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重生去父留子 第86章演戏

作者:腊月子衿

紫禁城的日头,向来毒得不留情面。

  慈宁宫前的汉白玉石阶被晒得泛着冷白的光,一尘不染,连一丝尘埃都容不下。檐角鎏金的瑞兽在天光下冷睨人间,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隔住了外面的烟火,也隔住了所有的真心。

  小燕子立在阶下。

  一身月白旗装裁得合体端庄,料子是宫里最体面的云纹软缎,外头罩着一件无袖短袄,针脚细密,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海棠,艳而不俗,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这一身,是老佛爷喜欢的模样,是皇上看得顺眼的模样,是整个紫禁城都认可的荣亲王妃模样。

  花盆底踩在冰凉的青白石阶上,一步一响——

  哒。

  哒。

  清脆,却也孤绝,像是敲在人心上,每一声都在提醒她:

  这里不是大杂院,不是她可以笑闹无忌的天地。

  她擡眼望向慈宁宫的匾额。

  「慈宁」二字笔力沉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宇巍峨,斗拱交错,金砖铺地,一梁一柱都透着百年皇家的威严与冷漠。风穿过长廊,卷起帘幔,连空气里都飘着檀香与冷寂,沉得像一潭深水,稍不留意,就能把人活活溺死。

  小燕子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怎么会不懂老佛爷的眼神。

  第一次见时的惊怒,后来每一次相见时的审视、挑剔、居高临下的不屑。那眼神她太熟了——市井里冷眼的看客,刻薄的街坊,嫌她粗鄙、嫌她野、嫌她从泥里爬出来,配不上天家尊贵的五阿哥。

  她从小在底层讨生活,察言观色早已刻进骨血。

  一个眼神是真心还是敷衍,是怜惜还是算计,是看重还是鄙夷,她一眼就能看穿。

  上辈子,她傻。

  以为有皇阿玛的宠爱,就能在这宫里横冲直撞无忧无虑;

  以为有永琪的爱,就能抵挡所有的刁难与眼光。

  可后来呢?

  皇阿玛的耐心磨尽了,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淡;

  永琪的心,慢慢偏了,目光渐渐落在知画那类温婉懂事的人身上;

  老佛爷拿萧剑要挟她,逼她低头,逼她容下知画,逼她活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傀儡。

  上一辈子,她输得一败涂地。

  这辈子,她学乖了,也学狠了。

  他们不喜欢的,她全改;他们想要的,她双手捧上。

  规矩、礼仪、温柔、端庄、识大体、懂进退……

  她把那个跳脱鲜活的小燕子,亲手掐死在深宫里。

  如今皇上挑不出错,老佛爷闭了嘴,人人都赞她贤良淑德,是大清最体面的亲王福晋。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身端庄,全是刀刻出来的假面。

  阳光刺得人眼晕,亮得发白,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浅淡而虚幻的光晕。

  她缓缓擡起手,一方素白手帕轻轻遮住眉眼,指尖纤细,动作温婉得挑不出半分错。

  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浅淡,却藏着无人能懂的解脱。

  小燕子我啊……这辈子,终于不用被困死在这座宫里了。

  就在那一瞬间,心底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几乎要笑出声,要跳起来,要立刻收拾行囊,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可下一秒——

  「福晋,老佛爷宣您进去。」

  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刺破宁静,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小燕子脸上的轻松刹那散尽。

  眼底飞快漫上一层化不开的忧伤,浓得像化不开的雾。眉梢微垂,嘴角轻轻下撇,那股失去永琪的沉痛、绝望、无助,瞬间铺满整张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那悲伤逼真得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一掀帘,檀香扑面而来。

  慈宁宫内宽敞肃穆,陈设极尽华贵,却冷得像冰窖。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消去所有脚步声,更显得殿内死寂压抑。老佛爷端坐在铺着明黄软缎的宝座上,周身珠翠环绕,眉眼间是阅尽世事的锐利与深沉。

  她看见缓步走进来的小燕子。

  身形清瘦,眼底含着未掉的泪,那股子哀恸,看得人心头发紧。

  老佛爷莫名就想起永琪出殡那日。

  小燕子抱着永琪的牌位,疯了一般撞向棺木,那般决绝惨烈的模样,连她这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软。

  再硬的心肠,也抵不过这般「情深义重」。

  老佛爷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像对着最疼爱的孙女儿:

  「好孩子,来,到哀家身边坐。」

  宫女立刻搬来锦凳,就放在老佛爷身侧。

  可小燕子没有动。

  她直直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冰冷地面的那一瞬,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那泪落得恰到好处,柔柔弱弱,凄凄惨惨,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老佛爷……」

  这一招,她看了无数次。

  是紫薇惯用的,是知画最擅长的。

  示弱,永远是宫里最锋利的刀。

  果然,老佛爷立刻心疼了,声音都慌了几分:

  「快起来!好孩子,有话好好说,别哭啊……」

  小燕子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老佛爷,求您……劝劝皇阿玛,准许小燕子带着孩子,去给永琪守陵吧。」

  「永琪走了这些日子,我夜夜想,日日念。若不是放不下孩子,我……我早就随他去了。」

  话音落,她深深叩下头去。

  旗头流苏上的珠子砸在地面,叮一声轻响,细碎,却敲在老佛爷心上。

  老佛爷是人精,怎么会不懂其中利害。

  荣亲王刚战死沙场,大败缅甸,为国捐躯;

  小燕子是功臣之妻,又诞下皇家遗腹子。

  此刻让她去守陵,天下人会怎么骂皇上?

  刻薄、无情、凉薄、弃功臣遗孀于不顾。

  可眼前这人,哭得肝肠寸断,哀戚入骨,实在太可怜。

  老佛爷的心彻底软了,声音都带着哽咽:

  「皇帝有皇帝的苦衷,陵寝自有专人看守。这样吧——哀家做主,允你们母子三人,每年都可去寺庙为永琪祈福。平日里,也多出去走走,替永琪看看大清的大好河山。别把自己困死在这宫里,好不好?」

  这话一落。

  小燕子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成了。

  她真的成了。

  自由。

  她梦寐以求的、能光明正大离开紫禁城的自由。

  她差点没绷住,当场跳起来抱住老佛爷亲两口。

  可她不敢。

  她只能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死死贴在地面,遮住脸上所有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声音却故意装得为难、犹豫、不安:

  「可……这、这不合规矩,皇阿玛那里……怕是不会答应。」

  老佛爷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语气笃定:

  「过来坐。皇帝那边,哀家去说。你只管养好身子,带好两个孩子。」

  小燕子这才缓缓起身,乖巧地坐下,温顺得像一只无害的小鹿。

  老佛爷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她却只觉得一阵冰凉。

  她垂着眼,温顺应承:

  「是,孙媳知道。老佛爷放心。」

  陪着老佛爷用完一顿安静得近乎窒息的午膳,小燕子终于踏出了慈宁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风一吹,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到荣亲王府,庭院宽敞,却空寂得吓人。

  没有自由,再华贵的府邸,也只是一座更大的囚笼。

  绿萼在一旁忙碌,小燕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绿萼,府里是不是还有一位,当年愉妃娘娘赏给王爷的妾室?」

  绿萼一顿,点头:「是,叫雪儿,还算安分,一直待在小院里,与她妹妹相依为命,从不惹事。」

  「去,把她们带来见我。」

  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不多时,雪儿姐妹俩战战兢兢地跪在厅中。

  小燕子正抱着女儿逗弄。

  小家伙刚吃饱,嘴角还沾着奶渍,一看见她,立刻咧开小嘴笑得眉眼弯弯。

  那纯粹天真的笑,像一道光,照进她满是算计的心窝里。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温柔。

  雪儿跪地磕头,声音发颤:

  「雪儿见过福晋。」

  小燕子脸上的温柔淡去,恢复成亲王福晋该有的端庄冷淡。

  「起来吧。」

  她没有看她们,只轻轻逗着怀里的孩子,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爷已经不在了。你们姐妹留在王府,不过是白白耽误青春。」

  「愿意走,我让嬷嬷给你们一百两银子,送你们回乡,找户好人家安稳过日子。」

  「不愿意走,便留下,王府还是养得起的。」

  「你们自己选。」

  雪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立刻再次跪倒,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雪儿愿意!福晋大恩,雪儿没齿难忘,必定日夜为福晋祈福!」

  小燕子淡淡使了个眼色,绿萼连忙扶起姐妹。

  「张嬷嬷,备银子,送她们出去。」

  「是。」

  看着那两人如释重负离去的背影,小燕子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胎发。

  眼底,一片清明。

  碍事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

  老佛爷那边,已经拿到了自由出入宫廷的允诺。

  接下来,只要再处理好慕莎公主那一桩事,安排好行囊,与萧剑晴儿告别。

  她抱着孩子,站在廊下,望向远方。

  天高云淡,风轻日暖。

  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畅快的、无人可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