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江山 第六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 2、弄孙
第六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 2、弄孙
阴兴的大半生皆跟随刘秀鞍前马后,鞠躬尽瘁,默默无闻,得到的最高爵位不过是关内侯,此等封号
空有其号,却没有国邑。
事后我才得知病中刘秀去探望阴兴,曾问及政事以及三公朝臣各色人等,阴兴自知难以痊愈,向刘秀
举荐见议郎席广、谒者阴嵩。阴兴殁后,刘秀果然依从他生前之荐,擢升席广为光禄勋,阴嵩为中郎将、
监羽林军。
阴氏一族因我之故,本应荣耀到极致,然而上至兄长阴识,下至胞弟阴就,为人处世皆是低调到不能
再低调,明明身为皇亲国戚,但是阴氏一族的荣耀威望,却还不及废后郭氏金穴的十分之一。
我铭记阴兴临终遗言,尊重阴识、阴就等人的意愿,未曾大加赐封,只是念及阴兴一脉寡幼可怜,遂
动了心思,将年满十三岁的阴素荷归于采女之列,接入宫中与我朝夕为伴。
纱南见状,曾数次探询我的用意,我只是缄笑不语。
建武二十四年春,匈奴八部大人共同决议拥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与蒲奴南北分立,自此北方匈奴分为
南北两部。南匈奴呼韩邪单于比向中国通款,表示愿永为藩蔽,扦御北虏。朝上百官议论纷纷,皆说蛮族
不可轻信,只有五官中郎将耿国独排众议,认为可以参照汉宣帝的前例,接收归附,命南匈奴部落抵挡东
边的鲜卑,北方的北匈奴,作为四夷标榜,维持沿边各郡的秩序。
这一年的秋天,武陵郡雄溪、门溪、西溪、𣲘溪、辰溪的蛮族攻打临沅,朝廷先是派出武威将军刘尚
率军征伐,结果全军覆没,后又派出谒者李嵩、中山郡太守马成,仍无法取胜。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伏
波将军再次请命出征。
马援的年岁比刘秀长了九岁,今年已六十有二,刘秀怜其年老,没有答应。没想到马援竟不服老,坚
持出征,刘秀只得同意让他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等人,统军四万人,南下攻打五溪。
十月,匈奴南单于比再次派使节到中国,请求归附,朝上百官各持己见,意见不可统一。
同月,皇太子刘庄得长子,取名刘建。
知道我盼孙心切的刘庄特意命人将婴儿抱进宫来,那天我从乳母手中接过孙子,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
东西正眯着眼,嚅着嘴在吧唧。顷刻间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惊喜瞬间充盈遍我的全身,我激动的对正往这探
头张望的刘秀喊:“你这人,还杵在那装什么?还不赶紧过来看看孙子!”
刘秀笑得有几分困窘,却没说什么,慢吞吞的踱过来。我抱着婴儿凑近他,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
你看看这孩子,这眉,这眼……哦,还有这嘴巴,像不像我们子丽?”
刘秀只是一味傻笑,我擡头看了眼他,试探的问:“要不要抱抱?”
他捻着胡须,微微摇头。
我嗔道:“做什么?嫌弃我们建儿不是你的长孙?”
他嗤的一笑:“你呀你,脑袋里尽是胡思乱想……朕是担心孩子太小,朕抱得不好……”
我眼珠一转:“怕什么,我们建儿岂是寻常小孩!”说着,不由分说的将婴儿塞到刘秀怀里,嘴里还
不忘咋咋呼呼的尖叫,“抱好啦!我可放手了――”
刘秀本就紧张,这下更乱了,手足无措的托住孩子:“等……等下……”
我其实心里有数得很,右手仍是牢牢托着孙子的小屁屁,不曾完全放手。但刘秀却还是吓坏了,刘建
的身子包在襁褓中,仍是软得叫人不忍用力。一通手忙脚乱后,刘秀终于抱住了孙子,额上却渗一层细密
的汗珠。
我这才放脱手,用帕子替他擦汗,大笑:“瞧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抱个孙子而已,难道竟比上
战场还可怕吗?”
刘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宫里服侍惯的宫人对我俩的相处方式早已见怪不怪,倒是那些太子府的仆
妇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大约从未想到皇后竟敢如此大胆奚落皇帝。
刘建在刘秀的怀里不哭不闹,我心里又添上几分欢喜,转头问起那乳母小皇孙的日常生活习惯。刘秀
抱着孩子,不急不躁,分外有耐心的在房间里踱着步。纱南悄悄领其余人出去,室内顿时冷清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秀忽然走到我身后,用手肘撞我肩膀:“睡着了……”
我闻声扭头,只见刘建躺在爷爷的臂弯里,眼睑似睁似阖,留着一道缝隙,红嘟嘟的嘴微张,口水正
顺着嘴角流下,熟睡的小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我忍不住低头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感慨:“连睡觉的姿势都那么像子丽小时候。”
刘秀轻轻嘘声,示意我低声,我抿嘴冲他一笑。那边乳母见状,忙跑过来接,刘秀怕吵醒孩子,不肯
给,仍是自己抱着,一时搞得乳母甚是尴尬,手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我笑道:“快给了她抱下去搁床上睡,哪能让小孩子睡在手里的,天长地久养成习惯了那还得了?”
刘秀这才哂然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孙子抱还给乳母。两人正将孩子换手,忽听室外咣的一声巨响,刘
建睡梦中受到惊吓,身子猛地一颤,嗓子里咳咳的哭了两声,眼看就要哭醒,乳母赶紧将他搂在怀里,不
住的拍哄。
刘秀不满的蹙起眉:“这外头是谁在当值?”
我走到门口,侍女打起帘子,我向外走了几步,恰好碰见廊上一步三回头的纱南。
“这是东张西望什么呢?”
纱南未说先笑,扶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远了些:“太子殿下来了!”
我听她口气暧昧,不禁问道:“来了又怎样?今天皇孙都抱了来,他理当进宫,我正嘀咕怎么这么久
还没见到他人影呢。”
“不是,不是……”她笑着摇手,见左右无人,才忍俊不住似的小声说,“刚才太子撞到素荷姑娘了
!”
我一愣,半晌眯起眼来:“哦?”
“娘娘不去瞧瞧么?太子看见素荷姑娘,眼睛都发直了。”
我本来打算去瞧热闹的,听她这么一说,反打消念头,含笑转回寝室。
寝室里乳母正抱着刘建不住呵哄,刘建受了惊吓,且加上觉没睡够,所以哭闹不止。刘秀也甚为着急
,不时的在边上团团转悠。乳母见他如此,不敢放肆,反而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招手喊人擡来一架屏风,竖在床后,吩咐乳母到屏风后给孩子喂奶。
刘秀站在屏风前沉思,我挨近他,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回眸飞了他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见左右只有纱南一人在远处静候,于是肆无忌惮的叉起腰,手指戳着他胸口,小声的指责:“我生了
五子四女,将他们一个个养大成人,你怎么到现在连这点自觉都没有?”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指,连声称是:“你生儿育女,劳苦功高,实在不易,为我受累了……我在这里给
你作揖拜谢!”
终于念得我受不了他的贫嘴,快速拉他起身,娇嗔:“不要脸,纱南可都瞧着呢,你也不怕失了身份
!”
“我的身份是什么呢?”他装腔作势的擡头想了会儿。
“你说呢?”
他乐呵呵的低下头:“不就是阴丽华的夫君,刘子丽的父亲,刘建的祖父么?”
我噗嗤一笑:“那我就是刘文叔的妻子,刘子丽的母亲,刘建的祖母!”
他搂住我:“是啊,可见我们两个真是天作之合!”
我大笑:“越说越贫了,你个老头,今天偷吃蜂蜜了吧?”
“没。”他否认,“不曾偷吃,只早起在嘴上抹了些蜜。”他笑吟吟的看着我,耸肩,“没办法,人
老了,怕夫人嫌弃,实在不得以而为之啊!”
我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再加上刘建的哭声越来越响,便挥挥衣袖,丢下刘秀,往屏风后走去。
刘建哭得又急又喘,小脸涨得通红,乳母抱着他,试着将**塞他嘴里,他却只是啼哭,始终不肯俯
就吸奶。见我进来,本来就满头大汗的乳母更是窘迫。
“小……小皇孙不肯……吃奶……”
我横了她一眼,年纪很轻,约莫不到二十岁,不禁问道:“你生了几个孩子?”
她不提防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半晌才期期艾艾的回答:“贱妾生的是头胎,当初太子家丞征召乳母,
要的就是头胎产子的……”
我点点头,为了让皇子皇孙得到最好的哺育,所以都会这么严格要求乳母的条件,只是这些被选进官
邸王府的乳母本身都是年轻少妇,自身缺乏养育婴儿的经验,乳汁虽好,在带孩子上面却欠缺良多。
见我沉默不语,那乳母更加胆怯心慌,加上刘建的哭闹始终没有止歇,搞得屏风外的刘秀也按捺不住
出声询问:“建儿怎么一直在哭?”
乳母愈发慌张,一张年轻的脸孔吓得毫无半分血色,颤抖着眼睫可怜兮兮的望着我。我看了看她,又
看了看哭闹不止的孙儿,不假思索的从她手里抱过小刘建,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一手轻轻拍打着襁褓,
轻轻晃悠,口中不自觉的哼唱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哭声渐止,当最后一个音符随着我的吟唱消散在寂静的室内,小婴儿再次阖上眼睑,甜甜沉入梦乡。
食指轻轻拂过刘建头顶柔软微卷的胎发,我心生怜爱,轻轻俯下头在他额头亲吻。擡头时,却发现刘
庄正站在我面前,脸上满是感动,眼中充满柔软的笑意,隐隐似有莹光流动。我朝他撅嘴嘘声,甩头示意
他出去,然后转身将刘建交还给涕泪纵横的乳母。
看到乳母将刘建哄放在床上,我才放下心来,绕过屏风,只见刘秀正坐在榻上,一手支颐,眼睑下垂
,一脸安详。刘庄坐在他下首,手里捧着一份份的竹帛,正逐一念给父亲听。
见我出来,刘庄急忙起身,脸上真诚的笑了开来:“这首歌谣记得小时娘时常唱来哄我和弟弟妹妹们
睡觉,这些年弟妹年纪都大了,也是许久不曾听娘唱了。刚刚听到,真是忍不住心绪澎湃,倒令我想起许
多小时候的事来。”
我笑道:“你可算知道你小时候有多淘气,有多闹我心了!”
刘庄被我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舔了舔唇,向我作揖顿首:“孩儿让母后操心了!”
我低头瞄了眼那些竹帛,伸手去推刘秀:“孙子睡着了,难不成你也睡着了?若是想睡,不妨去老老
实实补个觉,好过在这坐着犯困。今儿朝会,你可是一大早就起了。”
刘秀低哼一声,睁开惺忪的眼眸,舒展四肢:“果然岁月不饶人,说到精力,朕倒确是输给马文渊那
老儿了!”
我转到他身后,替他揉捏僵硬的肩膀,随口问道:“又在为匈奴的事烦心?”
刘秀未答,刘庄已抢先解释:“今日父皇拿此事询问朗陵侯,他却说愿领五千铁骑去立功!”
我一愣,转瞬大笑:“臧宫这厮居然放出此等夸口大话?五千骑兵也想去对付匈奴?这竟是比樊哙还
要会吹牛了!”
当年匈奴冒顿单于写信侮辱吕后,吕后与群臣商议,樊哙曾夸口率十万汉军去扫平冒顿,以此出这口
恶气。
当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当年吕后最终也没有对匈奴用兵,而是采用了平和的外交手段化解
了这件事,由此可见吕后身为女子却非同一般的胸襟,以及高于群臣的卓识政治远见。
“陛下是何看法?”我转头看向刘秀,刘秀目光炯炯的反看向我。
刘庄道:“父皇已婉言谢绝了朗陵侯……”
我“哦”了声,正待坐下,忽听刘秀拾了枝尺简,一面敲打书案,一面朗声念道:“挽弓当挽强,用
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我猛然一颤,先还有些不置信,待听他把整句诗念完一遍,又咬字清晰的重复了遍最后四句“杀人亦
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才彻底清醒过来。
“你这是……”
刘秀突然伸手一拉,手上加大力,将我摁在席上,然后起身,对着我作了一揖。
“这是做什么?”今天这对父子先后拜我,搞得我脸皮再厚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妻贤夫之福啊!”他毫不掩饰的赞赏让我更加心虚,愧不敢当。
刘庄趁机使劲拍马屁:“母后母仪天下,乃天下妇人楷模!”
我虽有些自知之明,却也在这父子俩甜言蜜语的马屁中被吹捧得有点晕乎了,不免得意的咧嘴笑了起
来:“你这小子,如此讨好为娘,自然是有所求。”
刘庄装傻,只是浅浅一笑,却没有说什么,我见他并不开口,索性也假装不知,一家三口随即换个话
题聊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