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诸真同降,不宁不令
“王师兄……”
荀长老见那金衣少年一踏得殿内,目光便死死定于了陈珩身上时。
清矍面容就猛然一变,眉头不禁皱起。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忙放了茶盏,从座上起身,疾走几步,不动声色将陈珩护至了身后。
尔后。
才含笑打了个稽首,热情道:
“师兄来何迟也,倒是令贫道好生苦等!来,来,请内殿上座!
师兄不是从西素州的一处飞地得了天人果么?听说还是品质上乘?恭喜恭喜,此物倒颇多罕见,小弟倒是正要借此良机,来开开眼界!”
一畔的侯温神色有异。
他急后退几步,眼皮一搭,遮了眸中讶然。
似是荀长老的这副殷切做派,倒实是罕见至极,便是连他,亦极少得见。
而依常理而论。
一个于玄教殿中供职,寿元无多,道途将尽的长老。
纵然这两人年少时有些交情在身,也倒并不至于如这般礼遇……
“此子,看来是颇有些古怪在身?不过区区一个南域道脉的小修,又能够牵扯到多大的风浪来……”
侯温瞥向被荀长老护在身后的陈珩,心中暗道。
而场中。
王长老却并不理会荀长老,他目光如冷电,直飞射过来。
过得数十息后。
他才一甩袖子,忽得仰天放声大笑起来,将整间殿宇都震得隆隆发响,如若百川喷雪,龙伯驱风!
威势狂猛至极,难以阻抗!
侯温两耳犹若针扎,在那大笑声之中气血翻腾,神魂亦是一阵摇撼,身形狠狠一滞,好一番调息运气后,才将回缓过来。
这时。
王长老才淡淡目视向前,开口道:
“荀师弟,我是老了,却还未蠢得太过糊涂!你是将我当做成懵懂无智的小儿了么?莫要欺人太甚了!”
“师兄此言何意?”
荀长老脸上笑意一敛。
“你身后,不正是陈玉枢那魔贼的子嗣么?当真许久未见了……”
王长老神情冷厉:“未遇见也就罢,可既然当面,又是快于老夫寿尽之前,莫不是天公暗手,要助我消心头大恨?我若不亲手痛宰了他,怎能够告慰我阖族亡灵!”
“师兄还请三思慎言,小儿何辜!”
“那我家族又何辜!他陈玉枢在对我族下死手时,里内却也从来不缺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
荀长老心头一叹,情知还是得了个最坏的结果。
此刻。
在他面前。
王长老法决一掐,暴喝一声,便劈手打出了一道浩荡罡风,直奔向陈珩而去。
而那罡风才尚发出,却被一道青霭烟柱兀自横空阻止,只摇一摇,就悉数将罡风收了进去,威能不显。
“王师兄,你还不是贫道的敌手,速速停下罢,莫要将事情闹得大,届时便难以收场了。”
荀长老长叹了一声,恳声规劝道。
而面对这言语,王长老只面色冷哂,并不为所动。
“伱要阻我,也好!你我师兄弟之间也多年未动过手了,今日便真正试试你荀师弟的成色,看你从司空师叔那处究竟学了几成的本事!”
他手指连弹,转瞬发出了数百道犀利虹芒,斩空杀去。
同时心中暗中掐定了一个咒决,法力鼓荡,顶门便浮现出了一团阴阳杂混的烟霭,略一盘转,便当空暴涨,撑破了大殿,直冲玄穹而上!
待得荀长老一一破去了数百道犀利虹芒后。
他擡目一看。
只见一只弥天大手,正自密云中悍然探出,携着万钧雷霆之势,狠狠朝向自己抓落!
那只大手几是要遮天蔽日了般,五指一舒,便将漫空的水云烟岚都衬成了极渺小之事。
荀长老视线霎时一暗,眼前的一切,皆被那只通体纷呈黑白两色的大手填满,再也不见他物!
百里生惨雾,瞬息起风雷!
阳雷阴霆大手印——
“我这殿宇,前年间才请能工巧匠修缮过一回的,个中隐秘幽趣甚得心意,今遭看来,又要重修一回了……”
母音大响轰隆隆滚彻。
如若万里霜天塌将下来了一角,直叫人触目惊心,不敢正对!
荀长老向四下扫了一眼,目光透着些惋惜不舍之色,然后才目光上移,心下微微一叹:
“王师兄,眼下看来,你连返虚境界的障关都尚未堪破,看来的确是修不成纯阳,渡不过三灾了,难怪会搜寻天人果……也罢,便陪同你玩一玩罢!”
霎时间。
那抟风掣电声就愈发的洪烈,弥天大手已跨空击来。
荀长老将双肩微微一抖,便生就一片紫光,将场中物象照览无遗,澄明如洗,毫不畏惧拔空而起,迎向打来的巨手。
两两相撞。
半空猛烈发出一声分海划陆也似的爆响,振聋发聩!
立在荀长老身侧不远处的侯温举目,向高穹望去。
但见那只弥天巨掌已然耗尽了神力,消溃无踪形。
唯有紫光虽是黯淡了几分,却依好端端的,还能维系着形体不散。
“荀长老功行又精进了不少,怕是距离纯阳亦然不远,只差上那临门一脚了……是因畏惧三灾利害,才尚未擢升自家的道业?”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震撼之色,又旋即被艳羡所取代,心中暗道。
而这时。
短促的沉寂后。
云天之上,不知在何方位,忽传来了王长老的大叫声音:
“这门神通……司空师叔竟把这门神通也传给了你?”
“王师兄,收手罢,悬崖勒马,为时未晚,有我在,你还杀不了陈珩。”
荀长老挥袖发出一片剑光,将陈珩收卷起来,这才缓缓摇头道:
“冤冤相报自非轻……你若非要似这般来做施为,也实是丢了自己的身份体面。”
“当年那位道子便非要护持陈玉枢这魔贼的子嗣,我人微言轻,阻挠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暗中却是咬碎了一口牙齿!”
王长老冷笑道:“荀师弟,你虽修为要稍强些,于身份上却终究还是比不得道子,也敢冒着门中众怒,做下这等狂事?”
未等荀长老开口。
他又道:
“既然一击不成,我便多来几次,不怕打不碎你的乌龟壳!”
话末。
霎时风雷炸响,又是一只弥天大手轰轰隆隆生起。
眨眼之间,再悍然拍落!
“……”
荀长老微微摇头,眸光一沉。
……
不过几息的功夫。
弥天大手已同紫光交击了数十次。
这般的无量法力相撞在一起,毫无半丝的取巧之处。
四下的流云烟岚被打得团团爆碎,霹雳猛闪,气象骤变!
……
此时。
诸位于气庐、精舍中修行默坐的上真大修,亦被纷纷惊动,起了心念,破关飞出。
侯温遥望长空。
见有一道道纵驰天地的堂皇大光突兀升起,密密遍空,流光溢彩。
那些大光中。
是骑龙、骑虎、骑鸾、骑鹤,或凌虚而立,或脚踏丹霄,纷然不一的长老们。
他们看向荀长老和王长老之间的斗法,目光微有些讶异,面露出疑惑之色,旋即低声交谈起来。
“……不好。”
侯温见状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妙。
但还未等他多想,身躯忽得一轻,脚下软绵绵一片,如踩踏雾云,然后便有微微的晕眩感袭来。
待得侯温立住身形时,他已是被人施以大法力,挪移了重重虚空。
“弟子侯温,见过诸位长老。”
周遭灵机澎湃汹涌,搅动无穷。
站于此间,只觉压力剧增,连呼吸都是艰滞非常。
侯温先是定了定心神,才再朝向头顶处那些人影躬身施礼,态度恭敬。
“免礼,免礼……侯温?我听过你的名姓,当年你晋升为十大弟子那时,老妇还曾去观礼过哩。”
侯温才将身躬到一半,便自有股绵绵力道,不容回拒般的将他托起。
一个身量矮小,满头白发,手持一根九节虎头杖的老妪笑眯眯言语道:
“你方才正在殿中,显是听了个真切的,荀、王两位师弟为何大动肝火,打斗了起来?”
“这——”
“莫不是一言不合,王师兄又发怒了?”
一个坐在铜雀车中,面若涂朱,颌下三绺长须及至胸腹的道人笑道:
“他是何脾性,诸位同门莫非还不知晓吗?当初只为了一头金蛟的归属,他都差点要独力杀上了怙照宗的山门。若非我和沈师兄苦劝拦住,而今他的转世身,应当也快要入道了罢?”
老妪闻言不禁一笑。
几位长老俱是摇头。
“再打下去,只会徒惹出笑话来,令门中弟子惊惶不安。”
一个身穿玄色道氅,头戴一顶鱼尾金冠的俊美道人叹息一声,他淡淡将目看向侯温:
“侯温,你来说,将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这道人甫一开口,四下的诸位长老便都缓缓停了议论声,将目看向他。
“弟子——”
侯温心下一叹,刚欲开口。
这时,他眼前忽得一花,然后肩头就多出了一只神气的九眼鹦鹉。
“凫如?”
“侯温不好说,侯温不好说,可凫如知道!凫如知道啊!”
九眼鹦鹉翘着一只脚,也不理会侯温使出的眼色,得意洋洋扯着嗓子,大叫道:
“凫如听见,侯温带来了玄真派的陈珩,陈珩是陈玉枢的儿子——”
待得它笑嘻嘻说完这番话后。
四下里登时就有几位长老,微微色变,面上一沉。
而余者。
亦是眸光闪烁,神情不一。
片刻的沉寂后。
一个身穿白鹤绛绡衣,手拿玉笛,美秀绝伦的女修忽然开口,对玄氅道人言道:
“苏师兄,陈玉枢先以豢人经杀我亲姊,又再害我两位子侄,此恨沉郁心中,实难消解!小妹今番便无礼了!”
言罢。
她也不待那玄氅道人作何反应,转身化作金虹而去,直奔荀、王两位之间的战局。
而她这一动。
亦有六七个长老不约而同,飞身而上。
“这……这……”
铜雀车上。
那个面若涂朱,颌下三绺长须的道人见状不禁怔然。
他苦笑一声,向四下看了一眼,无奈道:“这……这纵是要复仇血耻,也应当去寻陈玉枢才是,找一小儿撒气,又是何道理?若传出去,也是大家失了体面呵!”
“难不成要杀上‘水中容成度命’洞天?莫要顽笑,法圣天的大事在即,八派与六宗之间,还尚不是翻脸的时候。”
有人答道:“再说了,这些陈玉枢的子嗣,只要还活着,修为进益了,就等若是在助陈玉枢消灾减劫,为虎作伥!几位同门这般做派,倒也算不奇怪。”
“可对一小儿下杀手……”
“陈玉枢当年下杀手时,可有顾及到什么老幼妇孺?再说了,我派又出了陈白那个叛逆,一番心血付之东流!怎能再信陈玉枢的子嗣?宽容不得!”
那人又道:“师弟,你并非是亲历了家破人亡,难以感同身受,还是勿要多言了。”
“这……”
铜雀车上的道人叹息一声,默然无言。
玄氅道人眉头微皱,向上看了一眼,竟是不置可否。
而此刻。
荀、王二者之间的斗法,已是升腾至了极天的至高之处。
但见寒光飙射,万亿火屑,浓烟滚滚,燎彻天关!
荀长老擡手封住一道冰魄神光后,顶门又飞出一面小玉牌,拦住了一头忽从虚寂中跃出,咬杀过来的五爪金龙。
“诸位同门,你们莫非是疯了不成?”
荀长老将小玉牌一摧,兀自将咆哮挣扎的五爪金龙收入其中,他面沉如水,冷声道。
本来对上王长老一人,他还能够稳稳占据上风。
但此时。
突得多出了数人来做围攻。
即是他自诩道行精深,手段不凡,亦也扛挨不过。
“该死的凫如,真当狠狠掌嘴!莫不是老师嫌它聒噪,才会将此禽转赠于我?”
又掐诀使了个遁术,避开一颗打来的琉璃宝珠。
在这连番围攻下,几是寻不到还手时机的荀长老心下憋闷,不由暗叫道。
“荀师兄,勿要强自倔强了,劝你还是速速将那小儿交出为好!”
穿白鹤绛绡衣的美貌女修喝道。
“他陈珩天下地下皆可死得,可唯独不能死在贫道面前。”
荀长老缓缓叹了口气,摇头道:
“师妹,此请恕难从命了。”
“是吗?”
女修轻笑一声,把法力鼓荡起来,霎时碧空摇撼,无边云光齐齐破碎、散溢,混沌不堪。
同时。
围攻的那几人也将气息调定,欲发出惊天一击来。
荀长老见状神色大变,他将身躯绷紧,伸手入袖,将欲放出一物时。
兀得。
只闻一道大笑声忽谹谹如殷雷,骤然响起。
其声势直欲是掀倒银海,踢翻星渚,使得天地相震荡,不宁不令!
“好端端的,怎又突得斗起来了?”
那声音笑道:“怎么,令尔等似这般不顾风仪的,究竟为何?莫非是在抢宝贝不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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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张 多方措置
中霄风动,虚谷云开——
冰轮欲动摇星佩,琼阙徐开散桂香。
万里穹天星云之上。
忽得虚空一凸一陷,便赫然呈出了一派全然陌生之景,如是生生被嵌入了一卷绮丽画图。
只见桂花浮玉、绿云剪叶、蛟龙偃蹇,霜华涂地——
水晶宫中,一个高卧在玉床上的紫衣少年忽掷了手中书卷,若笑将眼看来。
他两侧的女侍皆是姿容端丽,其美无极,黄金钗兮碧云发,嫷披服,侻薄装,沐兰泽,含若芳,远之有望,如若天宫神女。
“宋真君……”
见紫衣少年含笑望过来。
无论是正预备伸手入袖的荀长老,亦或是已将自家神意攀升至了巅峰的女修等众,皆是吃了一惊,忙躬身施礼。
“见过灵宝殿主。”
铜雀车上。
那个面若涂朱,颌下三绺长须的道人则是起身,和周遭几位长老一齐打了个稽首,却换了种称谓。
“师兄。”
玄氅道人也不行礼,只微微颔首示意。
不过却被紫衣少年没好气的给瞪了一眼,他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道是悄悄骂了些什么……
“好了,本就渡三灾艰难,近日里累得我时时在洞天中以泪洗面,心绪不宁,偏生遇上你们来闹事,却又扰我的清闲!”
紫衣少年长叹了一声,道:
“怎么?你们心头也存有什么烦事不成?”
荀长老眸光一闪,将身一挺,刚欲出言。
同时,手拿玉笛的女修面上亦微微一紧。
“不必尔等来置辩!”
紫衣少年将手一挥,目光却突得转向一处。
侯温肩头,那只正得意洋洋掻痒的九眼鹦鹉忽觉身上一冷,然后惊恐便大叫一声,脑中所藏所载再无一丝隐秘可言,当即像坨烂肉般颓然栽倒下去。
过得数息后。
它才颤巍巍抖着羽翅,重新站起。
“凫如!凫如……”
九眼鹦鹉气急败坏将脖子一转,恼怒瞪向穹天之上。
它本欲放上几句恨话来,却在触及到紫衣少年笑眯眯的目光时,浑身又如过电般狠狠一颤。
尔后。
竟是一言不发,夹着脖子就灰溜溜飞走,头也不敢回。
“司空师兄当初就不该养这破玩意,硬生生偷吃了我一葫芦乾元造化丹,还只是得了这点微末道行?当真是废物无用!”
紫衣少年看向荀长老:“师兄将它转赠于你了。”
“回禀真君,正是。”
“改天趁司空师兄不在,将这贼鸟拔毛滚水下锅罢,也算是你孝敬本真君一回了,我若哪日被雷灾劈杀了,便擡举你一个灵宝殿左殿主的职司,如何?”
紫衣少年笑道。
“……”
荀长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唯将头一低,拱手告罪而已。
他知这位灵宝殿主善戏谑,生性谦和,并不拘小节,不过事涉师门长者,倒不是他能够以笑言掺和其中的。
“倒是和司空师兄一个脾性,他教出的好徒弟,一个个浑像泥塑木雕……算了。”
紫衣少年嘟囔一句,旋即面容微微正色,沉声道:
“话说回来,你们可知过吗?尤是你们几个,平日间外出,同陈玉枢那些魔宗子嗣斗法也就罢。今番在宵明大泽,于山门之内,怎还敢胡来?
宗门法度在尔等眼中,莫非是不存么!”
紫衣少年语声陡然严厉起来,响彻天汉,令得罡云骤分,余音久久不绝!
王长老和美貌女修一众神情僵硬,纷纷躬身下来,主动请罪。
“不过,这陈珩怎会阴差阳错,偏生来了我玉宸派……”
这时。
紫衣少年又自顾自低言一句。
他脸容一时绷紧,似在强压心中的某种情绪。
但几息过后,还终是破功,不禁摇头笑了起来:
“算了,算了,倒也实是有趣!今日便算事毕了,还好你们遇见的是我,若是其他几位殿主,可不会似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荀长老,接下来可还有外事么?”
“不知真君有何吩咐?”荀长老眼皮一跳,忙道。
“请入洞天一叙。”紫衣少年微微一笑。
他将手轻轻望空一摩,便有一道灵光降下,落于荀长老身前不远处。
而荀长老只略犹豫了片刻,便一整衣冠袍服,昂首迈步进入灵光之内。
霎时间。
他身躯便被灵光裹住,飞升而上,被接引到了洞天之内。
“苏师兄……灵宝殿主这是何意?”
于光华消尽后。
洞天也兀自隐没不见。
极天之上,唯见有霜云几朵,随风而动,晃晃悠悠。
铜雀车内。
那个面若涂朱的道人皱眉半晌,才出言问道。
“他行事素来如若天马行空,我亦难做猜测。”
玄氅道人摇了摇头,旋即将手一拱,便脚踏丹霞,纵云远去。
而在他离去后,一众长老亦纷纷告辞。
“若非陈白,那陈珩倒是能入个道脉去做修行,可而今,倒是连我都看不透了……”
于诸真皆散尽后。
唯剩下道人还在原地思忖了半晌。
最后,他也终还是晃晃脑袋,将双手一拍,驭着铜雀车没入了云空深处,电掣远走。
金凤细细,斜阳照水——
而行不多时。
脚下一座浦屿中,便忽有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停于不远处,将铜雀车当空截住。
“栾朔师兄,许久未见,你是何时从北戮州回返山门的?”
于白光之中,有声音笑言道。
“本是要觅些玄水龙膏,好助我那几个蠢徒儿修成一门转劫术,日后出了山门行走时,多少也是有几分依仗存身。可谁知晓,那玄水龙膏竟早被北极苑的人采得干干净净,连半滴都未留给我!”
面若涂朱的栾朔道人一见来人,眼底眸光便微微一亮,神情喜悦,但还是装作浑不在意般,叹了一声,道:
“最后我只得拿出几味天外奇珍做交换,才勉强得了半掌之数,这一回去北戮州,可当真是亏惨了。”
“师兄也是爱护门下弟子。”
“只盼他们能稍出息些,勿要枉死,勿要坠了我的威名,便是天公眷佑了。”
栾朔摇摇头,看向前方道:
“倒是师弟你,怎有暇破关而出,莫非已祭炼出了那面雷牌不成?”
于铜雀车前的白光中,正是一个童颜鹤发,身穿八卦杏黄仙衣的老者。
他闻言一笑,对栾朔拱手道:
“雷牌还尚且了几味主材,不得成就,听闻灵宝殿的苏师兄手中有一卷九霄雷霆图,贫道正欲借来观阅一二,完善那面雷牌,只可惜——”
“只可惜你同苏师兄之间平素并无交情,才特意截住我,让我来当个中间人?”
未等老者说完。
栾朔已然会意,摇头大笑道:
“师弟啊师弟,既然有求于人,怎能言语说说便罢,岂可无些好处?”
“新得了一坛仙酿,正要请师兄痛饮一番。”
老者道。
栾朔哈哈大笑。
他挥袖收了铜雀车,落下云头,被老者引入了洞府中招待。
宵明大泽内除九山九岛外,亦有不少上真长老,喜好清净幽寂,是以又开辟了不少水府诸岛、悬空陆洲,将之当做成了自家的道场。
而这老者名为米景世,是玄教殿的一位长老,虽修为要低弱一些,但却是精通驱虫驭兽之类的小道。
栾朔早年曾得他几回助力,因而二人之间倒也是存下了一番交情。
待得酒过三巡之后。
栾朔已微微有了些醉意,不再推杯换盏。
两人谈了些门中旧事,又嗟叹感慨了一番。
而不知不觉。
栾朔也将话头引到了今日之事上。
待得他说完灵宝殿主的那意态莫名的处置后。
主座上的米景世难得一怔,缓缓皱眉,面上颇有些复杂之色流露出。
“王师兄么?此人脾性我自是知晓的……自陈玉枢灭了他的族人后,王师兄便形同疯魔了,好几次都向我借了‘十天罗虫’去,用来围剿陈玉枢在魔宗修行的子嗣。”
“若是杀陈玉枢那些在魔宗的子嗣,我也并不会阻碍,似那等为虎作伥之辈,纵是身死,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栾朔摇摇头,道:
“只是这陈珩一身气机堂皇纯正,分明还未习得魔宗术法,且他更是我派在南域道脉的弟子,若连他都要迁怒,也实在说不过去。”
米景世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本来今日是我堵你,没想到竟让师兄你拿住了我。”
“米师弟此言何解?”栾朔亦是一笑。
“你分明知晓我家小女同陈蔚之间的干系,若我不做个援手,难免会被小女见怪,而这陈珩,同陈蔚当年的景状,倒实是相似的很……”
米景世苦笑一声,缓声道:
“师兄,你倒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罢,可却要让师弟我跑断了腿,当真可恨的很!”
栾朔见被揭破心思,也不尴尬,只一捋长须,得意道:
“米师弟,你只有一个独女,自然是要当做宝贝来捧着,可偏生你家独女又同陈蔚有了私情,此事不由你来做,难不成要我来办吗?
而纵是你不来寻我,我亦是打着要寻你的心思!这般一想,可不正是巧了么?”
“此事……此事……”
米景世清咳几声,一时颇有些举棋不定,难下定论。
他当年之所以舍了老脸,四下寻人求情,全是因独女同陈蔚有了私情,并已暗结珠胎。
米景世虽再是不愿,却也不得不如此……
而当年救护下一个陈蔚,便已让他用了无数人情,更得罪了不少同门师兄弟,大亏特亏。
甚至于最后。
若不是那位道子总算从九真教归来,下旨护住了陈蔚,一锤定音。
米景世的一番努力,只怕都要付之东流水。
但而今。
米景世已再没有第二个女儿了……
若要他像当年救护陈蔚一般,再救下一个陈珩来。
个中代价。
着实是能够让他再思虑个六七日的。
见米景世皱眉不语,栾朔清咳一声,道:
“米师弟,不知令爱和陈蔚而今在何处?”
“他俩正在郁罗仙府内,此事师兄应当是知晓的,为何——”
米景世话到一半,便脸色猛变,似想起了什么,忙从座上起身,向栾朔拱手称谢。
“若非师兄出言教我,几误大事矣!”
他愧声开口。
陈蔚虽同样生得有一副好皮囊,却于仙道修行上,并无什么天分。
哪怕有“太始元真”改换了他的根骨、资质,陈蔚亦在下院中称不上什么逸才,屡次争夺十大弟子的席位,皆狠狠失利,无缘拜入上宗修行。
最后,在无奈之下,陈蔚只得远渡星海,去郁罗仙府求那一线或有可能的成道之机。
而米景世的小女,也自然是随他同去。
被栾朔这一点拨,米景世才猛得回想起来。
如今执掌郁罗仙府的陈润子和陈元吉二人,对于他们血裔兄弟的扶助,正可谓是不遗余力!
而自己若仅仅坐视,什么都不施为。
此事一旦传去了郁罗仙府,虽说陈润子、陈元吉素来雅量高致,是个弘博君子的性情,但也难保不会心生芥蒂。
陈蔚应可无碍。
但他独女保不齐就是难了。
凡事不怕万一,就怕万一。
米景世绝不愿拿自己独女去赌,哪怕那可能再是微小,他亦不愿……
“米师弟能够想通此间干系便好,更何况,今时可不比往日了,你亦无需似救护陈蔚那时,四处奔走。”
他低声开口,示意米景世附耳过来,道:
“师兄我有一计要教你!”
在栾朔言语期间。
米景世脸色连番变化,最后终是微露释然之色,颔首应是。
“若灵宝殿主开释了那陈珩也就罢,自不必你出手,而若殿主态度暧昧……”
栾朔长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便不再多留,大步离去。
“若灵宝殿主要杀他呢?”
米景世在后忙追问道。
“非仅灵宝殿主,几位殿主皆是些得道的真仙真,绝不会杀他!米师弟你的施为,不过顺水推舟罢,不需多想,去也!我去也!”
栾朔连头也不回,高声答道。
然后此人便放出了铜雀车,眨眼遁入云天深处,行踪不见。
而米景世见状摇了摇头,在原地站立许久后,终还是无奈折过身去。
“罢了,罢了……便依他的言语罢!”
他心中暗道。
……
而此刻云空中。
正端坐于铜雀车内的栾朔忽得微微侧目,他袖中有一道脆声响起,道:
“你想法设法,也要救那陈珩一命,这是究竟为何?”
“哦?你家老爷我宅心仁厚呵,莫非还尚不够?”
栾朔闻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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