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57
半夜, 万籁俱寂的围猎场骤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便是擂鼓敲响。
一声声闷重浑厚的鼓声如雨点一般密集,沉睡在梦境中的众人无一不被鼓声惊醒。
林书棠睁开了眼来, 外间已经火速响起各种吵嚷的声音,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伴随着士兵铁甲相撞的狰狞, 在寒夜中清晰贯耳。
绿芜也被吵醒了身,连忙来到林书棠的床前, 瞧见夫人已经醒了,她正要去拿桁架上的披风,林书棠却按住了她的手, “绿芜,你去外面打探打探发生了什么?”
绿芜不敢忤逆主子的命令,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林书棠火速掀开被褥从榻上起身,身上还依旧身著白日里的窄袖襦裙, 她心跳得飞快,犹如耳畔传来的鼓乐。
其实不用特别打探, 端听这鼓声, 便知定然是出了大事。
鼓乐乃传递情报之用,如此阵势,恐是围猎场入了刺客,此刻外间的甲胄声应是在火速调遣士兵前去护驾。
林书棠掀开帘帐,外间果真已经乱成一团, 远处天边不知何时已经起了火光,明灭交织的幻影闪烁得人眼睛生疼。
众人尖叫着四散逃窜,林书棠欲混入人群,朝着西南方向行进。
却不想眼前不过几丈之外蓦然闯进一个黑影,周身带起呼啸的寒风刮蹭着栅栏上的旌旗, 黑影嘴里不停地嚷着,“有刺客!快跑,有刺客!”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那人手中长剑毫不留情朝着林书棠刺来,原来是个蓄意
挑起恐慌的奸细。
林书棠惊骇间正要抽出腰间藏着的令牌,眼前却蓦地一怔,一把长剑直接贯穿了奔逃中的男人的胸膛。
紧接着,剑刃从他身体毫不留情拔出,男人软绵如泥塑的身体倒下,身后是几乎隐匿于暗色的沈筠。
他背对着火光,神情晦暗难明,踩着那人尸骨徐徐朝着林书棠靠近。
暗影如同泄洪的潮水,像某种庞然大物一般攀上林书棠的脚踝,纤腰,瘦削的肩颈和发颤的下颌骨。
以一种完全笼罩的态势将她倾数吞没。
他将她逼至营帐,周身携带的寒气无孔不入的倾轧这个狭小的空间,鼻息间若有似无夹杂着一股骇人的血腥气。
他垂眸,细细品味着她眼底的惊惧骇然,良久,似笑了一声,“阿棠想要去哪?”
“我……我只是有些害怕。”她哆哆嗦嗦道。
“没事,影溪会陪着你的。”他声音温柔,像是安抚一般伸手握住了她后颈,让她仰头看他,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她,一直都陪着你。”
这样意有所指的一番话,让林书棠后脊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沈筠用指腹蹭了蹭她柔软的颈侧,“所以,听话一些好吗?”
林书棠呆怔在原地,眼见着沈筠离去,房间内骤然闪现出一道暗影,“属下会带夫人安全离开,还请夫人跟紧属下。”
影溪抱拳,先行致歉了一番,说罢便拉着林书棠朝外赶去。
影溪的脚程很快,腰间握着林书棠的手似蕴藏着力量,林书棠脚下并没有费多大的劲,就被她带出了好远。
眼见着天边火光越来越大,林书棠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营地内的人头攒动,耳畔是各种利刃相接的狰狞声,心中一片骇然。
“是出什么事了吗?”她问道。
“西鹜山上突然出了刺客,来历不明。世子奉命前去缉拿。”影溪言简意赅道。
“那谁在保护圣上?”林书棠又问。
“是三皇子。”影溪默了默,“神机营的人已经封锁整座西鹜山,那些刺客应是逃不走了。”
影霄话刚一说完,猝不及防地身旁人身子便朝前一栽,一骨碌便滚进了林边的草丛里。
影溪连忙要去扶,眼前却闪过一柄寒刃,是遇见了刺客!
她立马持剑去挡,却听见身前那人朝着林书棠喊道,“快走!”
紧接着,四面八方便涌现出了大批黑影。影溪应接不暇。
林书棠从地上爬起,隐约觉得那声音似有些耳熟,但眼下情况危急,她顾不得良多,连忙提着裙裾朝着小路奔逃而下。
西鹜山上很黑,瞭望台上的烛光也被射落。但好在天边的那处火光微弱地照亮着脚下的路。
林书棠惊骇中努力回想着地形方位,朝着西南方向走去,一路上不知被伸出来的树枝绊倒了多少次。
但她没敢停留,摔倒以后顾不得满身骨头碾碎般的疼,又拼命爬了起来朝着西南方向行进。
终于暗夜里不知道行了多久,她终于瞧见自己白日里做下的记号,一路沿着走进了密林深处。
耳畔厮杀的喊声似乎小了下去,只余胸腔里一声比之一声还要震颤的心跳。林书棠不知道是战火已歇,还是她离得远了的缘故。
总之,她不敢慢一步,只想赶紧出了密林下山,趁着天色未亮西鹜山一片狼藉。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火星闪闪冒出了个头,紧接着便逐渐伸展开了身躯,迎面拂来的烟气里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点微弱的暖意。
“阿棠,你走错方向了。”
猝不及防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如鬼魅低语一般飘进她耳间,震悚得林书棠瞬间寒毛直立。
她脚下步子猛地一怔,就连手中的那节火折子也应声顺风而散。
脚跟像是钉在了原地,林书棠转动僵硬的头颅回看,沈筠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额角的鲜血滑落,流淌进他一错不错盯着她的眼睛里。
鲜红的血液将他衣衫浸透,密布出大片不规则的暗色。
风吹来的空气里更是刺鼻到令人洇出眼泪的血腥气。
“你……你……不是”林书棠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吓得,嗓子眼都在打颤。
沈筠好似听明白了林书棠未尽的话,他朝着她走进,极自然地接过话头,“被困在了营地?”
继而,他又安抚地说了一句,“都解决了,所以我来接你回去。”
他说着,要去牵林书棠的手,林书棠却猛地朝后一躲,满目戒备甚至惊恐地看着他。
沈筠的手落在半空,他脊背微曲,保持着牵林书棠的姿势半晌都没有动。
眼神落在那抹虚空里,渐渐变得寒凉。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直视着那抹因为害怕而蜷缩着身子持防御状态的纤弱身影,像是兔子一般红了眼眶看他。
沈筠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压了下去,眼底添上阴翳,但还是依旧非常耐心地喊道,“阿棠,跟我回去。”
林书棠无意识地后退,眼泪像是泄了闸的洪水滚落,到了此刻,胸腔里竟陡然生出了一股无畏的孤勇,那些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话此刻竟也能倾然道出。
“沈筠,你既然都知道,就放我走吧。我留在你身边,我们谁都不会好过的。”
她几乎是有些乞求道。
沈筠盯着她看,丛林里很暗,林书棠那双莹着泪花的眼睛却明亮的如同珠玉,簌簌滚落的泪珠连串成线,活脱脱的可怜模样。
他依稀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她用着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睛盯着他瞧,可怜兮兮地说,“沈筠,你别走好不好?”
——“留在宜州好不好?”
沈筠小幅度歪了歪头,眼眸里压着一丝疑惑,好像很不能理解林书棠眼下的行为。
他轻声地开口询问,“阿棠,你要丢下我和孩子吗?”
林书棠惊恐地后退,眼泪流进衣领,烫进胸口,她颤着声音哭喊道,“沈筠,我不喜欢你。”
“这么多年,我已经很努力说服我自己了。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生下那个孩子,接受他和接受你一样让我痛苦!”
“他留在国公府,会比待在我身边更好。我不欠你什么了……”
沈筠眼底的那点光彻底黯淡了下来,他面色变得冷寒之极,嘴角却奇异地弯起一抹笑意,“不欠我什么了?”
他轻喃这一句,好似在细细琢磨这番话的含义。
“阿棠,不要惹我生气好吗?”他朝着她迈进,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哄意,好似林书棠只是在玩闹,他可以原谅她今夜一切在他眼里只是在闹小性子的行为。
林书棠眼睁睁看着他不断朝着自己走进,密林上空的惨淡月色落下,她依稀瞧见他胸前不断冒出血水的血洞。
她擡眼去瞧他,他面色苍白几近透明,只面上蜿蜒弥漫的血线像是炸开的烟花。
在他阴冷面孔上融合呈现一种诡异的妖治,像是能将人从里到外拆分殆尽,噬骨饮血的艳鬼。
林书棠惊得神魂散掉,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条线,她无意识地往后退去,踩着的干瘪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她兀得腿下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眼见着那个峻拔如山的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惊恐使得林书棠猛地扯出袖中藏着的软筋散朝空中一挥。
沈筠因受伤躲闪不及,加之他从未对林书棠设防,猛不着吸入一气,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他想要起身,却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好像连擡眼都费劲,看着不远处的人儿,他眼底流露出疑惑,不解,继而又被潮水一般弥漫上的试探和乞求层层压住,语气轻颤带着小心翼翼,“阿棠,跟我回去好吗?”
他开口的还是这一句,甚至不责备她对他用药,只是眼含希冀地看着她,希望得到她片刻的心软。
眼底
的红血丝一点点蜿蜒,他看着她扶着身后的树干颤巍巍地起身,看着她居高临下的回望自己,看着她红唇轻启对他说着噬骨剜心之语,“沈筠,我们再也不要相见。”
“林书棠,你留下。”他瞳仁因恐慌开始发颤,素来沉静面庞终于开始泄出裂隙,一点点龟裂显出他平静无波心绪下暗藏的涌动。
他甚至想要起身去亲手抓住她,却只能无助到颤抖着呓语重复,“林书棠,你留下。”
“别走,求你。”
林书棠没再看他一眼,甚至很难去听清他的话,走到眼下这一步,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离开西鹜山。
诸多繁杂的思绪堆涌,她毫无心情,也没有能力去思考选择。
她不可能留下,放弃她好不容易即将要得来的自由。
林间很黑,落下的月影稀薄,她身形不稳极了,可每一步她都从未觉得如此轻松过,就连呼吸进肺部的刺骨寒风都像是劫后余生的洗尘。
以至于即便是身后沈筠悲恸的嘶鸣,她也无暇顾及。
“林书棠,你回来!”
沈筠死死盯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远去,凝着雾气的眼睛像是盛着血水一般,双目赤红,目龇欲裂。
“林书棠!”
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胸腔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戾气像是要生生撬断他的肋骨,他咬着牙,咽下喉中不断涌出的腥甜。
沈筠垂头看着地上的一滩鲜红,胸腔一点点鼓动,整个脊背都在发颤,密林里突兀地传来几声低笑,像是恶鬼的吟唱。
盘旋,绕梁,瘆骨。
眼里的温度一点点散尽,后颈青白的骨节凸起,像是被人折断了一般。
他扯唇,一点点笑开,阴冷的面色上逐渐蜿蜒出丝丝缕缕渗人的笑意。
怎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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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有红包[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