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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业 第二百章 激斗

作者:鹓扶君

红尘沙界,众苦充满,犹如业火泥犁。

人自胞胎伊始,便为俗业缠缚,神不得清,气不得宁,如蚕在茧,无有暂歇——

在《诸世拔罪神咒》的开篇,便是有如此言语记载。

而齐尚曾同创出这门《诸世拔罪神咒》的耆公打过交道,更被耆公伤了辛苦修持来的不坏躯,对这位神通有些了解。

那他自也知晓,这拔罪神咒之用便是加持。

加持肉身,加持神魂,加持法力——

要让施法者以无上大加持力,破除一切执着,扫灭一切宿业,最终粉碎无始重障,开得真道之路,以本来面目,拔罪飞升,在十方界里坐道场!

似这般的大加持神通,便是齐尚所学的那门灵明神章,都略有不及,着实是众天宇宙内的一道玄奥妙术。

吕融能有幸习得,也的确是撞上大机缘了。

不过自白水中流传出来的神通法脉,除了邪异外,还更有一层大因果。

若无白水的那些大魔默许,单单是神通里面的道禁,就绝不好对付,这就跟旁人想要窃得血河根本妙法一般,是绝不可能之事。

那吕融能习得《诸世拔罪神咒》,定是在耆公的默许之下。

而这位是对吕融有所期待?

还是同吕融身后的血河宗,达成了某类默契?

在齐尚念头转动间,两道雄浑法力已是重重拍中吕融身躯!

但后者仅是肩头摇动数回,脚下的血云随之崩出几条深深豁口,便卸去了这沉重一击。

呼——

吕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上前一步。

在当日同陈珩在洪鲸天一别后,吕融也是自耆公手里得来了这门神咒,以他天资,很快便将这门大术练出了些门道。

而如今他仅是开启了诸世拔罪神咒的第一重,并未像是同余黄裳最后斗法那般,不计损耗,将神咒给全力催开。

但这等大加持之下,仅是第一重,他也觉自己仅是略一挪身,都可引得风云忽起,隆声大作。

举手投足间涌动的那股澎湃法力,足以叫人意迷神荡,好似已晋入了另一层天地,可以粉碎重重障关!

“这门神通?”

阴无忌饶有兴致的打量吕融。

此时后者身躯上的那层淡淡白光虽已融入骨血深处,再望不见。

但白光里面,一闪即逝的那些诸魔鬼神、精祇邪魅,还是被阴无忌敏锐收入眼中。

“请了!”

吕融大笑一声,掐了个法诀。

在这等情形之下,他竟是选择率先出手,攻势将陈珩、阴无忌两人都一气圈在其中。

刹时间,血云轰然一散!

数以千计的血魄从中飞散而出,煞气滚滚而来,似一片无边赤潮在剧烈涌动,哗哗发响!

随吕融这一动,应稷川中近乎所有修士的视线都是汇聚此处,动也不动,生怕稍有分神,下一刹便会错过什么。

陈珩、阴无忌、吕融——

已到得这时,丹元魁首注定只会在这三人中决出,然后被堂皇大势推着走向众天宇宙的明面。

名传十方,声震寰宇!

而胥都年轻一辈修士的绝巅之争,也将随这场大比的结果,而彻底落下帷幕!

一朝振羽而举,腾身金阙,便叫河汉潮生,九霄垂目!

如此殊荣,如此旷遇。

能够不为之心动者,着实是屈指可数。

此时场中大多年轻修士,只是设身一想,便也觉脚下不稳,心荡神飞。

而诸位主持长老所在的大殿中,更是难得气氛沉闷了起来,寂静无声,好似落针可闻。

“丹元魁首……”

而四十九禄寿宫中,正同北极老仙交谈的裴叔阳也是视线一转,面上少见得添出了一丝肃穆神色,若有所思。

轰隆一声,迢迢长空刹时便被血魄挤满,来势汹汹!

面对这等狂猛一击,陈珩只将飞剑抖开,三十六道剑光如轮疾转,一时不休,将身周五丈内守得水泄不通。

而阴无忌则是擡袖连点,将冥寞先天气催起,身周浮出数个幽森气旋,另辟奇招,叫这门神通成了一类天门屏障。

吕融放出的血魄着实甚为厉害,是用了血河宗的数类秘药,再掺杂天外星石祭炼而成,非仅形体可以坚逾金铁,还可以不惧大多纯阳之物。

寻常魔道宗门的阴魂血魄,只需放出烈火、雷霆来,或祭起阳属法宝,便不攻自破。

即便血魄还存有些还手之力,但凶性也往往是不如先前,手脚被束。

而吕融的这些血魄则不同。

先前他在与九真汤玄斗法时,这些血魄甚至是硬顶着汤玄的南明离火,几度杀到了汤玄周身!

这其中固有汤玄在南明离火上的功夫不足,汤玄如今专心阵道,还只将这类真火当做填阵之物,并未下多大功夫。

但吕融的血魄之厉害,却也是从中可见一斑!

上千血魄放出,足以杀出一片血雨猩风,但在陈、阴二人面前,却掀不起什么动静,

它们不是在密密剑光下被斩个粉碎,就是被气旋一头接一头吞了去,彻底失去行踪。

这般斗得半晌,吕融也不意外。

这些血魄虽然身死不少,但毕竟法种已成,只需他运功一转,耗费精气,便又可源源不断的生化而出,可谓极是方便。

这法门或可用来对付常清觉、汤玄等人。

但在此刻,却当不得杀手锏,想要定鼎,还需另祭奇招。

此时吕融环视一转,暗拿法诀,身后影中悄然跃出一线血芒,旋即他又看向陈珩,只举袖一晃,手中便多出了一只三聚七彩羊角灯。

噗呲——

密密剑光忽被撞开细微一线。

一道乌光倏尔杀至陈珩面前,乌光中隐隐可见是六尊头生尖角、形如巨蝗的魔灵。

前番陈珩在与吕融斗法时,吕融也是用出了这灯状法器。

此宝一共可放出六头魔灵来,每一头都身具沛然大力,爪牙锋利,且动作更是讯快,飞掠时候无形无影,难以捉摸。

吕融知晓陈珩的斗法能耐,绝然不好对付。

故而在祭起法器同时,血魄的攻袭也未停下,魔灵和血魄一里一外,就悍然包抄了过去。

陈珩伸手一按,重新将剑光布起,交织成网。

但这一回,因魔灵隐在密密麻麻的血魄之间,仗着牙口锋利,且有血魄可做策应掩护,倒还真叫剑网被打得摇晃,崩开了几个豁口。

而不待吕融趁机将攻势一齐压上,忽有一团火光亮起,煌煌如日照,放射出大光明来!

只被火光轻轻一燎,那冲至最前的血魄便发出不由自主发出惨啸来,旋即凄惨化作几缕浊烟消去,再也不复。

“南明离火?”

吕融认出了这门火法。

而在同一时刻,在众多血魄的围攻之下。

阴无忌忽莫名侧身一闪,头顶的束罗兜撑开金银两色。

近乎在他侧身的同时,左处的一口幽森气旋被生生拍碎,而束罗兜亦精光内凹,深深陷进去一大片。

随血光一闪,那隐在血魄中的血神子也是依稀现出身形来。

这尊与吕融面貌无二的邪灵手持一口血刃,头顶有浊气翻腾如蒸,好似一口泉眼在泊泊而动,一股凶煞邪异之感毫不犹豫,不断从中窜出!

在方才把羊角灯祭出的同时,吕融也是将血神子放出。

而这尊邪灵自被放出后,便施法隐了自家身形去,只放任血魄被气旋一一搅碎吞了去。

直至寻到了一个时机,才终暴起杀向阴无忌,可惜却未能打在实处。

“血神子……如此的灵智和法力,不愧是血河的一类看家本事。”

阴无忌稍一打量这尊血神子,手上动作却不停。

一口乌金神矛电射飞出,幸亏血神子及时拿动遁法,才未被正正刺中。

而避过了这一击,血神子法力一运,浑身爆出密密麻麻的血丝,率先将师相陷空血网悍然发动。

但不待他再运起血河的其他神通,面前纷乱血网忽被一股沛然力道排开。

擡头看去,却是阴无忌一拳轰发如雷,眨眼即至!

……

……

连声大响此起彼伏,满布极空,着实猛烈异常,叫人心惊胆裂!

而举目所见,只是雷电晦冥,血雨滂注,忽而又有阴气漫漫,飚驭盘旋。

种种湮谷连山之状,似欲拔动地根,隐蔽天日!

这一斗,已是过去了一个时辰。

灯中放出的六头魔灵早被陈珩一一斩灭,而血神子亦是为阴无忌打成重伤。

若说吕融先前斗败余黄裳的施为,已是被诸修看在眼中,对吕融的神通心下有数。

但他如今凭借一己之力,却硬生生挡住了陈珩、阴无忌两人,还是叫外间不少人都是暗自凛然。

刺啦——

陈珩起手一指,烈烈火光飞腾而出,只是一晃,便将袭来的十数头血魄破去,再一晃,便又破去数头。

吕融这面刚同阴无忌硬撼一击,震动长空,再度救下已是力不能支的血神子。

他回身一看,却见南明离火在数个冲奔间,已是将杀至身周,于是祭起一面金轮,将离火斩破。

“起!”

吕融喷出数口精血在轮上,再度发力一催,使金轮光华大炽,暂将陈珩给缠住半刻。

趁着功夫,吕融也是凝神对上阴无忌,数招过后,在两重发力之下,终是将伤重的血神子给收入紫府。

“先走为上,便是你有天都擒制法,也经不得这般比斗!”

险死还生的血神子气喘吁吁:

“那个阴无忌我应付不了,他是你的大敌,而对上陈珩,若不是真正殊死一搏,你与他也难分出胜负来。

这两人合力之下,怕放眼偌大众天宇宙,也无人能力敌,若分而破之倒可试上一试……但同时对上两个,那便是自寻死路!”

“法力给我。”

吕融沉声开口。

血神子面上刚涌起惊怒之色,但终究不能违抗吕融,只得照做。

在得了血神子的全数法力后,吕融不仅是精神一振,面上亦涌起一层不自然的血色。

他猛一弹指,一枚鸽卵大小的血丸同阴无忌掷出的神矛直撞一处!

轰隆一声,重重云海震荡翻滚,无穷血色爆开,叫人近乎难睁开眼来。

而另一面,陈珩刚将那面金轮劈开,他头顶的五炁乾坤圈便似遭得某类重击般,却是数道阴雷裂空而来!

霎时间,吕融的攻势已是如狂风骤雨般发出。

血雷与神雷互相碰撞,飞剑同金轮缠斗不休。

阴无忌打出的瘆人阴风被血魄悍不畏死拦下,同时密密麻麻的血丝纵起,根根锐利,更是叫乌金神矛不好应付!

盘冥阴雷、神尾太岁血魄、师相陷空血网、地原禁法——

种种神通好似泼雨一般,在吕融手中挥洒而下,运转自如。

作为成名已久的老牌金丹,他修道年岁乃是场中三人的最长,所习神通自然不少。

而到得最后,在诸般神通、法器都祭起后,吕融甚至以肉身生生同陈珩、阴无忌搏杀起来。

即便对上太素玉身,也是丝毫不退!

天都擒制法——

这是血河宗的一门无上大神通,若欲修行入门,需得先制成一枚天都法种来。

而法种灵光一成,便可透过不断擒制法力精气,用以填缺补漏。

无论是受到断体折肢般的重创,还是被雷击火伤。

但只要不是真正被伤损了性命,还有一息尚存,便可透过催动此法,来愈合伤势。

虽说天都擒制法这门无上大神通对法力消耗甚大,而吕融也并非是一品金丹,在这一处上着实要逊色陈珩、阴无忌。

但他一来有赤燔真这等无上秘药,二来更是可夺去血神子的法力,用以弥补亏空。

在诸般因素相加下,吕融倒也是能屡屡催动天都擒制法。

而以这门无上大神通的玄妙,即便肉身逊色,但一时间他也是同陈、阴两人斗了个有来有回。

不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即便陈珩、阴无忌并未拿出全力,暗中还在提防彼此。

但随时间逐渐推移,吕融还是感觉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在不断袭来。

血神子方才所言无差。

便放眼众天,怕也无人能挡住这两位合力……

而在又一次与陈珩、阴无忌以神通硬拼一记后,吕融也是不由后退几步。

下一刻,他眸中凶光大放,却是强行止住去势,大喝一声,头顶冲出一股浑浑煞光,凌空将阴无忌打出的法器给托住,而那煞光愈长愈高,颜色逐渐由深化浅,吕融一身气机也是愈发宏盛,显然是催动某类神通的前兆。

喀拉——

陈珩目芒一闪,抓住了此机,重重伸手一指。

紫清神雷眨眼发出,以不可阻拦之势一路向前,在接连碾碎了重重血魄后,终是临近吕融身周。

天地间只闻声声隆响。

下一刻,却是神雷以推金山、倒玉柱之势,将那煞光一把击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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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宙光

吕融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当即狠狠倒飞出去,似是在顷刻之间便遭受了十数次重击。

虽他是险而险之将脚步一挪,但左臂处还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不过等吕融强行止住去势,将“天都擒制法”运起后,身上伤势便以肉眼可见之速在飞速愈合了。

俄而,他便仿佛无事一般上前一踏,脑后接连浮起金轮、铜钟、玄灯三件法器,法诀掐动,就同陈珩再度激斗一处。

“天都擒制法……那位玄祜仙人创下的无上大神通,倒还真是有制擒都天精源之能。

即便以金丹道行施展,也如此惊人,当真闻名不如一见。”

阴无忌在应付袭来的血魄同时,见得吕融伤势须臾合拢的这幕,也是不由赞了一声。

他稍思量一二,便脚踏奇位,运神存思,默念了一阵法咒。

待得蓄势已毕后,才猛抖手一掷,喝了声“去”。

阴无忌这番动作自是被吕融尽收眼底,奈何他有心打断,却有陈珩阻拦,着实无暇分身。

此刻随阴无忌抖手一掷,忽然一蓬乌蒙蒙的飞烟杀出,直往吕融面门袭去!

经得阴无忌蓄势良久后,这道神通直杀出了千军拥沓、万马奔腾般的威势。

沿路的血魄一声不吭,纷纷如泡影般破碎,不能阻拦分毫!

吕融认出了这是瘟癀宗的那门“万咎凶烟”神通,专能够阻碍血肉重生,显然是欲针对他所修得“天都擒制法”,力求牵制一二。

但因陈珩在前,吕融这时也不欲强行破去此法,怕被寻到可乘之机,而是选择身化一道血芒,眨眼不见。

砰!

血光未遁出二十丈,便被突然杀出的一道剑光拦下。

同时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已然寒意肃杀,早被凛冽剑意所滚滚充塞,成为一方坚不可摧的牢笼!

“坏了!”

见得这幕,外间不少血河门人都是下意识暗叫不妙,眼睁睁看着“万咎凶烟”正中吕融身躯。

下一瞬,随无数血光蠕蠕而动,便有一张莹白若玉的人皮蜕下,跌落云下。

吕融真身则是猛一发力撞开剑网,跃上青冥。

但在堪堪躲闪过这一击杀招后,吕融非仅不暂且退去,而是自金丹中再度逼出法力来。

他低喝一声,周身四下腾起滚滚浊烟,磅礴如海之力将整片云头都带得震动起来,摇摇欲坠!

而见吕融鼓起精神,再度同陈珩、阴无忌战成一团。

其人时而是打碎剑网,时而又撞开阴风,端得是凶威滔天,分明是以一敌二,却还能暂且不落下风。

外间不少修士看得都是手心冒汗,一时怔怔无言。

“此子……”

这时候,恰是吕融硬吃阴无忌一矛,大笑一声,反顶着伤势上前,接住了陈珩雷法。

一座香云宝车,一个身着杏黄八卦道袍的中年道人眼皮一跳,伸手捋须,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不由感慨一叹:

“此子之悍勇,倒真是世之少有……”

一个鼻正口阔,大耳垂轮的僧人闻言一笑。

他眨眨眼,转首看向远处的一个身穿淡青色逍遥氅,腰金勒玉的苍颜老者,故意奇道:

“当年的三巽山之战,辛真君所在的虚靖府,似也参与了其中,还是其中主力罢?

同为血河的出身,不知这吕融同当年那位常郗道君相比,究竟如何?”

当这尊道君的名号被人唤出后,场间气氛莫名变得压抑不少,似有乌云覆顶。

不少大修士都是视线看来,在和尚与老者间来回打量,饶有兴致。

而那被称呼作辛真君的老者更是神情有些难看,他同大耳和尚对视一眼,面上杀机隐现。

三巽山之战——

此是久远之前,血河宗同虚靖府、玄赞宫等大宗派间的一番争执,也是那位常郗道君昔年的一场扬名之战。

彼时的辛真君还尚是个小修,并无下场的资格,只是因身份不凡,在外间远远观望一眼,便被众修簇拥着离去。

而就是那三巽山之战,让虚靖府和玄赞宫几家折了十数的门中俊彦,大失颜面。

连辛真君也是在事后不久才知晓,连他三兄和五兄也俱是殁于阵中,因是死于常郗道君这位同辈之人手中,辛氏一族纵想要报复,亦难以下手。

杀父杀夫杀子,杀心一炽,便无人无物不可以杀!

在当年的三巽山上,还尚是元神果位的常郗道君便是用这一战,在众天宇宙生生杀出了自家的凶名来,携着她曾在丹元大会上以四品丹胜一品丹的名头,压服海内,彻底成为当时的血河道子!

寻常大修士听得大耳和尚谈及三巽山之战,至多只是感慨几句罢。

毕竟以四品丹证就合道境界,仅差迈过了最后关碍,便可位列仙班,这也是一桩难得的奇事。

可在辛真君这等亲历了丧亲之痛的人耳中,大耳和尚这分明是借着吕融的由头,来有意寻衅,心思绝然不纯。

而就在两人间气氛不对,似下一瞬,便将生起一场争执之际。

一旁看热闹的符参老祖赶紧带着齐尚过来做和事佬,笑言劝说一番,才将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此番的丹元大会,因八派六宗广发礼帖之故,受邀前来的众宾客也是出身极复杂。

其中就不乏辛真君与大耳和尚这般不对付的。

但好歹忌惮此番东道是胥都强宗。

平日间他们纵有仇恨,但这时也不过是口角争执,不敢真正坏了此间主人的兴头。

“吕融,常郗道君……”

在笑嘻嘻的同几个相熟的打过招呼后,符参老祖也是再度目望天中,面上神情微微一凝。

以二品金丹的根底,接连斗败卫令姜、余黄裳两个堂堂一品。

吕融今番的施为,着实称得上是惊才绝艳了。

可想而知,在这一战过后,血河宗内空悬的道子之位,必是要落于他身!

那大耳和尚方才联想到常郗道君,其实也是有迹可循。

只是常郗道君当年在胜过丹成一品的北极李芥后,便顺理成章,当了那一届的丹元魁首。

但这一次可不同。

单是九州四海都难得一见的一品金丹,在这届大会上便足足涌现出了四个!

今番究竟谁能够独占鳌头。

这在符参老祖眼中,着实不好言说……

只是以一敌二,尤其对上的还是陈珩与阴无忌这两位,想要彻底不落下风,那断然是个不可能之举。

不出符参老祖所料,在又斗过一阵后,本就伤重的吕融在被两只大手印同时拍中后,更是跌下云头,吐血连连。

纵是他连忙催起天都擒制法,也是无法顷刻合拢伤势。

而面对如此良机,陈珩与阴无忌也并不多看,两人反而是将攻势一收,默契朝彼此打去。

霎时间,只闻一声轰隆巨震。

两只大手再度同时攀上极空,璀璨法光冲照穹宇,熠熠夺目!

五色大手和万毒大手印每一回悍然相撞,都带有崩裂山川之势,似地龙翻身一般,惹得千丈之内灵机汹涌起伏,在群山间回响不绝!

“去!”

在两只大手印再一次两两相撞,然后爆碎成了环空乱走的烟气。

这一回阴无忌并不再拿动法决,将大手印重新凝聚成形,而是脚踏奇位,抖手发了道万咎凶烟过去。

周遭俱是茫茫的一片,视线不清,阴无忌出手时候也极其隐蔽,将动静压到了最小。

但这等攻袭或可将旁人打个猝不及防,而陈珩一颗剑心通明,感应极是敏锐,即便是再细微的风吹草动,亦难逃脱他的感应,自是及时避过。

而双方未斗几合,忽就有浓浊血光扬动,好似狂飚骤起,却是稍一调息的吕融再度杀了过来。

三人就这样混战一处,一路争斗不休,所过之处,山摇地动,砂石纷飞。

种种法力震动激扬状,叫人眼目昏迷,又汹然烟尘蔽野!

而足过去一日功夫。

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上。

面色苍白的贾休忽若有所觉,他手握法剑,缓缓自云中起身,朝北面望去。

不知何时,便有沉闷声响遥遥传来。

即便相隔甚远,但也是清晰入耳,甚至震得云下海面都是微微起伏,平添出了几许涟漪。

过不多时,那声响便愈来愈大,好似滚雷一般隆隆碾过天际,惊得无数海鸟飞远,忙不迭扑翅逃去。

霎时间,只见海水翻波,飓风四起,各色光华闪闪烛天。

而一波又一波巨浪轰然翻腾起来,势若山倒,激起白沫如珠,高至百丈!

在这等暴乱的灵气之下,即便是以贾休道行,亦是不免心惊。

而当他凝神一望,看清了那自北面横贯而来的宏盛法光时,先是一讶,旋即唯是苦笑而已。

“果然如此。”

贾休叹息道。

……

……

浑天混茫,风火肆虐。

纵目看去,只见陈珩、阴无忌、吕融三人身形已是如浮光闪烁,倏尔在东,倏尔向西,几乎难看清他们下一瞬会出现哪一处。

而他们每一回法力碰撞,都能惹得海水碰碎、卷动起千重大浪来。

种种烈火混杂血雷、毒瘴散射四下,似有百条龙蟒在海底肆意冲撞,威势狂猛!

在这般激烈拼斗之下,即便只是受得余势波及,亦是有无数鱼虾精怪被隔空震杀。

密密麻麻的尸身才刚浮于海面,便被急涌的波涛眨眼刷走。

见得此幕,贾休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失了几分血色,心下警惕之意大盛。

但分明只隔着十数里,斗法中的那三位却无一人对他出手,似乎当他不存在一般……

一片滚滚烟幕被数道紫清雷霆破去,躲闪不及的阴无忌被劈得口鼻溢血,身躯颤抖不已。

而得手的陈珩来不及继续将攻势压上,吕融祭出的金轮已是奋力一落,将他护身法力劈开,鲜血飞溅。

轰隆——

吕融强提起法力,掌指间一枚鸽卵大小的血丸若隐若现。

只是这门地原禁法还未发出,便有一杆乌金神矛飞来,险些将吕融刺了个对穿。

然后阴无忌持矛在手,大喝一声,朝袭来的陈珩猛然掷去!

腾腾杀气之中,三人身形时隐时现,个个带伤。

其实斗到这时候,三人已是精神、气力都损去了大半。

而各类手段皆已轮番施展了个遍,都未能奈何彼此,那就只剩下压箱底的神通还未出罢了。

但即便不是全盛之时,他们攻势却比先前要凌厉了不止一筹。

每次出手都是杀招,势大力沉,甚至数回正面撞上对方的神通,不惜以伤换伤,也要力求折去对方元气!

这般惨烈的斗法,叫远远观战的贾休不自觉握紧手中法剑,心下着实复杂难言……

而在又一次格开剑光,同吕融电闪般对了一掌后。

阴无忌念头转动几合,终是不再犹豫。

他轻拨出一口气,眼底忽泛起一抹莹亮之色,璀灿如星,最后有光华从目中绽出,照得周匝天地,都如星流月映,一片通透!

“御!”

阴无忌拿起一个法诀。

陡然间,呼啸不休的狂风齐齐寂了下去,天地无声。

观战中的沈性粹等修士还未看清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下一刻,离阴无忌最近的吕融就骤然身躯爆碎,化作无数血光往四下散去,而陈珩亦莫名倒飞出去,撞向海面,激起一阵掀天大浪!

仅是一刹那,陈珩、吕融便被袭中,两人都未能躲闪过去。

“这是……”

一个盘坐在莲花座上,丈六金身模样的年轻僧侣目光一动,合掌叹道:

“此法竟又现世了?”

“宙光神水!”

一头青狮缓缓起身,自喉中发出一声低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

此法一出,应稷川处顿时热闹一片,引起议论纷纷。

而同一时刻。

南阐州,一座半新不旧的道观中。

在躺椅上假寐的邋遢老道眯了眯老眼,半晌过后,他才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

“宙光神水,坎离……”

邋遢老道一笑:

“你倒是真是有闲兴呵,以劫仙一脉堂堂三代首徒的身份,在我这破观中盘桓这些时日,便是想看自己这宙光神水,是否所托非人?”

“时隔多年,幽冥与宙光两大真水难得再次对上,谁能忍住不来看个热闹?

再说还有白水的神咒,那就更是有些意思。”

坎离道人微微一笑,道:

“不过不仅于此,左右得闲,我更想看看。

陈珩……那位魔师陈玉枢的人劫,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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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阴神拜我

明朗日光下,南风细微,吹得观前几株枝叶颇密的大垂柳沙沙轻响,声音和缓。

天角浮云荡荡悠悠,清光莹澈。

邋遢老道闻言将眼一眯。

他皱着眉头,将那个负手立在庭中的年轻道人打量几合,半晌才嘿嘿一笑,故意调侃道:

“怎么?以你这等身份竟对一个小辈如此看重,且他还并非是你这一脉中人,你终是要学你七师叔的法门,开始挑选劫种了?”

说完这句,邋遢道人撇了撇嘴。

他似想到了某桩旧事,拍一拍手,摇头晃脑道:

“只是你那七师叔绝非什么好相与的性情。

天杀的老马猴睚眦必报、无恶不作,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当年万天大会上就是这厮在背后阴我一把,叫老道在天帝和诸多仙神面前好生出了个丑,而我屡次欲求阴世的重泉狱主之位而不得,其实也是马猴在背后使坏作梗。

并非老道有意挑唆,坎离你纵与马猴是同出一门,行事时也需多少防他一手。

莫看你俩现在多少有些交情,可将来若有一日生了争执,马猴在下手时可绝不留情!”

“争执?以空空师叔的行事,他若与我这一脉彻底撕破了脸皮,必是关乎大道机缘了……”

坎离道人若有所思:

“换作是你,你要对我下手留情?”

邋遢老道顿了一顿,片刻后才如实摊手道:

“留不得,那万万留不得!”

坎离道人见状不由拊掌大笑。

在笑过一阵后,坎离道人才摇一摇头,解释道:

“空空师叔的法脉于我并无用处,他虽在劫仙一道上另辟蹊径,但这心思再如何巧妙,也终是偏离了祖师曾经授下来的正法。

至于那位魔师,前番去送渡厄符诏时,我曾跟他坐而论道一番,这位……”

坎离道人摇一摇头,剩下的话并未接着说下去。

邋遢老道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开口:

“陈玉枢此人的名号,这些年间我亦有所耳闻,他近来可是风头正盛,被木叟誉为是最得马猴劫仙真意的人杰!

听你言语,你似对陈玉枢要走的路数不甚赞同,而在同陈玉枢见过一面后,更坚定了此想?

那你今番难得对陈珩留心……看来是欲坏了陈玉枢的布置了,让人劫彻底长成了?”

坎离道人淡淡笑了一笑,并不作答。

“实话说来,你有此心思,我也并不意外……

毕竟你是得了尹穆公真传的师侄,有其师必有其徒嘿!”

邋遢老道目中神光隐隐,好似两柄古老天刀正在缓缓出鞘,要将面前的坎离道人整个剖开,一一看清这人的心思。

此时他一改先前那副疏懒放旷的模样。

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自他面上缓缓浮现,叫一旁正嬉戏打闹的几头幼虎都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邋遢老道缓声道:

“当年在马猴创出《豢人经》,彻底完善了他的法脉后,不知多少仙神都是为之侧目。

因劫仙老祖隐世不出,尹穆公在大怒之下,便是带了你的几个师叔,去兜御天同马猴斗了一场,那一战下来,双方虽未能奈何彼此,但还是打击了马猴在劫仙门中的威信。”

“大师伯与空空师叔素来不睦,此事世人皆知。”坎离道人开口。

“恐怕不仅是私人恩怨,马猴法门中的劫种与人傀,又什么‘众生如马牛’的种种立意,可是与劫仙老祖授下的正传大相径庭。”

邋遢老道嘿嘿一笑:

“我知晓尹穆公是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性情,他当年悍然打上兜御天,除了与马猴不睦,更是要捍卫道统、肃清内寇罢?

这是道统之争呵,劫仙老祖不出,谁能制止?!”

坎离道人面色如常。

“其实自你成道后,我并一直在等,等你何时能够向空空道人发难,今番坎离你总是向我泄了些口风!”

邋遢老道此时拍拍胸膛。

他忙将脑袋凑过去,竖起手指赌咒发誓道:

“你何时准备用兵?给我个准信。

只要是对马猴动手,不管是谁,老道我都要去帮帮场子!”

坎离道人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

“莫要胡乱拱火,大师伯虽与空空师叔有些恩怨,我却曾欠了后者人情,我门中之事,你还是勿要插手为好。”

邋遢老道嘀咕道:

“你心思老道是知晓的,多年交情,就勿要遮遮掩掩了!

不过你既不愿对我明言,那便也罢……”

在两人说话间,皇老社稷图中,恰是陈珩闪身避过阴无忌发出的煞烟,随后抖袖一指,一道雷霆轰破大气,直奔阴无忌而去!

邋遢老道眸光一动,在提起注意看过一阵后,他微微颔首,对坎离道人开口:

“阴无忌这般能耐,你在昱气天授他宙光神水与冥寞先天气,虽说多少看在瘟癀宗那位的面子上,但也绝不是所托非人,恭喜了。

只是你既也看重陈珩,那又是想给这小辈何等造化?”

坎离道人一笑:

“心血来潮罢了,此事倒也不急,且观后来罢。”

邋遢老道眉尾一挑。

他刚欲开口,便被坎离道人摆手打断,道:

“说起来,你身上麻烦才是真正一大堆,还是勿要琢磨我的事了。

当年你私自盗了太平书下界,正虚道廷的那些仙神都对你恨到入骨,恨不能将你生吃活剥,如今姬焕登位,对你的追缉更是厉害了不少,听闻连火龙师都要亲自出关来拿你了。

太平书毕竟关乎到太平天纲这件先天至宝。

我劝你还是把真身藏严实一些,若被揪出来,连我亦救你不得。”

邋遢老道负手大笑:

“当年我磔裂形骸,分化兆亿,连我也不知晓我那真身和太平书究竟去了何处。

我知晓八派六宗今番请了姬岫这小皇子,我这破观怕也不能多待了,但这又如何?我这只是一具应身,纵被他们擒了,这些人也拷问不出什么来!”

话到这里,邋遢老道似想到什么,不由叉手大笑,极是快意,把先前念头都一气抛之脑后。

坎离道人也是习惯了这位的一贯做派,并不意外。

他只是再度将视线转向丹元大会上,过得半晌,才淡淡敛了眸光。

“六宗气运,破劫登仙?”

他轻声开口,饶有兴致一笑:

“这‘劫’之一字,还真是深竟莫测呵。”

……

……

同一时刻,火光四起,灼灼逼人,滚滚煞烟盘旋环空,久久不散!

原本的苍蓝海面此刻已是为一层艳艳血气所覆。

入目所见,唯是云起雾腾,浪拍如山,似有一口口火山轰然崩陷,叫灵潮反复激荡不休,混乱无序。

而诸般震响又夹杂一处,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天在悬还是地在转。

只觉是置身在一口巨大旋涡当中,神迷目眩,无所适从!

贾休其实已是将遁法催动,远离了先前的立身之处。

但奈何那三人的战场着实笼罩过广,叫他只得又将身一转,再次避开。

“金丹真人……竟也能斗到这地步?”

此时贾休回首一望,心底仅存的那点斗志更是被彻底磨去,唯是苦笑而已。

如蝗而集的血魄被烟气接连荡灭,这些悍不畏死的凶灵纵再如何使力,也只能在外圈打转,难以突进到阴无忌身周。

而诸般法器连番击落,亦是被接连阻住,难以真正打中。

吕融见状心神微动。

他也不硬撼万咎凶烟,在以头顶铜钟略挡了一挡后,便抽身暂退,而一道剑光则默契劈空而来,横亘在阴无忌面前。

“宙光神水……”

吕融暗暗皱眉,将宰元照真法目趁机睁动。

此时阴无忌已是同陈珩悍然斗上,密密火光交织成网,一层层压将上去,又被阴无忌一层层破开。

两人都是肉身强横,仗着法躯难坏,攻势也是大开大合,凌厉至极!

而在与陈珩又对击一掌后,阴无忌瞥了远处的吕融一眼,忽然往身往高处一纵。

他将那杆制用还虚旗拿起,在晃了两晃后,便把阵中封存的“神灵天象阵”悍然发动。

霎时间,一股黑雾便自旗面飘出,叫天中也是随之照落下一道阴光,洋洋洒洒。

而只是几个呼吸间,阴无忌身形便似一粒粟米般,被漫天盖地的黑雾惨气轰然淹去,再瞧不见,即便是以灵觉感应,亦难探察到他的气机所在。

而那片浑芒天象也是暴涨起来,往四下不断蔓延,直有侵吞百里之势,似要将整片汪洋都笼罩进入其中!

通神达灵,天象感应,便为神灵天象!

这制用还虚旗中封存的神灵天象阵功用甚广,既可引动山崩地陷,用以催城拔寨种种,也可发出金风烈火,用来攻敌、护身。

而阴无忌此刻催开这阵,叫滚滚黑雾弥漫,高涌天中,只是欲搅乱场中局势,叫吕融不能够以宰元照真法目来从容窥探自己底细。

虽难悉数遮掩,但总归是有些用处。

这门血河的无上大神通的声名,阴无忌平素也是听说过,着实甚为厉害。

吕融如今运起了这等大术,指不定就会被他看出什么来,这是阴无忌并不愿看见的事……

陈珩随手擡手一击,虽叫漫漫黑雾溃散了大片,但其中并不见阴无忌身形,而那空缺处仅数个眨眼,便又合拢。

“好一门阵旗。”

陈珩见状也毫不意外,只是虚虚一摄,手中便握住了遁界梭。

随一道蓝芒闪过,那本是快要涌至陈珩身前的茫茫黑雾忽然一颤,然后便凭空消失了一半。

而在数百外的清明天地,则凭空被一片阴风惨气覆盖,里内伸手不见五指。

“好!”

吕融见得这幕,暗暗颔首。

而在他点头时候,陈珩已是同阴无忌交手一处。

斗了数十合,一道剑光忽自空而坠,以鬼神莫测之势忽从斜刺里杀出,顷刻斩破束罗兜,直逼阴无忌面门!

叮——

这势在必得的一剑却落在了空处。

在飞剑临身之际,阴无忌眼底再此有星芒如水漾动。

天地陡然一寂——

而飞剑竟硬生生被定在半空,分明只与阴无忌隔着不到半丈距离,却是寸进不得。

虽不过刹那,被莫名拘住的飞剑又继续上前杀去。

但仅是这一刹的空当,已足够阴无忌运起遁法,避开这一击了。

宙光神水——

这门神水有着御令光阴、斡旋时序的莫大能耐。

定时,可缚飞光,锁奔晷,叫刹那微尘为之驻影。

动时,亦可缩甲子于一瞬,叫千秋只在眨眼一念。

可谓是卷舒由心,玄应无穷!

以阴无忌如今的道行,虽难做到上述种种,无论是境界还是法力都不济。

但若只是简单的叫光阴稍一停驻,或叫宙光神水加持于身,叫自己行动胜电,这倒不算是什么难事。

因仗着有这门玄妙神水,阴无忌也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即便吕融用宰元照真法目瞅准时机,配合陈珩几回发动神通,亦被阴无忌拦下。

而又斗了数千回,陈珩却攻势陡然一转,主动破除联手之势,剑光将阴无忌、吕融两人都圈在其中。

这般施为叫外间不少人都是怔愕莫名。

不多时候,随海面爆开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震,光焰万道,飓风怒鸣,大大小小的旋涡一个接一个,方才各自打出底牌的三人也是狼狈吐血。

北斗注死与六欲大魔真光彼此消磨散去。

而龙孽戮形箭在阴无忌不计代价的加持下,则是正中陈珩胸腹。

“去!”

阴无忌同样也被陈珩一剑穿胸,他硬顶伤势,怒吼上前,在吕融以血魄强行开路后,与陈珩硬生生互换一招。

空中血光迸溅,森森杀气横流!

待得烈光微微一熄,只见阴无忌右臂一气粉碎,踉跄倒退,几乎要栽落云下。

而本在他掌中的乌金神矛,此刻却是早化做一道光虹,将陈珩再度贯穿。

吕融大喝一声,法目大放神光。

他将地禁真法连番拿动,足足四枚血丸呼啸飞出,在间不容发的当头,接连命中陈珩。

在见得陈珩身躯一晃,终是一头栽落海底时,吕融终泄了一口气,被血神子托住身躯,才未更多狼狈。

此时吕融只觉面前有无数重影,视物模糊,似看不清里许外的景况。

他往眼前一抹,却摸得了一手鲜血。

无论是陈珩最后的那悍不畏死般的打法,还是方才在维系宰元法目的景况下,接连打出四记地禁真法。

这些都叫吕融损耗巨大,灵肉几乎不能支撑。

不过。

陈珩这举止……

此时吕融强撑起身,他似觉察到阴无忌目光,与这位遥遥对视一眼,一时两人俱是沉默无言。

而这时场外,在见得了陈珩尸首坠入海底,气息全消的一幕。

前来观礼的众修顿时大哗,面上大多有一抹挥之难去的惊骇之色,议论声嘈杂四起。

堂堂一品金丹,能够六境运法的道种!

似这等人物,竟是折在了丹元大会上?!

此事传出去,莫说听者不信。

便连他们这些亲眼所见者,亦是只觉如在幻梦中,心绪一阵起伏。

“不对……”

卫令姜静气凝神望着前面。

半晌后她轻声开口,微微摇头,紧绷的指节慢慢松开。

“好手段。”

另一处,顾漪也拨出一口气,莫名一笑。

在她身旁的阴若华初时还未会意,尔后见场中的无论是阴无忌还是吕融,面上都无什么轻松之色,反而警惕之意更浓。

她似也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动。

此时的皇老社稷图中,只是一片寂静。

不消片刻,忽有泊泊水声自空响起,不知究竟起于何处。

而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隆隆奔腾之声,似有狂浪急湍,浩浩荡荡东注而来,叫万流俱响、百岭齐应!

刹时候,只是一条无首无尾的漆黑长河莫名挤出虚空,沉沉悬于中天。

黑水当中,密不可计的生魂在怒吼咆哮,张牙舞爪。

种种狰狞惨状,如若阴世阎浮的鬼神降来此世,杀声汹汹震荡天宇,叫人心寒胆战!

但随黑水轻轻一分,一道人影缓缓现出。

见那人影信步走来,密密麻麻的凶顽生魂似忽被扼住了脖颈般,竟如割麦一般齐刷刷拜倒下去,从中整齐分开了一条道来,如若臣仆在叩见君父般,意态恭敬,一声不吭。

“便到此为止吧。”

此时,一道声音淡淡从黑水深处响起:

“两位,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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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咤

阴风彻地,惨气冲霄——

这一刻,在一片仿佛是落针可闻的寂静中,随绕空环走的幽邃气绦缓缓分出一角,似大幕掀开。

如漆波影深处,先是有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从中探出,再是臂膀、头脸,虽有几处显得虚幻不定,但正在飞速由虚化实。

不消片刻,就有一道人影站立在滚滚黑水之上,玄色大袖飘飘,从容与阴无忌、吕融两人隔空遥望。

“竟是幽冥真水?可难得见这门真水现世呵!”

一个身披绛红衲袍,外罩七宝袈裟,做头陀打扮的年轻男子认出了这门法术,眼前不由一亮。

“连这等法门都传……我多年未回虚皇,看来神王终是寻得好圣孙了?而老师欲再次扶龙庭,不知这其中又可有他的手笔?”

他暗暗嘀咕一声。

而先前对宙光神水甚是垂涎的青狮又是忍不住摩拳擦掌,在殿中来回踱步几合。

若非是在胥都天。

若非修行这两门真水的是玉宸与瘟癀的真传……

以他性情,恐怕早忍不住出手,将这份大造化据为己有了!

便在这两位低头沉吟,心思各异时候,更多的修士则是不约而同目望天中,唯恐错过一瞬。

此时在皇老社稷图内,众多生魂好似蚁集,齐齐整整伏地而拜。

那些千奇百怪的身形随着黑水起伏而时隐时现,似阴宅中一尊尊森然古老的岩刻,岿然不动。

而在最前首的浪潮上,只是一个长身玉立、姿表奇迈的年轻道人负手在后,脸上隐约带着一丝笑。

他原本头上的金冠已是被打得灵光黯灭,这时索性也就不用,乌发随意披垂而下,随风缓动,却分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气度是愈发端严出尘,恰如日照月辉,落落有神仙之姿。

浮天骇浪,上下晦冥,日光早看不见,漫空尽是欲攫人而噬的恶鬼凶灵……

这本是极诡谲阴森的一幕,此刻却莫名被冲淡了几分邪异之气。

不少女修都是美眸中异彩闪烁,只觉眼前很是为之一亮,纷纷同身旁同伴轻语起来。

“这竖子。”

顾漪看得片刻,忽若有所觉般回身一望,不知为何,然后唇角就勾起一丝莫名笑意。

她唇角微微一扯,朝卫令姜使了个传音入密之法,但见后者神情淡淡,似不屑争辩。

这便颇有些一拳打至空处的无奈,顾漪自己也觉有些无趣,很快也将头一扭。

“……”

阴若华在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未曾开口,只是蹙眉望向天中。

“幽冥真水……”

此时阴无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来,同样认出了这门神通。

阴灵罗列,鬼魅俯首,掌死生之枢机,握阴阳之纲维——

幽幽冥权,莫可犯也!

方才他与吕融在合力之下,陈珩分明已是生机全无,眼看着已然彻底灰灰。

但当这位自黑水中浮现出来时,他先前身上伤势已是丝毫不存,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之外,便好似一个无事人般。

这般玄异,这般神通!

能够做到这一处的……

而此时,在见得陈珩气机张扬凌厉,似有滚滚洪波在他奇经百脉内来回冲荡,但乱而不散。

即便不用宰元法目,吕融也认出了这是因服食了赤燔真后为药力刺激所至。

幽冥真水虽有不死之能,但同样对法力消耗极大。

纵陈珩是一品金丹,也只能将此法当作底牌手段来使用,不可轻易施展。

但若是有了赤燔真,说不得他就能将这不死之能多用上一回。

甚至两回……

忽然,吕融与阴无忌默契对视一眼,旋即两人并不多话,只是将法力拿动,悍然出手!

一只惨气森森的青白大手率先腾空而起,以开山断岳之势,猛朝陈珩攫拿而去!

吕融动作稍慢一步,这回他依旧是施出了神尾太岁血魄这门神通。

不过在不计代价的驱动下,其中五头血魄甚至体覆金光、头顶结出了香花幡幢,它们脸上狞恶之色消散大半,一派宝相庄严的模样,与周匝的血魄迥异。

在万毒大手印即将临身时,一道水浪轰然攀起,将大手托定在空,令其难以落下。

两者正暗暗角力之际,自陈珩脚下又是有两股水浪跃起,这一回却是左右发力一搅,似龙蟒交缠般,叫大手印生生溃散成一团青白颜色的浓郁烟瘴。

阴无忌见状神色不变,在一面抓紧恢复伤势时,他动作也丝毫不慢。

仅法力一转,烟瘴中便又有三只大手飞出,发力撞开拦路的水浪,继续朝陈珩拿去!

神通大手与黑水连番碰撞,轰轰唿唿,声如海潮雷震。

双方俱是不断破碎又重聚,唯恐稍慢上了一步,片刻也不休!

一时之间,倒是谁也未能奈何谁。

不过随数百血魄杀来,接连自爆身躯,这僵持之势终是不复,黑水被炸开数个大口,局势开始朝阴无忌一方倒去。

陈珩将袖一擡,南明离火仅是一个旋动,便把自漏口冲进来的那些血魄烧成飞灰,再一环绕,又是烧去数十。

似这等至阳至烈的火法,往往不需费什么气力,便能破去魔宗大多的阴浊道术,是它们的一类天生克星。

不过当那五头体覆金光,浑似神人天将的血魄冲杀上前时。

这一回,南明离火倒是比先前要多费了些气力,才将其中一头熬炼毁去。

陈珩知晓只有这五头才方是那真正的神尾太岁血魄,余者虽也厉害,但其实在血河真法里,还尚是形神不全。

他虽是能以不变应万变,同样用南明离火破去这招,但如今是以一敌二,那般施为还是有些太过损耗法力,稍后若在此处上被寻得可趁之机,终究不美。

一念至此,陈珩心中也是有了主意,忽上前一步,扬手一挥!

轰隆一声,他脚下的幽冥长河猛然震动起来,声彻天宇,不仅将阴无忌发出的神通大手猛然击碎。

同时一片水光自他身前荡出,浩浩茫茫横过长空!

“不好。”

吕融刚心觉有异,一头神尾太岁血魄已被水光眨眼刷走,兀自不见。

随后水光接连闪灭三回,剩下三头神尾血魄亦未能逃过,统统被收进了真水之中。

任凭吕融再如何施法掐法诀,也难将它们唤出来。

而在一击建功后,陈珩也并不收手,反而在阴、吕两人的围攻之下,攻势愈发凌厉。

不多时,在南明离火再度轰开万毒大手印后。

霎时间,只听得一阵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尖笑声音,似是欢欣,又似嚎啕。

各类生魂就自黑水深处杀出,密密层层,不计其数!

云虫、瘴母、飞头蛮、豺妖、尸精……除了这等妖魔邪怪之外,其间还有不少功行有成的左道邪修以及躯壳庞若山岭,体生龙相的神怪混种。

自得了往亡白水,又以此为根基合练出真水后,陈珩已在宇外游历了数十载。

期间除了洪鲸天外,大大小小的地陆、界空,他也去过不少,那在这些年间,他用真水收摄的各类凶灵生魂,自是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般数量,纵阴、吕两人足可应付,但他们也不愿在应付生魂上徒耗精力,纷纷选择暂避锋芒。

而他们这一退,却是让陈珩觅得时机,身上压力一缓。

他清啸一声,向前一步踏出,反将身纵起。

众目睽睽下,天光在短瞬之间忽而明灭了一次,快得匪夷所思。

有剑起如虹,眨眼撕空而至!

……

……

血烟滚滚,惨雾漫漫!

这一回,分明还未出三百合,却是斗得比先前任意哪一回,都要激烈十倍而不止。

三人都是被彼此神通不止袭中一次,伤势甚为醒目,道道皆深可见骨。

至于贾休,自是早在三人彻底死斗之前,他便识趣留下将身上铜鱼留下,自行离开场中。

这位虽是斗枢的高足,堂堂上品金丹,但奈何在化醇雾散去后,便撞上了余黄裳,被打至重伤。

而余黄裳之所以不将他逐出,也是因拿住了贾休的法力根底,随时可将他精气隔空摄来,用以弥补自身亏空。

因此缘故,这位可谓是场中最为憋屈的丹元前十。

虽说贾休纵是全盛时候,也万万敌不过这三位,但至少也不会一招不出,便黯然离场……

此时在一拳将吕融震退后,趁着后者被所剩无多的生魂缠住的空当,陈珩也是如龙跃海般,同阴无忌硬撼数击!

在汹涌罡风深处,阳照虚身被一剑枭首,残尸坠去海渊深处,还未落水,便爆散成缕缕烟气。

同时南明离火亦被阴无忌真身施展的罗御真丹返还回来,叫陈珩不住咳血。

轰隆!

在与阴无忌互击一掌后,陈珩不退反进,万钧真水陡然压将过去,同时他掌指间霹雳飞动,须臾便凝成一支丈长雷矛。

趁着阴无忌应付真水的功夫。

陈珩猛一发力,竟是叫矛锋自他左肋穿过,持矛将他生生挑起在空!

这一刹。

天地似寂了一瞬,四野无声……

阴无忌闷哼一声,在以宙光神水避过要害后。

不待雷矛在身内骤然炸开,他便以掌作刃,一把将矛戈截为两断,一道万咎凶烟悍然砸向陈珩面门!

同一时刻,吕融也是将围攻他的那些生魂悉数碾死,将地禁真法催动,包抄过来。

三人一路缠斗,身形已是如浮光惊电般,眨眼便越过重重海波。

所过之处,只是雄气如奔,如山崩水沸也似!

而在避过一道剑光后,阴无忌忽莫名按下云头,他只将手一布,便有一口幽森气旋堵在了陈珩北位。

这便似是墙倒房颓,次第相倾般,只是弹指之间,便有十六口气旋接连浮现,将陈珩围困正中。

冥寞先天气——

自幽冥真水现出时候,阴无忌便暗暗施开了这门神通,如今一番辛苦,总算将陈珩陷进了这处由他精心布下的绝地!

“去!”

阴无忌大吼一声,把身一晃,足可推山移岳的法力发动,十六口气旋在轰隆声响中又缓缓合为一团。

骤然间。

阴阳勃蚀、天地气反!

百丈气旋在天中沉沉卷旋,似无终始,气旋深处混混沌沌,难以状述,似乎不存一物,又似万类生焉,万顷海水隆隆飞起数十道,接连倒灌进入气旋,却如泥牛入海般,未激起丝毫动静。

“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那门混洞太无。”

有大修士不由感慨。

“吕融!”

此时阴无忌爆喝一声,口鼻流血,似身负重岭般,被压得背脊一弯。

想要维系住这等神通,即便对于阴无忌而言,也绝不容易。

尤其他如今还身负重创,即便吞服了诸般大药,依旧状态不全。

听得这声爆喝,方被雷霆炸碎了身躯的吕融也是重聚形体,面白如纸。

他不顾脑中那股不断传来的晕眩之感,强将神通拿动,召出一片滔天血海,朝陈珩狂猛拍去!

在这一摄一压之下,陈珩终是一点点朝天中气旋倒去。

过得数十息后,见那道身影终为气旋所吞,两人都有股近乎脱力般的感触,手指颤抖。

“这是……胜了?”

一个瘟癀宗弟子不明所以,向身旁同门皱眉请教:

“那稍后,是阴师兄要同吕融来争?”

听得这话,他身旁几个瘟癀修士都是面有不解。

而远远之处,正负手而立的齐尚则摇一摇头,险些将蹲在他肩头出神的符参老祖给晃下来。

下一刻,滚滚火光陡将吕融身形淹去,而阴无忌亦是被一只五色大手迅疾拍中!

场中杀声再起,分明只有三人,却似是千军万马死斗在了一处,激烈无比!

诸色法光映耀,直染得半天天幕都是绚彩迷离,叫人眼帘欲花……

这一次,在以幽冥真水将袭击的攻势荡开后,陈珩却不发力将真水压上,只是手中蓝芒一现,握住了遁界梭。

在方才陈珩的刻意为之,甚至拼得硬接几招的前景下。

此时。

阴、吕两人正是置身在了同一方位。

陡然间,阴、吕两人只觉是被一只无形大手隔空拿住,周匝虚空变成铁壁一块,叫他们动弹艰难,连法力运转似都是不畅。

若是平时,这等束缚他们自可及时发力挣脱。

但已是斗得这时,纵有大药可以恢复伤势和法力,可神意中那股疲乏沉重感,还是挥之难去,叫他们动作慢了数拍。

待得匆匆将那束缚破去后,令阴、吕颇觉不解的是,陈珩并未趁那空当发剑相攻。

他只是置身原处,趁此将最后一份赤燔真炼化,旋即平静上前一步,大袖飘摆,遥遥朝此处伸手一指。

下一刻,自陈珩口中淡淡吐出了一个音节,如山顶金钟轻轻敲动,清晰入耳。

“咤!”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道声音,道术典籍中,相传有种种妙用,玄奥无比。

霎时间,阴无忌瞳孔骤然一缩。

而吕融面上亦莫名变色。

随那声音平静响起,天中须臾已尽是璀璨的金黄颜色,有拔山飓风刮来,呼啸连天。

那气势虽还在酝酿当中,但已是引得无边灵潮先动,滚滚海波呼啸翻涌,高接青冥,肆虐百里,并还在朝向更遥远处隆隆扩散!

地鼓气而海沸,天风烈而雨飘,云汉下流,众水齐沸!

咤!

咤!

咤!

霎时间,天地已尽是浩荡回音一片,似有一尊尊雷中神圣正持鼓仗剑,在光明密云深处里出声怒吼,声震穹宇,涤荡周天!

“此法?是此法!”

七宝香车中,一个高瘦道人忽拍案而起,脸有一抹惊愕之色。

“太乙神雷……”

符参老祖与齐尚忽对视一眼。

“太乙神雷?!”

身披绛红衲袍的头陀茫然张了一张嘴,怔怔无言。

而至于先前那头眼露贪婪之色的青狮更是已然呆住,神情复杂,动也不动。

此时的和立子只觉脑中轰然一震,随后他下意识朝金舟中的薛敬看去,却见后者已是将酒樽狠狠一掷,快意仰首大笑起来。

“太乙神雷……”

最后在大殿之中,瘟癀与血河的主持长老面色万分难看。

荀秉纵掩饰得当,笼在袖中的手指还是不由微微一跳,目中精芒大放。

清气高澄,浊气下布,两仪无质,玄黄剖判!

九州四海第一杀伐神通,巍巍镇世之法——

太乙神雷!

这一刻,光阴似被拉得极长无比,无数人都是随之惊拨出声,举止失措,而连不少大修士都是为之短暂失神,目芒闪烁。

轰隆一声,图中天地似被蛮横撕开了一个豁口,有金光一闪即逝!

而近乎在这门无上大神通发出的同时,陈珩只觉眼前一黑,大口吐血,有金色雷光自他眼底狂乱涌出,率先将他双目炸碎。

而那股剧痛并未停下,紧接着就是五脏、胸腹,直至头颅和手脚,最后连元灵凄惨化作一缕青烟,彻底被抹去不见。

神雷分明还未打中阴、吕两人,陈珩却已是先行丧命,死在了自己的这记神通之下。

太乙神雷本就不是金丹道行能够施展的无上大神通,用之必死,绝无例外。

即便是元神真人,在使出了这记镇世法后,亦要重伤下场!

也就是陈珩可用幽冥真水来规避死劫,他才敢放手一试。

但以太乙、幽冥对法力的消耗之巨,即便有赤燔真可以在旁相帮,恢复精气。

但在这场丹元大会里,他也只有一次的机会,仅是能够将这等杀招拿动一回……

而此刻。

便就是陈珩一直苦等的良机!

眼前已是视物不清,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感叫人四肢发寒,通体战栗,叫阴、吕两人久违的感受到了有浓烈死意扑面而来。

似下一瞬,他们整个人便要被碾为粉碎,分毫不能违抗!

“原来这就是你一直掩饰的无上大神通?”

生死一线之际,阴无忌脑中忽闪过这个念头。

而此时有一股幽暗混沌气势在他不远处重重撞出,却是吕融发声怒吼,榨出全力。

他将诸世拔罪神咒催至第二重,拼得头颅以下的身躯悉数爆碎,在这等连他自己也无法驾驭太久的大加持之下,悍然发出六欲大魔真光迎上!

模模糊糊间,天地中似有白光展动如水,诸魔神鬼都在水光中露出欢笑之相,掌心依次虚托着一道六欲真光,为它施以无上加持秘咒。

阴无忌虽心绪复杂,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眼中再次有星芒涌动,随身内莫名多出几口气窍,一道熠熠青光也是骤然一闪。

青光所过之处,无论海水、气雾还是天地灵机都无声崩解,被强行融入了其中。

瘟癀宗无上大神通——十方照世大疫光!

瘟疫乃阴胜阳衰之相,是浊世恶业所集。

而阴阳失衡,疫即天罚,此即承负报应!

以阴无忌道行,他其实并未真正掌握这门瘟癀的镇世法,只是以宙光神水之妙,强行加速了修炼过程,叫此法能够勉勉强强为他所用。

在阴无忌设想中,这道杀招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应不会在丹元大会上用出。

谁能知晓……

这一连串动作说来漫长,其实只是弹指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三人的攻势已是悍然相撞!

加持神咒下的六欲大魔真光,十方照世大疫光。

两者合力对决——

太乙神雷!

刹时间,只是宏光滚滚大炽,静默无声。

过得数息,才猛有撕天裂地般的大音急骤爆起,将成片成片的海水震成粉碎,甚至清晰可见破裂的海床,似海底要整个翻过来一般,无数水族成了碎肉血雾。

方圆百里,天地清浊已是轰然失序,再无一丝生气!

而此时随着图外两道光华一闪。

阴、吕两人忽跌下云头,气息奄奄,被他们的同门慌忙救起,惹得不少修士都是后背发寒。

但更多修士则注意投向皇老社稷图中,暗暗凝神,双目一眨不眨,连大气也不多出。

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过去了多久……

昏昏云幕之下,先是一滴幽邃黑水缓缓凝实。

再然后水滴愈聚愈多,直至是汇成一条无首无尾的黑色长河,潮声大起。

最后随一声哗哗轻响,陈珩身形缓缓从水中浮出。

他闭目半晌,将脑中那股剧烈的昏沉之感压住后,这才一招手,将阴无忌、吕融身上的铜鱼拿在手中。

而在做完这一切后,他也并不多留,只是深深往底下扫过一眼,这才同样祭起丹元符诏,挪出了图卷。

这一刹,应稷川才终有哗声齐齐响起,腾腾如沸,直上云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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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丹元第一

此时在山呼海啸也似的热闹动静中,随一道莹莹玉光如水般平铺在空,陈珩身影也是缓缓现出,又惹得声浪愈发汹涌。

“太乙神雷……”

见陈珩被薛敬等一众门客簇拥着进入金舟后,大殿之中忽然一片寂静。

直过得半晌,面色难看的瘟癀宗主持长老才缓缓摇头,打破沉默。

“太乙神雷的修行可是不易,寻常元神真人都难寻得其中门道,而他一个金丹,竟然成功入门了,也着实难得。”

瘟癀的主持长老无奈苦笑一声,但看来往日交情上,他还是保持住风度,率先对荀秉开口道了一声恭喜,点一点头:

“先是君尧、又是陈珩,荀长老,你玉宸近来可真是屡屡有英才涌现!”

随他出声打破沉默,这殿中慢慢也就热闹起来。

众多主持长老都是纷纷起身称贺,面带笑意,荀秉自不会怠慢,忙一一回礼。

瘟癀的主持长老名为庾策,他与阴无忌的师尊师出同门,都是委羽道君的门下弟子。

有着这样一层干系,那庾策自然是对阴无忌的底细了解清晰。

一品金丹,内景圆满,宙光神水,元境界六层的太素玉身,两类入门的无上大神通,其中甚至包括十方照世大疫光这门镇世法。

如此道行,如此手段——

无论是放眼哪座阳世大天,阴无忌都当得起道中翘楚的赞词。

异日定当是要大魁天下、凌迈景汉!

尤其是先前,他在有所保留的情状下还大胜了先天魔宗的余黄裳,

在庾策看来,即便放在上一届丹元大会,对上君尧、嵇法闿这等堪称不世出的道种,阴无忌也绝不会弱人一头!

可偏偏今番……

在暗叹一番后,庾策也只能是感慨,这一届的丹元大会着实是过于酷烈。

众多下场的丹元真人皆是天下之选,连九州难得一见的一品金丹都足有四位,这在先前着实是不可想象之事!

陈珩、阴无忌、吕融、余黄裳、卫令姜、周伏伽……

在往年大多时候,无论余黄裳还是卫令姜、周伏伽,以他们手段,都可夺得一届丹元魁首了。

可这回偏有吕融、阴无忌横亘在前。

而吕融、阴无忌却又是悉数败于陈珩之手。

“……”

这等念头只是一生起,也叫庾策也觉颇是荒诞,表情又不免一苦。

而在一片热闹道贺声中,血河的主持长老却像是在神游天外般,同样有些心神不属。

庾策与他似有默契般,忽然对视一眼,几息之后,两者都是暗暗摇头。

直过得半晌,随原本候在殿门处的童子忽上前通禀,也是有几名金衣执事托着一面玉盘立时躬身上殿,这才将诸位丹元长老的注意吸引了过去。

这玉盘光华湛湛,有丝丝缕缕的清浊两气从中垂下,上方更笼罩着一层明光灿霞,叫人一望便知不是俗物。

而盘上别无他物,只是放着一面金榜,上面写着此番丹元前十的姓名和出身。

这丹元前十究竟如何去排次序,自是以得手铜鱼最多者在前。

除此之外,若是得鱼之数相等者,那便要看他们在此番大会上的战绩和表现了。

虽说对于前十究竟如何去排,诸位主持长老早已是打好了腹稿,心如明镜一般。

但堂堂胥都气运,关乎非小,自是不能够草率为之。

在一番客气推让过后,荀秉率先将盘中金榜拿起。

他在看得陈珩名字位在诸修之上,高居榜首,便满意一笑,只略往下扫了几眼,将金榜递给身旁之人。

“第三吗?”

而庾策接过金榜,先在陈珩名字上停了一停,随后见阴无忌名字被列在第三,在吕融之下。

他面上也无什么动容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同样并无异议。

阴无忌虽逐去了顾漪、裴芷,得铜鱼两条,但吕融同样也是斗败了卫令姜与余黄裳。

而两人手中的铜鱼数目虽说来相当,但吕融那两战的分量,还是比阴无忌要重一些。

且吕融在化醇雾散去之前,这位还同常清觉、汤玄这两位老牌金丹斗了一场,并轻松胜之。

反观阴无忌却是在大雪山深处调和法力,适应宙光神水的侵蚀,并未动手。

宙光神水——

这类坎离道人亲授他的神水,虽说是让阴无忌加速了几个修行步骤,令其更早掌握了瘟癀的那门十方照世大瘟疫光。

但随之带来的侵蚀,也颇有些麻烦,难以在短时间内驱除,非得阴无忌频频调和内息,运顺心神,才不至于令这神水影响到他的状态。

可以说正是为了准备最后的那番全力一战,阴无忌才会隐于大雪山深处。

不然以他性情,他只怕会更早便同陈珩、吕融等人对上!

但如此一来,尽管在应对太乙神雷时,阴无忌比吕融还稍多撑了一会,却也是名次落后吕融一头,位居于第三。

“除去丹元魁首外,余者虽也能得些不菲好处,但以无忌身份,这些却不算什么,第二还是第三,其实差别不大。

只是可惜了,那枚胥都大丹……”

庾策眸光沉沉一闪,暗道。

今番的丹元大会因有阴无忌下场,可谓是瘟癀弟子最有望夺得胥都大丹的一届了。

而阴无忌偏偏是对上了陈珩。

那下一回瘟癀弟子有望登魁的日子。

庾策也不知晓,究竟又会是几时了……

不多时候,金榜便在十四位主持长老手中轮番转了一遭,既众人对这名次无异议,那便也是到了该用印时候。

不过在轮到先天魔宗的主持长老刘覆时。

这位与陈玉枢并非一派,甚至隐隐有些不和的长老,他此刻忽莫名一笑,只是视线停在荀秉身上。

“不知刘长老今番有何见教?”

荀秉见此也不意外,只淡声开口道。

“见教不敢当,贵宗有此等道种,着实是令人称羡,不过我忽想起一事,正听听诸位的高见……”

穿着大红法袍的刘覆缓缓捋须,意味深长道:

“诸位应当知晓,我入道甚晚,在快甲子之时才迈入修行门途,尔后经得好一番艰难,终是拜入先天魔宗。

而在此之前,我曾于地陆中的俗世小国充当一方小学官,闲暇之余,在那些古书便见到了不少凡人杜撰的荒诞故事。

其中有一则便是如此……”

迎着荀秉目光,刘覆慢悠悠开口,到:

“那书上说龙乃古之瑞兽,饲之实乃宗族大幸,子孙可蒙其泽,可延累世之祚。

然龙秉干刚,性非柔顺,譬如两曜难以争辉于一宇,强使二龙并于一族,日久必生矛戈之气,祥瑞不成,恐贻后患。

诸位同道,以为这故事如何?”

中乙的主持长老卢玠听出了刘覆的意有所指,他淡淡转了视线。

而场中其他长老也是明白这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或是一笑,或是摇头,反应不一。

……

……

嵇法闿——

乐涔嵇氏的少主,当今玉宸的六位真传之一。

也是在数百年前曾与君尧并称一时,被当今那位无有观观主亲口誉为是“坤象”的人物!

无有观位在北颢州,观中之人尽是八派六宗出身的道德上真。

那赫赫有名的“岁旦评”便是出自无有观中,由观中那些仙道耆老们亲自来定出名位。

至于无有观的观主,更是向来身份不俗,甚至北极老仙都兴致勃勃坐过一段时间的观主之位,直至是这位寻到了新的趣味,这才“退位让贤”。

而含弘广大,德合无疆曰“坤”,“象”为有形之表,是物之正规化。

这“坤象”之名既是与嵇法闿所修的至等法相“后圣垂晖”隐隐对应,同样也是当今那位无有观主对嵇法闿的一类厚望!

不过嵇法闿虽败于君尧之手,未能夺得玉宸道子之位。

但后者实乃是九州四海的一类天大异数!

早在这位初次崭露头角时,玉宸列仙便对其寄予厚望,当初君尧死讯传出之后,甚至不少大宗长老都是在暗中点头。

那嵇法闿当初败在这位手中,且还仅是几招间差距,着实情有可原,表现其实已是远要胜过许多道子人物了。

但若只是如此。

以陈珩今番在金丹修成太乙神雷的声势,刘长老也不必故意说出这一番话来。

可自从祟郁天归来之后,也不知嵇法闿是借那枚古佛舍利悟出了什么门道。

而他如今在昱气天的表现,这也着实是……

听得刘覆话中有话,荀秉只付之一笑,似不以为意,摆手道:

“如此不经之语,刘长老倒是记到了今时,无怪你在世俗打转甲子,入道前却还要为富贵所困,连个凡间的权位都谋不得。”

刘覆闻言眉头一挑。

而不待他说出一番言语来,太符宫的主持长老恐闹得不好看,便连忙上来打圆场。

看在这位的面子上,刘覆倒也是收敛了些,只取印在手,往金榜上一落。

“请了。”

刘覆与荀秉对视一眼,双方都是微微一笑。

此时十四位主持长老皆已是落印完毕,这金榜便被那几个金衣执事赶忙送去了四十九禄寿宫,容裴叔阳这个大比的裁正来查阅。

“甚好。”

在看过无误之后,裴叔阳也不耽搁,当即擡手掐了个诀。

只霎时间,便有隆隆震响自上而下,似头顶穹天要缓缓裂做两半,有数之无尽的奇光的从中涌出。

彩云明霞随之飘摇不定,无可捉摸,时而散舞若飞,时而聚而成锦。

这宏大动静立时便叫应稷川处的诸修纷纷注目,不少人眼中都是流露出一抹深深的艳羡之色。

“开始了……”

金舟之中,陈珩随意将方才薛敬递上的卷宗收入袖中,朝天看去。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其中“嵇法闿”这三字又出现最频。

但在此刻,并无一人在此处费神分毫,金舟内外,近乎所有人皆是齐齐仰首望去。

“胥都之运啊……”

见周遭众修都是凝神,齐尚心底轻叹了一声。

应稷川处的这动静甫一发出,八派六宗便皆有感应。

不知隔着几百万里之遥,北极苑山门中便率先闪出一道渺渺灵光,快如流星,如龙蛇飞走。

此光眨眼便横过重重海疆,直投入禄寿宫后殿中,那座由裴叔阳前日亲手所立的承露盘之中。

随这灵光落下,承露盘上立时便多出一层虚幻烟气。

似在诸有当中,又似超然于物外,只待熬炼凝实……

“嘿,竟是我北极最快,你们玉宸——”

北极老仙见状一乐。

而不待他说完,东弥州依此又有三道灵光遥遥照彻云幕,分是玉宸、赤明和怙照。

这便仿若是某类大幕缓缓拉开一般!

不消半炷香的功夫,八派六宗的山门便皆有一道华光腾起,自天边跨海而来,先后落入后殿的承露盘内。

神御、阴景、血河、九真、瘟癀——

每当有灵光飞动时,所经天地间便似有清浊两气在缓缓演化先天之象,阴阳莫测其端,神鬼不知其情!

滚滚造化精气一路激荡而来,久久不散,叫沿路不知多少修士都是震撼莫名,此时的应稷川更莫名有天花摇落、地涌甘泉,直如世外仙土!

而中乙剑派内,绿锦罗袍、矮小道人模样的岷丘道君此刻却莫名脸色一黑,很是难看。

“老梆子还是满肚黑水……该杀的,我必不肯与你干休!”

他朝宵明大泽方向怒瞪几眼,手掌几番欲抓向腰间的那根桃木枝,很是不忿。

最后在一众中乙长老的笑言劝解下,他心底虽是将通烜痛骂了万遍,恨不能往那张老脸上狠啐,但还是无奈挥手,叫一道灵光自中乙山门深处腾起。

而在中乙这道灵光现出后。

过得半晌,南阐州处才迟迟有光华照出,同样往应稷川处行去。

“祖师做的事……岷丘道君又瞪我作甚?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此时知晓内情的北极老仙已是在旁前仰后合。

裴叔阳注意到一道颇是不悦的视线遥遥落来,他笑着朝中乙方向打了个稽首,然后见十四宗皆已齐全了,他便也果断挥手,沉声吩咐道:

“正弘二万三千六十一年,丹元第一人……”

这话音发出,殿外的诸多魁梧神将立时奋力擂鼓,层层通传下去,一并放声呼喊道:

“正弘二万三千六十一年,丹元第一人……”

左右两殿有琴弦悠扬奏起,宫乐宏丽,清亮庄严,一道金符率先自裴叔阳手中发出,在众修的翘首以盼中,缓缓落下云头。

陈珩上前一步。

此是正值是日耀扶桑,一派白光,照耀云上云下,透明天地。

那通传之声层层迭迭,此时已是响彻山海,回音滚滚而来,似有千万人在一并高呼,声震穹宇!

正弘二万三千六十一年,丹元第一人!

陈珩久违的感到有些失神。

此时分明是沸反盈天,他却觉耳畔似忽然静了下去,只听得嗖嗖风声,似从极遥远之处,缓缓穿山过海而来。

“……”

陈珩微微垂下眼帘,在片刻的沉默后,一把伸手握住即将临身的金符。

他再擡眼时候,眸中陡然神光熠熠,已然是锋芒毕露!

在众目睽睽下,陈珩笑了一声,正容稽首一礼,郑重道:

“陈珩在!”

这一句道出,他耳畔那片寂静被轰然打破。

只听得声浪如潮,自四面八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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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合天

天地间笙簧叠奏,丝管齐鸣,浑如诸海潮生,波浪甚壮,洋洋盈耳!

在被几个女侍领到一间垂缀彩幕的偏殿后,陈珩才刚坐下,正看着玉鼎中的薰香袅袅而上,恍似五色云流。

忽然便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是一人进得殿来。

“陈兄。”

吕融稽首道。

“吕兄。”

陈珩起身回了一礼。

此时的吕融虽说是重生出了手足肢体,但面上还是一派惨白之相,丝毫不见血色。

在他眉心处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蝇头小字,虽说看不清具体模样,但字中那股汗汗油沺、宛若浪回九曲的磅礴法力,还是甚惹得人注目。

“太乙神雷————不愧为九州四海第一杀伐神通,我分明以神咒加持六欲真光,却还是落得这般模样。

而今番我未能摘魁,白水的那头老魔恐怕要不如意了。”

吕融笑了一声,对陈珩开口言道。

以他伤势,本是难在短时间内恢复。

现在之所以能在明面上行动如常,还是靠师门长辈的神通,暂且聚拢了形骸。

但想要彻底合拢伤势,回复完全,却需吕融在事后自个慢慢来引导元气。

此时吕融端起茶盏,还欲继续开口,似起了些谈兴。

却在茶水方沾唇时候,这位神情莫名就有些微异样,又皱眉将手中小盏放回小案。

“北极老仙喜吃甜物,便连饮茶,也多是和以饴蜜,不少人都被老仙这番捉弄过,眼前这看似是清茶,入口却味道不同。”

这时自门口又转来一道身影。

阴无忌将方才那幕看在眼中,有些好笑道:“虽不知陈兄先前如何,但你这回可是中招了。”

“怎会有如此饮法?”

吕融闻言倒是摇头,然后三人又是见礼,在各自落座后,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闲聊起来。

而每随裴叔阳发出一道金符,便有一人在层层如海啸般的通传声中,被宫人们领至此间。

不多时候,随着唱名定序已毕,这殿中也是丹元前十齐聚。

此时的场间,众修已不复在皇老社稷图相见时的那股肃杀模样,难得气氛稍显融洽,彼此客套见礼。

这丹元大会虽不似世俗凡间的科举般,有着同榜、同年一类的说法,日后在朝堂之上,他们可凭着这层交情互为奥援。

但在场诸位皆是各派的高足真传。

以八派六宗如今的亲密,彼此间只要不是有什么大恨血仇,他们日后必也少不了往来,那自是不会将场面闹得太僵。

而在此气氛下,便连卫令姜与顾漪也是略交谈几句。

“在丹元大会之后,不知卫真人欲如何打算,是欲默坐闭关,先行叩开元神障关,还是有意出门游历?”

顾漪忽眨眨眼,问道:“可否赐教?”

“应当是游历罢,北海,妙一灵府————”

卫令姜知她心思,瞥她一眼,微微一笑:“当年我便是在其中得了一杆万虬幡,说不得故地重游,又能有所获益?不知顾真人以为如何?”

“你觉得只是胜我一回,以后就能一直赢下去了?”

“倒也并非一回,先前在皇老社稷图中,你不也是输于我手?”卫令姜摇头。

顾漪闻言倒也不恼,美眸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只是不待她开口,忽然就有一声清越钟声响起,悠悠自正殿处传来,叫顾漪暗暗皱眉。

她与卫令姜对视一眼,随后两人都是淡淡移了视线。

“可惜了————要是再多说一阵,这把火说不定便将烧至陈兄身上。

这声钟响,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阴无忌掩唇轻咳几声,对身旁的阴若华传音笑言道。

方才这两位言辞间的那股淡淡火气,明眼人都是看得清楚。

连正同贾休交谈的陈珩,也是停了话头,视线看来。

可偏在这等·时候————

“兄长倒是唯恐不乱?”

阴若华有些好笑,看了阴无忌一眼。

“今番为兄非仅丹元夺魁不成,反而是受了重创,于情于理,我这欲看个乐子的小心思,应不算太过分罢?”

阴无忌无奈将手一摊。

而此时,随钟响三声过后,已是有几个金衣执事上前,满脸堆笑,热情请诸修登阶入殿。

阴无忌与吕融交换了个眼神。

这两位俱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物,一时胜败罢了,纵是失了胥都大丹这等难得的大造化,他们也不至郁结于心,更不会觉得自己今后道途将会不如人,故而只洒然言道:“陈兄,规矩所在,既今番你为丹元魁首,便请先行!”

周伏伽依旧是少言寡语,点一点头,并不开口。

而余黄裳则是神情淡淡,叫人看不出什么喜或怒,心思莫名。

陈珩展眼望去。

卫令姜眸光明媚,两人视线相触时,皆是轻轻一笑,而顾漪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深深看了陈珩一眼,唇角莫名一扬。

至于剩下的裴芷、贾休、阴若华三人,更是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

先不说例来的规矩便是如此,无论唱名还是接下来的赞拜,都是丹元第一人在先。

而对于陈珩的丹元魁首之位,只要是见过这位在皇老社稷图中的表现,便不会有人对此抱有异议。

自今后过后,宇内第一金丹的名头,已注定是要传遍天下,威布外宇。

而在接下来的岁旦评上,也显而易见,是要以陈珩一家独大!

陈珩环视一转。

见此情形,他也不矫情客套,只坦然应下,稽首道:“那便却之不恭了,诸位真人,请!”

“陈真人请!”

阴无忌、吕融等纷纷回礼。

此时天中浮云淡薄,日光已然正盛,耀得人近乎难睁开眼来。

在陈珩当先登上殿央后,擡眼只见万千明灯如星高悬,无数道视线恰时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殿中除八派六宗的自家人外,还有姬、阳陵老祖、象台公、齐尚等人,以及水陆天宫、元载世族、离度教、悬空道场、幽冥下泉诸般大势力的使节————

此刻这些列殿观礼者或是抚须而笑,或是客气颔首示意。

场中各色的高冠华袍在明光之中浮动,着实是皞魄气象,雍雍穆穆!

而当陈珩自裴叔阳手中接过三炷高香,在当先祝祷祭天,与前十真人按着仪规引导一一敬祝过后。

不多时候,在一片庄肃之中。

随裴叔阳轻轻拍掌,就有一班黄巾力士被引入正殿,手中托盘,盘上则呈着似灵脉、

丹药、道书等等珍物,灵光四溢,异彩纷呈。

按理来说,以往这等厚赐已是足够惹得人注目了,八派六宗的出手也着实大方。

即便以真传之尊,也不能忽视。

但在此刻,却无一人对那些赏格多看一眼,只是目光齐刷刷落于陈珩处,落于他盘上那方居中的小玉匣上。

胥都大丹—

堂堂胥都大天的气数运势所凝。

也是惹得古往今来,无数丹元真人眼热心动、为之打生打死的大道奇珍!

以一方阳世大天的气运来作为赏格————这等豪气手笔,便放眼十六天中,也仅此一家,再无例外!

莫说道廷治世时候,这是绝然不可能之事。

纵如今少了道廷在头顶制束,除胥都之外,也无哪方大天能似这般的整合宇内所有声音。

即便有寥寥几家能做到,但他们也是对这天宇的气运另有用处,绝不会只用在一人之身。

“此丹是真文宝象、无形之形,万不可久藏,你便于殿中服下便是。”

裴叔阳对陈珩温声一笑,伸手示意。

这一刹,陈珩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

艳羡、欣喜、感慨、释然、惊异、嫉恨————

错综复杂,不一而足。

前此种种,一番艰难,终也是有了今日————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在将心底纷繁的思绪压下后,陈珩也不犹豫。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一个稽首,便拿起玉匣中的那枚胥都大丹,果断仰首服下!

大道显化,生育天地,大道无情,执行日月。

天者,乃阴阳之总名也,是道体之显化,玄机之枢轴。

而运者,乃天者之流行也,是阴阳之嬗变,玄理之寓托!

天为宇宙之理,运为此理之用。

二者一是有形之体,一为无形之变,可谓是体用一源!

在凡人俗世中便有说法流传,得天命者可无往而不利。

——

这虽是揣测希冀之言,但在这方仙道显圣的辉煌大世,却成了一类真正实数。

所谓阴鬼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作必成!

此丹一旦被服下,修道上的那些迷障险关便要为之一松,诸般福源造化不请自来。

莫说劫数临头时候,要比旁人将凭空多出几分生机。

便连那横亘在所有仙道修士前头,不知粉碎了九州四海内几多大真君,那千难万难,可谓是九死一生的三灾劫难,在服丹者面前,亦要随之消弭些厉害。

气运之妙,已着实是难以尽言。

不然在前古时代,道廷也不会铸《上寰运书》,以此宝来将众天气运都收归一统。

而此刻,陈虽是立身在殿央,但场中的诸多大修士却已不再看他,而是纷纷仰首望天,意态不一。

在查杳冥冥中,一方庞然无边、仿佛就是无鞅诸有整合的虚空,忽有一缕意识渡入。

不多时候,陈珩的念头便在那处莫名虚空渐渐显化。

“服下此丹,便是得来胥都气数之佑。

而初次时候,更可能够心同天合,承天之道,又谓之合天”。

虽这合天仅能一回,时间也甚短暂,但也是一类极难得的体验了。”

此时姬岫目芒微闪,轻声开口,旋即他对北极老仙笑问道:“不知老仙昔年合天时,心有何感?”

“嘿!只觉天地万事由我,我力无边————”

北极老仙感慨一叹,伸手捋须,然后嘿嘿一笑:“当时神御的左老怪分明是欠了我宝贝和人情,我上门唤他做事时候,这厮却是推三阻四,好不爽利。

趁着合天时候,我就索性抄了左老怪视为禁脔的那座宝府,拿得干干净净,连一方砖石都未给他留下。

哈哈,左老怪为此事可是骂了我百年,如今与这厮见面,他还是对老夫爱搭不理,好小气!”

殿内的神御长老闻言皆脸色一黑,神情有些不自然。

“天地之间,万事由我吗?”

姬岫心下莫名一叹,暗自言道。

与此同时,随无数念头涌入,陈珩那缕意识也是清明起来,明白了自己眼下是何处境。

“合天吗?”

他微微一笑。

只念头一转,便从那方诸有虚空中缓缓挤出,落来了现世。

炁散为烟霞,音吐成霹雳,左眼做日轮,右眼化月精,四肢为天柱,五脏化灵渊,肌肤为阡陌,经络成灵枢————

参赞化育,身与天合!

这是一类无可言说的感触,这短暂的合天,恍惚之间,让他似是真成了高乎无极的胥都之天。

那股随心所欲,万事万物皆在掌中缓缓流转的玄妙感触,足以令任何人都沉浸其中,短时难以自拔!

在深深了体悟半晌,陈珩往亿万里之遥的应稷川处望了眼,便也起意一动。

眨眼之间,一道模糊难辨、却又宏大浩渺的意念忽开始向前,似欲横贯周天!

这意念所过之处,都是惹来一片频频注目。

无数上真都是感慨莫名,连不少闭关中的耆老都是被惊动,纷纷运起法目观望。

合天。

又是一次合天————

这也意味着胥都一段时日的昌隆气数,又一次迎来了它的归属!

金鼓洞中的乔玉璧难得展颜一笑,乔鼎负手沉吟。

威灵满意颔首,那位符愚道君若有所思,岷丘则又是叹了口气,脸色微微一苦————

“气运————在四十九条先天大道中,若非因当年之事,我先前还真有以此道证就真流的念头。”

坎离道人见状轻声一笑,然后他也不理会身旁那莫名陷入沉吟中的邋遢老道,只将目一转,又看向南阐州方向。

三灾劫难,雷劫最宏。

无可计量的神雷霹雳满布茫茫虚空,每时每刻,都在不断演化无穷之变,清浊相激,阴阳互易,毁天坏地般的动响轰然大做,不绝于耳!

而此间劫气之盛,已然是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此是先天魔宗的一方重地,也正是陈玉枢的栖身之所一水中容成度命洞天!

而忽然,漫天雷气劫光沉沉分出了一线,似有某类无形的庞然之物,正在将身探入缓缓其间。

此刻洞天之中,本是正与木叟对弈的陈玉枢忽动作一停,白子分明被他捻在指间,却迟迟未能够落下。

他淡淡起身,平静往天中看去,唇角有一丝笑意。

木叟将九节竹杖一戳,也是慢慢直起背脊来,饶有兴致。

随着这两人动作,在宏大金宫当中,不知多少陈玉枢的子嗣也是不敢继续安坐,连忙一并跟着起身。

忽忽之间。

又是千年光阴过去。

而继陈象先之后,终是有一名与陈玉枢道途相左的血裔,堂而皇之,来到了这方水中洞天之前!

虽这只是是借了合天的时机,并不算陈珩本身法力。

但这背后透露出的那层意思,还是令陈玉枢阵营中的诸修不敢深思————

霎时间,两道目光交汇一处,现世天地处莫名就传出一声巨响!

一股庞然气机上摩苍苍,下覆漫漫,似要蛮横挤入洞天之中,惊得越攸都是连忙飞起,大加戒备。

但不多时候,待那股气机缓缓消去后。

随陈玉枢伸手一抚,洞天中又是浪静风清,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此子已成气候了。”

片刻沉默后,陈玉枢轻声自语。

而同一时刻,在短暂的合天消退后。

陈珩只感到四下天地忽然颠倒,但他并不觉昏沉晕眩,反倒像是被一团绵软云雾缓缓托住身躯,终要从虚境中落入实地。

他耳畔隐约听得仙乐嘹亮,诸般光明轮番大放,似是要带入世外仙境,种种异象纷呈,照眼欲花!

但随脑后一阵徐徐清音响起之后,眼前忽又只是一片漆黑,四下寂静无声,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大欢喜之意莫名涌上心田,叫他不由面露笑意。

而在缓缓睁开双目后,殿央处,迎着众修视线。

为首那个的玄袍道人意态从容,风采气度无不出尘,似若仙真,神彩摄人,陈珩头顶此时有一团庆云缓缓浮沉,又慢慢往卤门落去,光影朦胧,难以名状,好似梦幻泡影,却分明真实饱满。

他在心下轻声开口:“今日之后,我道成矣!”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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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卷休息和更新计划

从23到25,断断续续写了两年,总算是第三卷结束了。

结卷歇一阵,着实有些顶不住了,大家见谅,接下来15、17无更,19号更。

然后是关于更新计划,最晚明年六月,那时应该会闲点,途中再存点的话,没意外的话就是明年六月开始日更了。

两日一更的话,以大纲来看,这书的结局怕也真是有生之年了。

不过终究是业余时间搞这个,每月都日更也不现实,我这手速大家想来也都是清楚的。

从明年六月开始,以三个月为周期回圈,前两月正常日更,第三月两日一更或三日(具体再看到时候的情况吧),以此往复,不是不想多写些,手残只能这样尽力了,嫌慢的话就养养吧,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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