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有音而无心 第四十一章
青园,青色如萱。
情思,春意不解。
诸多纷扰难自销,可以不问世事,悠然自得,最后落得一个清净自在,也不在乎对得起对不起这周遭人世。也可以勇气当先,不顾狂暴,以决绝之姿力挽众生,生前身后即使无名,也算是轰轰烈烈,当不计得失。
可命运的轮盘,却有着自己的风水一卦。
躲避,不一定躲得开,果敢,不一定做得到,如何抉择,全凭心智。
一大清早,段家就送来两个大夫,十分严肃地给凤仪从头到脚又检查个遍,生怕有所遗漏。孙凤仪心里也明白,此次虽是意外遇险,但毕竟在奉天地头儿上,若有闪失,段家不好交代。最后确诊只是发烧,然后头部有轻微创伤,身上有两处弹片刮伤,都是皮外伤不严重,之后才好容易把大夫送走了。
孙凤仪此刻神情渺茫地坐在桌子前,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苦闷,这样困顿的局面,前后皆无出路,竟是白费了北国园林的风光。自是不担心身体不适,也不知道父亲的状况如何,昨晚几乎是神志不清地被送到青园,朦胧中只记得脚步声来来往往,甚不清楚。
父亲住到哪里去了?闻香好似因为受了轻伤也被送去修养了,凤仪独自在这陌生的房间醒来,周围站着头也不敢擡的丫鬟阿嬷,很是局促。
青园的宅院是清式老建筑,据说是整座盛襄公馆的各个园子里年头唯一一个能与南园相论的园子,虽是年头悠久,却也是几经修葺,华丽但不张扬,安静庄重。
愈是这般专注的寂静,愈加让人好奇着弦外之音,海上一别,仅仅数日,却好似此去经年的悠长,我对你的怀念,一个转身,另一座城池,来不及规整,早已如歌似梦。
可知我心?
单相思,单行道的爱,注定是没有回头路的。
只不过是我,在路的起点,守候了你一辈子。
我一直在期盼,从未回头。
“凤儿。”
冷不丁被叫唤了一声,凤仪吓得没回过神,就看见她的父亲大人一脸阴沉地走进来,这样子,好似凤仪犯了什么过错,可自小就算是凤仪犯了过错,也不曾见父亲黑过脸。
“爸,你没受伤吧?”凤仪看到父亲本该是一跃而起,因为担心,也因为重逢的喜悦,可谁知脱口而出的,只是这绵绵无力的一句话。
她真的感到疲倦。
原来,这人生无力的事,并非是惊天动地的,只小小一句话,也可只剩惨白的笑容。
旁边小丫鬟扶住凤仪病弱的身体,她才得以站得起来。
“坐下,快坐下。”脸色铁青的孙逢耀看到女儿有气无力地连站住都很困难,瞬间就心软了,再不舍得说出什么严厉之词来。
“我刚去问过大夫了,你一直高热不退,居然没有告诉我!闻香这丫头现在也是越来越胆儿大了!你发着烧她也帮着瞒着!看我回去不把她扫地出门!”孙逢耀一大早就去找了给凤仪诊治的大夫,结果并不严重,只是他为父的心情,太过沉重了。
凤仪啊,你怎么敢!
大帅府派来接孙逢耀一行人的两辆车都送去检查,结果是孙逢耀坐的车只受到轻微创伤,简言之,在当时的情况下,还可以继续使用,但凤仪他们坐的后面那辆车,已经完全报废,且看车的受损程度,孙小姐没中弹已是万幸,虽然身上有弹片擦伤,幸好都穿着厚实,也不至于受伤太过严重。
昨日抵达盛襄公馆的时候真是人仰马翻,段大帅与段二公子和孙逢耀匆匆一见,保证定是要查出缘由,严加处置。
谢罢,听说凤仪已经晕厥,孙逢耀怒从心生,此时保护孙小姐的保镖小杜,偷偷告知了孙逢耀一件事。
“爸爸,您就消消气吧,不让闻香说的人是我,现在您又叫她如实汇报,闻香还要不要做人了,她就是一个小丫头,咱们还是多担待吧。”凤仪十分讨巧地亲自给父亲斟茶。
“好,闻香的事就不追究了,那你呢?”孙逢耀自然只是气恼闻香没有说凤仪一直在高烧的事情,否则这次来奉天决然不会带她来的。
“我?”
“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舍车保帅?!”
终于,父女俩都有些震惊地盯着对方,十几年的父女,头一回,有些陌生而恐惧的东西,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他知道了?父亲知道了?一定是小杜说的。
“孙凤仪我问你,是不是薛衍队长让我们分开两辆车坐,你选了后面一辆,心里早就有些想法了?”遇袭这件事完全是突发事件,就算凤仪有心救父,如若她坐在前面那辆车里,也是有心无力的,孙逢耀觉得后怕的是,为何女儿独独要坐后面的车。
孙凤仪?
被父亲直呼全名的时候还真是不习惯,每每只有母亲教训她淘气的时候才直呼孙凤仪的大名,于父亲而言,凤仪心里涌出了几分恐慌。
“我,”一时哑口无言,她该如何解释?没错,是她主动要求坐后面的车,因为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发生意外,危险一定来自后方,因为前方是前往盛襄公馆的路,早已被安全清扫,怕的是车后被跟踪而发生意外,所以只有她坐在后面的车里,才好掌握父亲的情况,以保父亲周全!
难怪,当她笑嘻嘻地说要坐后面的车里的时候,薛衍盯着她看了一下,若有所思。
后来,当凤仪从枪声中回过神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预料的危险发生了,慌乱之中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保护父亲!这是她孙家一脉的顶梁柱,这次来奉天事关整个北方商会的前途,所以父亲绝对不能有闪失!
“停车,挡住我父亲的车!”凤仪并没有尖声喊叫,只是低沉却严厉地吼出这么一句话。
“孙小姐,你疯,”
“你听我的!时间紧急舍车保帅!保住我父亲!”还未等小杜说完,凤仪下的命令,他们都颇有默契地听从了。
“我只是觉得,您不能出事,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孙家怎么办。”危急关头,不做多想,直觉告诉她,父亲不能有事,一定不能,否则,北方就塌天了。
我不知道危险来自于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想要袭击,还是要我们的命,但爸爸的职责,是整个北商的前途,不容有失。
“所以你自己的小命就不要了?”凤仪的思路直接而莽撞,这么不计后果地做法,孙逢耀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当时只在想,来者不善定是盯着您,所以如果是我挡在前面,不一定会威胁到生命,可如果是爸爸,您,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也没做他想,女儿只是要为了孙家,为了我们的家人,保护您。”
这一刻,孙逢耀和孙凤仪的心,都狠狠抽了一下。
小女芳龄?
年方二九。
在波澜迭起危机四伏的年代,年轻的孩子们,揹负了太多沉重的担子,过早的成熟,似乎从父母的羽翼下,刻意地早早离开了几年,坚毅而勇,思智而谋,像孙凤仪,像江智悦,像每一个年纪轻轻就扛起家族门庭的人。
凤仪这句话,讲地很暖心,作为父亲,有女若此,不再奢求,可背后,却是无尽的苍凉之感,好像对于北平孙氏,凤仪是外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所以才要牺牲她,来为孙家保住孙逢耀,保住整个家族的支柱。
心寒,北方的凛冬又回来了。
本想要发火的孙逢耀,忽然就冷静了下来,“凤仪,你是我们孙家的女儿,是长女,如果你有个好歹,我又该如何对孙氏一族交代,我的家人不是你的至亲吗?你想过他们吗?”
心痛,那年清王室的破灭,带来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心痛,再次袭上心来。
“我也舍不得送死啊,”凤仪感觉气氛太过沉重了,不由地想要说几句俏皮话缓解一下。“再说了,咱们父女俩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在这里吗?跟妈妈他们也好说好说,不告诉他们就是了。”
聪明,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了,慧极必伤,叫父亲如何忍心。
“凤儿,此事决不可有第二次,听懂了吗?”孙逢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情,神情一片愁云惨雾,无法言说。
“遵旨啊,嗯,父亲大人,哦不,咱们北平的前清遗老都怎么说来着,阿玛,阿玛大人吉祥!”凤仪朝着孙逢耀作了作揖,毕恭毕敬地说笑。
“我这女儿啊,养的才貌双全地养到这么大了,可不能有任何损伤,那我们孙家可是吃大亏了。”孙逢耀握住女儿手,似乎还希望眼前的大姑娘还是十几年的小孩子,要父亲一直手拉着,保护着,手心捧着。
阿玛,一句满语的父亲,让孙逢耀感觉,沧海桑田,不过须臾,这一生,就像一个圆圈,走着走着,便似曾相识,最后才发现,心的起点,从未变更。
“哥哥,我都知道,我没关系的,只要是为了孙家,我都没关系的。”
大红双喜,喜灯高挂,霓裳嫁衣披身的时候,晓绾如是说。
一身缟素,病入膏肓,气若游丝只落泪的时候,晓绾如是说,
哥哥,只要你在,孙家在,就好了。
轰隆一声,孙逢耀的悲怆,在心底哀鸣,撕裂的回忆,声声回想。
孙逢渠,他的亲妹,仅剩的至亲,随了那王朝的魂魄,陪葬而去,只停留在墓碑上的思念,落了雪,浮了苔,后人只闻那是孙氏一女子,罢了。
追忆是长是短,相见却无言,只是,再也不能有人,以高尚的名义,为孙家做着最卑微的牺牲。
已经去了一个,再不容许有第二个!
林花不谢,时光不散。仅仅是天南地北的分隔,看着眼前的茶烟花影,亭角楼台,似乎很多年华,已流水而过,这种错觉,让凤仪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生气,也从未被如此质问过,这件事的对错,她也无法做出判断,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杆秤,彼时一刻,她将父亲的安危,放在了最重的地方。如此鲁莽,怕是母亲知道了,也会批评她的不是吧。
结果呢?父亲安然无恙,稍受惊吓,自己受了小伤,可毕竟年轻力壮啊,如果是父亲受到创伤,问题就严重多了,这么想来,自己完全没有做错,但父亲的不满又是事出有因。
为什么?
怎么办?
其实人生,本就是一个困局,没有可能条条大路都畅通的,也许过几年之后的凤仪会明白,大局为重,就足够了。
“哟,这把我们孙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儿,可是我们家待客不周了呢。”
正在苦恼中走投无路的凤仪,突然就听闻一个轻柔明媚的声音,由远处而来,凤仪不由擡头张望,看到一个身著白底珠灰色花纹的旗袍的女人,正带着几个丫鬟嬷嬷,朝她这走来。远远瞧着,这位妇人虽然并不多么苗条,却身姿优雅,穿着的旗袍很是素净,倒也是极为合身漂亮,风韵依依。
“孙小姐你好啊。”
“孙小姐,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卢夫人。”正当卢夫人向凤仪打招呼的时候,她身后的小丫头很是机灵地提示了她一句。
“卢夫人您好。”
他?
刚同卢夫人打完招呼,凤仪的眼神在卢夫人的身后捕捉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影。
他?怎么会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满脸僵在原地的惊讶,换来对方充满默契的一笑。
即刻收回这满脸的疑问,也回礼般的笑了笑。
小丫头,收回你天真又质疑的眼神,昨晚已见过你,只不过那时你昏迷着,我只静静地独自重逢着。
“哦,孙小姐,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大帅府的二公子,段天阔,远抒。”看到他们二人表情的变化,卢夫人心中不禁猜测了几分,不以为然,很自然地介绍了下。
原来你叫,段远抒,原来你是,段大帅的儿子。
天涯路人,何必相识,既是相逢,不过相识。
是啊,他的样子,温和又风雅的样子,和数月前的那个黄昏侧,月上前,见义勇为后,恬淡地送上一束半蔫儿的牡丹花,心意暖暖,彼时的感受,一模一样,可不就像如此的季节吗?没有比他更能描述这春光艳阳了。
“二公子好。”凤仪稍稍欠身,向这位熟悉又陌生的段二公子,问一声时隔许久的好。
“孙小姐,好。”段天阔倒是一句“好久不见”差点脱口而出,怕是碍着眼前的卢夫人在场不好说,只省去了那“久不见”,留得一个好字。
“看起来我们段二公子的魅力,也足矣让孙小姐赏光啊。”卢夫人拿孩子们开起玩笑,看样子该是个好性情的人。
“双姨娘也该顾忌下孩儿的颜面啊,今后让孙小姐带回北平当了笑话去,我这半生的淡泊名利也算是白费了。”段天阔和卢夫人开起玩笑,也是有腔有调的。二人坐下后,丫鬟们陆续端上了点心水果。
“孙小姐啊,不要怪我这爱说笑的嘴啊,就是看到孩子们心里高兴,爱说个没完。”卢夫人拨了拨手中的念珠,饮了口茶,笑盈盈地端详着凤仪,凤仪只有些害羞地颔首,自己这并未精心梳洗的憔悴样子,面对初次见面的大帅府的夫人和久别重逢的段二公子,着实有些不自在,吝啬地露出丝丝笑容,紧接着扬起眼睛看了段天阔一眼,说不出什么情绪。
卢夫人是何人她并不知晓,但听了段天阔口中的姨娘,便明白眼前这位眉目清秀慈善和善的夫人,该是大帅府的一位姨太太,依着段大帅的军阀作风,早也听说妻妾成群不假,只不过看段天阔自称为孩儿,丫鬟们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看得出卢夫人的身份,也许并不一般。
“夫人风趣幽默,和年轻人的心性是一样的呢。”卢夫人这乍一出现,带来的点点欢声笑语,让凤仪的心情也放松了几分,之前那些情绪和事故的种种,也悄然被淡忘了。
“我呀,也是随性惯了,他们都说这叫和蔼,依我看啊,可不还是不服老嘛!”卢夫人皮肤白皙,小脸盘,丹凤眼,体态清瘦,兴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清减,她眼角的几丝鱼尾纹,看的很清楚,可也因着这般的身材,穿起旗袍来丝毫不输给年轻的姑娘,很是漂亮。
“双姨娘要照顾我们府上老老小小,可不该是和蔼的吗?”天阔冲着卢夫人开玩笑,可凤仪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眼角,正飘向自己。
凤仪倒是直剌剌地看着段天阔的大半张侧脸,好像要考验考验他这初见的戏码,他能装多久。
“天阔啊天阔,配上你这讨人欢的嘴巴,不知要迷倒我们奉天多少姑娘!”卢夫人拍了拍天阔的手,满是疼爱,很是像母亲。
“这奉天再多的姑娘,怀春的物件也该是大哥啊,哪里轮得到我。”段天阔轻轻拍了拍手,起身,整了整衣领,“姨娘,孙小姐,远抒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二位美人聊天了。”
同样的眼神,染了月光,迷了朝阳。
凤仪起身,卢夫人点了点头,示意允准。
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让我们从北平到奉天,赶路般地再一次相遇。
再一次?
其实是两次,只不过上海的大帅府外,我只看到你的侧脸和背影,仅是这犹显不真实的点滴,我也相信了缘分和巧合这唯心的玩笑话,即使当时,你的身边,似乎早已有人心不在焉,却又像无穷的阴影那般独占式地守护她。
“孙小姐啊,”
“夫人,您就叫我凤仪吧,”孙凤仪对亲切的卢夫人很有好感,伴着天阔意外的出现,也让她与段府拉近了很多距离,一开始焦灼的困顿与陌生感,慢慢消散了去。
“好啊,”听凤仪这么一说,卢夫人也显得很是高兴,她乐呵呵地给凤仪夹了块点心,“这孙小姐孙小姐叫的,倒显得我真像个管家婆呢!”
“凤仪啊,昨天晚上从你们入府,我就已经听说了,”卢夫人之前神采奕奕的样子,黯淡了一些,高昂的语调亦平缓温婉了起来,朴素而平静的时刻,同这园子的气息,不谋而合。
“身体好些了吗?”卢夫人的关心很是真挚,凤仪感觉得到,是不是客套,当事人自会分辨。
“好多了,多谢卢夫人关心,我也不过是有些发烧,昨日发生的车祸太过意外,还好也全身而退,小伤不碍事的。”凤仪说地很自然,颇有些一带而过的意思,或者说对这件事,她不想多说,多说无益,徒添烦恼。
“你呀,真的是受苦了。”卢夫人收回眼光,有些木然地看向别处,如同在思考,又在放空思绪,良久。庭庭院院外面围绕的山林葱葱,静默不言,尔后,才转向凤仪,郑重地说了这么一句。
凤仪起先有些不明所以,可忽然间,一种温暖的感觉漫过全身,好像自己的委屈,无奈,不为人所理解,就这么一瞬间,因着一句“受苦了”,都通通抵消。
那是母亲的味道。
她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单纯地想要保父亲周全,孙逢耀爱女之心之切,众人皆知,所以这也是为何她的一片苦心,甚至于牺牲,换来的是父亲的严加指责。这是出于爱,出于疼惜,出于不忍,一切的一切,凤仪心里都通透地很,只是此时此刻,她只需要这么一句,孩子,你受苦了,这样一句简单的理解和包涵,就足够了。
卢夫人的一句话,化解了她所有的郁结和不快,她只欣慰地,却也自顾自地,就这么笑了笑,似乎是笑给自己看,也算是给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一个交代。
凤仪忘记了,如此这般,是母亲独有的温柔,像父亲,像兄长,都难能给予。
“卢夫人,谢谢您。”
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发表任何仁义忠孝的热烈言论,她独独说了一个“谢”字,充满了所有的感激。
而卢夫人似乎也明白,这样一句看起来没有由头的谢谢,是她唯今所要表达的全部。
“我和大帅都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孩子,还是一个弱女子,竟然如此担当地保全你父亲周全,不简单,不容易,”随即,凤仪给卢夫人斟了茶,安静地听她讲话。
“如此金贵的大小姐,真是为难了,这要是换做我们家的丫丫,可不是吓哭个梨花带雨啊。”卢夫人接过凤仪递过的茶,开起玩笑。
“丫丫?是贵府的小姐吗?”
“哦正巧,丫丫这两天就要回家来了,到时候啊就有人陪你了,让他们大老爷们去商谈大事情吧,小姑娘家的,就一起吃吃喝喝看看戏,打打牌好了!”
“丫丫是我们段家的三小姐,等你见了就认识了,我们这位三小姐啊,柔弱地就像那书里的小人儿,一点也不像军阀家的小姐。”
“也是有福气啊,丫丫上头有两个哥哥照顾着,定是不比你这般地巾帼神气。”
谈笑间,时间过去许多,青园却是热闹了不少,平素端庄沉默的园子,多了这些许的温情笑语,渐渐也恰似温柔。
男人的江山天下,多是磅礴雄壮,打打杀杀地运筹乾坤,可有时候,一个女人的力量,温柔的力量,母性的思量,却也能将这家国,深深地,拥抱地,独揽在怀中。
只要你信任她,拥有她。
凤仪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左手,那枚丢失的戒指,让她自打醒过来就心神不宁,近乎狂躁。从她离开上海时起,吴庭轩的所有,就一点一滴地离她远去,她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却发现,从人,到心情,到意象,再到手里唯一有关他的物件,竟丢失的一干二净。
比起救父,比起磨难,这才是她最心疼的触碰,一碰即伤。
庭轩啊,如果你要的是这长江以南的天下,我愿用我最强大,或者最微薄的力量,为你守护它,只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勇气,我也不明白你的胸怀。
凤仪的眼,一望向南,失落成双。
另一边,卢夫人也陷入了原地的沉思,青草离离,这人来了又去,青草春来了又绿,匆匆轮回,于情于景,不该叫做离园吗?
鲜少的安静,也许在怀念心中某一刻,某一刻和自己的告别吧。
从过去,到现在,还有未来,这些甘于平凡却又神秀之姿的女人,坚贞勇敢地守护着家族的一切,子女,先人,荣光,当然,还有他们心中最初的信仰,爱情,那些在枪林弹雨里拼命的丈夫,和远大之志,成为她们所有的牵挂,和力量。
从没想得到什么,惟愿平安,盼君归来。
南园门前,段天楚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中醒来,驻足间,只觉东南方向有点点霞光,吸引了眼光去,还未至黄昏,午后的这般点点灿烂之光却是有些不同,未及多想,他整了整思绪,从容地走进南园该要去面见他的父亲。
盛襄公馆的南边是段天楚的居所晖园,而离晖园不远处的南边,正是孙家人下榻的青园,青天白日下罕见的五彩霞光,可谓是,天有祥瑞,必行云而来,凤凰落地,必伴霞光万丈,只看此刻,时机还未到罢了。
青园,青草如萱。
宿命,一早注定。
北地的春天,姗姗来迟,一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