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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胆柔肠 第二章 1 华清池畔风流戏

作者:鹤云冈

第二章 1 华清池畔风流戏

隆冬将近,寒气渐袭,骊山之中的华清池可熙攘非凡。这里挤满了争抢着沐浴温泉的人们:不仅有当地的男女老少,更有偶经此间的游客。想当年杨贵妃何等的受宠,以致可以独享这人间奇致。

忽然,另一番景象吸引了人们的眼球,只听得闹哄哄一阵吵嚷。放眼望去,只见通向华清池的道路正中,有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身佩长剑,倒在地下,正被一群人围拥着指指点点、评头论足。那男子貌似惭愧状,双手不住地打拱作揖。一名精壮男子浓眉倒竖,挥起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劈面便要向他打去。立即有一名女子抱住他的拳头,颤声道:“哥哥,手......手下留情。”那精壮男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华服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随即愤愤地转过身去。

只见那女子生得娇妍若花,柳态披风,一双明目似恕似怜地注视着那华服男子。另有两名女子柳眉倒竖,手握长鞭,两张桃面似要炸了开去,其中那名稍长的女子对着华服男子厉声喝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人面兽心的野狼!我姐妹二人今日就结果了你这条狗命!”说时,长鞭双双起势,齐向华服男子劈去。只听那华服男子哀哀乞怜:“红玉阿姊,碧翠阿妹,手下留情!”说着已急转身体,避开两道功势凌厉的长鞭。谁知那鞭风只行到了半空便止住了,众人皆惊。只见两道刚劲有余的长鞭已紧紧地缠绕在一根金枪之上,这根金枪被一双凸着青筋的玉笋般的纤手紧紧握住。众人顺着这双手慢慢地将目光上移,只见那只坚定不移的胳膊根侧,微微隆起两座山峰,山峰之上,耸立着一根修长的玉柱,玉柱上擎着一颗令人荡心回肠的面容。简单精致的簪环间,长长地垂着一道光滑乌亮的瀑布,一身淡紫通体锦的袍熠熠生光。此刻的日阳已渐至中天,在强烈光芒的照耀之下,这女子更是散发出一身高贵诱人的气质。

只见她双目射出两道寒光,紧闭的樱唇忽然开启,说道:“我要他亲自死在我的枪下!”口中说着,那根金枪已摆了开去,两道长鞭霎时间荡漾走开。两名执鞭女子轻轻晃了两下,惊异的目光瞪视着那根金枪。只见金枪婉转灵动,倏而锋利无比地刺向那华服男子。众人屏息,那男子吓得急忙抱头滚开,却怎敌得上金枪的速度?只见一道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紧接着便是一个男子的大叫声:“英妹,你这是干什么!”随即是一阵慌乱的嘈杂声。华服男子忙上前抱住那鲜血直流的胳臂,用白净的大手为其止血。那精壮汉子立时揣了他一脚,骂道:“滚开!莫要再碰我妹妹的身体!”华服男子依旧紧紧地抱着那条胳膊,忽的从身上掏出一个金色的小盒子,倒出一把白色药末儿,洒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汩汩的鲜血登时便凝住了大半。

却见那名紫衣女郞双眉紧蹙,牙关咬紧,全身颤抖不已。许多时候,忽地窜上前去,伸出纤手,紧紧攥着那华服男子的胸衣,另一只手灵锐闪动,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那男子“啊”的一声,双颊上已印出两棵摇钱树。两名挥鞭女子呆呆地望着这一出,脸上尽现诧异之色,方才的一团怒气竟飘至九霄云外了。

这场别开生面的好戏不容错过,本来是径向华清池而去的人们,竟回转脚步,和正向这边来的人群合拢。将这一戏台严字合缝儿地围了起来。只听得那华服男子低声下气地道:“都是我不好,今日就让我死在你们面前,以谢我一生沾花惹柳的风流罪!”说着,便要去抽身上的佩剑。紫衣女子双目凝视,待他长剑出鞘,横倒之时,四名女子的目中均是惶急之色。而那精壮男子则一脸冷毅。忽听一名女子道:“哥哥,你快......快......,不能......”——正是方才那名挡枪的女子。她的兄长痛心疾首地叹道:“都是为兄的对你关心不致,让你嫁与这样一般腌臜泼才!唉,爹娘走的早,我只念着小心呵护于你,谁知......唉!”他最后一声“唉”字透出满腔的悲愤与无奈。劈手夺过了华服男子手中的那柄长剑。

紫衣女郎突然冷冷地道:“这样一个腌臜下流胚子,还不趁早叫他见阎王?你留着他作甚?”说说之时,目光已是对着受了自己枪伤的女子——正是华服男子的妻子。只见妻子眼框中泪光闪动,嘴唇微微颤抖,却不出声,只是目中透出一束哀楚怜怜的光芒。那紫衣女子一怔,冷冷逼视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了开去。只听一名女子低声道:“姐姐,我们走吧,只当这辈子交了一场霉运,从此我姐妹二人远走他乡,再不受世间杂章纷扰。”说话的正是碧翠。

忽然,一阵粗躁的声音道:“奶奶的,你这不知好歹的狗贼,今天就给你小子个教训!”众人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环眼汉子呲着两排雪白的钢牙,正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向那华服男子抢去。尚未近前,只见两道长鞭“忽忽”地向他舞来,惊得他一步后退错了开去。紧接着一根长枪直向他面门刺去,他又是一惊,急伸右臂拨开长枪,口中骂道:“奶......我好心替你们出气,你们怎的黑白不分?”他本要再骂一个“奶奶的”,却又咽了回去,目光扫向对他出手的三名女子,却无半分凶光。只听三名女子齐声道:“我们自己的事情,谁要你来插手?”他喏喏连声,却迸不出半个字来,瞪圆豹睛,张口结舌,模样甚是滑稽,围观的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连那华服男子和那怒气盈胸的大舅哥都不由得露出笑意,华服男子自然多了三分得意。只见这莽汉一个奋身向前,冲至华服男子面前。众人一惊,只听他骂道:“王八羔子,今日得几位姐姐求情,方饶你狗命,否则,哼哼......”说着,伸出了一只银盆大小的拳头在空中晃了一晃,转身大摇大摆地去了。走出一丈远近,竟又回头向着那几名女子“嘿嘿”笑了几声,几名女子脸上登时现出红云,又好气又好笑。众人皆忍俊不禁。

“说吧!钱清江,你打算怎么办?”一声斩钉截铁的暴喝,正是华服男子的大舅哥。华服男子嗫嚅了一阵,口中道:“这......这......”这时只听得一阵呼呼风响,众人急循视,只见一个丈八有余的黑衣汉子大踏步应着风声而来,目光直视前方,行至戏台,一把抓起抱着妻子胳膊的华服男子,厉声道:“大丈夫立世,敢做敢当,一味的忸怩作态,实实玷污我须眉正气!端某平生最恨忘恩负义之人,今日姑且管管你这旁杂闲事。你务要有个明确的交待,否则,断不饶你!”众人一震:这人方才一直立于人丛之中,默不作声,此刻竟毫无顾忌地单刀直入,着实另人佩服。只见他铜黑色脸膛,浓眉狮目,曲发宽额,鼻翼高耸,鼻端硕大,一张大口周围镶着一圈金色的卷曲胡须;身后揹着一根赤铜色的虎头戟,另有一柄腰刀随身斜挎。几名女子竟不由自主地垂下兵刃,听他裁夺。

霎时间,一片静寂,连风声都绕道而行。只见那华服男子放开妻子的手臂,立起身子,局促不安之下多了一层深深的惧意,良久,方对着那三名女子深深一揖。紫衣女郎“哼哼”冷笑个不停,声音中充满了凄楚苍凉,众人闻之,不胜怜惜。钱清江目中现出疼惜痛苦之色,口中低声道:“紫雁,你......我......对不住你,你......要多保重。”那对使长鞭的姊妹花眉目中现出忧郁之色,竟扑簌簌落下两串珠泪,碧翠揽着红玉的手道:“姐姐,咱们走吧!”红玉点点头,钱清江再次顾盼,“你们......”,话至半截竟咽了回去。二人毫不瞅睬,待步出一丈远近,红玉竟又回了一次头,这次却不是向着钱清江,而是向着紫雁:“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缘份已尽,又何必自寻烦恼?”这些话语,字字敲击在紫雁的心坎儿上。忽然,她双手掩面,失声恸哭,发疯般地跑了开去……

钱清江赶上前,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哪里还有踪影?却听他大舅哥冷冷地道:“姓钱的,我妹妹对你一片丹心,自打结连理以来,家里家外她哪一点做得不叫人称颂?如今你竟做下这一干风流冤孽来,她又以性命呵护于你,你小子哪辈子积来这等阴德?从今往后你若再起那歪三扭四的邪心,休怪我申老大手段毒辣!”钱清江脸色难看,极尴尬的样子,口中招道:“大舅哥教训得是,小弟今后只一心意对着英儿,痛改前非。”黑衣汉子洪声道:“方才这位兄弟讲得情理兼备,端某实在佩服得紧,有你这位仁兄,令妹实在幸甚之至。”说着,将头转向钱清江,“你小子确是好大的福气,有如此贤妻,要是不知珍惜,可是瞎了一双狗眼了!你既已发了誓言,便不可再生他念,胡乱行事。若叫我撞见,定将你碎尸万段!”钱清江急忙拜谢,余光之中,却见妻子正呆呆地望着三位姑娘远去的方向,心下思索万千,一时无语,垂下脑袋再不擡起。

这时,只听哈哈一声大笑,一个身穿夹衫的粗犷汉子大踏步走上前来,伸手拍了端壮士一掌,端某惊了一跳,未及答话,只听这人笑道:“兄弟好样的!是否有兴致陪在下喝他个一醉方休?”端正闻言,心下一喜,方才的惊疑一扫而尽,朗声笑道:“承蒙兄长高擡小弟,畅游醉乡本是小弟平生之大好也,走,我二人就来他个不醉不休!”钱清江一家向端正行礼道谢,端正一拱手,便挽着夹衫汉子去也。众人眼见这二人风尘仆仆地远去,心中却是思潮起伏,今日这场戏的确名角儿辈出,美妙之至,观之乃平生之幸。继而向华清池不题。

却说那夹衫汉子与端正大步来到华清池侧旁一家酒肆中,酒店的伙计早已陪笑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那夹衫汉子大声说道:“把你们店里上好的酒来一三大坛!”伙计笑着道声:“好咧!”待二人坐定,三个伙计已搬上三大坛西凤酒,那跑堂的伙计陪笑道:“客官吃点什么?”夹衫汉子道:“先切五斤牛肉来!”伙计应声而去。夹衫汉子问端正道:“兄弟吃些什么?”端正笑着吆喝道:“一只炖全羊!”厨内应声,二人相视而笑。

店中吃酒的净是些做苦力营生的,抑或是做小买卖的商人,二丈见方的空间,上下两层挤满了客人,生意做得十分红火,氛围极是自由。二人目视对方,良久不言,忽然双双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对方是一面镜子,恰恰照出了自己。

那夹衫汉子当先问道:“兄弟如何称呼?”手中却已将两只大酒碗盛得满满的。端正答道:“小弟姓端名正,字泰真,家居吐蕃国。不知兄长上下如何?”目光始终不离夹衫汉子的面目,似乎是被他盖世的气概给迷住醉了。夹衫汉子端起酒碗,仰脖子一气喝干,说道:“你我兄弟相逢一场,我先干为敬!”端正也端起大碗一饮而尽。夹衫汉子却已将两只碗再次斟满,又是一气喝干。端正只得陪饮,谁知后来夹衫汉子便成了自斟自饮,一发不可收拾。端正十分纳罕,觉察出这人定是有着难言的伤怀之事。正在此刻,五斤熟牛肉和一只炖全羊一齐放到了桌子上,“客官请慢用。”伙计陪着殷勤的笑脸。那夹衫汉子抓起一块牛肉放在嘴里,便大嚼起来,自此嘴巴被酒肉占满,再无说话的空闲。端正倒是不吃不喝,只拿一双黑星目注视着这条汉子。只见他宽肩阔背,揹着一把分量极重的宝刀,双臂粗壮有力,伸展开来,欲要过膝;眉宇之间豪气难藏,却透着一股冲天的怨气,漆黑的胡须足有尸把长,映着一张黑红脸膛,正如关公在世。

端正端祥其良久,忍不住说道:“这位大哥,有何烦心之事,不妨对小弟讲一讲,小弟抑或能帮衫一二也未可知。”那夹衫汉子闻言,放下酒杯,吞下口中酒肉,目视店外,久久不动,端正叫了一声:“大哥!”夹衫汉子方转过头来正对着他,勉强笑了一下,道:“适才在下一味单吃独饮,怠慢了兄弟,请勿见怪。”说着双手一拱。端正笑道:“你我侠义之人,怎可在乎这区区小节?只是小弟关心兄长,兄长何妨将心中积闷说将出来,小弟也好见个分晓。”夹衫汉子长长叹了口气,正待开口,只听得店外大声喧哗,闹嚷嚷一片,二人遂拔身而起,径向店外察看。

但见西北方向上火光耀眼,二人顾不及询问,急急飞身赶去,夹衫汉子甩臂后掷,一锭银子恰恰落在了方才吃酒的桌子上,喊了声:“掌柜的查收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