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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太子 第一千章 兰若寺

作者:荆柯守

“哼,粮仓本是储备。”

“春粮秋粮本可供应市场,我临时关闭,又能影响什么?”见许知府变色,张岱脸上冷笑更甚,说着。

“要是有人趁机囤积获利,自然按律处之,难道,我刀不利乎?”

都搞出这样的事了,还考虑杀几个大户的后果?

看着张岱脸色,人人都立刻变色。

许知府脸色苍白地瞪着:“怎么无关,七大仓调济涉及百万,稍有疏突,就是大事——你疯了。”

“哼,一切责任,自有我承担,我是钦差,你们只有奉命行事的份,要阻止,就上折给皇上吧,由皇上问罪于我。”

张岱既下了决定,根本就不理会许知府等人是否同意,冷冷的扫了一眼:“诸位都可以上折。”

见状,许知府知道此人铁了心,脸上略有一丝喜意,却立刻沉痛的说:“张年兄,事情闹得太大,如何了局,还望三思呀!”

“……”

两只狐狸虽离着人群有段距离,但听力极好,自然将这群人对话都听到了,也都惊呆了。

“唧唧!”两只狐狸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着眼神,仿佛在说,这事竟能一下子闹得这样大?

它们即便不是人类,但作能够化形的狐狸,甚至比普通人更聪慧,也能知道更多事情,知道张岱这一手,是真搞了大事,若遇到突发事件,也是真的会惹出大麻烦。

不过,张岱这样做,显然也的确是掐住当地官员的命脉,让他们百般计谋都一下子被卡死了。

想了想,两只狐狸不再犹豫,立刻就分工。

小狐狸表示自己留在这里,跟着许知府,看许知府接下来怎么办。

而大狐狸则立刻回去,迅速将这里的情况报告给苏子籍。

两只狐狸一确定,随着一道白影闪过,一只狐狸就离开了粮仓。

虽然是下午,但因着张岱搞出的大事,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了他们的身上,倒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狐狸疾驰而去。

小狐狸盯着许知府,心里忍不住想着:“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太孙知晓后,又会怎么想呢?”

“太孙来了!”

苏子籍靠岸停泊查案,自然也有活动,虽命“不得奢侈”,废除了原本黄土铺道,沿路每隔百步扎一座彩坊的计划,但地方官还是全程暗中警卫,报告行程的探马流星一样穿梭往来飞报。

寺庙口,一人看时,果见前面不远处的车架,只是卤簿仪仗出乎意料的少,前后各八个带刀侍卫,中间二辆牛车罢了。

当下吩咐:“暗里戒备保护。”

“是!”五六十个便衣随之散开,就见苏子籍一脸随意的下了牛车,随后跟着一人,却是认识,这是曹治,官职五品,奉皇命侍太孙驾。

这时钟声响了,悠扬又沉浑,接着便听沙弥齐声诵经,钟声木鱼节奏,颇能发人深省。

一个胡须稀疏的老和尚迎了出来,又黑又瘦,带着两僧合掌叩拜。

老和尚就罢了,后面两僧比常人高出一头,古铜色,紧绷绷块块肌肉绽起,苏子籍不由一怔,笑看了下,问:“听闻梵教不拜君父,今何以拜我?”

老和尚起身合掌,说:“父母乃在室罗汉,贵人乃人间菩萨,君王乃在世梵神,岂有不拜之理?”

苏子籍顿时笑了,等望及寺名,更是一诧。

“兰若寺,这是何意?”

“贵人,兰若乃梵语,一牛鸣地,可置兰若,取离喧故也,其义即空净闲静之处。”

苏子籍又是颌首,庙宇虽小,但五脏俱全,无论所处之地还是格局,都给人一种幽静雅致之美。

和尚随苏子籍趋步而上,一路闲活介绍各殿情形,又:“这是四大天王殿。”

殿内八个僧人跌坐合十诵经,一口缸满注清油,灯蕊在白天都燃着,这是长明灯。

“四大天王?”

“是,梵天有一梵山,山有四峰,各住一峰各护天门,故称四大天王。”

“天还有四天么?”苏子籍听着。

“是,梵山有三十三天。”老和尚一一介绍着。

说着已进了天王殿后面的过道上,这里中院种着松桧,很是宽荫,树冠遮得凉意竟微微浸骨。

中院和尚足有二三十个,个个跪坐念经

“……一切天人,闻梵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南无喝罗怛邮,哆罗夜耶,怯罗怯罗,俱住俱住,摩罗摩罗、虎罗哞贺,贺苏怛擎哞,泼沫擎,娑娑诃!”

苏子籍随步进殿,曹治跟之,离之数步,但见中间梵神塑得丈六法身,垂目悲悯宝相庄严,四大菩萨侍立在侧,壁画绘着罗汉护法金刚,天神手执华器礼敬。

而不远处,有人一直在盯着太孙,见太孙入殿,就有些迟疑,太孙来这里是来做什么呢?难道真这样有闲情逸致,哪怕是出来办差,也想着来上香?

要不要跟进去?

跟着几人彼此递了个眼色,互相询问。

只有一人跟了上去,这里虽幽静,但也有人进出,只是格外少罢了。

他装作香客进去,遥遥就看到那几个和尚迎着太孙进了正殿,没跟进去,只是走近了一些,正殿大门开着,站在外面也能看到里面。

只见和尚恭敬与太孙说话,太孙则擡头望向这座小庙正中的梵神神像。

太孙难道真是来闲逛?

盯梢的人一直死死盯着太孙,却没发现太孙与和尚多说,只擡头望着梵神神像,这让盯梢的人感到不解。

才想着,老和尚已是再次回来,却手里捧着一本梵经,用一块黄布托着,双手递向苏子籍,恭敬说:“此经乃是本庙珍藏,与小庙无缘,却与贵人有缘,还请贵人收下。”

苏子籍笑眯眯开启,却见老和尚略色变,也是不管,只顾自己翻读,速度甚快。

此时和尚经已念完,一时间寂静,各自肃然振衣合掌,说也奇怪,一座庙瞬间无声,蓦然间似乎有一阵莫名的恐怖,连不远的曹治都一悸,心卜卜直跳,背后渗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连着树上鸟巢里几只鸟受惊,扑着翅膀出来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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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三诘问

苏子籍似是不觉,合上梵经,观看梵神,若有所思,这座庙里的梵神神像虽淡淡,却已是有了神光。

连这地方小庙的梵神都有了神光,根基的确是不小了。

苏子籍在香案前默立,望着高大的梵神神像既不拈香也不躬身,同样奇怪的是,他不出声,周围立时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压力,一时间寂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良久,苏子籍才笑着:“听闻梵教乃极西声毒国传来,本是梵文,翻译我华文,是否?”

“是,先后有罗什、圣谛、玄祎、狮智翻译,都是精通梵法的有德之士。”

“嗯!”苏子籍神情淡淡,似乎听了又似乎没有留心,突然之间问着:“这些有德之士,可曾考取功名?”

“……”

这连远远的人都不由无语,和尚还要考取功名?

“贵人,他们是出家人,未曾考取功名。”老和尚不明其意,合掌说着。

“素闻翻译,乃是三字,即信,达,雅也。”

“信则忠实,雅则美好,达则通顺,然我观梵经,雅达或好,而信者不足矣!”

“愿闻贵人指教。”老和尚听了,也不怒,合十问着。

“往昔,声毒国也有商人和使者前来,还曾带来实物。”苏子籍笑着问:“翻译此部者,谓之龙,可原物是眼镜蛇。”

“大鹏一日可食五百蛇。”

“本朝历代,龙唯天子之代称,称真龙天子。”苏子籍平平淡淡的问着,语气很是柔和:“除了皇上,就算宗室也不得称龙,只称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而已。”

“又或称蛟。”

“如果物种相似,翻译成龙,还情理可谅。”

“本是眼镜蛇,区区毒物也,中土也有,却硬是翻译成龙,乃至大鹏一日食五百小龙,一条龙王。”

“本朝说话文章,遇到君主或尊亲的名字都不直接说出或写出,以表尊重,何况此等?”

“大和尚,你说这些人,是无知之人,还是别有居心?”

老和尚一听,立刻冷汗都下来了,喃喃一时想不出。

“还有,中土历朝尊天,以天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于四海——见人言动皆奉天而行,非敢自专也!”

“我观梵经,所谓四天,三十三天,尽是梵山一隅,非是广袤无际之天穹,称之区界都可,为什么要翻译成天。”

“不仅仅如此,还有百十亿天子天女,难道,寓意天不足贵,天子不足论,有此无君无父不臣蔑天之心?”

听到这里,大和尚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说着:“罗什、圣谛、玄祎、狮智等人,虽与法可称德,可就如贵人所说,不曾考取功名,与世难通礼也,但是贫僧可以保证,这是粗鄙之致,非是有着悖戾僭逆之心。”

苏子籍听了颌首,笑着:“我也觉得,梵教不至于有此心——此等不信不达不雅之词,可改乎?”

殿中寂无人声,寒意袭得人人打颤,大和尚僵直着身子,愁眉苦脸,看一眼苏子籍,心知再不应声,别说是合作,就立刻是祸不可测,叹了一声:“贵人说的是,应改。”

“如此甚好,甚好!”苏子籍伸手扶起,又漫不经心的说:“我听闻,此寺原来是吕简祠?”

“原本是一个小祠。”大和尚回忆着:“可祠堂破落已久,没有香烟,因此买了下来,改成寺庙。”

“不过原来神像,并无废弃,移到侧殿去了——贵人,可有不妥么?”

“你们能把废弃神像移到侧殿,这是继绝存亡之善举,并无不妥。”苏子籍微笑:“你可知,吕简原本何许人?”

“贫僧不知。”

“前朝区区一个县令!”苏子籍又是一笑:“吕简不过是举人,一辈子只当到县令。”

“为县令时,他曾经说过,我只是个举人,考功评语再好,也升不到省州去,只在州县转悠。既如此,何不用心为国为民,治得一方?”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作的。”

“在任六年,打击盗贼,凿渠灌田,百姓写了万言书求连任,朝廷许了,于是第八年死在任上。”

“吕县令并没有受到敕封,但百姓自发为他建祠。”

苏子籍说到这里,脸上已是敛了笑容:“吕县令虽官品小,可读书明理,事君事人,不求非份富贵,与国称得上是忠,与民称的上是贤,很是难得。”

“不管是前魏,还是大郑,缺的就这样的人。”

“可惜的是世人多愚昧,恩情不过三代,才使此人香火冷落,你能继绝存亡,乃是善举,可惜有些小暇疵。”

“贫僧粗鄙,望贵人指点。”

“我出三百两银子,请你们在寺庙附近,再建一吕简祠,到时把神像移过去,平时你等照料一二,可否?”

“自当应命。”老和尚这点毫不迟疑,立刻合掌。

“善!”

苏子籍说罢伸手,曹治这时已看的分明,不由眼一红。

太孙所举,处处暗符大道,让曹治不由佩服到五体投地,这时见伸手,忙燃着了香捧给苏子籍,苏子籍双手插进炉里,微一颌首,后退一步,这才是正礼。

所谓的朕躬,意思就是,除了第一次行三拜九叩之君臣大礼,皇帝对天行只是躬身。

对天尚不拜,何拜于神?

苏子籍转身笑着:“有错就改,大善,有庙没有庙产是不成,我出钱,购百亩地当庙产。”

“谢贵人!”老和尚面露感激之色:“时日不早,贵人可否在本寺用斋?”

一擡手,已见得一桌晚斋,这并不丰盛,却很上去洁素。

糖醋黄瓜、香菇丸子汤、白菜、清烧豆腐、木耳面筋几处,太孙怎么可能在外面用宴,曹治就上前了,低声说:“时日不早了,家里还等着,还请早点回去。”

“回去罢!”苏子籍根本不会在这方面任性,更不会冒任何风险,当下一笑,起步出去。

才步行出大门,后面的钟声响了,悠扬又沉浑,在空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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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梵教似乎有点谄媚

苏子籍出去,就见侍卫来迎,和尚恭敬将人送出小庙,目送着贵客一行走远,才转身回去。

“大梵师,答应这样的条件,能行么?”一个中年和尚合掌问着:“这似乎与我们大谋相悖。”

梵教传教,自然有章法,章法就是,贬黜万神,独尊梵尊。

具体就是刚才所说,这片中土,朝廷称龙气,皇帝称真龙,那就把龙贬低成蛇,大鹏日食五百龙。

这样潜移默化,自然踩了人间朝廷一万脚。

不仅仅如此,这片中土尊天,那就把原本的界区(梵文),翻译成天,把神人翻译成天女天子,一下又把皇帝踩到烂泥里去了。

更有未来梵积蓄民意,准备起事。

现在答应修改,这“欲灭其国,先灭其名”的战略就失败了。

就算老和尚是三大巨头之一,也不能独断。

“唉。”老和尚深深叹着:“要行此策,得是潜移默化,积蓄百姓根基,使朝廷不警惕,朝廷一旦认真,这本就难行。”

“更重要的是,此世特殊,就算传法百万众,别看神相已有光,但只是此世信力,也无一丝一毫的梵力能入。”

“所以我们才必须开启缝隙。”

“难道必须是此人,他是太孙,还不是皇帝。”中年和尚还是不解。

“我们没有梵力,上层就始终无法占领,只能影响中下层。”

“再说,殊胜梵土,对皇帝以及帝王将相,并无多少吸引力,这也是与别处不同。”

“所以,太孙未必是唯一机会,但是却是近年最大的机会。”

老和尚满是皱纹,心里很不平静,许久才说:“要问大害,实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论》,才是最大祸害,绝了我等之路呀!”

中年和尚哑口无语,半晌才合掌:“唉,魔劫甚大,怎能使这篇文章出世,并且流传?”

老和尚和中年和尚的话,并没有别人听见。

之前来的客人,在贵人入内后,老实待在远处,根本不敢靠前,直到太孙一行人离开了,这几个香客才重新过去,还与和尚闲聊,打探方才的事。

和尚态度都很正常,对已经离开的贵人很是恭敬,一直盯着太孙的人,也混在这几人里交谈几句,见和尚显然就是迎贵客该有的样子,就知道在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遂离开小庙。

“看来,太孙还真是在船上待得无聊,四处闲逛?”这人到岸,看着停在远处的钦差大船,嘀咕。

“太孙,可要用膳?”

此刻,见回转钦差大船上的太孙,船上负责膳食的府官,立刻就过来询问。

贵人遇到硬性刺杀,古今没有几起,但入口出事却是不少,厨班是苏子籍从太子府带过来的自己人,过程有三次验毒,并且还专门符合苏子籍的口味。

“先不用,过一会再说。”苏子籍此刻不饿:“膳食可清淡一些。”

“是。”府官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退了下去。

“曹卿且止步。”苏子籍见曹治要离开,伸手问着:“孤有点疑惑。”

苏子籍是君,曹治又是五品,可称卿,这样称呼没有问题。

“太孙有何疑惑?”曹治回首恭敬说着。

苏子籍发觉曹治态度有微妙改变,这时蹙眉:“今日参观,发觉梵教似乎有点……谄媚,不知何故?”

按照他的认识,哪怕自己是太孙,动梵教核心战略,似乎也不够资格,这态度很不对。

曹治却不觉得这奇怪,说着:“您是太孙,梵教礼敬,不是正常?”

“不这样,才是僭逆。”

“可是……”话是这样说,但苏子籍还是觉得有点不对,才沉吟着,就见曹治神色略正经些,说:“不过,梵教是外道,太孙不宜太过亲近。”

这带了点劝谏的意思了。

“哦?”苏子籍这不对感觉又深了些,感觉似乎自己忽视了什么,斟酌的问:“梵教是外道,你具体说说。”

“……”

曹治擡首看苏子籍,睁大了眼,过了会,突然明白了,太孙是状元,本按照朝廷制度,是翰林院修撰,然后自然有官学教导,可是太孙身份特殊,直接管理一方,又回京授爵国公,代王,太孙。

竟然无人知道太孙的学问虽精搏,却缺了一块。

“此是宰相之过也!”曹治沉默了,难怪他略有奇怪,太孙似乎有点亲近梵教,虽程度不大,但还是略有点使人诧异。

当下说着:“刚才,太孙在庙内所说,中土历朝尊天,以天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于四海——见人言动皆奉天而行,非敢自专也——实是至道之论。”

“但道有,尚得有德,何谓德,恩泽为德。”

“有道无德,万物不生,百姓不附。”

“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论》,就论述其泽,是翰林教学首篇,以正祭祀人心。”

“等等,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论》?”苏子籍一怔,曹治已经明白了,就款款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篇就是论述正祀。”

“太孙聪惠,臣所难及,臣背诵下,太孙就自解其意了。”

说着,曹治就清了清口。

“天之授命于朝,乃元气矣,虽秉性厚薄,祚数不一,但人主受命于天,不论薄厚,元气就生帝乡,以庇其魂……”

“大凡人臣,受谥号追赠,立成鬼神,须知一旨下降,赐给天命元气一丝一缕,能改阳世命数,也能改鬼神之数,人主将相,通道拜神,乃以贵拜贱,奈何不自信矣……”

“只是人臣既受龙气天命,也必归于帝乡,虽虔信不得转生别处,何也,忠臣不事二主,人鬼岂能两全,无论何神,其法不能加帝乡,唯天意及人主自专也……”

“不仅仅法不能加帝乡,也不能加阳世,只掌冥福罢了。”

“只是元气有限,滥出亦有破家之嫌,故为人主者,当自强不休,增益元气,以延国祚,以膺天眷,为人臣者,当忠心效主,勤于王事,亦以元气以膺王眷,此法理一也”

这一篇文不长,但苏子籍四书五经已经到18级,一听就如中雷殛,心里轰然一声,顿时怔了,也醍醐灌顶一样豁然憬悟。

“原来是这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什么祀,扣掉了鬼神崇拜,其实就是精神文明,或者说,主流思想。

祀者,敬也,近也。

所以历代朝廷都祀的是天系(天地日月山川忠臣孝子),这就是朝廷的核心思想。

自古来,士大夫阶级,思想上总没有沦陷过,这就与这套分不开。

其中核心的核心,就是封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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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张岱清正,地薄三丈

所谓的封赠,是指五品以上官员可得到相应死后封阶,其目的是“令灵其不昧,誉永彰于奕世,励移孝作忠之风”!

明白点,就是得到封赠的人,死后转身帝乡,并且神威是普通人十倍百倍千倍,这就是“令灵其不昧”

而还有青史留名,因此得三不朽之一,这就是“誉永彰于奕世”

这些都是个人的待遇和好处,而朝廷有什么好处?

就是“励移孝作忠之风”,使人人孝忠,自然就民风清明,国祚绵长。

而且封赠除了本身,还可以向父母妻室推及,官品越大,驰封荫德越是隆盛。

再说明白点,信徒为什么信教,小半是求之阳世富贵,大半是死后能入净土天堂这些,或者转世得益。

朝廷封赠制度,就是使得册封的人,死后能转生帝乡,并且还庇佑父母妻子。

这就是“天堂(净土)许可令”

原本历朝,为什么经历无数种外来思想而同化,就来源于此——读书人,官员,都是天系信徒,死后入天系之土——帝乡。

传闻明朝宰相杨廷和也曾拜访庙,与和尚辩论,就说过:“阎罗但拘小民哉,与我等何司?”

意思是,有谥封的官员根本不入地府,阎罗地狱与之何干?

有帝乡有待遇,才是二千年官员不变色的根本。

但是这些,终没有明文规定。

苏子籍也根本没有想到,可现在才知道,魏世祖这一篇用词浅简的文章,却完全成了天系的总纲。

第一段就是说,皇帝奉天得运,运数就化帝乡

第二段是说,皇帝以及帝王将相,神威远超鬼神,拜神就是“不自信”

第三段是说,由于官身数十年,早就和龙气密不可分,哪怕拜神求仙,也无法转生到别处

这段最是厉害,无法转生神土梵土,就无法享受福报,官员还拜什么神,求什么梵?

“难怪,根本没有高品官员会真的去信神求梵,有之多半是梵教伪造,基本上没有历史材料。”

“求仙是阳世长生,又不一样。”

苏子籍瞬间想明白了,原来这篇是刨了梵教的根,绝了梵教的种,乃至断绝一切外来文化影响的入侵。

并且,这还是事实,一旦点破,任是多方查实,反是铁证。

“魏世祖,实是可怖可畏。”苏子籍原本不怎么在意魏世祖,总觉得这千古一帝有水分,现在才知道真颜色。

脸上有点疼,似悲似喜站着,怔着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曹治小心翼翼问:“太孙可明了?”

“明了,只是孤还有疑问。”苏子籍暗舒了一口气。已回过神来,勉强笑着:“既是这样,为什么不广播帝乡恩泽?”

“帝乡虽大,难容万万之数,就算本朝把恩泽推广到九品,也难以人人承受雨露。”

“所以,民间宗教,乃至梵教,并无一概断绝。”

苏子籍听明白了,暗叹:“太实诚了。”

诸教信奉,本只有万分之一可入,别的推说不虔诚就可,现在因不能容纳,所以就不要,这难道不是老实人么?

不过苏子籍不管,他想明白了,徐步踱步,目光变得有些阴郁,良久才笑着点头摆手:“孤明白了,你且去罢。”

“是!”曹治本是下本心是严守中立,刚才苏子籍所作所为,实在深入他心,才多说几句,这时躬身退去。

苏子籍回转,将手里一直拿着梵经放在了桌上,只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夹在梵经中一封信。

信很薄,就只一张纸,上面内容言简意赅,毫无废话。

苏子籍快速扫过内容,饶早有猜测,刚才又有解释,此刻也不禁微微惊讶。

“梵门竟然在这情况下,还坚决支援我,还给我粮库和京城的情报?”

苏子籍再次将信上内容看了一遍,随手一弹指,一簇火苗出现在信的一角,这封信迅速被火焰吞没。

苏子籍就这么看着火焰从明亮到黯淡,最后连一丝灰烬,也被半开着的窗户外的风吹开,消散于船舱之中。

“我接不接受呢?”苏子籍焚掉了书信,陷入了沉思。

在之前,苏子籍肯定毫不迟疑接受,可现在,却有了迟疑,这有违朝廷治理的大政。

“唉,我再想想。”

但就在这时,文寻鹏就匆忙而来,苏子籍一眼看见,不由失笑:“怎么了,这样的神色?”

文寻鹏却是迅速靠近,耳语说了些,然后才退开一步:“张岱这是疯了么?”

“杖毙一个八品粮官就罢了,悍然用钦差关防,调兵封了七大库,不许进也不许出,是百万军民衣食所系,这就是泼天大事,一不小心就会闹出大事。”

“哦,终于到这步了么?”

虽早有预料,苏子籍还是一怔,呆立了许久,才转脸说着:“唉,张岱此人,虽你有所不快,但是我本心,还是佩服的。”

“清丈田亩、平收赋税,打击贪官污吏,疏浚河道,过年只买二斤肉,就算是装,一辈子的装也是真的了。”

“气节的确有可取之处。”

文寻鹏见苏子籍神色黯然,却说着:“至公之论,问迹不问心。”

“淳兴郡原本知府黄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银十一万七千六百零八两,被下狱处死。”

“可虽搜刮了那样多,淳兴郡依旧繁茂。”

“等张岱上台,的确是清丈田亩、平收赋税,打击贪官污吏,疏浚河道,开垦河滩等一系列良政。”

“可等六年后离任,不但大户,百姓也困苦,接任的知府查帐,全郡产业和收入,下降三成!”

“乃至有歌谣——贪官上任,天高三尺,张岱清正,地薄三丈。”

“臣还是这意见,此人,虽名清正,与国实是巨蠹。”

“就拿这事来说,杖毙贪官,封锁粮仓,一追到底,看起来清正了,可数百万军民的粮饷供应,衣食所系,只要有一点点谬错,就可能使千百人受饥挨饿,要是有困苦士兵或小吏,或者依靠抚恤的战死家属收不到每月几斗米,饿死都可能。”

“这一点,就能使太孙你炸上天去。”

“怎可与他共情,为他惋惜呢?”

这事苏子籍懂,整个淳兴郡上百万人,经济规模上千万两,黄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银十一万七千六百零八两,其实对整个郡来说,只是毛毛雨,甚至本人可能还有促进经济之功。

但张岱号称清正,施政却使整郡经济大跌三成,损失的是数百万两银子,并且使百姓不堪赋税。

“贪官上任,天高三尺,张岱清正,地薄三丈”

这其实是屡见不鲜。

苏子籍叹着:“孤只是惋惜,现在他办了这事,孤纵是痛惜,也没有办法了。”

“他办了这样的事,诸郡县必会来人,那就按照计划行事。”

“是,我这就去安排。”文寻鹏心一宽,顿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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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寅支卯粮

苏子籍在船舱里待了一会就去用膳。

才出去没有多少时间,就有仆人擦洗过道,抵达到了船舱这处房间,见四下无人,身影一闪,轻盈进入里面。

苏子籍曾经吩咐:“这个房间内,一纸一折的文书,都由孤自己整理,无论紧要不紧要,不许私看,私动。”

很明显,这人已坏了规矩,但是他却不慌不忙,人都调配好了,一刻时间内,断无人来。

当下这仆人在船舱里寻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靠墙一个书架上。

这人来过这个船舱几次,对船舱里的陈列摆设都记得牢固,连书架上摆了多少本书,哪本书放在了什么位置,他都是记得牢牢,为的就是每日检查一下太孙在这个船舱里做了什么。

书架上的最上面一层多了一卷被黄布包着的书,这立刻就引起了此人的注意。

想到方才得到的情报,这个人立刻过去,快速将这卷书取下来,开启一看,果然是一部梵经。

若猜得不错,这就是方才小庙里的和尚送给太孙的梵经了。

这梵经能被和尚送给太孙,莫非是有着什么特殊之处?

此人匆匆检查梵经,结果从头翻到尾,又着重在书脊跟书页的厚度上检查了一下,都是一无所获。

难道,太孙去小庙,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而小庙里的和尚,对太孙也只是讨好而已?

仔细一想,这可能很大,毕竟是太孙,一国储君,一座小庙里的和尚,若非机缘到了,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目睹真颜,好不容易见到一面,还说上了话,想要给太孙留下一个好印象,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但这样一来,跟了这一路,岂不是毫无收获?

此人检查完,将梵经重新包好放回去,再看一眼船舱,不由得摇头。

“太孙,梁阳、卷武、中阴、谷氏等县的县令求见,在岸上等候。”苏子籍才回到接待外人的船厅,文寻鹏早候着,忙迎上来说,又低声:“与张岱的事有关。”

“这样快?”苏子籍一怔,仰脸想一想,说:“让他们一个个觐见吧。”

“是!”文寻鹏出去吩咐。

郡里的官都见过了,附近县的县令也来请安。

这是光明正大来求见,苏子籍作太孙,不能说不见,就算能,他也不会不见,因自己的大计,还得这些人完成。

苏子籍就坐了,啜了一口茶,拿过案上的一叠请安折,太孙驾临,附近县令是亲自来请安,其余远一些也都送来了请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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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篇一律,都是很虚的内容。

但又不能说这样的请安折是错,毕竟这礼,就是在明确和巩固自己的名分和大义。

就听着一个官员,身穿七品官服和乌纱帽,在门前躬身,高声报着:“进士出身,梁阳县令余铭,叩见太孙!”

“起身罢!”

“谢太孙!”余铭起身躬之,方小心翼翼进来。

“余铭,我听说过你,听说你在县里,一向治理有方,上次吏部评了上等——坐吧。”苏子籍手一摆:“余铭,你的县库,以及运至粮仓的帐本,都递上了么?”

“这都是臣的本分,臣拿着朝廷俸禄,当这个百里父母官,就得尽父母官的本份。”

“至于县库以及运至粮仓的帐本,都递上了,在外面呢!”余铭欠身答着,顿了一顿,说着:“太孙万事繁忙,只是小臣还有事禀告。”

“本分才难得——说罢!”

“是!”说到这里,余铭满脸肃然:“张大人用钦差关防,封了七大仓,不知太孙可曾知晓?”

开国之处,锐气尚存,苏子籍瞥了一眼余铭,啜了一口茶,淡淡说:“尚未,这怎么了?”

余铭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太孙的主张,顿时松了口气,起身叩了下:“太孙,此举有大谬之处,还请太孙立刻申饬阻止。”

“哦,这怎么了?”苏子籍蹙眉,起身踱了两步,问。

余铭知道太孙,不懂细务,顿首说着:“臣这样说,太孙您就明白了,本县吃皇粮者,有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有功名者,秀才以上者,有一百三十一人。”

“还有十一人,是为国殉死者之家属,也可得一份口粮。”

“这些人支出,虽由县库,县库又是由藩库支出。”

“张大人用钦差关防封锁粮库,就是使本县本郡乃至直隶的周转发生了问题。”

“这些还罢了,按照朝廷制度,粮出于官府,而不出于军,直隶数十万大军,士兵也是由库拨粮,一旦欠缺,又有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望太孙明鉴呀!”

余铭说着,连连顿首。

苏子籍不由动容,他本想着这人或是皇帝的人,不想却不是,是有识的直臣,哪怕有着私心,这见识还是难得。

他立刻记下这人名字,望着外面,半晌才蹙眉说着:“你说的有点夸张其词了吧?”

“总体,的确军粮官俸吏禄,乃至秀才举人的学粮,以及为国殉死者抚恤,都是由藩库粮仓里出,可是县郡也有自己的小仓小库。”

“太孙说的是,按制有三月之粮。”

“可是,县郡事情繁多,许多要花钱,先行挪用者很普遍,现在一下停了,怕真接不上去。”

苏子籍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实情,怕也是暗算自己的原因。

苏子籍冷冰冰打断了余铭的话:“你不必说了,这其实不是张岱的错,是你们郡县,寅支卯粮,才导致青黄不接。”

“是,可是……”余铭额上沁出汗,可是出了问题,上面可不管这理由,都要问罪。

太孙或是无事,自己等官,个个都要丢官丢职,要是万一事情出在自己郡县,性命都难保。

“一事归一事。”苏子籍才不会免费当好人,冷笑一声:“孤尚年轻,虽任钦差,实际上是观政为多。”

又说着:“张岱等才是实际主事者,又有独立的旨意和王命旗牌,孤可以移文,让他谨慎考虑,却不能命令。”

“你等与其挖空心思找孤,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解决挪用亏空导致的问题。”

“要不,三尺王法,就为你等所设。”

这话一说,余铭早已汗透重衣,站起身来,苏子籍说一句,答应一声,当下黯然退下,不过才退下,就见着文寻鹏迎了过来,手一挥:“余大人,我们去侧舱细谈。”

余铭一怔,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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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公贪国贪又如何

古代大船,船舱其实也就是几个房间,进入舱内,只见虽是在船舱内,布置清雅,地板一律红松镶板铺地,纤尘皆无,舱壁屏风都镂得虫鱼花鸟,布置的极风雅。

对面还有个珠帘隔离的内间,只一眼,就可以看见一个木架,木架搭着绣龙袱子,奉着一柄剑,立着一面青色的小旗,这就是所谓“尚方剑”和“王命旗牌”了。

船舱的视窗很小,显得幽暗,一一接见完,苏子籍似乎看不见退出的县令略带失望的眼神,轻咳一声,从容不迫端起茶碗,用碗盖拨着浮茶呷了一口。

这些县令想的太美了,就单是论述大局,就向让自己出手,还是欺自己年轻。

毕竟只有自己不下场,才有最大的威慑和利益,而这些县令,却真可能被处分,被丢职,甚至处死。

不拿出对等的利益,自己为什么要帮他们?

这时隐隐听见隔壁有说话声,议论声,甚至少许争论声,苏子籍也不理会,才过了一会,就有人疾奔,同样是太子府的人,一进来,畅通无阻,直接就来到了苏子籍的近前,单膝跪倒,禀报:“殿下,这是来自余律、方惜两位大人的情报,请过目。”

苏子籍接过来看了下,神色不变:“孤知道了。”

来人退下后,才细细翻阅:“这个商秀才倒是有点意思,忠匪义贼演得很好。”

才思考着,又有一人急匆匆入内,将新情报奉上,这份情报则是有关张岱。

与之前报告方惜余律的情报不同,关于张岱的情报,显然更重要。

苏子籍只看了一遍,就脸色微变,嘿嘿而笑。

“钦差关防,动七千军,封锁七大仓,张岱莫非真疯了?”

这可是七千人,不是七百人,更不是七十人!

军队是历代最注意最敏感的区域,在以前,将帅只有将兵权,没有调兵权,调兵出境超过50人者就须持有虎符。

现在,稍可宽宏,也局限于100人。

私下调兵乃死罪。

钦差代表皇帝,纵然有一定调动军队的权利,但基本上都在百人以内,权当护卫,或者临时差使。

这可是调动七千人,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就是死罪,就算有合理理由,钦差现在呼叫了,回去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张岱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怕已经知道,亲见到了情报,苏子籍也被这情报给弄得无语,但二人现在也只是接到传回的情报,情报到底是不是真,具体情况怎么样,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啪啪”

这时传来了敲窗声,苏子籍开了窗,狐狸就已进来了,正是回来报信的大狐狸。

大狐狸用爪子点着字典,神情看着竟有几分焦急。

苏子籍过去时,大狐狸已翻开了字典,一页页指着字,组成了它要汇报的情报。

苏子籍本来就已收到了关于张岱的情报,就算大狐狸翻字典的速度有点快,表达的内容也很简略,还是很快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竟是如此行事?”苏子籍喃喃。

张岱真的疯了?

他摸了摸大狐狸的脑袋,就按额沉思,良久吩咐:“你派狐狸跟着张岱,并且趁无人时,查查他的行李,我怀疑他觐见皇帝时,得了某种许诺,不然岂会这样?”

“嘤嘤”狐狸叫着,才串出去,就听见隔壁船舱开门声,以及说话声,不久,文寻鹏过来了。

“这四个县令怎么样?”

“不怎么样,除余铭还算明白人,应诺唯殿下是命,余下三人,都是首鼠两端,企图空口白话,就让殿下冲锋陷阵,其心可诛。”文寻鹏嘴角挂了一丝狞笑,说着。

“四有其一,很不错了。”苏子籍却也不急。

“殿下,张岱的事,可查实了?”苏子籍不急,文寻鹏脸色却有点不好看,过了会,低声问。

苏子籍颌首,沉声:“张岱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他竟真的动了七千军……主公,这事很不妙!”就连文寻鹏也觉得棘手,低下头去,轻声提醒:“就算您与张岱扯开了关系,可这并无大用。”

“嗯?”

“您是正钦差,张岱是副钦差,在解鹿府,也许有官员知道,您与张岱不和,是张岱自作主张。”

“可是一旦到了别郡别州别省,就谁也不知道了,只知道张岱是您副手,一切听从你的指派。”

“特别是皇上有这意思时,您是欲辩无门。”

几句话说明了,与张岱扯开了关系,有点用,但要是皇帝指鹿为马,却也足够发难了。

调查组都是皇帝的人,辩论还有多少意义么?

本朝规定,贪污60两以上者死。

你是清官,一文不贪,但是可以连走亲戚过年的礼也算上,一个亲戚送一篮子苹果一只鸡,来往十几个亲戚就凑起了5两,过年,中秋哪怕二次,就是10两。

然后你当了10年官,就贪了100两,就可以杀头了。

苏子籍当然明白这点,目光一闪,无声透了一口气,眉棱骨不易觉察地一跳,冷笑一声:“你放心,我还没有那样天真。”

说着,站起来,若有所思,转眼说着:“你知道,粮仓桉的真正用意么?”

“小臣不知。”文寻鹏何等精明,早已看了出来,这是主公要交底了,一躬身说着。

“粮仓桉第一重境界,很简单,就是亏多少,查哪个官贪了。”

“然后真查了,立刻发觉,这错综复杂,不是一个二个,是十个百个官,乃至不同衙门都有牵连。”

“主公说的实是!”文寻鹏眼睛幽幽闪着,这就是阻碍力非常大的原因,但见苏子籍扑哧一声冷笑,起身来,意味深长说:“可如果停留在这级,就是庸碌之见。”

“砍几个人头,就可以澄清吏治么?”

文寻鹏听到这里,突然之间有着一种闻得大事的预感,连忙敛起一刹那间流露出的震惊,躬身只听着苏子籍侃侃而言:“再进一步查,就会发觉,这里有个鸿沟。”

“就是私贪和公贪。”

“私贪很简单,就是官员个人贪污,这种事,其实无论牵连多大,死多少人,都可以杀。”

“后果无非是谁没有门生故吏,亲戚世交,恩连义结,因此得罪了一批人,被人物议,说我或张岱,没有人情,没有敢靠拢罢了。”苏子籍平平澹澹的说着,嘴角含着不屑的冷笑。

“这其实承担的起,也是小人们能想象的极限了,却不知道,鸿沟更深的是——要是公贪呢?”

文寻鹏听到这里,已觉得头一阵发晕,心砰砰而跳,似乎揣摸到了一个深渊。

“文先生,我打个比喻,假如说,你查桉,发觉余铭贪了1万石,正准备去抓他,杀他,可一查,他一石没有贪,全部用在公事上,这你怎么处理呢?”

“要是进一步,继续查,发觉朝廷,省里,郡里,虽说明文规定,要给捕快发饷,给秀才举人学粮,给殉国者抚恤,可没有实际拨下钱粮,现在这1万石,就是填补这财政空缺,你又如何处理呢?”

“杀了余铭,断绝了这财路,然后让捕快,官吏,秀才举人,殉国者家属,全部饿死么?”

“要是再进一步,发觉朝廷贪污了地方的钱,就是不给,可地方要经营,要维持,于是不得不分润粮仓的收入,那你又怎么办呢?”

“也杀了罢了,把地方以及军队的生路全部废掉,等着百万军民汹涌,恨你之人如海如山么?”

这几句话,句句鞭策入里,文寻鹏张口结舌,倏然间已经明白里面的大要。

是啊,私贪尽可杀,要是公贪,国贪,又如何处理?

皇帝之心,就是要太孙,成为这万夫所指,与官府(组织)对抗的独夫呀!

一想明白这点,文寻鹏只觉得一股寒意上涌,牙齿竟然轻轻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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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今日方知天家手段矣

「原来如此!」

风吹着湖面,船周围荡着水晕,文寻鹏真的是明白了。

他并不知道,在未来,财政收入渠道很多,但是他明白,在现在,财政收入,无非就是粮盐二条大渠道。

可以说,无论是地方还是朝廷,都依靠这个。

与之相对,是官俸和吏俸越来越薄,这并不是说官俸厚就好,但无论是官是吏,往往薪水只有实际所需十分之一。

特别是吏,官府要养一大帮小吏衙役门子仵作巡丁,可工资仅仅是工食银,所谓工食银,顾名思义,就是吃饭的基本费用,每年才4.8两,甚至皇帝还想把它完全取消。

换句话说,就是除各级官员,非领导职务序列的所有吏胥,自即日起义务劳动(康熙一登基下达并且执行200年的旨意)

幸亏在这世界,大臣劝谏住了。

为了活命,为了财政运转,地方上不得不想办法分润。

浮收、勒折、漕规、藩费。

其中藩费最大,就是说,按照潜规则,过手专案,就得给十分之一的藩费,而现在过手最大专案之一就是粮仓。

粮仓年年卖出,买入,折旧,军队,郡县,官员,都依之生存。

「您是太孙,您要废掉这陋习可以,只是,总得给我们活命吧!」

「要是您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只能不给您活路了。」

文寻鹏就算智技百出,从没有这角度思考过问题——个人贪污可以杀,官贪国贪又如何?

或者明确点,国家贪了地方和吏胥的钱,不给经费,不给薪水,地方和吏胥怎么办?

这问题文寻鹏苦思冥想,越想越毛骨悚然,站着怔了良久,才苦笑的说着:「难怪历代查这案子的,都不得好死,这是犯了众怒呀!」

苏子籍还是微笑,摆了摆手:「你这话还是没有明白,怒,分是私怒,这是个人恩怨。」

「其次是众怒,得罪了一大帮集体。」

「可这事,甚至不是集体可概括,它是公怒——得罪的,有损的,乃是体制(组织)本身。」

「我是太孙,我能不在意私怒,也压的住众怒,可体制之怒,却也难以当之。」

私怒就是个人,杀了废了就是了。

众怒有点能量,但是也无法持久。

可阻挡或破坏了体制(组织),那每运转一天,体制(组织)就会痛一天,此恨漫漫无期,就算压住,也只是引而不发,一旦对景,立刻爆炸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么?」

文寻鹏细细想了,终于想明白了,心里冰凉,他自觉自己国士无双,可在皇帝和太孙手段中,又如稚儿一样。

上位者要杀人,最上等的就是这手段——让人查这等看起来是贪腐,实际是官府实际运转必需的案子。

获罪于体制(组织),自然死无葬身之地。

苏子籍不禁一笑,本在船舱里散步,现在站住了脚:「这本身问题是无法解决,要解决,就改变整个朝廷的财政分配。」

「孤没有这权。」

「但并不是说,没有办法应对。」

「问题解决不了,并不等于没有意义,这其实对我是个试金石。」

「最下等的,自然就是查案查的轰烈,板子打的劈啪响,可却推行不下去,也深入不了,这就是无能。」

「天下人都知道孤色厉内荏,不堪人君。」苏子籍笑着:「有这引子,以后皇帝处置我,也有理由。」

文寻鹏品味着这位太孙的话,心悦诚服的点首。

「其次是我顶住压力,硬是推行下去,杀的人头滚滚,

几百官的乌纱帽扫地,可实际能解决问题么?」

「朝廷不改,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落个苛酷的名声。」

文寻鹏脸色变得苍白:「最惨烈的就是太孙你,进一步砍向郡县和驻军衙门,却没有办法使之运转。」

「这正是我要说的话。」苏子籍点点头,隔窗望着外面湖面,脸色已没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这就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见文寻鹏恍然又惶惶,笑着:「但是反过来,我的对策也就非常简单了。」

「我是太孙,最大的责任不是治贪,而是维护体制。」

「冲击体制的事,断不可行。」

「不但不能冲击体制,还必须高屋建瓴,领导它,维护它。」

「并且我是太孙,某种程度上,孤就是体制,就是衙门,就是规矩。」

「但是孤既是奉旨治贪,不治也不行。」

「因此,以孤的名义,接触粮仓涉及的层层衙门,高屋建瓴,运转它们在我掌上,才是我的本份。」

「跟随我的官,运转各衙门。」

「不肯跟随,不识时务者,就是贪污分子,或杀或贬。」

「一确保各衙门正常运转,二分配粮仓的利益,三找出贪腐分子,雷霆扫穴。」

文寻鹏品味这三点,心悦诚服。

这样体制有了,利益有了,反腐也有了。

最重要的是,天下有识之士,自然知道太孙的手段。

「现在你明白了吧,按照我的计划办!」苏子籍一挥手:「先统计所有账簿,找出粮食去了哪里。」

「粮食流到公帐官帐去的,一个个和对应的衙门和主官谈。」

「让他们配合清理,上交帐目,我给他们生路。」

「这种情况,还是不识时务,顽石不服,那就去死,无论清腐——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何况他们的确是挪用了钱粮,杀之有法可依。」

「流到私囊中去的,原则上不要留情,个别允许戴罪立功。」

「张岱先不要管,并且他有着王命旗牌,我也管不了——没有他压迫衙门和百官,我等与地方衙门的谈话,怎么有效?」

「他愿意当孤的黑脸,孤又岂会阻止。」

「等出了大事,孤不管是非,立刻斩他首级,悬之公门以平群愤。」苏子籍隔窗望着外面的水面,端着茶杯平静地说着。

无论张岱是千古清官忠臣还是国之巨蠹,走到这步,非杀不可。

文寻鹏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就在一个时辰前,苏子籍还对张岱「满是惋惜」,不过片刻,张岱已几无生路。

宦海浮沉,如此令人惊心!

虽文寻鹏心中慌乱,躬身称是,说:「主公大旨已定,办事就顺当了,不过要调查粮食去向,也有点问题。」

说到这里一笑,郡县官配合,自然知晓,不配合,就问罪,这没有啥可说的。

「就算郡县配合,我们人手也不多。」

「这容易,我还是太孙,还是钦差,随行的官员也不能吃白饭,我这就下喻,让他们参与到统计粮仓账簿的队伍中来。」

「就算用了队伍里的官吏,人数依旧不多。」文寻鹏完全平静下来,细想了想,说着。

「这好办,先谈话,配合的郡县,先抽调他们的人,只需百人,统计74座粮仓,应该也够了。」

「比如说梁阳县令余铭,他愿意跟随,就让他抽调县里文吏帐房。」

「是!」文寻鹏躬身应着,见着太孙无话,就移步出来,被空旷湖面凉风一吹,本是轻爽,却略带着忧郁。

「今日方知天

家手段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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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君即敌寇

“老爷,您回来了。”

许知府自牛车下来,脸色有些苍白,显得疲惫,对迎来的管家,也只是颌首,就向内去。

管家跟在后面,扫了一眼跟上来的仆人,低声吩咐:“老爷要议事,不得让人擅自闯入。”

“是,明白了。”

家丁立刻应声,将通往庭院的路把守起来,不许任何人,包括后院的女卷往那院子去。

更有人出了门,在府宅附近盯着,若有什么特别的人朝着这个府邸过来,也要立刻汇报。

许知府径直走进一个庭院,不是正院,而距离正院不远不近一个小院,墙下种着文竹,甬道两侧还有兰花,显的很雅静。

入内就有人迎上来,这小厮关门,许知府则推门进了正屋。

正屋内格外暗,已坐了几人,虽然不说话,却烟腾雾绕,有人在吸着旱烟,也有人喝茶说话,而上首位置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年岁可是不小了。

“老大人!”许知府进入,竟先向这位老人致意,才坐到了上首一侧,立刻有小厮奉上了参茶,再退了出去。

“张岱已用钦差关防,调七千军封了粮仓。”

许知府先没有喝茶,复述了当时情况,才深深吁了一口气喝着参汤,几口下去,精神略好些了。

旁人都安静听着,老人亦如此。

不过,张岱做出的决定实在有点骇人听闻,哪怕这位老人,听完都微微一怔,别人就更是面面相觑。

本来小事还罢,这等大事,老人不发话,别人纵然很想开口,却也只是看着。

京城中的京官出现在这里,必然就能认出这老人是谁。

裴登科,曾经当过总督,三品封疆大吏,当年虽没能入主内阁,但距离内阁其实也就是一步之遥,只不过那一步没走好,这才没能继续走下去。

但相比曾经落马的老臣,这一位至少顺利致仕,这就能量不小。

裴登科咳嗽了两声,目光扫看四周,参与这种事,他其实有些无奈,可并无办法。

这事既落到自己头上,不参与也得参与,只能尽量作的妥当,以求能给子孙一点荫德。

沉吟片刻,老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扫视了一圈,慢悠悠说:“张岱的事我已是听说了,诸位有什么想法?”

有老人的这句话,坐在靠左三把椅子上中年人,就忍不住开口:“张岱这样做,这不是正合我们的意思?”

“为什么还要担忧呢?”

“是,张岱的确是一条疯狗,做这事做得太疯狂一些,这是我们之前也没想到,但他这样做,恰吻合我们的计划。”

“本来兴起民变兵变,很是勉强,说不过去,可张岱这样一来,就理所当然了。”

“是的,封锁了粮仓,导致有人拿不到饷粮,因此向官府讨个说法,结果过激,这一切很顺利,比我们计划都顺利。”又有个中年人稍稍欠身说着。

“只是这样,死的人也许不少。”

民变闹相这中的事,当事人,牵连的人,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为国牺牲,本是理所当然,再说,抚恤也少不了,说不定还有庇荫。”挨着中年人坐着的一个人捋着山羊胡子说着。

众人都是颌首。

反正死的人也不是自己,最多是一些马前卒。

马前卒本身是奴才,本身就是炮灰,最多事后安抚一下亲族,这有什么可担忧呢?

至于京城,以他们对老皇帝认识,老皇帝不会深究这件事,这本就是皇帝与太孙之间的一场不那么公平的博弈,深究是把事情挖出来打自己耳光么?

并且,他们站在皇帝这方,只让太孙栽个跟头而已,又不是“暗事”,皇帝也不太可能事后清算。

含湖过去,才是最可能的事。

众人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彼此。

有的人,总喜欢讲什么“规矩”,要让事情“保密”,可却不知道,越是素质高,越是有保密意识,自己就越危险——死的无声无息。

只有素质“低”,泄露了风声,变成“众”知众参,反是似危似安。

真当他们是不懂规矩,素质低,所以才到处是窟窿么?

不拉上组织,不拉上集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许知府不禁一笑,看了此人一眼,说着:“张岱这样做,的确合乎我们的意思,但太孙和别人还没有上台,现在就有这样大动作,似乎有点独角戏的意思。”

“是的,太孙是正钦差,张岱一切所作所为,都可以归到太孙身上,但是我们办事,总得尽量能说的通,不能直接指鹿为马,物议还是能少一分是一分。”

这话说的,众人都是颌首。

许知府收敛了笑,神色凝重:“还有就是,张岱的动作太快太狂暴了,这会激起太大的连锁反应,一旦真的出事,你觉得我们能豁免?”

这话让中年人顿时就有些不懂了。

他们可是为皇帝做事的人,能不能豁免,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难道不是奉了……”

他下意识开口,立刻就被许知府和上首坐着老大人冷冷的目光所迫,勐醒悟了过来。

是了,哪怕他们奉了旨,但奉的又不是明旨!

只要不是明旨,就没有保护,不出事则以,一出事同样也要负责。

不然,难道要对皇帝说,您做事不地道,给我们旨意,让我们暗中给太孙使绊子,结果翻脸不认人?

那就不是蠢了,那是作死。

他们不这样,最多是死的是自己,家属甚至有暗里照顾,若他们敢这样当众与皇帝叫板,那不但自己,连着家族都可能没了。

皇帝可不是心胸宽广的人。

裴登科皱眉,想的更明白,是的,皇帝不可能直接解决大家,但是如果民变兵变闹大,却给了皇帝理直气壮名正言顺收拾的理由。

汝等治下,竟然闹出民变兵变,实是辜负皇恩,其罪当诛!

所以事情要办,程度要控制,退路要准备。

官场之道,上既君父,亦即敌寇,不明白这点都长久不了。

裴登科开口说:“的确,我们不能不闹事,但事不能很大,所以必须要缓一下……”

沉默了下,老人眉皱得更紧:“但以张岱的性格,若让他去缓,必缓不了,那就得再寻一条路。”

什么路?

在场的人都看向老人,老人慢慢说:“让太孙上台,让太孙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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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大义灭亲

让太孙上台并且配合?

许知府用碗盖拨着参茶,又啜了一口,不禁一笑,太孙真愿意配合,作正钦差,必能压住张岱。

这不是啥脾气不脾气的事,有脾气的人多的是,可位份和力量,能让所有有脾气的人听话或彻底沉默。

可问题也就来了,太孙为何要配合自己等人的行动?

太孙还没下场,又很是警惕,这种情况下,很难被张岱拉下水,太孙完全可以坐视不理。

坐在靠左第二把椅子的人就问了出来:「太孙不配合怎么办?」

老人扯了下嘴角,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拧在一起,让脸上的神情变得晦涩难懂。

他盯着那人,慢悠悠地说:「这天下说穿了,道理就是名分与实际。」

「并且名还在前头。」

「太孙是正钦差,张岱是副钦差,这就定了名分,也落得了责任。」

「张岱的一切功劳,自然归于太孙,可一切责任,也归于太孙。」

「这就是名器,太孙自一接受,就已经入了窠臼。」

「因此太孙不配合也没有关系,责任还是他背,我们只要拜访太孙后,再放出风声,就说张岱和太孙,为了办差,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

「就是太孙没上场,外人也会认为他上了场。」

这话一说,西窗一阵凉风立时袭了进来,帘布被吹得簌簌作响。

在场的人都有所悟。

的确,自己聪明,不上场就没关系?

在确定了名分后,就算不上场,大家都认为已上了场,那就等于上了场,并无区别。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果然,还是老大人深谋远虑!」

诸人都是赞叹,心里有点发寒,皇帝手段实在厉害,一开始就布了局,早就预知了今日。

又是暗暗心想,某某与自己不对,下次就派他办差,再派个副手,再让副手坏了事,就可以各打五十大板。

可问题是,副手打了板子,可以躺着医疗,等治好了,连升三级。

正差就打的元气大伤,连贬三级。

这招,真的很毒呀!

并且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京城的水这样深么?我们还是在省郡县里转悠吧!

沉默了一会,有人打破了寂静:「既是如此,不如我们等上几日,让张岱闹得更大一些,再去拜访太孙?」

这提议,得到了多人的赞同。

事情闹得大,的人多,太孙被架得也更高,想下都下不来了!

那时去拜访太孙,可不是就是个好主意么?

还有一个坐在靠后位置的人,这时才开口:「老大人,方惜跟余律二人,也已经落入了我们的掌握中,派去的人已获得了二人的信任,不过,想要更进一步,还得有人来当这个恶人才行。」

所谓的恶人,就是激怒了方惜和余律,使他们血气方刚,一怒而一查到底,兴起大事。….

这个人选,可不好选。

既要有一定分量,还要真做这个恶人,起码,要能取信方惜余律,让两个相信这人的确有着这样的力量,能做成这样的恶事。

不是妄自菲薄,真符合这个条件,基本都坐在这里。

难道还要献祭一个自己人不成?

真要这么干,谁愿意呢?

众人也都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都脸色微变,或是沉默不语。

这时,没人愿意站出来牺牲。

这可不是结束了就能脱身,这是等于以身献祭,跟着一起陪葬!

连许知府也沉吟起来,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又或者,就算是有这样人选,当着老人的面,也不好直白提出来。

反倒是坐在正中的老大人,眼皮也不擡:「这倒不必议了,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屋内的人顿时都看了过来,顶着众人的目光,老人脸上已没了笑容:「郡尉韩承毅,可以当这个恶人。」

韩承毅?

这个人,在场的人听说过,不仅是因这人的确是个七品官,更因这个人与这位老大人有不浅的关系。

那一位,可是老大人的外甥!

老大人竟然要献祭韩承毅?

见众人惊得一震,老人慢慢说着:「韩承毅虽是我外甥,可是他能当官,靠的是我的势,这还罢了,这十几年来,的确作了不少恶事,老夫自思,也常常惭愧。」

「现在能为皇上尽忠,也算是他的福气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的确,韩承毅仗着老大人的势,这十几年,可谓横行无道,恶行斑斑,只是多半在县郡里,因此没有谁真正与他计较。

可现在老大人已经退了,怕是有人就想当个清官,清理这人。

这不是啥势利,是官场规矩就是这样。

韩承毅本不能善终,真追究起来,还说不定牵连到老大人,以及老大人的裴家。

现在老人主动将这外甥献祭了,皇上可不知道,也不在乎这郡县里的烂事,只知道裴家和韩承毅是为国(君)尽忠。

不但裴家得了好处,连带韩承毅也立刻变成忠臣,说不定还有特恩封赠,庇佑家族。

想到这里,众人无不佩服,也开启了思路。

「老大人能为国尽忠,大义凛然,下官等实在佩服,我本家兄弟齐化山,在县里当差,也可当个配角。」

「我三女婿高潜,也不甘落后。」

一下子,众人都不再沉默,陆续提了几个人,都不在场但与他们有着关系的人。

要说作恶,都作恶。

要说官职高低,也不算很低。

最后列出来的名单,足足有七人。

看著名单,许知府不由叹着:「大家都是大义灭亲,这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皇上也必能看见。」

又冷冷补了一句:「现在众恶已在,就看清正如何了。」

「老大人,南兴郡的知府柴克敬,要不要提醒一下?」

南兴郡,也就是余律、方惜目前所在的地方,更是老大人的外甥韩承毅所在的郡。

至于柴克敬,是个倒霉蛋,本是俞林府知府,因粮仓的事,被皇帝申饬了,虽因他上任还没有几天,责任不大,可还是调到南兴郡去当知府,算是下降了一级。

老人冷笑一声:「柴克敬不跟着我们,我们管他干什么?出事了,恰可用此人的人头取信太孙!」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样也不错。

反正铡刀也不是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柴克敬的人头来取信太孙,为皇上尽忠,跟自己关系也不大。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屋檐顶上,一只小狐狸正将耳朵贴在瓦上,仔细听着对话,将交流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听完了交流,小狐狸伏在瓦片上,就见侧门开启了,管家引着一众人出去,由于天阴,仆人侍候着给众人披油衣,只听有人说:「大人请回步,卑职瞧着您有点疲惫,还是多休息,小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小狐狸缩在屋檐下,隔着望着众人,将他们的面貌,一一记在心中。.

荆柯守提醒您:看完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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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杀人真不是大事

钦差大船

等候接见官员已经不少,特别腾出一条船,又在一处侧厅开辟等候室,由于船舱到底面积不大,因此设了长桉,上有茶点水果,又摆着墩子,十几个等候接见的官员一个个坐着,时而议论。

有个县令就指着隔舱,说着:“你看,你听,主厅都腾出来了,组成上百人账房,来计算和统计粮仓的账簿和数字。”

听的人略一定神,果然听见隔壁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听着,又看见走道处,一本本的账簿抱进去,一一送到里面一个个矮桌上,而一个个官员文吏,都在低头计算着。

“不知道我们县的帐簿什么时算好,算好了,太孙才能接见。”

“这样多人,许多还是老帐房,经验足,速度很快,上次新望县,才一个时辰都不到。”

这忙得热火朝天,苏子籍看了一会,就转身去了内厅。

内厅比大厅微小,一眼看去,就看见了文寻鹏,带着十几人,在内厅还是噼啪打着算盘。

“统计的怎么样?”

“主公,外厅是计算大要,我们是抽查与总体统计,任务不重,能同步进行。”文寻鹏起身一揖,答着。

苏子籍颌首,这些人就都是太子府的自己人,与外面相比人数要少了许多,但速度却丝毫不慢,甚至要快些。

两组对照着来,到时就能看出计算出的数字对不对。

这些是细务,但是又不能不作,要不,就被下面哄了去了。

现在还没有接见的人,苏子籍于是就去了自己的休息室,这是一间布置得清雅的小船舱,窗上湖著名贵的绿纱。

贴墙放有一熘矮书架,木桉上摆着砚纸笔等物,有个矮榻可以休息,苏子籍抿了口茶,只是沉思。

自己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接见县令,再接见知府。

一个个接见和交流。

别看简单,从帐本,从说话,基本上各县各郡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

有的人,递的资料很厚实,还整理了总帐,态度很诚恳。

有的人,资料就不那样实在,态度也有敷衍掩饰之处。

更有人,空手来,还想空手套白狼,忠心表的噼啪响,却大喊着太孙不处置张岱,不但县不县郡不郡,连国都不国了。

这些形形色色,也算是开了眼。

别以为太孙就不敢欺蔽利用,事实上,直接说谎是很少,但是在侧重点上下文章,却是常用,并且有效的手段。

怎么样分辨,也是上位者的基本功。

“具体无非是刺刀见红罢了。”

苏子籍曾经看过间谍片,一个个狼人游戏,看了几眼就关了,这实在是水平非常低。

真要考验成色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杀人以及还是杀人。

举例说,明军和清军相互派间谍和特工,现在明军对某些人有疑心了怎么办,非常简单,让受怀疑的人,杀清军的家属。

某某清军官员之家属,你去亲自执行枪决。

又或者你带一个连,将清军某乡某村几百上千人集体枪决,妇女孩子一个不留。

这种刺刀见红,才是验金石,就算有人为了大业真干了,回到清军也是死路一条了。

疑人不用是扯谈,疑人就是要用,还得重用——专们用成“屠夫”就很可了。

是忠诚的,干这事也不会抵触,升官发财少不了。

不忠诚的,自然两面都死路一条。

现在投靠的官也一样,许多事,一试就知道是真心投靠,还是首鼠两端,还是心怀异志。

“冬冬冬!”苏子籍才又抿了口茶,神游权谋之道,窗户就有了动静,就起身过去开了窗,这窗小,人是进不来,也只有狐狸可进。

小狐狸一下窜了进来,扒拉着字典,唧唧叫着。

“别急,你是去盯着那个许知府,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新情报?”苏子籍过去,示意小狐狸指字。

小狐狸唧唧叫着,用爪子指着字典上的字,才翻了不到二三十个字,苏子籍就已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因着事情复杂,要说的内容多,小狐狸又匆匆往下扒拉,一时间,只见爪子不断,唧唧也不断。

待小狐狸将所有要说的话,比较简洁一一指出,苏子籍沉默看着,已是暗暗凛然。

“果然是被动挨大,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不过,明兴郡的知府柴克敬,不是他们的人?”

苏子籍袍袖萧然从容过去,从书架暗格里抽出一张纸,这暗格是用了术法遮掩,普通人看不到,而能看到的人,除了自己,谁强行开启,里面的东西都会顷刻间化为灰尽。

这张纸上面没别的东西,满满都是名字。

苏子籍将纸放下,提笔在上面一个名字上画个圈,这次被画圈的正是明兴郡的柴克敬。

将毛笔放下,侧看了下,只见画圈的有三分之一,画叉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不到,余下名字都是无叉也无圈。

苏子籍笑了下,低声:“看来,还是正人为多。”

“不,应该说,正常人多。”

“我是太孙,本有名器,现在查桉,只要不是滥杀滥砍,不问青红皂白,自然配合的人居多。”

“除非皇帝摆了明面,要废了我。”

“因此大势可用,哪怕是这区域性的大势,也是大势。”

苏子籍才细细体会着权术的精要,又有脚步声传来,不需要看人,就知道来的是文寻鹏。

文寻鹏只是往桌上扫了一眼,就知道太孙是在做什么了,低声问:“主公已经胸有成竹了?”

“不错。”苏子籍用手点了点桌上写满了人名的纸张:“第一遍看态度,态度分靠拢,中立,以及敌意。”

“这算是初筛,以态度表现立场。”

“第二遍是有的放失,靠拢我们的,可以用了,如果其中有贪腐的,也可以戴罪立功,关键是形成组织和声势。”

“三分之一响应,瞬间就是惊滔巨浪,无论是中立和敌对的,都会受到沉重的压力,这时我们不必急着办事,再第二轮一个个谈话,尽量还是分化他们。”

“这算是二筛,靠拢的以行动表现立场,中立敌对的,以压力来分化它们。”

“二筛过去,再不悔改,就是死硬分子,一个个收集罪状,把罪状交给张岱,让他杀人!”

“张岱,能如我们的意么?”文寻鹏听的目眩神移,沉默了下,问。

“文先生,你还是对张岱知之不深。”其实是对时局不深,可苏子籍不说这话,只是笑着:“夫天地者,冬霜可用,夏雨也可用。”

“张岱既走了这条路,已经立了人设,哪怕他明知道我们递刀乃是不怀好意,这时也不得不接过。”

“此人,既封了粮仓,就已别无选择。”

“再说,真不如我们意,我们就自己动手,难道,我还怕血溅了手么?”

“只是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罢了——维护体制和官府运转,妥善安排粮仓收益才是重点,与之相比,杀人真不是大事。”

“主公说的是!”

文寻鹏听了,有些惭愧和景仰,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惧,起身恭恭敬敬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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