帛、获田地,于朝歌城自由行走。

一夜间,数十万青壮响应。

朝歌城大库搬出了‘老本’,商民聚集粮草无算、布甲无算,短时间内凑起数十万新军,由数万精锐率领,奔赴朝歌城不远的决战之地。

牧野。

新军行军数日,在众商将绞尽脑汁调教下,已明‘进击鼓声’、‘鸣金收兵’之意。

在那股行军过分迅速的周军后方,各有大军追赶,只需将这股周军截击于此,就可让周军无所施展,朝歌城自是无虞。

这日,空中阴云遍布。

周十数万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车轮滚滚、马蹄阵阵,十数万大军浑身散发着某种煞气,于牧野之地,与商军摆开阵势。

不立营,不埋锅,周军各自拿起手边干粮、清水吃了餐饭,初看竟似毫无疲倦之意。

相反,那坐在战车中的姬发,此刻闭目凝神、面色苍白,虽有将士照料,但模样像是要就此昏阙一般。

这才是数日强行军该有的反应。

周军阵前,姜尚坐在四不像背上,目光扫过前方商军军阵,不由暗自点头。

他随之看向身后周军众将士,目中划过几分无奈、叹息。

姜尚如何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数日前,这股大军歇息的第一夜,自己在营帐中歇息时,广成子师兄找到了自己,将一只宝囊放到了自己面前。

那时,他与广成子隔着一张长桌而坐。

“师兄,此是何物?”

“临渊丹。”

广成子低声道:“上古人族与妖庭大战,曾有三万魔兵自愿堕魔、燃烧魔魂,推翻妖族天庭。

轩辕与蚩尤大战时,蚩尤部族兵少却身强,为让人族能与半巫一族对战,轩辕命炼丹师炼出了这般临渊丹,可激发人族潜力。

但有一点,这临渊丹是为炼气士准备,而今周军不过都是些凡人。”

姜尚手指一颤:“师兄,此物于凡人用,当真妥当吗?”

广成子道:“这里面有三百颗临渊丹,可化入大军饮水内。

服下后,凡人接下来一个月内,不知疲倦、战力增强,有源源不断的气力。

待药力过后,凡人会昏睡几日,但自身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真没什么问题?”姜尚如此反问。

广成子笑道:“那师弟觉得,能有什么问题?”

“师弟修行虽浅,但也正如此,才明凡人之力上限几何,一整月有源源不断的气力,除非这是圆满之意的九转灵丹,不然都是在消耗军士之性命!”

广成子默然无语。

“师兄,”姜尚低声道,“此事可是要损德行的!”

“唉,”广成子闭目长叹,“师弟,咱们已是别无他法。

若商周之争帝辛赢了,截教凭空积累胜势,而截教到时教众齐出,咱们挡无可挡。

截教万仙来朝,玉虚宫弟子门人不过数百,咱们一步都不能失,一步都不可错。

牧野这一战,便是周与商气运之战,只需姬发攻破朝歌城,杀入大王宫,就可夺南洲正主之位,那帝辛逃了也是无妨。

师弟,阐教之命途,周国之命途,皆系于你身。”

姜尚默然无语,端着那宝囊,仿佛端着千斤重量。

“师兄,会损耗将士多少寿元。”

“十五年。”

“我需让他们知晓此事。”

“师弟不可,”广成子道,“军心必会浮动,孰轻、孰重,师弟自当分清,这是为周开辟基业之事。

更何况,此时已深入商国之地,后有追兵、前有夹击,若不能快军行去,这十数万人连折损寿元的机会都无。

师弟,天下苦商久矣。”

姜尚突然攥紧那宝囊,咬牙道:“那是诸侯苦商!

这不过是诸侯权位之争,谈什么黎民百姓!

师兄请!

我自会在天亮前做出决断。”

广成子含笑点头,对于姜尚的逐客也不着怒,身形径直随风遁去。

那一夜,姜尚头发更白了几分。

但黎明之前,姜尚叹了口气,搭上了自己的功德、阴德,招来各军灶台,将这‘壮骨仙丹’放入了饮水之内,并将此事禀告给了姬发。

那临渊丹效果着实恐怖,凡人竟有了生撕虎豹之力。

唉……

姜尚擡手高举木鞭,四面响起擂鼓之声。

姬发自车架中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强撑精神,拔出腰间佩剑,被众将簇拥至阵前。

“诸军听命!”

姬发朗声呼喊,嗓音被一旁仙士传遍方圆数百里。

“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把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乃惟四方之多罪道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土。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

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

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

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

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注:此为《牧野之誓》)”

周军阵前,一小兵扭头看了眼身旁老大哥,小声问:“大王在说啥?”

“管这么多干嘛?”

那老兵瞪了眼说话的那人,“干就完了!”

正此时,姬发手中长剑高举。

“全军进击!

奔赴朝歌!”

三军轰然应诺,战车滚滚、战马长嘶,周军全军压上,正面冲杀而去。

若山洪般,朝商军阵势冲杀而去。

而商军之中,不少将领突然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但各自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周军已然杀至!

……

小琼峰,林间茶室。

李长寿眉头紧皱,凝视着面前的魁梧道者。

“师祖。”

“此事并非贫道算计,”鸿钧道祖温声道,“贫道既在此处与你在此地凭空博弈,就不会去做任何布置。

商周之争,自你斩圣之后,就已走上了这条路。

你斩了准提,天道序列进阶第九,且亲善截教,赵公明入天庭进入天道序列前十,阐教弟子会如何想?

广成子此子,不善斗法、道境尚可,然一心都在思索如何应对阐教之危机。

他并不如你这般,能轻易脱离劫难,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注视这方天地,他身在局中,焦虑之下,不免会用一些非常手段。

长庚,这就是大势之力。”

李长寿冷笑了声,淡然道:“师祖未免将自己摘的太干净了些。

这是大势?

若无师祖布下的大局,若无师祖定下的天命,何来这般大势?

广成子师兄固然不妥,算计姜尚之因果稍后我自会去找他清算,但在师祖的安排下,广成子师兄能看到的选项,本就只有那二三。

局中人有错,布局者却是罪恶根源。”

鸿钧道祖却是缓缓点头:

“你所说不错,若是站在局中人的角度,确实是这般。

但长庚,贫道早已无法站在局中。

贫道无所欲,无所求,所思皆是天地之利,所为只是天地长久,这就是……合道的代价。”

李长寿默然无语。

他很快就道:“师祖,弟子很久之前就在想,假若星辰有了意志,能否与生灵互相理解、互相交流。

如今来看,应是不能了。”

“哦?为何?”

“您不就是例证?”

李长寿轻轻一叹,继续注视着面前的沙盘,自沙盘上,一幕幕画面投影在心底,能一眼见全域性各处形势。

商军虽多奴隶,然新军分离抵抗。

那周军却势如破竹,全线杀穿商军,如山洪冲散土坝,不过半日就再次集结,连夜朝朝歌城袭杀而去!

朝歌城中流言四起。

【周武王姬发天命所归,神兵天降,商国大势已去。】

【祭祀占卜,灭商者周,武王为天之子。】

【周军有数百万,一个个杀红了眼,有将军当众吃人!】

【武王有令,不杀平民,不诛权贵,袭朝歌城只为找帝辛报祖父、父亲、长兄之仇!】

李长寿所见,那股涌动在朝歌城之下的暗流,在一夜之间四处喷涌,朝歌城局势已完全失控。

权贵家的护卫外出扰乱城内治安,身着黑衣的私兵、炼气士,已开始猛攻朝歌城城门。

更有匪徒流窜,四处起火。

不知所措的平民,跳出来高呼帝辛失德的老臣,突然出现在各处街巷、高呼帝辛为天地先祖所抛弃的女巫团……

“这算什么?”

李长寿苦笑了声,“人力不敌仙法?”

鸿钧道祖微微摇头,言道:“这就是人心之阴暗。”

“师祖可是想劝我,不必为生灵费心太多?”

“不错,就算你为他们对抗天道,他们对你不会有感激,也不会有半点恭敬。”

鸿钧淡然道:

“生灵之心便是这般贪婪,为一己之私、自身快意,哪里会去管旁人死活。

你想的是如何为生灵争取自由,贫道想的是如何让生灵与天地更长久存续。

贫道思考了漫长的岁月,极其漫长的岁月,最后发现,降低生灵之欲,就是唯一的答案。

自由需被约束,放任只会导致灾厄。”

李长寿却道:“那也不应天地由来约束。”

鸿钧微微摇头:“自由的诱惑面前,人做不到约束自身。”

“但一个集体就可做到,当个体的行为被集体形成的道德底线和形式规范所约束,当向善避恶成为集体人质,就可以做到间接约束自身。”

“生灵之恶只是被掩盖,只要稍加引诱就会爆发,并未消除隐患。”

“一个集体不只是绽放生灵之恶,也有生灵之善。”

李长寿道:“一个思想成熟的生灵个体都会明白,我们所见不只是善,也有恶,这就是现实,我们要做的是抨击恶、宣扬善,如此维护这个集体的生存环境。

师祖似乎试图以广成子师兄为例子,来说服弟子,但广成子代表不了生灵这个整体,甚至代表不了阐教仙这个小圈子。

师祖,你我理念有根本性差异。

善恶本就会同时存在,天地为何不能给生灵的善恶多些包容?

天道本应至公无私,师祖您作为先行者,本应去引导生灵向善,为何天道与师祖融合,却选择去镇压生灵?”

鸿钧道祖叹道:“若长庚能坐在贫道这个位置,自会明白。”

“又是这般无用的套话。”

李长寿道:“师祖若是能说出具体缘由,弟子立刻带人离开洪荒,化作遁去之一,成全天道、成全师祖。”

鸿钧道祖目中划过一缕厉芒。

“师祖您说不出,”李长寿叹道,“天地本无性,何处惹杂情。”

“看戏吧。”

鸿钧道祖面色有些不满,却并未发作,再次闭目不再多言。

李长寿摇摇头,重新凝视朝歌城之局,目光落在那大王宫中。

……

“大王,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各处匪徒纵火作乱!”

“大王!姬发小儿有备而来,城中有叛徒与他里应外合!”

“那周军无比蹊跷,一个个竟都有百夫不当之勇!这绝对是那些仙人用了手段!不然诸位将军绝不会如此败退!”

“还请大王暂避!”

“还请大王暂避!”

王座之下,商国众大臣跪伏于地,一声声不断呼喊。

王座上,帝辛双目有些无神地注视着殿门之外,那被火焰染成了橘红色的阴沉天空。

“寡人可是做错了什么……寡人、可是错信了何人?”

“大王!”

王叔比干自殿外疾步而来,顾不得自身气喘吁吁,高声喊道:

“还请大王立刻移驾东行!我商军精锐俱在东征!

此战非大王之过,非将士之过!

然大王只需避开今日之死劫,明日自可自东起兵夺回朝歌城!我商民万众一心,定不负王!”

“闭嘴!”

帝辛忽而一声暴喝,起身怒骂:“寡人岂是那般畏缩逃散之王!寡人可会怕了这姬发小儿!”

“大王!”

比干定声道:“此时绝不能意气用事,大商之基业在大王肩上!”

“先祖都在注视着寡人!先祖都在看着本王!”

帝辛双目中满是血丝:“寡人这就亲自率兵,寡人要与那姬发小儿一战!”

比干大喊:“大王,我商军未败!”

“报——西城失守,周军冲破城门朝王宫而来!其数无法计算!”

“大王!您先走啊!”

“不可争一时胜负!”

“都闭嘴!”

帝辛大吼一声:“都给寡人滚,滚!”

“陛下,”比干疾步向前,“子受!你清醒些!”

“比干你大胆!直呼本王名讳!”

帝辛咬牙怒骂:“左右来人,将比干押送大牢,责他十鞭,立为商之罪宗!”

门外立刻冲来数十名甲士,一拥而上将比干押下。

“谁敢过来!”

比干扭头大吼,那有些苍老的面容威怒不见,又擡头注视着帝辛,定声道:

“大王,比干知大王心意,那周军今日就算夺了朝歌城,就算占了运,他们也无法在商地立足,也需一个稳定我大商子民的牌匾,比干定不会死。

但大王!大王啊!

比干辅佐先帝,辅佐大王,数十载未曾有半分疏漏,比干是商臣,是商之王子,是大王叔父!

天地大势我又如何不懂?

闻太师是截教之人,周国如今得阐教相助,此时定是那仙人作祟,才让周军如此勇猛!

稍后大王只需与东部大军汇合,在派炼气士去东海请仙,未尝不能与周再战!

比干今,愿替大王守帝王之节!

拿剑来!”

一名离着稍近的甲士下意识向前。

帝辛疾呼:

“莫给剑!”

但锵的一声,比干已是拔出那甲士腰间青锋,一捧热血浇在殿前。

比干身形不断颤抖着,嘴唇化作紫黑色,伴随着那长剑落地的哐当声,擡手握住那颗闪烁着七彩流光的七窍玲珑心,慢慢拽了出来。

“大王,莫信仙神,莫负子民。

比干以死相谏,愿大王暂时隐忍,即刻离去!

即刻离去!”

用力攥握七窍仙心,血光溅涌,众大臣慌忙呼喊,比干身形已向后仰倒。

帝辛身形无力后退半步,坐倒在王座上,双目突然变得有些空洞。

杀喊声,自西城爆发。

火光越发闪耀,哭喊声自各处回荡。

大王殿中,帝辛摆摆手,众商臣被甲士赶出大殿,只留下了比干那仰躺的尸身。

“王叔,寡人又能去哪?

又能去哪。”

他有些无力地站起身来,踉跄走下台阶,到了比干面前,低头捡起了那把长剑,转身朝后宫而去。

宫中,众侍卫涌向西门,众宫娥自其他宫门逃窜,各处颇为混乱。

有侍卫发现大王的身形,向前拥簇着要将大王带去东面宫门,却被自家大王低声喝退。

摘星楼空空荡荡,爱妃早已不知去处。

“也好。”

帝辛喃喃着,嘴角划过少许自嘲的笑,“也好。”

他随手拿了个烛台,扔到了那华美的床榻上,而后转身走向摘星楼的顶层。

谪仙台。

坐在谪仙台,能看到此刻朝歌城有多混乱,能看到肆虐在西城道路上的周军。

自己今夜纵然可以离开,然后呢?

老师说过,只要大商国运在一日,他就可安然无恙。

反之则危。

自己何尝不明白,那所谓的仙人并不敢直接杀自己这个凡俗帝君,必须要借那姬发之手,以周代商,仅此而已。

寡人逃出朝歌城,不过是被这些仙神追杀,随意死在某处。

但!

寡人之败,非兵败,非失德,非众叛亲离!

寡人之败,败在这天地间,多仙圣,多豪强!

败在这天理不公……

不公啊。

帝辛深深吸了口气,拄着剑站在高楼上,在黑夜中想寻找到什么。

与此同时,朝歌城外,周军刚立好的营帐中。

姬发坐在木椅上,听外面不断传来的捷报,目中划过少许期待。

他本想领军前征,却被姜尚与众大臣劝住,只得留在此地,等待自己成为天命之子的瞬间降临。

姬发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所谓的气运在自己头顶汇聚。

张开的手掌,仿佛已经能握住整个天地!

帐外有名甲士,低着头端着托盘,快步入了帐中,沉声道:

“大王,您该用膳了。”

“不必,本王此时哪里吃的下。”

姬发站起身来,负手叹道:“将士在前厮杀,本王却在此地无法向前与众将士一同杀敌,心中何忍。”

那甲士向前两步,低声道:“您莫要熬坏了身子。”

姬发眉头一皱,这甲士为何如此不懂事?

突然间,那甲士擡起头来,双目划过粉色光芒,托盘之下飞出一道流光,直取姬发脖颈!

姬发愣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的余地。

可当那寒光即将触及姬发脖颈,一只大手凭空出现,将那把银针法宝稳稳握住,随意捏碎。

杨戬皱眉看向这甲士,目中划过几分无奈,低声道:

“杨戬职责所在,得罪了,道友。”

甲士面色有些慌乱,但擡头看向杨戬时,双目中又有粉色光亮闪耀。

杨戬却毫无异样,额头竖眼裂开一条缝隙,一道神光点出,径直将甲士打出营帐,封了她元神。

帐外又传来几声娇斥,几名侍卫掀开自身甲衣,各持法宝兵刃杀入营帐。

杨戬自怀中取出哮天犬,对前方扔了过去,哮天犬转眼化作巨象般大小,狗嘴一张,直接吞了这几名妖女。

待哮天犬化作白光钻回杨戬怀中,几名妖女与那甲士一同被仙绳束缚,堆在了帐外。

姬发此刻已是昏迷了过去。

杨戬安排随行宫娥前来服侍,便亲自看守好前来行刺的诸妖女,等待太师回营发落。

“大王……”

那‘甲士’轻声唤着,身体不断轻颤,缓缓恢复成了原本容貌。

妖妃,妲己。

杨戬并未搭理,只是静静而立,看向了城中。

大火自摘星楼高层汹涌燃起,本就是木制的摘星楼,宛若火炬。

帝辛已感受到阵阵热浪,一直静立不动的他,也总算有了动作。

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寡人的子民知道,寡人未曾退却,也未曾逃避。

帝辛站起身来,看着这天,看看这地,看看这战火中浮沉的大城,感受着自己子民的慌乱与恐惧。

终究,是王无能。

可、可!

吾辈何罪,为何顺天!

吾辈何过,凭何仙罚!

罢了,罢了!

寡人不多找借口,终究是没能抗住先祖落在肩上的担子。

但我大商后辈的脊梁,当由王来扛!

剑锋划过,心头血涌。

帝辛双目瞪圆,单手拄着长剑剑柄,盘坐在了摘星楼顶,面色涨红,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半声痛吼。

父王……孩儿没用……

寡人原来,并不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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