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一百章 事泄
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
这乃是一门勾连寂然天宫,成为祟郁魔主的魔子。
尔后便顺理成章,向这尊大父神来行祈祷、求赐予的佑告之术。
残虐万灵,捣毁天地,杀绝一界,打烂海陆——
只要不断的去行那种种摧却、灭绝、震怖、毁坏、黑暗之事。
就能够从寂然天宫之中,不断得到祟郁魔主的赐福。
而那赐福也并不拘于什么,完全可按祟郁魔子的心意来做选取。
既可是一尊上佳的红粉肉炉鼎;一件藏骸绝迹、能吞脑嗜髓的奇诡旁门毒虫;身具移山改陆之能,能肩抗河岳的大尸身傀儡。
又能是一卷正宗的玄门高要密卷,直指元神返虚的道果;一口前辈剑修留下的法宝飞剑;一颗九转龙虎金胎大丹。
亦或是人道修行的圣贤手札。
赤箓正神的金身残块。
断绝了「五顺上分绝」,梵行已立的大阿罗汉的遗蜕舍利。
能腐绝生煞,幽阴至绝的真犼血魂。
大道宗虚,涬溟永珍,无有不包,无有不囊——
甚至经文上有言,若是赐福足够,便是转轮生死,浴日补天,亦或是恭请得祟郁魔神亲自出手,也未尝是妄言。Z.br>
但「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却并非这些赐福所换来的种种条目。
而是在成为祟郁魔子后,便已超脱了生死衰病的烦恼,无虞寿限的苦楚!
几是能够无限的延生下去!
在生灵炼成「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的顷时,一身的性命根本,就已是在寂然天宫内注下了真籍。
纵是被敌手打杀,也能很快从寂然天宫中苏醒,再次于现世内重生。
刀兵、神通、咒诅、符阵……
便是死上个千次万次,也能够再千次万次的重生回来。
事实上,在成为祟郁魔子的刹时,就已是个阴司除籍、鬼关无姓的定居。
能决定祟郁魔子生死的,便只唯有祟郁魔神这一位而已……
不过这门大神通虽有无穷的殊胜,却也甚是个难修。
有道即现,无道则隐。
单说是与之交感的生灵,便是万中无一。
而纵是侥幸过了交感,后续的剥皮血尸和六尘魔的试法,又足以令得无数人折戟败亡。
在前古时代,祟郁魔神本就是佛门大觉者的出身,后屠门叛教,杀了满天的菩萨和大阿罗汉,才有一统群魔的景状,被膜敬为「魔中圣哲」。
祂所开创的「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自然也是隐隐约约,暗带了几分沙门真意。
剥皮血尸乃是表色之门户,一旦被触及,便是要被剥离显形二色,打入空寂无间之所,下场凄惨。
在其之后的六尘魔——
人面大蛇是色尘。
红肤侏儒是法尘。
无头尸魁是香尘。
血池弦乐是声尘。
车轮是触尘。
金人是味尘。
——
此六尘魔试法,非大福缘、大毅力、大气运者不能化解。
一旦败落,顷刻便是身死魂消的下场。
人择神通,神通亦择人。
祟郁魔神对于自家魔子的选取,也自是严苛的非常。
在符参老祖记忆中,能够如陈珩这般毫发无损的便过了六尘魔试法者,近十万年之内,也唯有一个陈嫣而已。
「都是陈玉枢留下的子嗣,陈嫣算是这小子的姐姐了……当初那
页载有」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的地阙金章可是主动来投,落在陈嫣怀里,老祖亲眼的所见,让我都吃了一惊!」
符参老祖心头嘀咕:
「这老陈一家子看来是颇得祟郁魔神的偏爱啊,祟郁魔子多久都未再出世了?先有一个陈嫣也就罢,可陈嫣死了才过多久,竟又出了一个陈珩!
不过,祟郁到底死了也未?现在选祟郁魔子究竟是祂的心思,还是由寂然天宫在代劳?
若是未死,将祂讯息卖给那位劫仙之祖,说不得这还真能赚上一大笔呢!狠狠的发财啊!」
怀揣着这般心思,符参老祖又催促了陈珩几次,却都是未见应答。
他在这边不解了半晌。
最后终是猛得想起自己在入殿前,曾说过的噤声言语,不禁咧了咧嘴。
「好了,如今已是能传音了,你不必忧心被觉察,无妨了。」符参老祖叹出一口气,无奈道。
「这又是为何?」
过了几息,他才听得陈珩传音。
「因万里照见符眼下已是启用了,老祖这片参叶子在用尽飞灰前,参叶中的神念自然是要从虚空归还到本身,也因此是能借来本相的一丝法力。」
符参老祖洋洋得意:
「小子!可别小看老祖啊,老祖可是堂堂的大哉延性参,是正宗的长生仙药!借来本身的这法力虽不能改天换日,但屏去一个洞玄和一头天魔的神念感知,那确是不难!要是以后还能再遇见老祖参叶子的话,你可要对老祖放尊重些!」
「万里照见符已用了?是何时候?」
陈珩一讶:
「可我分明还未动手。」
「……在那个恶嗔阴胜魔出来的时候,嘿!你年轻人把握不住这张宝箓,还是得让老祖来!你若是哪儿没录照下来,岂不是白白费了老祖的叶子?」
符参老祖讪讪笑了一声,又连忙找补,转过了话头,道:
「话说你小子方才装得挺像啊,老祖还是第一次见你脸上有如此之多神情。
演得好!好!演得甚好!」
陈珩心下倒也不是太意外,符参老祖的秉性他也多少是了解些许,只是轻笑了一声,没有介面。
万里照见符——
这张符箓并无什么杀敌困阵的功用,它仅是能将眼前发生的一段声象储下,再传飞到万里之内,每个修士的心田脑海之内。
且催发时甚是隐蔽,无声无息,令眼前之人绝难察看到不妥。
按各大玄宗仙门所勘定的奇Yin巧技来算,这张万里照见符倒多少也算是合贴此流了。
事实上,依着符参老祖的言语,这张万里照见符乃是近古时代,才被一位高人所创出。
其本意也是用做捉女干成双的,将荒唐Yin事大白于天下,拼着折损自己颜面,也要行诛心之事。
后逐渐流传了开来,另用做了他处,才被广为人知……
「万里照见符用了便用了罢,老祖想必自有考量,不过祟郁魔子一事倒是妄言了,一来,人身并不可使用这门神通,二来……」
陈珩笑了笑,道:「我还不想抛去现下的人身,去行天魔的道途。长生大道,自然最终是要求个超脱逍遥才是,岂能将生死制之于他人之手?」
这时候,那美妇人面貌的恶嗔阴胜魔早已是临近了陈珩身畔。
她微微俯下身,露出胸前那一抹滑腻雪白的沟壑,目光在陈珩脸上游离不定,仔仔细细打量。
其中的火热意味丝毫不加掩饰,似是简直恨不能伸出舌头来,来把这张脸来回舔涤一遍。
「小郎君,你好漂亮啊。」
凝望了许久,美妇人才幽幽叹息一声:
「你真的好漂亮啊,像个玉人一样,我都要舍不得夺舍你了……」
她擡起青葱的尖长玉指,将陈珩下巴挑起,喉头滚动,一双眼简直像是黏死在这眉目上,浑然忘我也似。
「万里照见符还能再储下一段声象,你小子赶紧再卖几个笑脸出来,套出她的底细,最好坐实了这什么怀悟洞主和天魔有染的罪责,那样就完事了。」
见着这一幕,符参老祖几是要乐得开始打滚了,强忍着笑意,对陈珩传音道:
「卖个笑,卖个笑,赶紧套话,快!快!」
陈珩心知这老儿完全是想看乐子,但他心底本就也对天魔存了几分疑惑,沉思了一会,便也开口。
「这位夫人——」
「小郎君,妾身本名是查和娜仁。」
美妇人打断他,吃吃一笑:「你唤妾身为柳娘便是。」
「夫人和洞主这两百年来,以听讲之名,来行的都是杀戮之事吗?这几多年岁里,便未曾有人发觉过吗?」
他道:
「若只是为了选取能与「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交感者,又何必下死手?
又或者,今番是我连累了路玉和那位血莲宗的练炁士?若我并未与神通交感,他们也不必死?」
「……郎君倒是心善,可惜了,纵是郎君并未与神通交感,他们也是活不下来的。」
美妇人摇头:「那些资质高些的,有望仙道洞玄境界的,自然不可涸泽而渔,妾身会将他们炼成魔眷,日后他们道行若是增进了,也能有一份反哺道妾身手中。
而那些资质低劣的……郎君不知吗?天魔最是爱修道人的血肉了,那可是大补之物,」
她舔了舔嫣红的嘴角,媚态横生:
「至于被发觉?放心罢,一来,我们都是只对散修下手,命如草贱的东西,值得甚么。
二来,我可是恶嗔阴胜魔,仅次于天魔中的王族,我的魔眷傀儡,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窥破的!」
「我还有一个疑惑,传言怀悟洞主曾去东海寻龙,最后娶了东海龙君账下,灵照显应大将的子嗣为妻。」
陈珩闻言叹了口长气,缓声道:
「我原还以为夫人是蛟女,没料想竟是天魔……
这么说来,莫非连东海也与两位立下了什么盟约不成?」
听到这话。
美妇人本是带笑的面色,微微僵了刹那,眼底眸光也一沉。
「东海的龙君何其自傲,我和柳娘在他面前不过是虫蚁,立下盟约?什么痴心妄想。」
法坛上。
这时怀悟洞主淡淡瞥了陈珩一眼,开口道:
「我以求娶龙女之名带柳娘去东海,本意是想献了全身的家财,以祈求一个能出入罡气层的名额,逃离这九州四海。
但莫说龙君懒得理会,连那些公侯将相,都只把我当个笑话,甚至因柳娘是恶嗔阴胜魔,还要将她夺来当魔宠,是灵照显应大将收了我的身家,又以蛟女之名替我伪饰,将我二人又送回了南域。」
「好了,你该问的也都问完了,看在你所立的功劳份上,老夫已是让你当了个知情鬼!」
怀悟洞主冷冷一笑:
「陈珩,乖乖去死罢!」
这时,美妇人已是脸色酵红,如若饮了醇酒般,绽了万朵桃花的颜色,衣襟半开。
怀悟洞主这一声厉喝,终是将她震得狠狠回过神来,不得不从陈珩脸上缩回手来。
「夫君,妾身失态了。」
美妇人眼波百转,朝法坛处委屈一礼。
而怀悟洞主只是冷哼了一声,神色颇有些难看,但却也未有多的表态。
「洞主一世英名,好歹也是名炼师,就甘愿如此***?」
这时,符参老祖已是笑得疯了。
陈珩也不理会这聒噪老儿,只略一擡头,问道。
「若是无柳娘,老夫早已是朽骨一堆,我和她之间,又哪轮得到你这小儿来评说!」
怀悟洞主面色厉声一闪。
「这老儿倒像个痴情龟公。」
符参老祖心道。
美妇人也不再多话,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将身一摇,便有重重魔光烟霞将其罩在了正中,缤纷灿烂,如群星映月,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厉声叫喊声,从虚空隐隐传彻出来。
「我虽能与「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交感,可夫人若夺舍了我,也能继承这门神通不成?」
陈珩看着这奇诡一幕,有些好奇问道。
「郎君这是想套妾身的话吗?
告诉你吧,这「两相生转」之术乃是恶嗔阴胜魔的本命神通,转生之后,不单是神通,连郎君的命格、气数,妾身也能悉数继承下来呢!」
美妇人赧然一笑。
皮肉一寸寸从她身上剥离,像被水泡糊了的黄纸,先是头发、手臂、眼球、脚趾,最后再是内脏和血液,等到一切垂坠在地后,魔光烟霞的正中,只有一副白骨。
那白骨颤颤巍巍走了几步,就坍倒了成了一堆骨架,只余下了一道艳丽魔光,晃了几晃,真奔向陈珩心口处!
「啧!吹得牛皮都比天大,不要脸!」
符参老祖嘟囔一声,将手一拍,整个身躯都溃散成灵光一团。
万里照见符登时发出!
浣花剑派、小甘山、狄北渡、云岛、五歧崖、丹熏大渊……
万里之内,无数宗派山门,无数仙道修士。
此时不拘是谁,不拘正在做何事,脑中都突兀浮出了一片莫名声象。
「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
「小郎君,妾身本名是查和娜仁。」
「东海的龙君何其自傲,我和柳娘在他面前不过是虫蚁……」
怀悟洞主和美妇人的面目仿是近在眼前,声音也清晰可闻。
虽有些修士仍是茫然懵懂,并不知这两人是怎就突然闯进了自己脑中,但还是有不少人突得勃然变色,惊得手足无措。
尤其浮玉泊这片,在短暂的森寂后,更是哗声大起!沸反盈天!
而此时。
在无穷远处。
千山深处,流云映霞,水瀑条条挂落,好似晶帘也般。
在群瀑拱卫正中的峰顶,兰亭之上,一个面目俊美的华服男子先是略怔了怔,旋即拊掌大笑,声如飞雷。
「万里照见符?好!好!竟是一头恶嗔阴胜魔吗?」
他将眉梢一挑:
「我还以为来南域是桩苦差事,不料竟能遇见这等玩物?谢师兄的丹炉正好还差一味主材,这魔类,便由我玉宸派的司马灵真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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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请一天
偶感小恙,寒热交迫,执笔手抖,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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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道脉校考
“等等,这其中只怕是有蹊跷!”
在司马灵真拊掌大笑之际,与他相对的一张玉案处,忽得便传来一声低喝。
司马灵真闻言皱眉,有些不悦地转目瞧看过去,旋即脸上便露出果然这般的神色。
“侯温师弟,又是你?你从到这南域起始,便就是副疑神疑鬼的做派。怎么,莫非你还真以为自己的那卦术能算得尽天地玄机吗?”
司马灵真挑了挑眉,淡笑一声,道:
“不是师兄小觑伱,我玉宸派中,便是最擅筹卜之道,又得过秘授真传的君尧师兄都不敢如此作想。
师弟才从下院拜入上宗多久?见识终究是浅薄了。
因临行前的一道卦象就惴惴不安至今,多少也是丢了我玉宸派的颜面,也是让在场的几位师兄平白看笑话!”
瑞霭万照,清光缭绕——
兰亭之内,已是高高起了六七方台座,其上皆各端坐着一位金丹真人,身披宝光,面带玄德。
身前的玉案上,各是仙家珍果、灵丹酒液等稀物,灵秀之气沁人心脾。
几位真人本是在对司马灵真和侯温陪着笑脸,相谈正欢,倒也算是融洽。
但随着两位玉宸派弟子的隐隐针锋相对,和司马灵真言语中毫不掩饰的讥嘲,气氛倒却是一下子便沉寂了,甚是僵硬凝滞。
几位金丹真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言。
连他们都只是这般作态,那几个在末尾处奉酒作陪的洞玄炼师,就更是一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稍出。
在司马灵真相对的玉案处,是一个身着紫蓝八卦法衣,头戴莲花宝冠,腰间悬着一颗古铃的高大道人。
他年龄约莫在三旬上下,下巴留着一从短须,面容清矍,气度沉凝非常,如一座巍巍然的河山大岳。
听得司马灵真这话,侯温微微皱眉,眼中神光一闪而过,逼人心魄,但司马灵真却仿是浑然未察般,脸上依淡淡挂着笑意。
“木火交辉,润下犯水,土星在焉,已是八煞临于正印的格局,主凶神之象……”
两人彼此冷淡打量了半晌后。
终是侯温长叹一声,缓缓道:
“我知师兄是堂庭司马氏的出身,似你们这等十二世族中人,十之八九的,都是副自矜骄慢秉性,听不得劝说的。
可我的卦象鲜有出错,这万里照见符之中必是存着蹊跷,那头恶嗔阴胜魔说不得正是我卦象中的凶神之象!
师兄纵不为身家性命做想,难道也不思一思宗内的大事吗?”
见司马灵真不为所动。
侯温沉默几息,又无奈道:
“这可是派中三十年一度的道脉校考,你我二人既担了此责,便应尽忠做事才是。
如今还未去艾简的玄真派里品评勘定,注上金籍,又怎好为了区区一头恶嗔阴胜魔,就擅离职守?”
玉宸派下辖有道脉、别府近千,都是门中这无穷年岁里,互相开枝散叶分化出去的。
这些道脉虽是顶着玉宸派的名头,也能享用下赐好处,学玉宸派授传的道术神通,若门子弟子有出类拔萃者,经过道脉派主的举荐,甚至还能进入玉宸派中听讲一段时日。
但这种种好处,却也并非是毫无代价。
这等道脉不仅要每年缴纳一笔供奉,敬献给玉宸本宗,以延续香火旧情,并每隔三十年,玉宸派便又会遣出两名巡照道人,来查校各道脉的发展进境。
从弟子修为、山门灵气、道术神通、玄魔功德种种,来做个品评。
若道脉连续三次在校考中,都是获得下考,便要被玉宸派除籍,在金册上消去名姓,非仅不再有好处下赐,日后也不能再以玉宸派道脉的名头行事,否则便有惩处。
司马灵真、侯温——
这两人。
便是玉宸派此番的巡照道人,负责南域道脉的品评勘定。
南域灵机匮缺,不是片修道的乐土。
也唯有三十年前犯下了大错,险些被开革出门的艾简,在此草草创了个道脉……
而侯温尚在玉宸派下院时中,便是以一手先天神算称雄,凭此生生杀入了十大弟子之列,尔后顺列成章,拜入了玉宸派上宗。
同司马灵真来南域前,他特意耗去心血,为此行程卜算了一卦,却是得出了个大凶之象。
但既已领了符诏,这时却也退却不得了,不然就是在众师兄弟面前露了怯,失了自家颜面,也要让派中看重他的长老心下失望。
而侯温这一行以来。
因卦象而心存的处处警惕小心——
在世族出身的司马灵真眼中,却显是一副坐井观天、无病呻吟的做派,甚是看不入眼。
世族中人和白身之辈,本就存了不少龌龊,即是同在一派之中,也大抵是个相看两厌,鲜有能够交好的。
再加之,司马灵真被侯温这一路以来的草木皆兵,早就折腾的甚是不耐,心中已存了三分的火气,就更是要嗤之以鼻了。
若是早早去玄真派完成校考也罢。
少了相处的时日,也自是能够减去许多不快。
可偏生派中的火龙上人在几日前又隔空传了道旨意,言说如今外出南阐州寻药的王述生死不知……经玄教殿的一应长老商议后,需等得探明王述的真切生死后,才让司马灵真和侯温二人,再去玄真派中行道脉校考。
而至于王述与艾简的干系,他的死生之事又对这道脉校考是怎般的牵扯,却又是另一番后话了。
既是火龙上人的旨意,又是经得玄教殿一应长老们的默许,两人自然都违不得。
饶是司马玉真再如何与侯温相看两厌,还是不得不驻足下来,缓了去小甘山玄真派的日程。
这时,又有南域几家宗派的金丹真人闻得讯息,特意以五龙观为场地,设宴来相请。
司马灵真和侯温也便顺水推舟,在这五龙观内歇息了下来,默坐等待后续……
听得侯温仍是在忧心忡忡,阻四推三,甚至还拿出道脉校考的大义来逼迫。
司马灵真心下冷冷一晒,暗自讥笑:“此人在下院担任十大弟子时,就受过邵幼的不少恩惠,如今邵幼自不量力,要同谢师兄争夺真传的席位,这个侯温就迫不及待要跳出来,处处同我做对,抢先当个马前卒子来献媚?可笑!还拿什么卦象来当名头,你真以为我司马灵真不晓得你侯温的用心吗?
待得谢师兄登了宝位,早晚有一日,要将你逼出胥都天外,去地陆开辟别府,令你在那等蛮荒野土了此残生!
不单是你,邵幼和他那群走狗,迟早都是这般下场!”
司马灵真不再多想,只又复冷笑了一声,伸手一招,便唤出来一座十丈高下的璎珞天宫,华光灿灿,瑞霭纷呈,声势煞是煊赫堂皇,将十里云海都照彻的一派通明璀璨!
他脚下一跺,便已飞身入了天宫中,开了阵门禁制。
天宫一时彩芒乱闪,更是搅得这五龙观内的灵机乱涌如潮,云破光开,其中还有几声高亢清越的凤鸣象吟,好似雷霆发响,要罡卷八峰!
神火崖一位新晋不久的金丹真人见得此状,不由得起身,失态惊呼道:
“好生了得的法宝!这莫非是玉宸派的玉景飞宫不成?”
玉宸派中,凡有弟子过了大比,从四大下院升至了玉宸派本宗修行,灵宝殿便会特意打造出一座“玉景飞宫”赐下,表彰其道行,用以护命存身。
这“玉景飞宫”乃是一座品秩极高无比的法器,非但禁制齐全,便是元神真人的攻伐,都能毫发无损扛过一阵,且遁速也是奇快无比,远超于寻常金丹修士,能驾天地四时的光景流风,眨眼转念间,就能遨游虚宇、挪移冥空。
此时——
这神火崖的金丹真人也顾不得失礼了,将目运出两道焰火,仔细打量这禁制法材,眼中满是艳羡之色,
神火崖本就是以炼器铸材来做为立身之基,门中铜山老祖留下的三卷铁书,除了一卷直指元神道果的经书外,剩下二卷,都是记述着各法宝的炼制具细。
因铜山老祖也曾拜入过玉宸派的下院,只可惜未争得十大弟子之位,屡屡在大比中被刷下,擢升无望。
后心灰意冷,才主动向监院申请,开革了自己的下院名籍,辗转闯荡了几百年,连宇外地陆也去过几次,终是曲折来了南域,在这里创下神火崖的道统。
也因着这般缘法,铜山老祖对玉宸派上宗甚是怀着一番痴苦执念,就连他当年的得意法宝——罗铁飞宫,也是仿着玉宸派灵宝殿的“玉景飞宫”的形状所炼,种种外景气象,都力求着相差无几。
而如今。
在这位神火崖的新晋金丹真人眼中,司马灵真所唤出的这座天宫。
禁制自不必多言。
但观其内里的炼形手法和一应法材的配比,虽只能大体瞧看个朦胧,却与自家的镇派法宝“罗铁飞宫”分明是个南辕北辙的趋向!
这一表象,惊得神火崖这位新晋金丹手足冰凉,面上也有些失态。
而他这一声惊呼,也让台座上的几位金丹真人都将目瞧去,脸上神态都是不一。
似玉宸派这等大派弟子,与他们这些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已是存了地别天差。
不说修行的经卷、神通,所得的缘法、福地、灵机种种,仅只身家一项,就足以令他们望尘莫及了。
单说这座禁制齐全、门户森严的飞宫法器,就已是他们大多数金丹真人都未有的物什,这还因他们都好歹是五光宗、神火崖这等宗派的出身。
若是换成穷困些的金丹散修,只怕是连一件法器都未能得手,只能使用一些上品符器来凑数……
……
……
“果然是群南域的俚俗野人,连我堂庭司马氏的‘紫素八方宫’都认不出来,还以为是‘玉景飞宫’吗?”
司马灵真心下有些好笑,但也懒得去辩解。
这座“紫素八方宫”里内虽也是广大,屋舍连绵,水榭花池一应俱全,足可容纳在近百人居住此间,但同几乎是一座小城般的“玉景飞宫”,却还是差上了不止一筹。
更遑论“玉景飞宫”在驱策时,有种种瑰色霞云映天,似朝日初升,气象更是不同,倒也好辨。
也唯有这些南域的修士,土地都并不是修道的乐土,连几家大派山门都距此甚远。
纵是有些人都艰难成就大道金丹了,却也还是这般的没见识。
在主殿的云榻坐定后,司马灵真忍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刚要摧发,就见得兰亭之内侯温皱眉,似是又要劝说着什么。
“师弟勿要絮叨自扰了!谁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袭杀我玉宸派修士!再且,你当我这一身修为是泥捏的吗?!”
司马灵真愈发不耐:
“也莫要用什么道脉校考来压我,如今王述的生死都还是未知呢!依着火龙上人的旨意,纵是要去艾简的玄真派,也是要等到探明王述的生死之后了!”
说完后,这座天宫便将罡风荡开,光华一闪后,就不见了行踪。
“呵……无论何事都要牵扯到门第之见上来?
这些世族中人果真都是些蠢虫,留着你们,真是平白损了天尊的声名!”
望着飞宫遁走的方向,侯温怔了许久,才莫名将眸光一收,叹息了一声。
这话自然没人敢介面。
台座上的几位真人各讪笑了一声,只是不住地朝侯温举杯劝酒,气氛又复一松。
而在这其中。
五光宗的王真人却是始终神色都晦明不定,也不执樽,流云大袖下的手指沉默攥紧。
“怀悟……你这蠢货,居然蠢到跟天魔相善?!你若只是想逃出胥都天,为何不来与我分说?你莫非还担心我会抢了你的天魔不成?”
在他的台座不远,花神府的金丹真人则面带着微微笑意,饶有兴致打量着王真人的神态变化。
这是一位丰腴绰约的美妇,彩带环臂,后脑悬着二十四花神彩煞,如混沌状的云雾。
“你看顾的这怀悟小儿死定了。”她注目片刻后,微笑传音道。
王真人面无表情,也不看她。
“说实话,居然是一头难得的恶嗔阴胜魔?若我是这怀悟小儿,必然也是要藏着掖着,连父母师长都信不过,就莫说是老师生前的故交了。”
她又带笑开口:
“不过那天魔居然能寻得与‘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交感的人?好运道!若是让她转生夺舍,成了祟郁魔子,只怕就难制了。”
“你今番言语很多么?”王真人不虞道。
“只可惜,有玉宸派的司马灵真出手,堂堂的十二世族,纵是那头恶嗔阴胜魔有天大本领,也要进丹炉走一遭咯。”
美妇人仿是没听见般,掩唇一笑:
“不单是它,连你看顾的那怀悟小儿也是死定了!”
王真人冷冷瞥了她一眼,眸光转了数转,似是犹豫了一会,终还是侧过脸去。
“怀悟……你今番真的是死定了……”
他眼帘一搭,心内叹息一声。
……
……
浮玉泊。
那凄惨魔光一射中陈珩心口,就朝着他的四肢百骸喷张扩开,像是七彩的蚕丝密密蔓爬,只是几息功夫,就已将陈珩重重裹住。
遥望望去,就犹是一方绚烂的大茧。
见得这时茧成,怀悟洞主才总算将一颗心放下,轻轻一甩拂尘。
“待得功成后,总算能安睡一番了,二百年的苦等,终时待到了这刻,天不负我!”
他暗自心道。
而大茧之中。
陈珩此时却是一番前所未有过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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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中天斗数
火灾、血瀑、旗阵、骨坑、怨煞……
模模糊糊,陈珩似瞧见了这头恶嗔阴胜魔是如何从无至有,被人一步步炼至了出来。
自她出生伊始,到逃出生天,被力士傀儡追袭,慌不择路下躲进了一处前人遗府,偶然与当时还尚是年少的怀悟洞主相识。
再到两人情根深种,甚至孕出了一头力异魔子嗣来。
尔后为了修行“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二百年来,更是不断以讲道之名,寻求能与这门地阙金章交感的人……
种种陌生的记忆像走马灯般在他目前一掠而过,强自穿插进入他的脑海,要抹去他的本真,将陈珩改换作另一个生灵。
恶嗔阴胜魔这宏翰的念头几乎是如铺天盖地的大潮,陈珩那点心识在其冲击下,本该是如螳臂当车般,一触及溃,全然不能全抗。
实则上,若无其他手段的话,也本应就是如此。
两者的体量,简直难以相提并论。
但因着金光神符的守御之能,陈珩非但无事,甚至还有暇在这重重叠叠的记忆中,注目观览了起来。
而这一看。
倒也还让他瞧出了些端倪异样。
那个将恶嗔阴胜魔炼就出来的美妇人,观其面貌,分明就是和小甘山玄真派上,那个来寻阴天子的美妇人是同一个人!
除了眉宇容色显是要青涩稚嫩不少外。
其他种种,皆是一般无二。
“上虞艾氏……那个来玄真派寻求阴天子的妇人,是艾氏的族人,唤作艾媛吗?”
陈珩怔了怔,暗自心道:
“她当年练出的恶嗔阴胜魔,不仅走脱了,反而还和怀悟洞主结成了道侣,躲藏了二百年,在这二百年间,也不知暗害了几多性命……
更恰巧,我居然还和这个艾媛有过一面之缘。
这世事,倒也是奇妙……”
恶嗔阴胜魔的种种生平记忆依旧在冲撼他的心识,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般。
但此时陈珩已无心再多看,只是将心神沉浸在金光神符的变化中。
这默默一察之下,便不由得露出喜色。
恶嗔阴胜魔的这门“两相生转”之术,乃是此类天魔与生俱来的一种本命神通。
其一旦施术功成,不仅能侵占被夺舍那人的躯壳、元灵,还能继承那人的命格、气数和所修行过的神通,是极奇诡的一门天魔邪法。
因而在恶嗔阴胜魔要泯消他元灵的同时,也有一股魔气融入了他的躯壳,要将这具身体,改换成为天魔的形质。
但这股魔气只被体内的金光神符一刷,就悉数如暑日下的霜雪消融,精纯成了最为清暇的灵气元真,被储存在符胆之内。
虽碍于这头恶嗔阴胜魔仍在施术,陈珩也不敢过多施为。
但只是暗自符胆中提摄出了一缕灵气,霎时,便觉得口鼻间一阵安舒爽畅,融入内腑之后,仿是连身躯都要轻快上不少,举手投足,都有种飘飘欲仙的欣怡感。
仅此一缕灵气,便抵得上足足二十枚符钱!
陈珩心下一笑。
而似是感知到自己的魔气竟未能起效,面前这具躯体居然未有丝毫异化的迹象,恶嗔阴胜魔虽有不解,但也连忙又将魔气输入,朝陈珩身躯裹去。
“金光神符,能祛精除害,摒去妖恶,没料想竟还有这般的功用,真乃天幸之!”
在这一来一去之间,金光神符的符胆处,所蓄存的灵气却是愈来愈多,饶是陈珩也是微微有些动容,心绪起伏。
他此时正是匮缺灵气,这一笔助力,来得正是个好时候!
若是将其全数喂进到练炁境界中,突破到练炁六层,便是个指日可待了!
此时这大茧之中,恶嗔阴胜魔每注入一道魔气,打进了陈珩筋骨内,不过瞬息,金光神符便悄然将魔气化去。
到了此际,那灌入陈珩体内的魔气已比先前不知翻上了好几倍,汹汹烈烈,几若是长江大河与涓涓细流的比较,不可并置而论。
若没有金光神符护住体壳,莫说是从中得益。
换作是个寻常练炁士,只怕撑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要彻底被魔染成天魔的形质,灭绝了人身。
在陈珩眼见着符胆内所存蓄的灵气已是越来越浑厚时,符参老祖的声音也突得响起,语气颇是有些莫名的恨铁不成钢。
“不得不说,你小子是真穷啊!把这一点点灵气都当成宝贝了?
日后要是没混出个名头来,别说老祖曾跟随过你,说出来都是在丢老祖的脸!”
这老儿先是长叹了一声,再大叫道:
“这般的抠抠搜搜,真是叫人闻者伤心,听者下泪!你这‘太始元真’分明是能总摄十二万九千六百种灵气属相,龙天通明,诸真总摄啊!这是何等非凡的气象!
可伱修行起来,就平白带上一股寒酸可怜,叫老祖我都不忍心瞧看了!”
“老祖勿要取笑,我现下虽说是玄真派的弟子,可与散修也无异了,并未得过什么助力增添。以我一己之力,又哪能够攒得来许多灵气来喂养?”
陈珩也不以为意,只淡淡笑了笑:
“看来老祖果然是了解‘太始元真’的,连龙天通明、诸真总摄此句都能道出,真乃见识广博。”
“这门练炁术可太过出名了,昔年神屋枢华道君特意求来后,只一现世,便撼震了九州四海的无数上真,连我太符宫的道君都兴起过借阅的心思呢!”
“竟有如此之大的来头?”
陈珩有些吃了一惊。
旋即神色一动,笑道:
“老祖曾说过,在催发完这张万里照见符后,便要大发慈悲,告知我的身世来由,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你小子记得了,老祖说这话可是得罪人的,你欠老祖一个人情!一个大大的人情!”
“珩谨记于心。”
符参老祖哼哼两声,而这时,陈珩陡然感觉身躯一轻,仿是脱离了什么束缚一般,在一阵坠空失感后,便似是落入了一团软柔柔的棉絮内,凭白被一阵浮力生生托定。
他恍惚了一会,面前已是换作了一片碧波千顷的大湖,水烟浩渺,潋滟非常。
极目四望,唯见着远水接天,天上正放着一轮冰盘也似的圆月,清清皎皎,美不胜收。
除却这大湖、圆月之外。
此方天地也再无什么青山楼舍、禽鸟鱼虾等物,甚是一派孤清气象。
身下的湖水清晰映出了陈珩的模样,这刻,他也莫名失了身躯,只是一团盈盈的光亮,虚悬在湖面三丈往上,身不着力,仿是清风一荡,便能将之卷带走。
陈珩也不慌不忙,反而饶有兴致对着湖面,观察起自己此刻的形貌起来。
而在他打量其间,符参老祖揹着双手,也踏水踱步到了面前。
“老祖好神通,果然是大派的前辈高人,这门不知是何道术?”
陈珩此时也没法拱手,只将身降了下来,笑了一声,问道。
“水月镜天,北极苑的神通,这可是北极老仙年少时创出的一门大神通,因老祖跟他聊得投缘,故也学了过来!”
符参老祖闻言一捋胡须,将胸挺起,自傲道:
“这门神通能将人神魂径自摄出肉身,召至这片水月镜天内来,不仅可用作纯粹神识间的斗法,也能借此,稳稳屏了天机术数的占验,好用的很呢!
实话告诉你小子,这门神通,便是好些北极苑弟子都没能学来,也就是老祖为人风趣实诚,北极老仙敬仰我这秉性,才秘传给了我。
如何?厉害吧!”
“老祖法力无边。”
陈珩赞了一句,旋即自身所化的那团明光便绕着符参老祖转了几转,好奇问道:
“不过老祖如今又是怎了,为何是这般模样?”
在他面前,踏水而立的符参老祖已是半截身子都莫名不见了,并且仅存的半截肢干,也有要逐渐消弭的态势,从臂膀,一点点扩散到胸腹处。
“老祖现今是片参叶子,只是张万里照见符。”
符参老祖摇头道:“万里照见符已是催发了,老祖这张参叶子自然也是失了内里支撑,等过上个不久,就要化作道飞灰咯。
你可是疑惑老祖为何要挑这个时机,挑在万里照见符要耗去的这个时候,才肯告诉你的身世?
教你个好道理,生死之间,身内天地也是恰失其序,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正是应了景星之状,其状无常,晦朔月隐……
挑中这个时机,便是再擅长天机占验的大师,想要推算到老祖,推算到老祖究竟说了些什么话,也是狠狠耗去一番苦功不可,便是推算不成,也是常有的事!”
“……看来我的身世很是离奇?连老祖这等身份的人都要忌讳?”
陈珩闻言默然顿了顿,才缓声开口,道:
“而且还同一位擅算天机的高人有牵扯吗?老祖方才还说过这水月镜天之内能够屏去术算,可如此都还尚且不是万全之策,还非得选在生死之际,再添上一重保障不可?
那擅算者究竟于我身世有何瓜葛,他又是怎样的神通广大?”
符参老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是一句怜悯的长叹。
“瓜葛,可不仅仅是瓜葛,那擅算者名为陈玉枢,这鸟人可是你小子的亲生老父,并且,他也不仅仅是擅算……”
符参老祖默然摇了摇头,暗自心道。
陈玉枢曾习得过斗枢派的“中天斗数”,且与这门大神通甚是相契,已修到了至境。
在他未曾叛教之前,便已然是道君之下的占验第一,号称前算八百载,后算八百载,循天机而动人心。
偌大的九州四海之内,竟是无有一人能够及他!
时至今日,陈玉枢道行必已是增进了不少,一身神通也要更加厉害。
哪怕他如今是困守在“水中容成度命”洞天,被天公所厌,只能够画地为牢。
符参老祖还是深深忌惮他的“中天斗数”,唯恐被此人探知到什么言语,然后迁怒自己,迁怒整个太符宫。
连施了北极老仙传授的“水月镜天”都尚嫌不够。
还要特意挑在这道元灵灰飞烟灭时,扰了阳伏阴迫,更加的难以推算,才肯开口。
符参老祖的种种举动,不可谓不谨慎……
“本来是不想摊上这等麻烦事的,就当……是还陈嫣一回吧。”
符参老祖心头无限的怅惘:
“他娘的!当年老祖若是及早开口,向陈嫣告知了她的身世,这丫头只怕也不会被陈玉枢亲手擒下,然后惨死在了先天魔宗内。
小子,老祖欠她的东西,只能在你身上找补了!”
往常。
他的参叶子在催发后,其中的元灵都是要循着虚空,归返到阳壤山太符宫的本身上去,丝毫也不损什么。
但这次既是决意要借着生死关头的阳伏阴迫来扰天机。
那这道元灵,必然回不去了,是要真真正正地折损在这里……
符参老祖心头暗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陈珩一眼,长叹一声。
“老祖?”
“都说了是生死关头,才能借来阳伏阴迫扰天机,如今都还未死透呢,你小子莫要急。”
陈珩的这一声唤,将符参老祖拉回了神来,
他瞥了瞥自己还剩小半截的躯干,摇头道:
“看你可怜,在咱俩临别前,有什么不懂的,便问出来罢,老祖我酌情给你答一答,也是我积德行善的心思!”
“那……”
陈珩笑笑,想了一想,便也道:
“我曾听过地阙金章乃是有道即现,无道则隐,可‘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分明也是在地阙金章之内,为何是如此的广为人知?”
“有道即现,无道则隐,那是道廷留下的法禁。
可祟郁魔神早已抹了这禁制,将那页地阙金章变成了祂的所有,自然是可以透过口耳相传,人人都能得见……”
符参老祖想了片刻,回道。
实则。
在道廷一夕崩灭之后。
那记述了万天万道法统,用以震慑诸多仙佛神圣的《地阙金章》,便是首当其冲遭灾的。
有的金页被原主回收至了山门,束之高阁。
有的金页被原主视作屈耻,以大法力生生销去了,再也不复见,
也有的如祟郁魔神这般,抹去了道廷法禁,将记述了自家神通的金页炼为己物,要它去布道天下,传扬自己的法理。
像《太素玉身》这般,仍是循着道廷的旨念。
有道即现,无道则隐的。
终是少之又少……
这也是因太素丈人并不甚在意这门《太素玉身》,在其心中,甚至还多少隐隐怀了几分对道廷的感怀,才对记述了《太素玉身》的金页不闻不问,任由它去施为。
……
……
在听完这番秘辛后,陈珩也是微微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
而此时,他面前的符参老祖只剩下了一颗头颅,身躯的其他部位,都已是生生消去了。
“本来还想多提点你几句,看来是时不待我啊。”
他默然片刻,正视陈珩道: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是关乎你之后生死!听好!一定要细细地听好了!”
“明白。”陈珩声音一沉。
“你生父如今在南阐州,他名为——”
轰隆!
凭空一道庞然震响!
陈珩耳边只闻见一声雷霆暴音!
下一瞬,面前的符参老祖登时便被炸了个粉碎!连带着整片水月镜天,都被顷刻打成了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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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裴芷
轰!!!
这一记雷霹威烈至极,在陈珩还未反应过来时,只剩颗头颅的符参老祖便已被轻易撕了个粉碎!
而眨眼间,偌大的一片水月镜天也在这闷声之中,一并被炸成了个飞灰之象!
万顷碧波逆冲卷天,爆旋飞转,一道道水柱如箭矢般疾射出,做龙蛇狂舞,又在半空兀得炸裂,轰隆不绝,四散扩去!
在这仿是地覆天翻般的巨撼之中,陈珩顷刻也便被卷带进了水浪中,根本做不出什么应对,只霎时,就要被强行打出这片水月镜天外。
而当他的神念刚要被逼返回到现世肉身中时。
喀喇一声,随着不知何处响起的符参老祖的一声狂吼,这片已满是裂纹的水月世界又被艰难定住!
“先天……陈……”
下一瞬,便是符参老祖模模糊糊的声音。
“巴蛇……赤明派……文稷天……”
“去郁罗仙府,投奔陈润子和陈元吉,他们和空空道人——”
磕磕绊绊还未听得几句,符参老祖的声音就低落了下去。
之后,在一阵漫长的森寂之中。
方才还被艰难定住的水月世界又渐次崩裂了开来,似是要泄进无数瑰丽的艳霞烟光。
而陈珩的意识也是恍惚不定,似是一分为二了般。
时而,他是一团盈盈明光,仍留驻在这濒临破碎的水月镜天之内,脚下是翻天的汹涌水浪。
时而又兀得回返了现世,被束缚在恶嗔阴胜魔神通所化的大茧之中,不得脱身……
在这来回的交错其间,符参老祖的声音虽又是艰难响起,但这回,却只是零星几个字眼,断断续续,连不成文。
而在接连不断的爆裂声中,水月镜天最终仍是塌灭,随着又一道威烈的霹雳雷轰,彻底断碎开来。
风云消弭,湖月俱崩!
“裴芷!老祖我回山后跟你没完!”
“太素玉身——”
在陈珩意识被驱逐回到现世肉身时,符参老祖声嘶力竭般,奋力传出了最后一句话:
“先将灵气用在你的太素玉身上!切记!不要轻易筑——”
然后连这句都未能说完,符参老祖的声音又再次戛然而止,没了声息,陈珩心下沉默叹息一声,顷刻,又是一阵悠长的失重坠空之感袭来。
眼前昏昏,不能再视物。
待得再睁开双目时,面前已是并无个什么湖光水月、烟云霞岚。
他仍是被困在了浮玉泊上的宫阙内,被怀悟洞主和恶嗔阴胜魔当成是夺舍转生的肉身容器。
“老祖?”
陈珩传音问道。
而这一次,却没有人应答了。
他等了几息后,耳畔唯有一片空空荡荡。
“提升太素玉身的功行——”
陈珩低垂着眼帘,眸光微动:
“剩下那句……是让我不要轻易筑基吗?”
……
……
“裴芷!裴芷!你这破丫头死定了!等到回了阳壤山,我亲自要找道君去告状,狠狠告你一状!”
“道君如今还在染罗恭首天访友,老祖只怕是见不到她的尊荣。”
此刻。
浮玉泊的万丈高空云海之上,只剩下了半个脑袋的符参老祖正忍不住破空大骂,若非只剩下了半个脑袋,都恨不能捏起拳头,用力擂打了过去。
在符参老祖视线面前,是一个头梳飞仙髻,身量高挑的美貌女子,她生得极是姿容绮丽,冷艳难言。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身着一袭深碧的琅霄羽衣,横插宝阳簪钗,其五官似工笔细描,眸色如秋水,身上散着紫青黄白的华光,缥缈神圣,幽深难名。
听得女子这不咸不淡的这句话,符参老祖更加气急,现下虽是只剩了半颗脑袋,但还是好似感觉有一颗心在噗通狂蹦,几欲要跃出嗓子眼来。
“你这死丫头是何时跟过来的?不好好在洞天里内炼三宝,出来疯个甚么?!”
他咬牙大叫道:
“死丫头,好生吓我一跳!老祖还以为是陈玉枢那厮用中天斗数算到了些脉络,隔空打杀了过来呢!”
“那人如今被困在先天魔宗的洞天内,半步不能出,被天公厌憎,又被纯阳雷劫阻了道功,纵是有着天大的神通,也算不真切老祖你这一番苦心布置。”
裴芷声音冷冷淡淡:
“除非陈玉枢能够出离到洞天之外,那倒还有几分可能,但他现下这般可怜处境,中天斗数的威能也要大打折扣。老祖说的,倒是个妄言了。”
“……那还好,吓我一跳,老祖方才还真以为是陈玉枢在发疯呢。”
符参老祖先是松了口气,怔了怔,旋即又勃然大怒起来:
“不对!谁要同你掰扯什么陈玉枢?我是问你,你为何不好生在洞天里内炼三宝,跑来浮玉泊作甚?闲得心里慌吗?”
“自然是为了老祖。”
“我?”
“陈玉枢的起势已是合了魔道六宗的勃发气数,势不可当,连玄门八派都不能阻拦,日后的乾元司辰宫,必是有此人的一席之地。”
裴芷面无表情,开口道:
“他成就合道境界,已然是毋庸置疑的事了,不过是时候长短而已。老祖真要为了自己的一点恻隐之心,为我太符宫惹上这个敌手吗?”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你这丫头就是偏爱小题大做了。”
符参老祖汹汹气焰霎时一熄,像是被一盆冷水铺面浇灭了。
他尴尬将眉毛一耷,良久后,才讪笑了一声,道:
“他陈玉枢生了那么多个子嗣,区区一个陈珩,又算得了什么?无足轻重,无足轻重罢!纵使走脱了想必也是不打紧的,你急什么?”
说完之后,符参老祖也似这感觉这言语合乎情理,颇多得当,底气便也足了不少。m..??m
眼睛眨了眨,又试探道:
“不如,我接着跟那小子传个音,把没说完的话跟他说完?
沙门那群狗秃子不是常在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老祖积一积阴德,你这丫头也跟着沾一沾?”
“老祖为何偏要救他?”裴芷问。
符参老祖默了半晌,刚要开口时,又被裴芷打断。
“是因为陈嫣吗?老祖觉得是自己害得陈嫣丧了命,所以对与陈嫣是同样处境的陈珩,心生了不忍,想在他身上弥补回来么?”
符参老祖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所以,老祖是想怎么教这个陈珩,才能让他逃出生天去?”
片刻后,裴芷突然淡淡笑道。
“你答允了?真的?”
本已不抱希冀的符参老祖突得精神一震。
他认真打量了裴芷几眼,咧了咧嘴,然后便喜笑颜开起来。
“最好的法子,便是去投赤明派!你不知道,这小子已同赤明派的一位真传弟子好上了,有了赤明派的庇佑,他陈玉枢纵是有天大的神通,也无可奈何,只能熄了心思!如何,这可算是一条活路吧?”
“赤明派真传,哪位?”
“卫令姜!”
裴芷沉吟了一会,嘴角慢慢噙了一丝冷笑,明艳照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神色。
“卫令姜,原来是卫家的那位,她自己生父的仇难道不想报了么?居然在这里谈情说爱了起来,真是有够蠢的。
道君还说她将来的道功能够与我并肩,现在看来,这也只是一个耽于情爱小道的蠢物,怎配与我裴芷齐名!”
“人家俩人正甜甜蜜蜜的,又干你这死丫头甚事,连这个也要嘲上两句?”
符参老祖苦笑道:“你这张嘴啊,还是这般的不饶人!”
“老祖说去赤明派是上策,依我来看,只怕是下策,那个卫令姜纵是赤明派的真传,但也不是派中道子,赤明派的几位道君只怕也不会为了她,平白多费这些心思。”
裴芷没理会符参老祖,黛眉微微一挑,道:
“还有呢?”
“还有就是找寻郁罗仙府,投奔陈润子和陈元吉去,这俩人是他兄弟,多少也会拉上一把,陈玉枢现今真身被困,鞭长莫及,想必也是奈何不得……”
符参老祖一摊手,大笑道:
“办法总比想的要多,只要老祖告知了他身世实情,再提点几番,逃一世想必是逃不成的,但若只是暂且逃出一时,那倒是不难!”
“如何?”
符参老祖试探问道:“这些可都是好计啊,老祖现今可否跟他传音了?”
见裴芷眼帘微垂,隐约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并不直接答话。
符参老祖脑子艰难转了好几转,横竖都没弄明白,她到底是要应允,还是要拒绝。
心内纠结了半晌后,猛然间,似是猜想到了某种可能,符参老祖犹疑地擡起脑袋,一脸复杂。
“这样不好吧?”他压低声音开口。
裴芷不明所以。
“你该不会是看上陈珩了吧,不让老祖开口,是故意要亲自救他?让他将你在心底记得深些?这样……不好吧?
分明是卫令姜先来的,丫头,你这般强自夺人所爱,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不是啥佳话呢。”
符参老祖愈说便愈是通顺,愈是觉得有道理,自己猜中了实情。
仅剩的半颗脑袋都霎时眉飞色舞起来,精神大振。
如果不是怀着这般心思。
她裴芷为何会从阳壤山跑到这浮玉泊地界来?
而且来了也罢,怎就偏生挑在自己要道明真相时才肯发出雷法,打烂自己布下的水月镜天?
若说前两者都是在秉公行事,情有可原……
可如今都已然是事毕了,她裴芷为何还要驻留在这浮玉泊,听自己是打算如何救下陈珩的?
这种种行径加在一处,必然就是有鬼了!
“你——”
“老祖又在发什么疯?”
还没等符参老祖乐完,裴芷便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和你所说的那个陈珩很相熟吗?都还未真正见过,你怎会断言我对他怀有情意?这也过太荒谬了!”
“那你——”
“阻你说出他的身世,乃是魏长老的意思,正巧我很闲,便特意赶过来看热闹了。”
裴芷声音依旧是冷冷淡淡,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衬着那深妍昳丽的容貌,平白给人一种说不清的动人姿态:
“至于为何特意挑在老祖快说出口的时节,才打烂你的水月镜天,又为何还不离去,要听老祖的琐碎废话。”
她终是掩唇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开口道:
“老祖为何不猜猜看呢?”
“你什么意思?”符参老祖心头平白生起一股不安的感触。
“……等等!你不会是故意要看我的乐子吧?!”
他脸色猛得一僵,终是猜中了这个事实。
“不错。”
裴芷笑眯眯道。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网开一面,让我救陈珩一回了!你这丫头怎变得跟我一个鬼样,这般的爱看乐子了!”
符参老祖瞪眼大叫:“你图什么?到底在发什么疯啊?!”
“那老祖当年唬骗我吃了一个月的泥巴,说只要每天随餐食用,就能够羽化飞仙,又是图什么?又在发什么疯呢?”
裴芷神色不变,微微一笑道:
“当然,我太符宫向来不管外事,那陈珩的生死究竟如何,老祖还是少费些心思,也别再做无用功了。”
“你——”
符参老祖一急。
他还想再争执些什么,但此时看过了乐子的裴芷已是心满意足,凭空纵起一道符光,便不知飞空远走了多远,须臾不见身影。
而万丈云空之下。
在浮玉泊的宫阙内。
那头恶嗔阴胜魔终也是察觉到了不对,在惊叫一声后,便化作一道绰绰幽幽的魔影脱离了陈珩身躯,惊疑不定地悬在半空处。
“柳娘,怎么了?”
法坛上的怀悟洞主皱眉:“有何处不对劲的地方?”
“此人……此人的真炁不是你所说的那般低劣!而且,他体内似藏着什么手段,把我的魔气都化了去!”
恶嗔阴胜魔强忍住心头惊惧,擡手打出了一道赤红煞光,却在击中陈珩面目的刹那,被一道薄薄金光给稳稳当当地给拦下,发出沉闷的钟磬之音。
“这是……金光神符?!”
见得这一幕,恶嗔阴胜魔终是彻底失了态,魔影一窜,就躲藏到了法坛背后,战战兢兢。
“艾媛!这必定是艾氏的人,替艾媛来办事的,想想办法,你快想个法子,我不能死在这里!”
听得背后的凄厉哭嚎声,怀悟洞主脸上一沉,也有些失态。
他连忙伸手往袖中一掏,刚欲要动作,耳朵却突得一竖,似是听得了什么动静。
“这是?”
怀悟洞主擡头往东南角天空望去,心头一慌:
“这又是个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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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最后一请
睡太晚,感觉今天要猝死了,家人们,三月最后一请,再也不断了|・ω・`)
已融合了爆更神明力量的我,劲劲劲!爆爆爆!狂狂狂!此时此刻力量暴涨至百分之三百世界上还他妈有什么样的东西能挡我?踏马的没有!绝对没有啊啊啊啊啊啊!区区一天4k,绝对可以!轻易可以啊!吔!男人的承诺不容亵渎!!!杀杀杀杀杀杀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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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金丹之威
起初只是几声依稀的凤鸣象吟声,时时断续,几是微不可闻,但过不了几息功夫,那声响便入耳清晰了起来,宏音发响,震遍了八方云海,山河俱颤!
怀悟洞主骇然从法坛上起身,退后了两步,脸色一片煞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在他目光所及,只见得遥遥穹天虚空处,兀得现出了一座十丈高下的璎珞天宫,华光灿灿,瑞霭纷呈,精巧璀璨非常。
“司马氏……堂庭司马氏的紫素八方宫?”
在怀悟洞主身后,恶嗔阴胜魔只擡头望空瞧了一眼,便从血脉记忆里,认出了这座飞宫的来头,几是要惊得魂不守舍了。
“不是艾氏……是堂庭司马氏?”
她不由失声惊呼,大叫道:“什么时候,艾氏竟和司马氏搅和在一处了,艾媛呢?艾媛又在哪里?!”
“应是和艾媛无关,柳娘,我们只怕被人盯上了……”
怀悟洞主勉强镇定下了心神,深深看了陈珩一眼,才涩声开口道:
“中了棋局,入了网罗,被人设计盯上了……”
金光神符——
似这等能祛精除害,摒妖去恶的符宝。
纵是连寻常元神真人都要视若瑰珍,压箱底藏着,当做是隐在最后的手段。
如此大箓,怎会用在区区一个练炁士的身上?他又怎就偏偏要来听自己的讲道?
而自己分明已是东躲西藏了两百年,好生生地藏了两百年。
却怎就偏生在遇见此子后。
就莫名泄了行藏,被人追打了上来?
念及至此。
怀悟洞主隐隐是自觉摸着了几分脉络,却又仍是身在云里雾里,望不真切前路。
他心内颇有些莫名的荒谬凄然感,冷笑一声后,便也不再多想,只是沉吸一口气后,屏息凝神相待。
此时。
那座“紫素八方宫”已逼近了过来,怀悟洞主特意布置下的闭锁天地之术,只被飞宫重重一撞!就在一阵“咔喀”巨响声,整个轰然崩散了开来,灵气向四面八方逼散扩去,激起水波荡卷拍岸!
这宏翰的动静自然是传彻出了不知几许里外,声势浩大,但诡异的是,整个偌大浮玉泊,竟没有一道遁光胆敢升起察看,也无人前来援手。
气氛霎时一寂。
怀悟洞主嘴角露出苦笑,心头沉沉叹了一声。
“一头恶嗔阴胜魔,上佳的魔眷和法材啊,甚好!甚好!此物正合该为我司马灵真所有!”
绚烂华光忽得齐齐一敛。
只见着一个俊美的年轻道人一步跨至虚空中,将头顶的混元巾一掀,那庞然的“紫素八方宫”便顷时化作一颗盈盈星子,没入到了巾帻里内。
他身侧有五色的烟云满布,结成龙虎狮象等的种种兽禽形貌,好似万灵都在膜敬尊拱,气势慑人至极,勇猛夺烈,好似山岳崔嵬!
司马灵真先是淡淡扫了陈珩一眼,眸中精光略一吐露,好似若有所思。
顿过几息之后,旋即才又将视线投向怀悟洞主和他身后的恶嗔阴胜魔,微微一笑,面色颇是讥嘲。
“俚俗村夫,居然还同天魔结成了眷侣,倒也真是丝毫不挑,你若说是华珠魔、堕欲魔也罢,好歹也是有着几分色相。”
司马灵真嗤笑一声:
“可居然是头恶嗔阴胜魔吗?你这一辈子,也是未曾吃过什么好猪肉了。”
“……”
怀悟洞主面沉如水,没有轻易介面。
金丹成就,仙道真人!
从恶嗔阴胜魔方才的惊叫声中,他已情知眼前这人分明出身显赫、来者不善。
这气象!又凝练出大道金丹的了!乃是个诸炁浑成、道身天赐之境!
虽不知真切品秩,但哪怕是最低劣的九品黄白金丹,也远不是自己一个洞玄炼师能够抗衡。
若在应对时哪怕只有一处失了妥当,顷时间,便就是一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在眸光几次闪烁后,他猛得下了法坛,更不犹豫,当即便匍匐拜倒在地,
“这位真人……我可否以钱财来赎命?”
“郎君?!”
恶嗔阴胜魔见状惊叫了一声,怀悟洞主却并不理会,只继续匍匐在地。
“赎命?”
司马灵真也并不意外,笑了声:“你这区区散修能有多少身家,能够用来赎命的?莫要贻笑大方了。”
“葵水真精,在下在一处暗室内储有一瓶葵水真精,可奉献给真人。”
怀悟洞主声音低沉:
“我亦甘愿为真人驱策效劳,种下禁制,万死莫辞!”
“葵水真精?是能够辅修出玄冥真水的葵水真精?可惜……可惜。我而今还正在参习龙变真火,法道贵精而不在多,这桩造化却是于本真人无缘了。”
司马灵真微微怔了一怔,颇有些遗憾的摇摇头。
不过他虽是无意耗去心神,再增修出一门玄冥真水来,但葵水真精也是极罕见的一类法材,纵是不留作己用,拿去当个人情来赠予,也是好的。
而据司马灵真所知,如今派中的好几个弟子,都是急需此物来修炼神通。
若只是舍了区区葵水真精,就能换来他们的人情,令他们日后在争夺真传的席位上,援手相助一二。
这无疑也是一桩好买卖……
见司马灵真虽未开口,但脸上神色已是微微有了些松动,怀悟洞主顿时大喜过望,又重重行了一礼。
“伱愿舍出这些,只是求个活命吗?”司马灵真笑道。
“并非是在下性命,实是在下夫人性命。”
怀悟洞主将头一低:“只求真人大发慈悲,宽恕夫人一条性命,容她离了此地,在下必铭感五内!”
恶嗔阴胜魔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喜不自胜了起来。
“倒是个痴情种子,确要如此?”
“请真人开恩!”
“可惜……”
司马灵真揹着手,注目怀悟洞主良久,才慢慢地笑了一声,道:
“只可惜,区区一瓶葵水真精,倒还是不够啊。”
“真人——”
“谢师兄正巧要炼一炉小五阴丹,你这夫人,合该入鼎炉中走上一遭,至于那葵水真精和你的家财——”
司马灵真眯眼:
“杀了你之后,再搜个魂,不还是我司马灵真的吗!”
“你!”怀悟洞主惊得勃然起身,继而大怒道:“你在耍我不成?!”
“似你们这等出身低劣的散修杂道,个个都是畏威而不怀德,活在胥都天内,也是污浊了这世间的灵真本貌。在西素州的时候,本真人最喜欢先给你们留出一线生机,见着你们泪眼婆娑,摇尾乞怜的样子,再又狠狠破了你们冀望,如何,可是个好玩的吗?”
司马灵真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一拍:
“只可惜在入派后,门规——”
话还未说完,怀悟洞主便厉喝了一声,从袖中飞出了一道凄艳的刀光,带起浑腥的血煞味道,直刺向司马灵真的面门!
而在他身后,恶嗔阴胜魔也仿是不约而同般,脸露狰狞之色,将魔气猛得一催,便有一道道幽影如群蝗般窜出,遍了漫空,争先恐后地撕咬上去,霎时阴风大作,满室都是鬼哭神嚎的尖啸之音。
司马灵真只笑了一声,也不闪不避。
怀悟洞主发出的凄艳刀光在斩中他面目顷时,便被一股法力兀自稳稳接下,任凭是如何地费力腾挪,也寸进不得。
见得这一幕,怀悟洞主亡魂大骇,正想使出其他手段,却见司马灵真突得敛了容色,舌绽惊雷,朝空便是轰然一声大喝:
“咤!”
梁折墙摧,瓦崩殿沉!
这一声发出,那飞空杀来的千百幽影身躯先是齐齐一僵,然后猛得爆碎成一摊血水。
而非仅如此,宏翰的天音更是直接将这座偌大宫阙都震了个稀巴烂,一时间,烟尘滚滚腾空,浑褐一片!
怀悟洞主只觉得脑海轰然狂震了一下,如同被人以一柄大锤重重击了顶门,几欲魂飞魄散,身躯也不受控制抛飞出去。
等到他七窍流血,从一片断壁残垣中凄惨爬起身时。
司马灵真指尖微微一动,便有一股细细白光飞光,只几个盘旋,就将恶嗔阴胜魔杀得步步后退,完全不能相抗,随后都会毙命。
“柳娘!”
怀悟洞主目眦欲裂。
这时,司马灵真淡淡瞥了他一眼,怀悟洞主只觉得脑海一疼,又狠狠抛飞了出去,大口咳血。
慌乱之下,急切取出了一枚精丸祭起,护住元灵,才免去了颅脑迸裂的下场。
只听得精丸噗嗤乱转了几转,裂声尖锐,待得声响稍停后,怀悟洞主才敢骇然注目。
此时,这件用来护住神魄的秘宝已是缺失了大半,华光黯淡。
“金丹真人!金丹真人!洞玄和金丹的差距,怎就大到了如此的地步?!老师也是金丹真人。我也曾见过他生前与人斗法,哪得这般的可怖?!”
还未等得怀悟洞主缓过神来。
司马灵真身躯不动,头顶便已浮出一层绚烂璀璨的神光,倏忽横跨过近百丈距离,兜头便朝怀悟洞主刷去。
等他手忙脚乱祭起一件鼎状的上品符器时,那神光只是轻轻一触,怀悟洞主便顿觉心头一空,失去与那件鼎状符器的心神感应,猛得吐出一口血来。
“这是……”
他心头大惊——
在怀悟洞主这边使尽了浑身解数,以求挣扎活命时。
恶嗔阴胜魔那方,却比他还要来得更凄惨些……
司马灵真发出的那道细细白光乃是他法力所化,其至金至锐,比一口飞剑,也差不到哪去。
白光每绕着恶嗔阴胜魔转上一圈,天魔的躯壳就要被平白削去一层,且白光越旋越快,不过短短数十息功夫,处在白光碟转中的魔类,就仅剩模模糊糊的一层虚影,连惨叫声也逐渐低弱了下去。
一身的手段神通都来不及运使。
每当要搏命之际,白光只是飞掠一绕,登时便破去了酝酿中的气机,只能束手等死。
……
“看来果然没有天魔王族的血脉存身啊,只是一头寻常的恶嗔阴胜魔,虽是法材,却也算不得是上佳法材。”
见恶嗔阴胜魔的生机在逐渐消弭,司马灵真遗憾叹了口气,也终是收起了玩闹心思。
他起手一指,白光便霎时便做一条绳索,将奄奄一息的恶嗔阴胜魔捆住,收进了自家袖中。
怀悟洞主见得此状,一腔怒血都轰隆冲上了顶门,刚要不顾不管,直接自爆了怀悟洞这件下品法器,将这整片浮玉泊都炸飞上天时!
便已被司马灵真抖落出的一团龙变真火,给烧穿了层层叠叠的护体真炁。
只一沾身,连惨叫都未发出,就成了炭黑的枯骨。
“蠢货,你莫非不知修士与修士之间,比人与犬彘之别还要更大些?”
几息后,那枯骨中才有一条虚实不定的元灵跳窜出,想要遁走到虚空里去,只才一动作,就被司马灵真伸出两指微微捻住。
“我乃堂庭司马氏的族人,现在又拜得玉宸派之内,就你?一介南域野人!你怎配与我司马灵真来斗法?”
那道元灵正隐隐是怀悟洞主惊惶的面目。
司马灵真微笑斥了一声,便将他收进了一枚养魂古玉中,然后冷眼四望。
此时这座怀悟洞主所居的浦屿已是一片狼藉,遍地的断梁碎木,侍女和仆僮们争先恐后般,在驾着遁光逃远。
而远远,那个被转炼成了红妆魔的绿珠也在其内,她双手勾在力异魔脖颈,整具身子都黏附在上,
两头天魔吓得魂不守舍,发狂也似的在奔远。
“真是一座小魔窟啊,除去你们,去功德殿上记上一件小功,应是不难。”
司马灵真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只小铜铃,只震了三震,所有魔类都当即头颅爆开,毙命当场。
不拘是怀悟洞主的弟子、女侍还是子嗣或是其他魔眷,都悉数身死魂消。
至此。
偌大的一方怀悟洞势力,终是被司马灵真给斩杀了所有魔类,灭了满门……
他负手向下看去,断壁残垣里,只见陈珩正挪开了压在身上的一根铜柱,在烟尘中起身。
在看见陈珩身上那层薄薄的护体金光后,司马灵真眉头皱了几皱,因到底是摸不透底细,终还是缓缓松了手指。
“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符箓。”
他心头冷晒。
旋即将袖袍一抖,低喝了一声。
其声大而隆隆,如万马奔腾而至,在偌大浮玉泊之内,都久久回荡不绝
“玉宸派司马灵真除魔于此,所有炼师,速来此地见我!”
而在司马灵真出言的同时,远隔了不知几万里之外。
赤明派,鹿台山。
一个长眉老道停下了落子的手指,擡头,向对案那人微微一笑,道:
“除魔已毕,看来道君的谋算总算是结了,师姐,之后又该如何,要将我派那位真传召回山门吗?
她如今,也该是时候闭关结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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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鹿台山中事
赤明派。
鹿台山。
势镇汪洋,威临瑶海。
在这座如是地脉源根、巍峨浩大,直抵得虚风罡云深处的大岳之内,正有两人在峰巅间闲坐弈棋。
长眉老道身披九色离罗之衣,戴七映晖晨之冠,佩摄神之佩,履黄日之靴,面发金容,项背圆光。
在其袍袖随风飘扬间,气机略一外泄,也是轰隆洞照了日月星辰元气,伏光流景,隐显莫测,如若一挂出入有无间的天河大瀑,涵卷了百山千川!
如今虽是隐而不发,但也给人一种好似能够弥天卷地,晃动数万里天象风云,将一切都击得粉碎坍塌的可怖观感!
若是有意针对,寻常仙道真人在其面前,都不能够持定心神,要露出汗流浃背之相,失了平素间的风采,大大失态。
在长眉老道身后,还有金童六人,绕之左右,为他辅真执箓,持宝焚香。
“结丹?那卫令姜不过一介真传而已,又不是道子,似这等小事,也要劳你长眉大真君费心么?”
与长眉老道对弈者,只是虚虚一道模糊人影,看不清眉目面貌,只从那婉转声线中,能辨出这乃是一名女子。
听得长眉老道故意拿话头来相问,她将持棋的手一停,不咸不淡开口道:
“那拙静究竟舍了你什么好处,才将你拉得她那一方?且有了伱这位大真君还尚嫌不够么,竟把主意都打到我这山野闲人身上来了?我还说师弟今日怎会特意请我来弈棋,原来是不怀着善心啊。”
“商师姐,言重了,言重了!”
长眉老道听出了这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讥嘲意味,连忙拱手起身请罪,摇头不迭:
“师姐于我等恩重如山,法璋一脉上下,都是感念不已,片刻不敢相忘,商师姐——”
“好了!勿要说废话了!”
那商师姐不耐烦开口,冷笑一声打断他:“我父已陨在了法圣天,我如今也不再是什么掌门之女,无谓的客套话便少说些罢,入耳便自觉生厌!
我还当你近几月来是发疯了不成,又是赠福地,又是赠符书的,连那座经营了近千年的白水泰乙地都肯相送,放置在了我的名头下,原来竟也是在打着这般心思,呵!”
“师姐——”
“你和拙静想扶那卫令姜当道子,是也不是?”
商师姐冷冷看了长眉老道一眼,道。
在她这目光逼视下,长眉老道沉默几息后,终还是败下了阵来,苦笑一声,点头应是。
“原来是想来烧我这口冷灶的,只可惜,我如今已是辞去了涿光宫主的位席,在派中权柄比不得往日了。你和拙静的这一番心思,只怕要落到空处。”
商师姐淡淡开口道。
赤明派共设有五宫七观,分辖派内大小事务,而七观又受辖于五宫的法印,要唯令是从。
是以五宫之主的身份地位极是高上尊崇,只在赤明派掌门之下,凌驾于众长老、弟子之上,甚是个超然。
就连正常的权位更迭替换,都甚至非得派中道君的手书法旨不可,连赤明派掌门都无权对五宫之主随意罢黜,否则便得遭来非议、失了人望。
不过在上代赤明派掌门坐化于法圣天后,派中很是动荡翻覆了一回,惹出了场颇大的风波,还是太文妙成道君亲身下场弹压,才将骚动的局势镇住。
长眉老道心知,自己这位商师姐虽在那场风波中败下一阵,不得不向太文妙成道君请辞了涿光宫主的席位,只在派中挂了个逍遥闲职。
但她毕竟是上代掌门的独女,莫说身世显赫,单是前代掌门生前留下的香火遗泽,就足以令派中诸人都对其相敬三分了。
修行一道:法侣地财。
长眉老道心忖,若非这位商师姐在自家生父坐化后,气急攻心,不顾众位长老劝阻,在未经得掌门法旨下,就点起兵将,私自奔袭了法圣天。
最后损兵折将,还连累数位长老和真传弟子凄惨身死。
以上代掌门的声望。
她纵是想要丢了执掌涿光宫的符诏,也只怕没那么轻易……
在八派六宗内,寻常长老、弟子也就罢。
可每一位真传弟子,都是各派的正真心血,千辛万苦才能得来一位,是日后派中的柱梁,能争夺道子之位的有力人选。
每失了一位,都几可算作是一回灾劫!
譬如胥都天和佛家的无琉璃天,两者你来我往,暗斗明争了足有万载,都不知死了钜万的道兵傀儡和金刚力士,尸骨足以填塞满一界了。
可就因新晋的一位大菩萨不懂规矩,也兴许是被打出了嗔怒心,竟纵容手下的护法虐杀了斗枢派参战的几位真传,还传书到了斗枢派本宗。
这举动,就甚至激得斗枢派的神屋枢华道君亲自出手,斩杀了那尊新晋的大菩萨,攻破了祂所居了那座禅门净土。
尽夺所藏经典,擒了两百万孔雀僧兵,献俘于斗枢派山门,邀八派六宗都前来观礼。
只因着几个真传性命,斗枢派甚至和小半座无琉璃天都要打将出真火来,形同仇寇。
而在此之前。
纵是两方再如何厮斗。
胥都天的【丹元大会】,总会有几位菩萨大士携弟子前来观礼;
无琉璃天一方的【无碍大会】,也不乏玄魔两方的道君分出功夫,去净土内做客。
但在斗枢派那场献俘大典后,除去先天魔宗等几家魔宗还与无琉璃天偶有些交缠外,整个玄门八派,几乎都是同那座佛家天宇断绝了声讯。
两方的法会,也自是不会再相互遣使前去观礼……
自己这位商师姐擅袭法圣天事败,还连带着折损了几位真传性命的惨事。
若非她父是上代掌门,在派中还留有不少余荫,让不少长老都向道君来说情。
只怕便不是区区卸位去职的惩处。
就能够了事了的……
而在长眉老道心思电转之时,想再提出些什么条件,以换得她的助力时,商师姐忽得开口笑道。
“道子的名头,道君究竟属意谁?”
她问。
“道君?商师姐所说的……是我派的哪位道君?”
长眉老道先是闻言一怔,再苦笑摇了摇头。
赤明派中的三位道君中,太文妙成道君向来态度暧昧,也不甚爱管正事,只喜欢作乐寻欢,带着那方陵明金霞印四处地去看热闹、施善缘。
上次见得这位道君难得正容肃色,还是上代掌门坐化于法圣天,门中各方派系骚动的时候。
其余时候,都难得见祂有个正形,放浪形骸,处事荒诞非常。
不仅长眉老道,连带着五宫宫主,都被祂狠狠戏耍过数回,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只是因这位道君想要解闷,为了聊博一笑。
这话语自然不能当面说出,长眉老道只敢腹诽而已。
而除去太文妙成道君外,剩下的两位,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或在云中露一爪一鳞耳,已有数千载都未听得切实音讯了。
那两位心中只存着无上长生仙道的冀望,只求摘得一枚天仙道果,余下派中杂事,都漠不关心。
便是连册立道子这等派中大事,也是未有丝毫表态。
长眉老道揣测,恐怕唯有赤明派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这两位才肯现出来真形了……
“那两位祖师遨游宇外已久,早已是失了联络的,至于太文妙成祖师……”
长眉老道有些头疼,小心斟酌着言辞,几是一字一句都是思量着开口:
“祖师的无上心意,又怎是我等小辈能够妄自揣测,商师姐怕不是说笑了。”
“司马枋、谢坦、左彭宗、宋伦、阴娥姁、郭黛君……”
见长眉老道说得小心翼翼,商师姐用手指轻敲了敲棋盘,淡淡道:
“除了她卫令姜,上面这几位,都是想争一争道子的位置,你说,我到底该应承哪一位才是呢?”
“这些人都已来寻过师姐不成?”长眉老道脸色一变。
商师姐笑而不语。
“卫令姜,她天资毕竟不是那些人能比的,她……”
“长眉师弟,你又说笑了,都是派中真传,司马枋和谢坦又能比她差了不少,更况且,卫令姜与当今的汜叶卫氏家主,可是存着杀父之仇的,甚是不睦。”
商师姐摇头:“十二世族而今虽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要被扫灭的,但我也不愿平白无故,就与一个世家的主人成了仇敌。”
“我若是应承了你的相请,帮了那卫令姜……”
商师姐故意低叹一声:“且不是就与汜叶卫家对上了么?”
长眉老道眸光微微一沉。
似他们这等大派长老,尤其掌过派中切实权柄的,对十二世族哪有如此忌惮的心思?
他这师姐面上说得虽甚是肃然,但内里念头,不过是坐地起价罢了!
“那么多的福地丹书,都还填不满你的胃口?老夫可是连‘白水泰乙地’这方地陆都送了出去,还嫌不足?!你真以为你父还尚且在世吗?”
尽管心内忍不住要喝骂。长眉老道脸上仍不露声色,只拱手笑道:
“恕师弟冒昧了,不知那司马枋与谢坦几人,是请得哪位师兄弟来同师姐分说的,又是怎般的条件?”
在商师姐淡淡说出一番言语后,长眉老道脸色便瞬得有些阴沉。
犹豫了好几转后,终还是狠下心来,加上了一回注。
两方又继续敲定了几个细微处,你来我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才总算谈得妥当。
“商师姐,有劳了,待得令姜登得大位后,今日恩情,必不敢相忘!”
这时,长眉老道脸上又复挂起了笑意,恳切拱手称谢。
“此后便都是一家人了,何须分什么你我。”
商师姐声线也放缓了不少,似极是满意长眉老道方才允诺的条目,也难得和颜悦色开口笑道:
“不过,道子的人选乃是关乎派中万年大计,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急切间可求不来,还需我等从长计较……
并且,如司马枋、谢坦、阴娥姁等,他们身后也不是没人扶持,师弟和拙静可勿要因一时心急,却坏了来日间的好事。”
末了,商师姐又告诫了一句。
“怎敢,怎敢。”
长眉老道连连摆手。
两人随后又闲谈了一阵,说了些奇闻轶事和派中昔年光景,因好歹也算是站在了同一方,这回,倒是气氛极是融洽。
而在拱手辞别前。
商师姐似突得想起了什么,又多问了一句:
“听说卫令姜如今在南域,竟是倾慕上了一个凡俗的野道人,不知是也不是?”
“这……”
长眉老道闻得此言,顿时脸上现出十足尴尬之色,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当他正要随意找个说辞搪塞过去时,商师姐又开口:
“而且那野道人好似还是玉枢真君,陈玉枢的子嗣,这倒是有趣了——”
“商师姐是从哪听来的?”
长眉老道沉声打断道。
“从哪听来的倒是无足轻重,我自有我的考量,师弟,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按理来说,这不是我该多嘴的事……可赤松宫的周师妹不同,她所修的乃是太上无情道,却未必能容下这颗沙烁。”
商师姐意味深长说了句:
“若卫令姜真因男女欢爱而延误了道行,纵是有我说情,你们只怕也难得到她所在的赤松宫的助力,你方才说她快要结丹了么?那便在洞天内好生内炼三宝罢!
若是能够丹成一品,这五宫七观,对她上任道子的阻声,也会少上个不少。”
长眉老道心头一紧,还欲分说些什么。
商师姐身形便已一散,离了这处峰巅,不知投去了何处。
山风荡卷,罡云如潮。
不知过了多久,长眉老道才幽幽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如今那恶嗔阴胜魔已除,已是勉强还了艾氏赠法的泰半恩情,按着道君说出的天机运转,那恶嗔阴胜魔本该三百年后,成了艾氏的一小害,木元——”
在长眉老道身后,一个持宝扇的圆润童子拜倒在地,恭听领命。
“你将我前年得来的那盒混元珠子拿去,去上虞艾氏走上一遭,顺带将恶嗔阴胜魔的事由也说清,让那群蠢物趁早息了心思!真以为靠着昔日赠法的恩情,就能插手我派真传的道途了?愚不可及!”
那叫木元的童子应了声是,就驾着一朵青云,拜别远去。
“大老爷,那卫师姐和陈珩一事……”
见长眉老道眉头仍是紧锁不已,一个大胆的童子忍不住开口相询。
“什么男欢女爱?待得她丹成一品之后再来分说罢!”
长眉老道不耐开口,目光一沉:
“那么多人都在为其奔波效力,这般时候,她怎么退?又怎能退!在汜叶卫氏里,她可还有一桩杀父之仇未报呢!
不成道子,要如何威临一州,又要如何才能报了父仇?!”
话毕,长眉老道又叹了一声:
“不过此事,却幸好不必老道去妄做恶人,惹了她的不快……”
“大老爷的意思是?”
童子不解。
“拙静师姐早已在南域浮玉泊等候了,傻小子,你莫非还不知吗?有她在,老道却是乐得清闲,也要省去一番得罪人的口舌了。”
长眉老道嘿嘿一笑:
“能说得商师姐来投,今番已是事毕了!听说玉宸派的阴师弟特意花费八百载,酿成了一壶火宿仙液,那是极好的佳酿,正要去叨扰他一二,去休!去休!”
说完,峰巅便也顷时不见了他的身形。
岚雾拂过。
原地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
……
而同一时刻。
南域,浮玉泊。
卫令姜正轻轻将茶盏放下,展颜一笑,眉梢都微微沾染了几分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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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若要开天眼,须当灭世情
从那头恶嗔阴胜魔挣脱了龙虎锁链的起始,到她与怀悟洞主的交谈,司马灵真的“紫素八方宫”突兀出现,撞碎两者联手布下的闭锁天地之术。
再至最后,无论怀悟洞主还是那头恶嗔阴胜魔,皆是被如砍瓜切菜般被除去……
至此。
万里照见符的符力终是被彻底用尽,所有人脑中的声象皆戛然而止,旋即便没了声息。
“很好,魔类已除,也算是还过了一场艾氏那边容我观阅练炁术的恩情!接下来,就该回山门内炼三宝,准备结丹了……”
卫令姜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眼帘静默地垂下,低低搭着,白皙纤细的手指也慢慢从袖里放了下来。
在万里照见符发出了之后,究竟是否会引来人除魔卫道,那来人又能否擒杀怀悟洞主和恶嗔阴胜魔……
她心内,其实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虽说玉宸派三十年一度的道脉校考便是近日,而浮玉泊不远,就分明存着一方玉宸派的道脉山门所在。
按理来说。
应当是无虞的……
但这天底之下,又哪有算无遗策的说法?
只恐一个事急,就会突生了不测。
虽说有金光神符的护持,便是元神真人的攻杀,陈珩都能毫发无损抗下来一阵,卫令姜倒是并不担忧他的安危。
但她心底,实则也是做了最坏的打断。
那便是来除魔者,神通法力不足,让怀悟洞主或恶嗔阴胜魔侥幸走脱了,逃出生天去。
太文妙成道君给的卦算批文里,可是明明切切说过,要擒杀了那魔类,才能够还了恩情,又得到度过三灾的缘法。
而今总算见得魔类被玉宸派的司马灵真擒杀,一切皆尘埃落定,卫令姜这才放下心来。
……
“不过这来人,居然是堂庭司马氏的司马灵真吗?
在上虞艾氏借住的时候,我倒和此人还见过一面,骄矜自大,狂慢放荡,不料这么多年不见,居然还是这副秉性……”
卫令姜轻轻摇头。
她只听说司马灵真透过门第家世,入了玉宸派下院内修道,也不知是成了十大弟子,还是攒得了足够道功。
后来更是如愿拜进玉宸派上宗,在一位返虚上师的门下听讲。
但而今许久未见,他竟是已然领先了自己一步,结成金丹,成了正统仙道中的真人。
观其法力虽是高强,却也未高强到哪去,仅是丹成四品,至多丹成三品的程度,根基寻寻常常罢。
元神道果尚且还有一丝可能,但返虚境界,就非得搏命一番了,非要有大福运、大机缘存身不可,才能勉强成就。
但无论如何,司马灵真到底都已是金丹成就,比之自己的洞玄三重,终还是要遥遥领先了一步……
“我如今纵是强自开汞结丹,也仅是丹成二品的地步……分明十三味结丹大药门中诸长老已是都替我备齐,就连最难凝练的神符火,也已达了大成的至境,却还是隐隐差上了一线……”
卫令姜想到此处,便觉得颇有些头疼无奈,眉心微微一蹙。
转目时,就看见青枝正两眼眯起一条细缝,斜睨着自己,右边嘴角高高翘起,玩味非常的模样。
“又发疯?”
卫令姜见怪不怪。
“你没看见?没看见?!”
“什么?”
“那女天魔挑了他下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卫令姜总算肯侧目搭理自己,青枝双手一叉腰,忍不住开始桀桀狂笑起来:
“连你都没有摸过陈珩,没有挑过他下巴,那个恶嗔阴胜魔居然就干了!小姐!呜——”
卫令姜飞快擡手,将两颊的肉用力捏得鼓起,堵住了她的嘴。
“青枝废话可真多。”
卫令姜面无表情,又伸出一只手,去用力搓那张小胖脸:
“错了没有?还知错吗?”
“唔……戳……错了……”
整张脸像面团一样被随意搓圆捏扁,在一番挣扎反抗无果后,青枝泪眼婆娑,口齿不清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泡泡。
“很好。”
卫令姜点头。
“……错了?桀桀桀桀!青枝会错?!青枝永远都是对的!”
等到卫令姜刚一松手,方才还在求饶的青枝登时就变了脸,连滚带爬窜去了厢房的角落处。
见离得卫令姜远了,才敢得意叉腰,仰天狂笑道:
“青枝说什么都是对的!青枝永远不会错!”
卫令姜唇角微微一勾,伸手一招,狂笑中的青枝又惊恐变了脸,身不由己朝卫令姜飘了过来。
在半空中瞪圆了眼睛,狠狠张牙舞爪。
“满身的都是反骨,一天不挨揍就浑身难受?”
又过了一阵后,在青枝的哭嚎求饶中,卫令姜才松开她的脸,笑道:
“你当初之所以来投我,是害怕自己日后因为这张嘴而被人活活打死,所以想提早找个收尸的?”
青枝捂住腮帮子,不爽地从卫令姜身边跑远。
站定门前,刚欲故态复萌,就见得卫令姜带笑眯了眯眼,似是在暗藏着些不善。
身子便打了个寒颤,忙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觍着脸赔笑道:
“我家小姐有大帝之姿!女大三千,位列仙班!以后大家都一起好好成仙!”
“前言不搭后语的,又发疯?”
卫令姜有些好笑摇摇头,没有再搭理她。
“不过,小姐……”
青枝在门口踌躇了半晌,终还是纳闷挠了挠头,开口试探道:
“伱真要舍了自己道功和颜熙真人留下的天外别府,来换一个入门的凭证,带陈珩一起回山门?”
“怎么?不够吗?”
卫令姜闻言敛了笑意,表情淡淡地开口:
“我已积了六十四件大道功,即便派中的《冲虚至德道君食神炁真解》都能换来观览一回了,更莫说还有颜熙真人留下的别府……纵是派中再是如何的入门不易,换得一个下院名额来也应绰绰有余。”
“可让出了那两座别府,丹元大会怎么办?”
“丹元大会是整个胥都天,八派六宗所有天骄相互争雄杀伐的法会,似那等场地,想要决出输赢,又岂是一两座前辈别府能够干扰定论的?”
卫令姜摇头:“纵是有些牵扯,也不要紧,你勿要想太多了。”
“行吧,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就当是真的了。”
青枝老成地叹了口气,走到卫令姜身前,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想过他愿意吗?”
“什么?”
“陈珩只怕未必愿意跟小姐你回赤明派去,小姐话里意思虽说是要度他入玄门,要授他长生仙箓,可这小子毕竟以前被掳过,是当过面首的……”
青枝摊手,道:
“这几日相处间,小姐也知道了吧,陈珩那秉性说好听些,都已算是油盐不进……我想,他只怕未必愿意跟你回山,未必愿意欠下小姐的恩情。”
卫令姜闻言一时沉默。
良久。
才淡淡垂眸道:
“你并不懂他。”
青枝茫然挠挠头。
“你说的虽没错,他并不喜欠旁人的恩情,尤其……尤是欠我的恩情……”
卫令姜兀得顿了几息,才继续平平淡淡开口道:
“但前去赤明派的提议,陈珩却未必会相拒……他想长生,也一直在用长生来搪塞,可这胥都天宇,想要摘得仙业入体,证得他所说的长生,唯有,也仅只有在八派六宗内能够做得到!”
“万一他就是死犟,不肯去赤明派呢?”
青枝不依不饶。
卫令姜瞥了青枝一眼,竖掌成刀,虚虚望空一切,莫名一笑道:
“他不会死犟,在等他回来,在我说出口后!也由不得他来做选取了!”
青枝见状脖颈莫名一寒,忙将脑袋往后缩了缩,心中默默腹诽:
“打晕带走?看来果然还是用了我青枝大人的献计!不过小姐你现在只是具练炁灵身,可未必打得他陈珩……”
心头虽如此作想,但青枝还是又多问了一句:
“就算这一切都妥当,拙静老妖婆似乎也不容许小姐这么做吧?”
卫令姜瞪了青枝一眼。
“拙静老……不管了!就是拙静老妖婆!”
青枝心一横,也瞪眼道:
“拙静老妖婆这辈子都没有道侣!你是老妖婆的弟子,我想她也是见不得你找道侣的!
你就算带陈珩回了山门,老妖婆也不会容他在赤明派里舒服地待下去!”
这回。
卫令姜倒是真正沉默了下来。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
门外。
忽得便传来了一道异常平静冷寒的声音:
“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连太文妙成道君早年都曾耽于此道而不能自拔,又何况你我常人?
贫道心气却还未有那般狭窄,要盯着一个小小练炁士不放,去挑他的刺。”
青枝傻傻楞了楞,呆滞盯着面前的卫令姜看了半晌,似是疑惑这声线话音怎就突得截然不同了。
良久。
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门外开口。
霎时惊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若不是卫令姜伸手拉住,几乎要纵身跳窗逃走。
“拙静……拙静大真君……”
青枝欲哭无泪。
“师尊?!你怎来了?”
卫令姜则又惊又喜。
待她急忙分开门户,只见得廊道上,正站立着一个凤眉入鬓、目若冷电的中年道姑。
她手里捧着一柄三宝玉如意,柄身嵌有碧玺、水沙、黄烙、星精所雕琢的三龙二虎之形,华光璀璨,耀目非常。
见卫令姜欣喜迎出来,拙静真君微微一笑,满意颔首道:
“令姜。”
“徒儿拜见恩师。”
卫令姜放开青枝,俯身便拜倒在地,只是还未跪下身子,便被一股法力轻轻托起,不让她身触尘埃。
“还有如意童子,也是许久未见了。”
卫令姜被托起身之后,朝拙静真君手捧的三宝玉如意也是问候了一声。
三宝玉如意光华闪了闪,里内传出了一阵稚嫩清脆的笑声,也向卫令姜同样打了个招呼。
“令姜这次借力打力,倒是不错,如今恶嗔阴胜魔已除,你长眉师叔也遣童子去了艾氏那边言说,人情两清,日后纵是艾氏有了祸患,也连累不到你的功行。”
拙静真君点了点头,道:
“今后你可安心在洞天里内炼三宝,已候结丹了,再无虞外事的烦忧!”
“此番能成事,全赖恩师的洪福。”
卫令姜将拙静真君请进室内,亲手奉茶,笑道:
“不过道君所说的那桩能度过三灾的机缘,恕徒儿愚钝,却是还未见着踪迹?”
拙静真君举盏的动作微微一滞,然后眼底神色便颇多有些无奈。
三灾机缘——
这是由两仪命盘推算出的,到底切实与否,眼下还终究是证不得内里实在。
莫说是她,便是道君亲临在此,只怕也得不出别的说辞。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可遁一又哪是那般好撷取?以道君之尊,都未必能算得分毫不差。”
拙静真君淡淡摇头:
“如今人事已尽,还是静听天命罢!卦象上所说的三灾机缘,多思也是无用,不如暂且放下。”
说罢,她将目看去青枝,示意她暂离此间。
在一旁冷汗涔涔了许久的青枝顿时如蒙大赦,像只炸毛的胖兔子般,咕噜噜地便冲将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将门重重带上。
“师尊?”
“动心了?陈珩?”
“我……”
卫令姜一时慌乱,刚欲开口,便被拙静真君打断。
“长眉师弟已将商师姐拉拢至了我等一方,有她肯出面游说,五宫三观之内,不少长老都会倾向于你,将你视为道子的人选。”
拙静真君平平淡淡开口:
“商师姐胃口可不小,为了她,长眉师弟和你好几位师伯师叔,都是狠狠出了一番血,这恩情,日后登位时可莫要忘却了。”
“竟是昔年执掌涿光宫的那位商真君?!”
卫令姜神色一喜,又肃然道:“恩师,各位师伯的恩情弟子必铭感于心,誓不敢忘!”
“那些长老的支援,于争夺道子上,还只是小道耳,更难得的是,商师姐和如今执掌赤松宫的周真君交情莫逆。
周真君,这位堂堂一宫之主,曾欠下过上代掌门一个大人情!”
拙静真君神色不变:
“若她也肯下场助你,什么司马枋、谢坦种种,便都要落后你一截了……
不过这位真君参习的乃是太上无情道……”
拙静真君目视向前:
“徒儿,你明白为师的意思吗?”
卫令姜一张脸的神色霎时僵硬了下来。
“老师——”
良久后,她才涩声开口。
“为了你能争得道子之位,师门长辈已是四处奔走,欠下了不少人情,耗去了无数身家,这时候,你退不得!你又怎能退!”
“更何况……”
拙静真君看着面前这张恍惚失神的小脸,心内也是沉沉叹了口气:
“我近来还得了个讯息,一个对你而言,怕是不如何好的讯息。”
“师尊请讲。”
卫令姜指尖被自己攥得有些发白,她却是怔怔捏着,只是下意识回了一句。
“卫家家主,卫卲,他已从虚皇天归来,同赤精陶镕万福神王达成了一桩交易。”
拙静真君移开目光,也似是不忍看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的复杂情绪:
“卫卲,他现今已是拿到风火蒲团了……”
“轰隆”一声,天际似有一道闷雷滚过!
卫令姜猛得擡起头,脸色顷时煞白!
……
……
晴空万里,风暖衣轻。
陈珩缓缓从那座深艳瑰丽的紫素八方宫中收回目光,神色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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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若要开天眼,须当灭世情(二)
他原还以为自己会被盘问一番,无论万里照见符还是那张用以护身存命的金光神符,都不是他区区一介练炁士,在三言两句间,就能够辩解的通的。
而莫说盘问。
就连逼索、拷求种种,也不算出奇。
是以被司马灵真半是相邀、半是强迫般地进了那座紫素八方宫后,陈珩实则也是做好了心头打算。
不过司马灵真在召集了一众洞玄炼师之后,也并无什么多言,只是狠狠厉声训诫了一番……
斥他们守土不利,有负了巡察除恶之责,竟让一头恶嗔阴胜魔在眼皮子底下逍遥快活了这般长久,残毁了不知几多人命,实是不知羞耻至极。
平素一众高高在上的洞玄炼师被司马灵真讥嘲的灰头土脸,毫无个体面可言。
连花神府的谢覃和五光宗那位炼师,也只是垂首默立,丝毫不敢多出一言以置辩,就更不必说那些小门派的洞玄长老和散修中人了。
这一番呵斥责问,直过了数盏茶才方得暂休。
司马灵真最后又令众修最近严加巡视,定要剿绝或还有遗漏的天魔苗头,才又不耐挥手,将众修都如驱蝇赶蚊般地逐了出去。
他这一番姿态虽轻慢骄矜至极,视众修如若家中长养的仆僮,招之则来,驱之则去,嬉笑怒骂,出言无状。
但众炼师皆是分毫不敢放肆,只是垂手恭听。
哪怕有几个性情急躁的,可还未等得他们露出不耐之色,出言来反驳,便已被身旁同伴提早暗中警告了一番,只能忍气吞声,低下头去,一张脸都几是涨成猪肝色。
按理说,他们这些宗门并非是玉宸派下属的道脉,更遑论还有几个无拘无束的散人炼师也同样在此……
司马灵真终是手再如何伸得长,也是拿捏不到南域这一亩三分地来,更是无法如管束自家门下般折辱欺压自己。
但仙道修行,终也是达者为尊。
在一位家世显赫、又是大派出身的金丹真人面前。
哪怕他的言辞再是无状,几是在指着鼻子在厉声嘲骂了,众修也只能是默咽下这口恶气,反而还要笑脸相对。
哪怕是平素间再鲁莽桀骜者,此刻也不敢在司马灵真面前逞一时的血气之勇,只能在心头记下今日的屈耻。
连对洞玄炼师都是此般作态,无礼非常。
可驱走众修后,司马灵真在面向陈珩时,竟勉强敛了几分冷笑。
只在沉默几息功夫,上下打量了几眼后。
便擡手让他离了那座紫素八方宫……
……
“并不相询关于那头恶嗔阴胜魔的种种,也不多管万里照见符和金光神符的来头,只是让我见他了一回威风?”
陈珩心忖道:
“想必是师姐同这位司马灵真透过音讯的?才省了我这一番麻烦?”
他又瞧了那座紫素八方宫一眼。
此时,这座飞宫已是又冉冉升上云空,荡开罡风气流,“轰隆”一声,如同霹雳发响,就朝冥虚飞御而去,声势甚为浩烈宏大。
遥遥擡首望去,就如若是见得了一颗紫色星子,正要归入万里的穹天画图,裹了满目的流景飞霞,绚灿至极。
引得浦屿上众人都争先恐后瞪大眼,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呼之声。
“如此胜景,才方是玄门仙家的气象啊,也不知我究竟几时,才能做到此番地步……”
直至那紫素八方宫没进天角云中了,再也不见一丝亮色。
陈珩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下叹了一声。
这时周遭仍是一阵喧哗声,久久不绝,还有几个眼尖的,认出了陈珩的面貌,也好事指点了起来。
在那张万里照见符下,不拘是怀悟洞主、恶嗔阴胜魔或是陈珩,都是清晰露了面貌……
而陈珩也无意同这些人纠缠,只几个闪身,便避入一条窄巷,随意取出张面具往脸上一覆。便架起一道纯白遁光,直奔红叶岛而去。
小半炷香后,他便在一处栽植了密密红枫的浦屿上停下,按落云头,落在街道上。
擡眼一望,不远处便是他和卫令姜现下所住的那座“仙客居”,脚步一动,便也大步向其走去。
……
……
“虽说有万里照见符在,师姐应是知那恶嗔阴胜魔已除,但此事毕竟关系她的道法前途,还是当面亲口言说算了,让她安心罢。”
陈珩心下忖道。
虽说卫令姜这除去恶嗔阴胜魔的试法,在他眼中看来,颇多存着种种离奇之处,甚至可以说是荒诞不经了。
以一介练炁之身,却手握着两张符宝大箓,而到最后,除去那头恶嗔阴胜魔,靠得竟还是玉宸派司马灵真的外力……
这其中深究下来,就便多少有些大材小用,如若牛鼎烹鸡了。
纵那头恶嗔阴胜魔是个阻路的道障,非得除却不可,才能够行道无碍……
但为何不能径自请托一位金丹真人出手,以雷霆手段消去它?
若是如此,又哪来这般的费劲心思,苦心计较?
不过从脑中升起的这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卫令姜所说的试法具细,终归是出自赤明派的法旨。
似那等仙门巨头在行事中究竟又内藏着如何深蕴。
以自己当下的道行,纵是想要揣测一二,也亦是如盲人摸象般,得不出真切实际。
在陈珩离仙客居已然不远,只剩着不到百步的路程时,路旁忽有一道招呼将他唤住。
擡眼一瞧。
只见一辆独轮花车正斜倚在路旁,车内约莫是数百根养在玉瓶净水的花枝,颜色明媚,如美人妆彩,极尽妍巧绚烂之事。
那独轮花车主人是一个刚及冠不久的小贩,唇下长着短短细须,一身简素的青色布袍,头戴巾帻,脚下一双皂色筒靴,相貌平平而已,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见陈珩略一驻足,目光从那数百花枝上一扫而过。
小贩心下大喜,更连忙卖力招呼了起来,恨不能扯住他袖袍,就拉来自家的生意场前。
“贵客!贵客!今朝乃是逢巳节,不如在小的这里买上束花枝,赠与自家娘子?尊夫人若是收得此礼,想必心下也是欣喜的!”
小贩满脸堆笑,道:
“贵客可听说过逢巳节吗?实话说来,这节庆乃是旧时传下的古礼了,南域不少土地,都还流传有此说,听闻连曾经的颜熙真人在成道之前,便是通——”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节庆不会推后?”
正滔滔不绝中的小贩被兀得打断。
他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尊客莫不是在戏言?区区怀悟洞主和一头天魔罢了,纵是天要塌将了下来,日子还不是要照常过,岂有这等的说法……”
说着,小贩又痛骂起了怀悟洞主来,此人自己明明也是散修出身,却分毫都不体恤同道,这两百多年内装得倒像是个老好人,对散修中人下手时,却丝毫不手软,实乃是正真人面兽心之徒!
他只盼那玉宸派的真人不要让此獠死得太过轻易了,要让怀悟洞主尝遍世间酷刑,才容咽气魂消方好!
而在痛骂过后,小贩也不忘继续推销起了自家生意。
也兴许是话头方热,才正到酣处,那小贩狠狠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来,三言五语间,直是吹得天花乱坠,
“贵客,不满你说,小的当年能成亲,可全赖这花枝……”
陈珩这回也不打断,只待得他意犹未尽停下嘴时,才轻笑问了一句:
“分明道上的行人如此之众,为何就非要招揽我来光顾你这生意?”
“看来,贵客果真是不知这逢巳节的习俗了……”
小贩有些奇怪地看了陈珩一眼,然后脸上又挂起笑,解释了起来:
“这逢巳节当日,唯有眷侣在出游赏灯时,才会以面具覆了眉目,换做余者亲朋故旧之流赏灯,都并无此说,只当是在寻常节庆来过,也并不覆面的。”
他一指陈珩脸上的青玉面具,开口道:
“贵客既特意覆了面,想必心头定是有中意的人了,要邀她来赏灯,而今纵是还尚未成亲,也应大差不差了……
那小的这花枝,不贩与贵客,又该贩与何人?”
“面具?”
陈珩目光一闪,怔了怔。
他方才覆了面,是不想自己面容被人认出,平白生出许久不必的纠缠来,而在往日,他也是惯常是掩了眉目才出行。
却没想到在逢巳节当日,竟是还存了这个风俗,一个倏忽忘却,以至于被小贩误认了,将自己给当成了主顾。
他沉默了片刻。
纵目望去——
远远处,已有了几朵焰花轰然升空,炸出繁复瑰丽的颜色。
道旁的楼坊阁台,也是一片张灯结彩的气象,虽才正在布置场地,却也是一派不同寻常的热闹。
“贵客,现下还稍早了些,若是看灯的话,还需等上小半个时辰呢……
按理来说,以往这时候应当是赏灯的时候了,可毕竟今日出了怀悟老狗那等事,大家多少也是有些不安,便是周老叔领着我等一力操持,终还是晚了些时日呢。”
小贩惋惜叹了口气,又不忘继续推销自己的生意:
“贵客,你看我这花——”
“一枝作价几何?”
陈珩道。
小贩先是一呆,随即大喜过望。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贵客果然是好目力!好目力!
且看,这枝乃是僭素客,其一岁一生,日高日上,日上日妍,风既作飘飖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佩系于身,霜香可透重衣,足足三月不散!”
小贩赔笑道:
“不过僭素客培育甚是不易,小的也仅此一枝,是镇店的宝贝呢。”
“价值不菲?”
“的确不菲,需这个数……”
他讪笑摊开双掌:
“十枚符钱,如何?”
见陈珩眸光淡淡,并不开口。
那小贩情知大概是这价高了些,也并不沮丧,搓了搓脸,便继续将这车内花枝依次点指介绍了一圈。
……
“最贱的都是两枚符钱?可惜,贫道着实囊中羞涩,今番倒是叨扰了。”
迎着小贩殷切万分的目光。
陈珩一时沉默。
片刻后。
才拱手致了声歉,敛眸走远。
“……贵客?贵客?”
小贩幽幽叹了口气,苦笑一拱手,也便重新回了自己的花车后。
生意难做。
着实甚是难做。
今日出摊许久,卖得的花枝却连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心里明知是定价太过了,寻常散修哪个不是恨不能将一枚符钱掰做两枚用,哪有多出的身家?
能为自家道侣买上这等于修道上全然无用的玩物?
就算是门派弟子,也未必能有这般豪奢……
不过这生意归根结底倒也并非是他自己的,身后的那位大东主执意不肯降价,小贩也无可奈何。
在他心绪纷纷,甚至从袖中掏出一枚玉雕,慢悠悠盘将了起来之际,
下一刻,忽有一角雪白衣袂又现在了目前。
“呃……贵客还有何事?莫不是忘了物什,落了在我这附近周遭?”
小贩见得去而复返的陈珩先是犹豫片刻,才勉强赔笑问道。
“劳烦了。”
陈珩平平擡手,举了举宽大的袖袍,话尾处似是藏着一丝隐秘难察的沉顿:
“还是将那枝僭素客替我装上罢……”
“好……好!好说!”
小贩既惊且喜,忙不迭弹起了身。
待接得符钱在手后,他无意间瞥了眼那方乾坤袋散出的宝光,眼珠子便几是欲瞪出。
“囊中羞涩?这也叫囊中羞涩?托词吧……
等等!这位方才怕不是在迟疑到底是否赠枝,心念转过几番,才终是下了决意?”
小贩好事地在心内暗笑一声。
而等他擡起头时,陈珩已进了仙客居,早是去得远了。
……
……
廊道上,青枝卖力将耳朵贴在门缝处,两眼肃然眯起,专心致志。
虽是掩了房门,但因在阖上时故意留了一线,屋内那两人也并未掩饰谈话,故而多多少少,还是听得了个大概。
金丹……道子……涿光宫……三灾……太文妙成道君……
正当青枝听得正兴奋出神时,忽见光华飞空一闪,门户一松,自己便兀得狠狠跌了进去,狼狈滚了几圈,直到撞至屋角,才勉强停了下来。
“听得尽兴吗?”
此时茶案处,拙静真君目光平淡冷寒,淡淡道:
“你来的也正好,虚皇天的事,有关那尊赤精陶镕万福神王,正刚好还需你来出力。”
“我……”
青枝才刚爬起身,闻言吞了吞口水,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脑袋,大叫道: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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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若欲开天眼,须当灭世情(终)
出力?
让我出力?
我拿头来出力啊?!
青枝面容一阵狰狞扭曲。
过了好半晌,脑子猛得灵光一线,似想起了某种极难启齿的事情,眉毛用力一挑一挑,浑像是两条小虫在使劲耸动翻滚般,连带着整张脸都渲上了一股莫名神情。
“又发疯?”
卫令姜抚额,唇角轻轻地一扯。
但又很快敛了那一丝微含着的笑意,只是心不在焉强笑了一声。
若放在以往,哪怕是自家师尊就在身侧,看见青枝耍宝的怪模样,她都忍不住会去扯那张胖脸,跟女童玩笑起来。
但现在,她心里只有一种晃悠悠的、莫名怪异的沉重感。
像是身处在了一口黑暗水渊的最低处,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不是会想用美人计?这……不好吧?”
青枝还没什么察觉,只将自己脑袋转得飞快,龇牙咧嘴道:
“你们想让青枝大人亲自下场,色诱虚皇天主宰,那个什么赤精陶……陶……”
“赤精陶镕万福神王。”
拙静真君道。
“对!赤精陶镕万福神王!”
青枝一拍脑袋,挤眉弄眼道:
“你们难不成想要我拿下这汉子?然后再跟他吹吹枕头风,收回了借卫卲的风火蒲团?!不可能!我告诉你们!绝无可能!”
她皱着两根蚕蛹似的眉,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大叫道:
“我今年虽然已经快三百岁了,但还只是个小娃娃呢,你们真的是人面兽心啊!居然想要青枝去干这种事?!别想!想都不要想!”
话了。
她又斜睨了拙静真君一眼,在心里悄悄补了句:
“就算是真吹枕头风,我也是要让你这老妖婆去填海眼!第一个就填海眼!”
听着青枝在这里大喊大叫,饶是拙静真君眉心都微微抽搐了抽,忍下了将她扔飞抛远的念头。
只叹了口气,淡淡道:
“赤精陶镕万福神王在自家道侣死后,并未再娶,一生也未有过妾室,你这脑子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再且——”
她瞥向胖墩墩,双手叉腰气鼓鼓,像只小冬瓜般的青枝,微微会心一笑:
“那人既是神王之尊,又宰执了足有一天之广,纵然是真的失心疯了,也并非是个不挑的。”
青枝先是怔了一怔,不解其意,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回味过来,随即气得跺脚,恨不能一头就撞上去。
却又不敢放肆,只将脸一垮,不爽地瞪了拙静真君好几眼。
“我要你去曲泉天一趟,真身出行,去拜会无色宫中的那位烛龙大圣。”
拙静真君不为所动,只道:
“我会为你备上赤明派的车马依仗,乘大六庚九云车,八百黄蓬符甲力士开道,金女随行!
你便是替我派旷虚宫出使曲泉天的主事者,记得了,勿要缺了礼数,让众人看轻了我宫!”
“出使曲泉天的无色宫?我吗?”
青枝吃了一惊。
顿时也不顾上生气了,犹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居然让我去拜会烛龙大圣?不好吧……要不,你们还是换一个算了?让那长眉毛的老头去?”
“长眉师弟已是去玉宸派访友了,他素来贪杯,阴师弟花费了八百载才得以酿成的那壶火宿仙液,是能醉杀元神的,他这一饮,又必不会驱去酒力,只怕半年都难得醒转过来。”
拙静真君摇头:
“再且,我方其他真君,都素与曲泉天没什么来往,唯独你,被烛龙大圣教养过一段时日,此次出访曲泉天,重任只能落于你身了。
切要说动烛龙大圣移步,让祂面见赤精陶镕万福神王,劝得那尊神王收回心意,拿出来卫卲手中的风火蒲团。”
“烛龙大圣乃是赤精陶镕万福神王手下的得意战将,二者出生入死多年,交情莫逆,神王能够伐灭五十五座神国,一统虚皇天的海陆众生,烛龙大圣是曾出过大力的,几次为了护驾,都险些身死魂消。”
拙静真君肃然道:
“若有烛龙大圣肯出面说情,收回风火蒲团,定是不难的,无论如何,风火蒲团都不能够继续留在卫卲之手,记住了吗?”
青枝紧闻言张打了个嗝。
脸色也一苦……
万天万道,有如恒沙无量。
烛龙大圣修行的乃是前古妖道,并已摘得了大圣果位,放在正统仙道内,也是能与道君之流比拟的无上大能。
这尊妖族大圣的确是同赤精陶镕万福神王交情莫逆,甚至是能相托生死的,听说,当年陈玉枢从虚皇天逃来胥都天,还盗取了神王的“梵号万神尊拱幡”。
那时候,便是烛龙大圣亲自出手,要将陈玉枢擒杀回去……
只是被斗枢派的神屋枢华道君拦了下来,又不知是付了怎般代价,才平了烈怒,让烛龙大圣无果而返。
而自己也的确曾被烛龙大圣教养过一段时日,是住过无色宫的。
按理来说。
整个赤明派内,都没有比青枝更适合出使曲泉天的了。
只是……
“我当年在来胥都天的时候,可是偷偷把大圣藏着的那盒丽日珠都吃光了,脑子被塞得不好使,还发狠揍了大圣的几个儿子,让他们趴在地上叫我姑奶奶……”
青枝哭丧着一张脸,默默道:
“这次回无色宫,不是羊入虎口吗?!大圣还不得把我的鸟毛都给拔光了!”
尽管内心是百般的扭捏不愿,最终,青枝还是视死如归般叹了口气,默默点头。
“给烛龙大圣的献仪我已备好,你便一并带过去吧,另外,在赤精陶镕万福神王那边……”
犹豫了一下,拙静真君目光一闪,淡淡道:
“不拘那卫卲开出了什么条件,我旷虚宫都能加倍补偿回去,若最后仍是事有不谐,那就把我的那口五行相杀剑,也一并舍出去罢!”
“恩师——”
卫令姜一惊。
“卫卲不死,你心难安,这我还是知晓的。”
拙静真君不容拒绝地打断道:
“为了你能成就道子,旷虚宫上上下下,一半的长老都在奋进博命!无需再多说什么言语了,区区一口飞剑而已,舍了便舍了!
只要你能够登位,为师便是身死,也是值得的!”
卫令姜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默默垂首,又行了一礼。
青枝懵懂挠了挠脑袋。
只跟着点头应是而已。
“好了,我真身还尚不是回鹿台山的时候,稍后还需往南阐州一行,令姜,此间已然事了,你这具灵身留在南域也是无益。”
拙静真君擡目道:
“你该回山门了。”
“……”
卫令姜浑身一颤。
犹豫了许久。
终还是在那平静冷寒的目光中沉默垂首。
“在成丹之后,便一切由我吗?”
她涩声问道。。
“丹成一品之后!纯阳道果都已是在望!你若是再成了道子,这一州之地将来都是任由你来施为主宰!谁能违你的意?谁又敢逆你的心!”
话了。
拙静真君又放缓了几分语气:
“你如今结丹在即,正是内魔扰道的时候,我并非要阻你,一切种种,在无上仙道面前,都应要放缓才是。”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良久后。
她终是垂眉敛目,在向青枝传音几句,又反复叮嘱后。
身躯便不由自主溃散成一团清炁,然后被拙静真君用一张金符载住,须臾冲天而起,直奔鹿台山而去。
……
屋内仿是霎时寂了下来。
冷风拂过。
青枝将脖子往后一缩,离拙静真君更远了些。
与此人共处一室,让她好像全身有蚂蚁在爬,浑身都不自在。
“那个……不是还要出使曲泉天吗?莪也回山门?”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见拙静真君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坐在茶案边闭目不语,青枝忍不住搓了搓手,试探问道。
“令姜同你说什么了?”
拙静真君问。
“……”
青枝本不欲开口,却只被望了一眼,就不由自主的,全然吐露了个干净。
“如此做派,怎能得那赤松宫主的青目?你另换一套说辞,彻底绝断了两人间的念想罢。”
拙静真君也不理青枝那难看的面色,沉吟片刻,道:
“你——”
话还没说完。
青枝转身撒腿就跑!
在即要跳窗的那刻,却被拙静真君擡指定住。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老妖婆!老妖婆你果然看我不顺眼,不怀着好心!”
青枝垮着张脸,欲哭无泪:
“你要离间我和小姐?!我刚才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你要干什么自己做便是了,青枝和你才不是一伙的!”
“你是青鸟,先天的神魔,令姜若要登位,自是少不了你的助力,此事又何必瞒你?当然,我最近还需你前往曲泉天去一趟,拜会那尊烛龙大圣,几年内都难回返,倒是无虞在令姜面前露馅了……”
拙静真君看着青枝扯着嗓子干嚎的模样,淡淡道:
“我不瞒你,一来是到底欺瞒不过,二来,我也需你帮我遮掩则个……
那个叫陈珩,他身上牵扯颇大,令姜挨上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青枝泪眼婆娑擡起脑袋,满脸不解。
“他是玉枢真君的子嗣。”
拙静真君淡淡道:
“先天魔宗,陈玉枢的子嗣,你明白了吗?”
“……”
青枝愕然瞪大双眼。
骇然之下,连打了好几个嗝,怎么止都止不住。
“真的?!”
她心底陡然一个激灵。
脑子里好似有轰隆隆的雷霆在乱炸,将一切都搅得浑浑不清,只呆滞地又重复了一句:
“真的?”
拙静真君颔首。
她顷刻呆傻了下去。
等得好不容易缓下来,还未待她说些什么。
此时。
廊外长梯上,便忽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要不,你把我打晕吧?或者你随便变个小姐的模样出来,求求了!”
青枝恨不能腾出手来一拳把自己打死:
“我要是说了!小姐会杀了我的!换个人吧!拙静大真君,我再也不敢偷偷骂你了!”
“陈玉枢的事情不必我多言,你也是听说过的,青枝,你与令姜乃是一荣俱荣之相。”
拙静真君深深看了她一眼:
“怎么决断,你心头其实已是有数的……”
言罢。
她身形一动,便已从原地不见。
只徒青枝一人留在厢房欲哭无泪。
而不等她懊恼多久,那脚步声也已是近了。
陈珩……陈玉枢……陈珩……陈玉枢……
陈珩……陈玉枢……
豢人经!
脑中仿是撞上了一道雷,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让她仿是豁然开朗了起来,接着便是后怕!
不行!
即便只是一丝可能!
也绝不能沾染上豢人经!
“陈……陈珩!”
来不及再多想了,青枝心下一横,大叫跑去推开门。
她踉跄了几步,仰起脑袋。
几步远外,那白衣道人微微有些讶异,也停了步履。
他今日神情仿是不比往日,唇畔难得添上了一抹细微笑意,细看下去,似是还能窥见些窘迫和不安……
但青枝此刻脑子里只有乱麻一团,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等到肚子咕噜发出了一声叫后,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用力搓了搓脸。
“小姐托我带些话给你……”
她心里沉重苦笑一声,竟难得敛容行了个礼,将脑袋低下。
……
……
日光仿是渐暮。
在斜照过来的晕光中,青枝忐忑不安停下嘴,缩着脖子去打量陈珩。
按着方才拙静真君几乎一字一句的传音,她原以为这人会惊疑、羞愤,以至于厌恶、发怒种种。
但一如既往的。
从那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看不清悲欢,也没有喜怒。
“原来师姐已是回山门了,却是还未曾恭贺她道行大进……”
陈珩眉目间一片平静,只笑道:
“那你又该如何回返?”
“应该,是由派里的人带我回去的吧……”
青枝尴尬低下脑袋,将脸偏过去,又忍不住道:
“那个,你——”
“不,没有,师姐赠我《散景敛形术》的恩情,我一直不敢相忘,今后若有能效劳的地方,请转告师姐……”
陈珩垂袖低眉,长身一揖。
沉默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珩,必当效力奔走,莫敢推辞。”
“你……”
青枝忽得有些难过。
她刚还想说点什么,擡起头,便正正对上了陈珩那双眼。
“不过,我还有一问。”
陈珩道:
“师姐在临行前,可曾给我留下过什么话吗?”
青枝犹豫了片刻,还未等她出口,嘴里已是径自说道:
“没有!”
“是吗?”
陈珩眼帘一搭,只微微颔首,两人又相对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他说。
“……”
在这难堪的气氛中,青枝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她匆匆将脑袋一低,向陈珩告了个辞,便逃跑也似的钻进房门。
在心虚阖上房门的刹那。
青枝猛得想起陈珩方才在擡袖中,右手隐约是执着一根葳蕤花枝的模样,心下顿时吓了一跳!
“……奶奶的!这是要让我去死啊!”
青枝肚子又恶狠狠叫了一声。
然后也不等她再犹豫分开门户了,随着虚空中突然一道清光照来。
顷刻功夫。
待得光焰敛去后。
整间室内,已是一片空空荡荡,再无了声息……
……
……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
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人影幢幢,灯火煌明——
浦屿上的无数行人如织,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满街的钿车罗帕、暗尘逐马。
湖岸的一处阁子前。
陈珩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许久,又收回了目光,垂到右手执着的那枝僭素客上,忽得心中升起一股自嘲之感,轻笑了起来:
“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终是只唯我一人而已,倒也算有趣。”
他听出了青枝话语中的言不由衷,也猜测到了这里内或是存着隐情。
可还是有股麻木疲惫的感觉像是要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每走上一步,都要被繁密的绳索捆缚的更紧一些,让他微微生出了些眩晕感,像是刚来此世被关押在水牢中的那百日苦挨。
……
“如今前路都还尚未可知,居然便先是乱了念头,我变了吗?居安才过多久,竟已忘了思危。”
回想起自来浮玉泊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故事。
陈珩一时觉得荒谬,一时怅惘,又一时生出了些好笑之感。
他寂然了许久,忽得微微俯身松手。
面前是盈盈的湖波,岸畔还栽得几株垂杨柳。
那枝僭素客只随着涟漪几个起伏,便被吞浸了不见,压到了层水的最下方,不知飘向了何处。
岸上是笙箫鼓乐的声音,人来往去,灯影幢幢,好似流云聚散无定,平白给人一股如梦似幻的迷迷模糊感。
“众生心不尽。”
他敛了眸光,斜靠在身后的垂杨上,目视着这平湖风光和岸上灯焰人影,许久后,忽得平平道了一声:
“大道理难名。”
“若要开天眼……”
良久的沉默后,陈珩忽得拊掌大笑,将腰都狠狠弯了下来:
“若要开天眼,须当灭世情!”
若要开天眼,须当灭世情!
在反复心头反复诵了几遍后,陈珩忽得顿觉浑身一松,仿是去了一层什么枷锁般。
轻盈非常,酣畅淋漓,好似迈步就能飞腾于空冥之中。
而同时,先天大日神光这门神通也微微一动,金铨神室之内,一尊先天炎光普照神君猛得睁开双目,发出一声霹雳暴喝!
“仰观劫仞,俯瞰弥罗,竟是这般的成就了吗?”
陈珩察觉到体内这变化,一时哑然失笑。
“大道未成,又哪有暇分出心思去谋其他,倒是我的不是了。”
远远。
黑压的水波处。
僭素花的枝桠似在潮中一起一伏,几个起落后,又倏得不见了……
陈珩擡眸静静望着这幕。
直至那花枝随水波逐月而去,再也不见了行踪,才收回目光。
“果然,还是心乱了……”
他不由摇头,在洒然长笑一声后。
将袖袍一振,便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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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书《弥罗青卷》
正常向:
函夏大地之上,妙有宗弥罗道人,在筑基之时,觉醒前尘记忆,手持伴生之宝青卷、宝镜,追寻苍茫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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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地渊图卷
两日后。
浮玉泊,积岩岛。
一处茶楼的雅间,罗璋虽端了盏清茶在手,坐定在了一只素净藤椅上,可面上神情却甚是不安,时而低头喃喃自语,时而又止不住小声叹息,眉头紧锁,神色愁苦。
连带着那张本就黝黑的面庞,都苍老了不少,皮肉间添出不少皱褶细纹来。
过不了数十息功夫,罗璋终是忍耐不住了。
猛得便从藤椅上起身,探脑出了屏风,翘首远远望了阵,又失意将脖子一缩,继续唉声叹气。
而他这来回踱步、长吁短叹的动响,让这雅间的另一人看在目中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劝了。
“罗师弟,罗师弟,你勿要急躁,眼下是什么时候,午时,才方正到午时呢!”
照旧是穿了身的紫袍的郝庆延慢悠悠拨了拨茶盏,啜了一口,眼望罗璋,这才无奈开口说道:
“陈师兄既是已应承了你,他如何身份?怎会平白来失你的约!伱这般心浮气躁,定不下神来,若让陈师兄见了,岂非是要看轻了你?
再且,这也是失了你平素间的身份……”
“天降横祸,这事让人如何能够心安?
郝管事,你如今是在风波之外,故而可以悠闲自在,两袖轻轻,可小弟我,就是真正的在水火之中,一个不慎,就要被烧成灰灰。”
罗璋闻言苦笑一声,勉强镇定下来,摇头开口:
“若非陈师兄仗义直言,小弟莫说积年身家,便是这条性命,都已被花神府的诸位大人顺手拿去了。陈师兄于我可谓恩同再造,见不到这位罗某的重生父母,不向他致意,叫小弟我如何能安下心来?”
这话说得便甚是谄媚了,极尽曲意逢迎之能。
饶是郝庆延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自诩已是油滑无比,喜怒都不形于色,嘴角还是稍稍抽了抽,露出一抹嗤笑来。
忙将白瓷茶盏往面上挡了挡,凑到唇边,两只大袖低下,遮了那若笑神情。
“正主都不在此地,你这番伏低做小又有何用,岂不是把个媚眼抛给瞎子看?”
郝庆延暗自心道。
又啜了一口清茶,灵气顺喉滚落进了脏腑,随即在四肢百骸内化开,让人心头顿觉一阵安宁舒畅。
“再且……”
一旁的罗璋又沉沉叹了一声,意兴阑珊道:
“如今师……怀悟洞主已然伏诛,被魔染过的师兄弟们当即就被玉宸派的那位金丹真人打杀,余下的,如我这种,都是些资质低劣之辈,哪能撑得起这片偌大家业。”
“怀悟一脉,如今已是人人喊打,只怕再过上个几日……”
罗璋眼底忍不住浮出一丝悲怆来,沉沉举袖掩面,道:
“就要风流云散了……”
“罗师弟,何须如此!好不容易才活下命来,你只当复起振作才是,怎又能颓了心性?”
罗璋这一声悲叹让郝庆延也不禁动容。
忙将茶盏一放,缓声劝慰道,其心中也是不禁万千。
如今。
这怀悟一脉可算作是真正的完了……
自司马灵真在两日前召了众洞玄炼师面斥,定要他们切要剿绝或还有遗漏的天魔苗头。
首当其冲遭灾的,便是怀悟洞主幸存下的弟子。
在花神府和五光宗的操持主事下,此辈中人一个不剩,尽数被关押囚禁了起来,哪怕有事发时并不在浮玉泊地带的,而是外出游历者,也无法脱厄。
据郝庆延听闻,真正天魔之类实则早已被那位司马灵真尽数打杀在当场了。
而今这般做派。
一来是谨奉那尊金丹真人的旨意,除去或有的漏网之鱼。
二来,也不过是诸派刚好借此由头,消去怀悟一脉的门人,名正言顺,瓜分了所有财货和浮玉泊这一片地界。
而至于那些被关押囚禁起来的怀悟弟子,先是被索尽了家财,再被各派中人搜魂拷打。
直至是真不知实情,才会被放出生天来。
不过等得过了搜魂检魄这一步,即便是被定做无罪释出。
一身家财也早已尽是丧失了,就连性命,都被夺去了大半。
伤了神魂,若不及时完愈的话,日后还想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的话,那便无异是痴人说梦了。
但能够痊补元灵神魄的丹药法材素来都是至贵之物,也唯有紫府高功才能够有如此身家,寻常筑基、练炁,都是无可奈何。
罗璋虽资质不显,在怀悟一脉中并不被看重。
但归根结底,他也曾在怀悟洞主的坐下听讲过,是这位洞玄炼师的门中弟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脱不了此厄,正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却意外无人来擒。
鼓足胆子去问询,才知是陈珩在花神府的谢覃面前提过自家姓名,因而侥幸得了赦免。
而在探听得陈珩曾来往过宝聚斋几次,跟宝聚斋的管事郝庆延勉强也算相熟,至少是认得名姓面貌的。
今日,罗璋便也邀了郝庆延来作陪,在这茶楼雅间特意来请陈珩,当面致谢。
……
在郝庆延的一番好言宽慰后,罗璋终也是勉强收了面色悲色,拱手一礼后,又落座回了藤椅上。
“罗师弟这遭倒是狠狠出血了,茶水居然是难得的白毫茶,仅此一壶,都要足足十枚符钱了!好生舍得!”
郝庆延又啜了一口。
感受到其中灵气正奔涌向穴窍各处,以至有微微的刺痛之感,如若针扎,心下一喜,忙将玄功默默运起,开始炼化了起来。
一杯才刚见底,郝庆延又忙满上。
正当他正入神之际,几要浑然忘我了,忽有一只手伸出,按定了银泥茶壶。
郝庆延不明所以擡头。
只见罗璋此时也不长吁短叹了,只注目自己,讪笑了一声。
“郝管事,这茶水喝得多了,灵机充塞,只怕要将腹中涨得难受,不若暂缓个一二,尝尝别的?”
言罢。
他又招呼进来数名煎茶博士,将茶水另换了一壶。
“这小子!怎如何的悭吝?我老郝才多大的肚子,又能吃你的多少?!”
那另换上来的新茶虽亦有一股别样幽香,但其中灵气,却显是要寡淡浑浊上了多少。
郝庆延心中不忿腹诽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也不停,蚊子虽小,但那多少也是肉了。
只含笑点头,又举袖一饮而尽,嘴巴忍不住咂了两下。
正在两人对坐闲谈之际,随着一阵脚步声响,屏风处便转进来一个身量颀长,如带美玉颜色,极是卓尔不凡的俊美道人。
他双目神光湛然,隐若是噙着两柄锋锐利剑,只略望去,都叫人眼底刺痛,却在大袖飘飘,袍带招摇间,又另有一派天上神仙的姿态,渺然出尘。
“陈师兄。”
正闲谈中的郝庆延和罗璋见得他入内,都忙不迭起身相迎,神态恭敬非常。
“久候了,见过两位道友。”
陈珩也拱手一礼,淡淡笑道。
在招呼之下,三人分了宾主坐定。
很快茶楼的仆僮便将瓜果茶盏端了上来,还有两坛美酒,在郝庆延和罗璋的刻意恭维之下,气氛一时间倒也热闹。
宴席过半之际,已有些醉意的罗璋对着陈珩一举杯,诚恳言道:
“若非陈师兄在花神府的谢覃炼师面前仗义执言,小弟绝不能够生还,小弟这杯敬你,先干为敬!”
在郝庆延的鼓噪声下,罗璋擡手将满盏玉液一饮而尽,等亮了杯底,又是一阵叫好。
“不知陈师兄究竟于花神府的那位炼师是何交情,如何能得他青目,真真令人称羡。”
郝庆延急不可耐将自己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后,连忙又接着满上,还不忘给陈珩斟满。
满脸都是在堆笑,试探问道:
“莫非师兄是要拜入花神府修道不成?若真如此,那可就是天大的福缘了!师兄将来若是发迹,可别忘记却与老郝在微末时的交情了。
来!来!郝某再饮一杯,也先干为敬了!”
……
也不怪他和罗璋是如此做派。
如今的浮玉泊坊市生意,在怀悟洞主死后,便是被五光宗和花神府这两家庞然巨物瓜分了,余者宗派,只能跟在后头吃些边角料而已。
若是能攀附上这两家中的其一,不说一飞冲天,日后生意上,无疑是要顺畅些不少。
但同郝庆延想的倒是有些出入,陈珩虽得了谢覃相赠的折扇,但却还未有师徒之实。
这位炼师并不愿违了艾简的面皮,一切种种,还都要等他能从地渊活着出来了,才能做分说。
而顺手救下罗璋的事由,也是因着万里照见符的缘故,谢覃在这两日间特意召见了他,相询了一番。
在事毕后,陈珩特意提了一句而已。
……
见陈珩只笑而不语,并不言明他和谢覃的关联。
郝庆延虽碰了上个软钉子,但也不沮丧。
只是不住地继续劝酒,如牛饮一般一杯接着一杯灌下肚,看得罗璋眼角抽搐,一颗心都在滴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又过了一阵,见罗璋脸上已是有了五分的醉意,陈珩这才放下了茶盏,微微拱手一笑,道:
“罗道兄,不知先前所言的那张图卷,可否容我一观?”
罗璋先是一怔,直到被郝庆延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把后,才如梦初醒般,大惭起身。
“失礼失礼,小弟着实不胜酒力,见笑了!”
话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图卷,递给陈珩:
“陈师兄,这正是家祖曾入地渊身还归来后,绘下的图样,正是要容师兄尊目来品评!”
陈珩伸手接过摊开,以目扫过,心下微动。
而随着时间推移,见陈珩脸上始终神色淡淡,一旁的罗璋便登时有些站立难安了,几乎忍不住要伸手要去拭汗。
他全赖陈珩在谢覃面前的那句话,才得以侥幸还生,是以一得知此讯,便托郝庆延相请了几次,只是屡被婉拒,不得相见。
直到郝庆延在一次言谈间,无意透了罗璋祖上也曾阔绰过,老祖更是出入了地渊一遭,还留下了图纸以做传世,这才将陈珩打动,也才有了今日的宴请。
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
这张图纸仅是些描绘了些地貌形貌,间杂着罗璋老祖留下的一些旁白注解,只可聊做赏玩而已。
并无什么天材地宝记述其中,内里也不见什么夹层异样。
只是张寻寻常常的地理图,绝非什么贵重之宝。
因此见陈珩始终神色平平,罗璋实则已是慌乱了非常,唯恐他在大失所望下,心头不快,迁怒于自己,惹下杀身的祸患来。
在他正焦躁难安时。
陈珩忽得将图卷收入袖中,随即打了个稽首,笑道:
“多谢罗道兄的这张图卷了,我不日就要入地渊,有此物存身,心里多少也添了几分底气,夺贵祖所遗之物,是珩失礼了,来日若能侥幸出离地渊,定双手奉还。”
“不必!不必!”
罗璋又惊又喜,退后几步,连连摆手:
“这图卷不过是寻常物什,又并非什么宝贝,当年也曾拓印过不少卖出去,师兄好生收下便是,不必——”
话到这时,郝庆延擡目狠狠瞪了罗璋一眼。
罗璋此刻也自觉失言,但话已出口了,只能讪笑以对。
“那我便无礼收下了,至于在谢覃炼师面前的言语,珩也不过随口一提,权且便是还了师兄当日赠我房所容身的恩情,无须太过挂念于心。
陈珩道:
“酒宴已然尽兴,我在浮玉泊留驻了许久,也该是回返的时候了。”
说罢,他又与两人客套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郝庆延本还打着与其拉进关系的用心,苦苦相劝了一番。
不过离进入地渊的时日已近,陈珩早已是存了去意,要趁着这仅剩下的时日,回返到炀山潜修一番,以求功行再进。
若非是因着谢覃的相召,和罗璋手中的这卷地渊画图,他早已是驱云走了,哪还会再在此地空费功夫。
……
“看来这位陈师兄,口风倒是甚紧,居然没能探得他与花神府那位炼师的确切关系,可惜,可惜……”
茶楼下。
眼见着一道纯白色的遁光没虚而去,顷刻便入了高天,不见踪迹。
来相送的郝庆延叹息一声,将手一拍,又朝着茶楼折返回去。
“郝管事,宴已毕了,你又要回去作甚?”
罗璋拉住他。
“里面还剩了些灵酒果品尚未食尽呢,哪得如此豪奢,我去将它们收起。”
郝庆延抚须一笑:
“留作晚间点心,那也是好的!”
罗璋一时瞪眼无言。
……
……
而在不远,
一株垂柳下。
同样也有一个少年道人从云天上收回目光,看着手中那枝僭素花,略摇了摇头,意态阑珊。
“如何?你也算看了此子多日了,可还入得眼么?”
这时,少年道人耳畔忽响起一道嬉笑声音。
“尚可罢。”
少年道人看着手中的僭素花,自顾自道:
“只可惜,是与本尊无那师徒缘法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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