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山河意 第75章三个小时
峡谷底部,雨声如瀑。
宋知意单膝跪在湿滑的岩石上,冷静地评估着眼前的情况。霍思琪、霍明轩、霍晨,还有一个霍家远房亲戚的女儿赵雨桐——四个年轻人蜷缩在一块勉强能避雨的岩壁下,个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霍思琪的右脚踝肿得老高,霍晨的手臂有明显的擦伤,赵雨桐一直在发抖,嘴唇发紫,是失温的典型症状。霍明轩情况稍好,但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要慌。」宋知意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冷静,「思琪脚踝需要固定,霍晨伤口要清创,雨桐先处理失温症状。」
她从揹包里迅速取出四张保温毯,霍峥帮忙展开,裹在四个年轻人身上。他自己则只穿着湿透的冲锋衣,站在岩壁边缘观察周围环境。
「小叔,你……」霍明轩想递回一张保温毯。
「我没事。」霍峥头也不回,「保持体力,别说话。」
宋知意已经开始处理伤势。先是用喷雾冷敷剂处理霍思琪的脚踝,快速做了专业的八字固定。然后转向霍晨,用生理盐水冲洗他手臂上沾满泥土的伤口。
「忍一下。」她的动作精准迅速,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霍晨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紧牙关没出声。他偷偷看着宋知意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父亲霍振邦的话——「你那个大嫂,不简单。别看她平时话少,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却深有体会。
赵雨桐缩在保温毯里,牙齿打颤:「宋、宋姐姐……我们会不会……」
「不会。」宋知意头也不擡,处理完霍晨的伤口后立即转向她,「你只是轻度失温。现在深呼吸,慢慢来。」
她从揹包侧袋拿出一个铝制急救毯,展开后裹在赵雨桐的保温毯外面,形成一个简易的保温层。然后又取出一小包葡萄糖粉,倒入折叠杯中,兑上霍峥刚刚收集的雨水。
「慢慢喝,补充能量。」
霍峥已经点燃了急救炉。蓝色的小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顽强燃烧,上面架着的小锅里,雨水开始冒起热气。
「每人喝点热水。」宋知意对霍峥说,同时继续检查每个人的状况。
霍思琪看着宋知意有条不紊的动作,突然哽咽:「大嫂……对不起……是我非要去看那个瀑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知意的语气依然平静,「保持体力,保存体温,等待救援。」
她说完,站起身走向岩壁边缘,和霍峥并肩观察着峡谷的水势。雨已经小了,但上游的雨水仍在汇集,峡谷中的溪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这个位置还能撑一小时。」霍峥低声说。
「最多四十分钟。」宋知意纠正,「水位上涨速度比预想的快。如果救援队不能及时赶到,我们需要向高处转移。」
她指向左侧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那边,看到那丛凤凰竹了吗?那里地势更高,而且有遮蔽。」
霍峥眯眼看了看,点头:「好眼力。战地训练出来的?」
「经验。」宋知意简单回答,已经回到几个年轻人身边,开始整理揹包,为可能的转移做准备。
下午两点五十,雨几乎停了。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
「思琪!明轩!」
「晨晨!雨桐!」
霍砚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宋知意站起身,看到霍砚礼和陈向导带着四名救援队员从山坡上小心地下来。霍砚礼走在最前面,浑身泥泞,裤腿被荆棘撕开,脸上有几道划痕,但眼神锐利,第一时间锁定了她的位置。
看到她安然无恙,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注意到她身边站着的霍峥——两人并肩而立,同样湿透的衣服,同样冷静的神情,同样观察地形的专业姿态,那种默契让霍砚礼的眼神暗了暗。
「砚礼哥!」霍思琪哭着喊。
救援队员迅速上前接手。霍砚礼快步走到宋知意面前:「你怎么样?」
「我没事。」宋知意的汇报简洁专业,「思琪右脚踝扭伤,已固定;霍晨左前臂擦伤,已清创;雨桐轻度失温,已做保温处理;明轩情况较好。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尽快送医检查。」
她顿了顿,补充道:「峡谷水位在涨,建议尽快撤离。」
霍砚礼点点头,转身指挥救援队员优先转移伤员。担架只能带两个,霍思琪和赵雨桐被擡上去。霍晨和霍明轩可以自己走,救援队员给他们系上安全绳。
回程的路上异常艰难。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加上有伤员,行进速度很慢。宋知意走在队伍中间,负责照看可以行走的霍晨和霍明轩。
经过一处陡坡时,霍晨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向下滑去。宋知意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揹包带,同时单膝跪地增加摩擦力。霍峥从另一侧冲过来,两人合力将霍晨拉回安全区域。
「谢、谢谢大嫂,谢谢小叔……」霍晨惊魂未定。
「小心脚下。」宋知意松开手,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寻常。
霍砚礼走在队伍后方,看着她和霍峥默契的配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建立在共同的经历和专业之上。
队伍又行进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处需要攀爬的岩壁。救援队员正在搭建临时绳索系统。
霍峥走到宋知意身边,低声说:「你手臂的伤口裂开了。」
宋知意低头看了眼左臂——之前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小事。」她说。
「感染了就是大事。」霍峥从自己的急救包里取出新的敷料,「转过来。」
宋知意转过身,霍峥熟练地拆开旧纱布,重新消毒、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经常处理这类伤口。
霍砚礼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霍峥的手指轻轻擦过宋知意的手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但神色平静,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触碰。
那一刻,霍砚礼突然想起了霍峥之前的话——
「我在叙利亚见过她。她冒着炮火转移儿童。」
「砚礼,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
原来不只是「见过」。原来他们在战地就有过交集,可能共同经历过生死。那种经历锻造出的信任和默契,是他这个只在和平商界打拼的人无法理解的。
包扎完毕,霍峥拍了拍宋知意的肩:「好了。待会上去让医生再看看。」
「谢谢小叔。」
下午四点二十,一行人终于回到山脚的停车场。救护车和家族成员的车都等在那里,现场一片混乱。
「思琪!晨晨!」大伯母周静和二伯母林宛如几乎同时扑上来。
「妈……」霍思琪抱着母亲大哭,「是大嫂和小叔救了我们……」
赵雨桐也被家人围住,泣不成声。
霍母快步走到宋知意面前,看到她手臂上渗血的纱布,脸色一沉:「医生!快来!」
「妈,我真的没事……」宋知意想拒绝,但霍母已经拉着她走向救护车。
医生重新为宋知意处理伤口时,霍母就站在旁边看着。当看到那道被岩石划开的伤口时——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霍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孩子,受伤了也不说。」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真的不严重。」宋知意平静地说。
「严不严重医生说了算。」霍母转头问医生,「需要缝针吗?」
医生仔细检查后摇头:「不用,伤口比较干净,消毒包扎就好。但要注意防水,按时换药。」
处理完伤口,宋知意从救护车上下来。霍家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大伯霍振邦看着她,郑重地说:「知意,今天多亏了你。这几个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应该的。」宋知意的回答依然简洁。
二伯母林宛如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知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思琪要是出了事,我……」
「二伯母放心,思琪没事,休养几天就好。」
霍晨和霍明轩也走过来,两人对着宋知意深深鞠躬:「大嫂,谢谢你。」
「不用这样。」宋知意扶起他们,「以后徒步要跟紧队伍,注意安全。」
她的语气平静温和,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但两个年轻人听得格外认真。
不远处,霍峥点了支烟,对身边的霍砚礼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她。」
霍砚礼沉默地看着被霍家人围在中间的宋知意。她依然平静,依然从容,但此刻的霍家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审视和挑剔,而是真心的感激和尊重。
「她不需要刻意讨好谁。」霍峥吐出一口烟雾,「她只要做她自己,就足够让人敬佩。」
霍砚礼想起三年前在民政局的那天。他提出五年之约时,她只是平静地说「好」,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他觉得她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贪图霍太太这个头衔。
现在他才明白,她答应的「好」,是真的觉得这个婚姻无所谓。因为她的人生有更重要的事情,她的心里装着更广阔的山河。
救护车要开往医院了。宋知意对霍砚礼说:「我去医院陪思琪她们检查,您……」
「我跟你一起去。」霍砚礼打断她。
宋知意愣了愣,点点头:「好。」
车上,两人并排坐着。夕阳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温暖的光影。
宋知意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湿发贴在额前,看起来疲惫却依然沉静。
霍砚礼看着她,突然开口:「你的揹包里,为什么随时准备着那么齐全的急救装备?」
宋知意睁开眼睛,想了想,说:「习惯了。」
「在战地养成的习惯?」
「嗯。」
「总是这么……准备周全?」
「有备无患。」她侧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在有些地方,一次疏忽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霍砚礼想起霍峥的话——「那块弹片离脊柱只有两厘米。如果再偏一点,她现在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他喉咙发紧,想问:你背上那道疤,现在还疼吗?
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伤口,不适合在这样的时候提起。
车驶向医院。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层被镶上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霍砚礼看着窗外的天色,突然很想知道——
在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她看到的夕阳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也这样美?
美到让人忘记伤痛,忘记危险,只想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宋知意睁开眼,准备下车。
「宋知意。」霍砚礼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霍砚礼说,声音低沉,「为今天所有的事。也为……所有我不知道的事。」
宋知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该做的。」
她推开车门,走进医院大厅。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霍砚礼坐在车里,没有立即跟上去。
他在想,在她心里,「该做的」和「想做的」,到底有多少重叠?
而他,又有没有可能,从「该做的」范畴,慢慢走进「想做的」世界里?
也许很难。
也许要很久。
但看着医院门口那盏亮起的灯,霍砚礼突然觉得——
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等待。
哪怕只是等到她偶尔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他。
那一眼,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