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山河意 第45章霍峥的警告
周六下午,西山靶场。
这里是军地两用的射击训练基地,环境清幽,戒备森严。霍峥有这里的特别通行证,偶尔会来练枪。今天他把霍砚礼也叫来了。
「试试?」霍峥递给霍砚礼一把92式手枪,动作娴熟得像递一杯水。
霍砚礼接过。他也会射击——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很多人的必备技能,防身,也作为一种休闲。但他很少来靶场,更多的是在私人俱乐部里玩玩。
戴上降噪耳机,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砰!砰!
三枪,两个十环,一个九环。
「不错。」霍峥在旁边看着,点点头,「手稳。」
霍砚礼放下枪,摘下耳机。靶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小叔今天叫我来,不只是练枪吧?」他问。
霍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自己也拿起一把枪,上膛,瞄准,射击。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三枪,全是十环,而且弹孔几乎重叠。
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霍峥放下枪,摘下耳机,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霍砚礼跟了过去。
两人坐在长椅上,面前是西山绵延的群峰。四月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听说你最近在查知意?」霍峥开门见山。
霍砚礼愣了一下,但没否认:「嗯。」
「查到什么了?」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她父母的事。她……在国外的经历。」
霍峥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
「那你知道她背上有伤吗?」他问。
霍砚礼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助理没查到。」
「查不到正常。」霍峥吐出一口烟圈,「那是内部消息,封存了。我也是在执行任务时,偶然知道的。」
他顿了顿,看向霍砚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之前在叙利亚,不是只有我遇到她那次。」
霍砚礼握紧了手。
「更早一些时候,她在一个边境城镇做社区调研。」霍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那个镇子后来遭到空袭。她当时在的一所学校,被直接命中。」
霍砚礼的呼吸滞住了。
「教学楼塌了一半。」霍峥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仿佛看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场景,「她本来可以跑,已经到门口了。但听到里面有孩子的哭声,又折回去了。」
「废墟里扒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后来救援队赶到时,她满手是血,背上嵌着一块弹片,但怀里抱着两个孩子——都活着。」
霍峥弹了弹烟灰:「那块弹片离脊柱只有两厘米。如果再偏一点,她现在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霍砚礼说不出话。他感觉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当地的医疗条件很差,麻药用完了。」霍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清醒状态下做的手术。一个战地医生,用最简陋的工具,把弹片取出来,然后缝合。」
「后来我们的人把她转移出来,送回国内治疗。」霍峥看向霍砚礼,「她昏迷了两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些孩子呢?』」
「知道孩子们都活下来了,她笑了笑,说:『那就好。』然后就又睡了。」
霍峥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砚礼,」他看着霍砚礼,眼神锐利如刀,「我见过很多人。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会逃跑,有的人会麻木。」
「但像她那样的——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清醒状态下做手术,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别人——不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她在手术时,为了不叫出声,把嘴唇都咬烂了。但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霍砚礼闭上了眼睛。他脑海里浮现出宋知意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淡淡的语气,想起她走路时挺直的背脊,想起她施针时专注的神情……
原来那平静之下,藏着这样的过往。
原来那挺直的背脊,曾经几乎被弹片击穿。
原来那专注的眼神,曾经在生死边缘依然看向别人。
「她回国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霍峥说,「连老爷子都不知道细节。她还是照常工作,照常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那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天阴下雨会疼,累了会疼,可能……看到某些场景,心里也会疼。」
霍峥站起身,走到靶场边,看着远处的靶纸。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沉重。
「砚礼,」他没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告诉你她有多伟大,多不容易。」
「我是想告诉你,你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那些名媛贵妇,不是那些想着攀附霍家的女人。是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见过人性最黑暗也最光辉一面的人。」
「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装着责任,装着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的人。」
霍峥转过身,看着霍砚礼,眼神里有种近乎悲哀的清醒:「而你,给了她什么?」
「一纸五年之约。每月十万她根本不需要的钱。还有……冷漠和疏离。」
霍砚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霍砚礼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我不是要指责你。」霍峥说,「你们结婚的原因,我知道。你们之间的约定,我也理解。」
「但我只是觉得……可惜。」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霍峥说完,拿起旁边的外套:「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想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靶场里回荡,渐渐远去。
霍砚礼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靶纸。
阳光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霍峥的话: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些孩子呢?』」
「她在手术时,为了不叫出声,把嘴唇都咬烂了。」
「你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不疼,但尖锐。
提醒着他,这两年多来,他对她的冷漠和疏离,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他以为自己在施舍——施舍一个「霍太太」的头衔,施舍每月十万的生活费。
现在才发现,真正被施舍的人,是他自己。
被施舍了一个重新认识世界、认识人性的机会。
而他,差点就错过了。
霍砚礼站起身,走到靶场边,拿起刚才那把枪。
上膛,举枪,瞄准。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眼前浮现出宋知意的脸。
平静的,清澈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想知道,在那双眼睛深处,到底藏着多少他没有看到的东西。
想知道那道伤疤发作时,她会不会疼。
想知道想起父母时,她会不会难过。
想知道一个人走过那些生死时刻时,她在想什么。
想知道……他现在开始想要了解她,还来不来得及。
砰!
枪响了。
脱靶。
霍砚礼放下枪,摘下耳机。
耳边一片寂静。
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然后,在废墟之上,有新的东西,开始悄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