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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知山河意 第77章疤痕的秘密(上)

作者:夏木南生

第二天早餐时分,霍家人陆续出现在餐厅。

  霍思琪坐在轮椅上被二伯母林宛如推着进来,脚上的固定支具很是显眼。看到宋知意,她眼睛一亮:「大嫂!」

  宋知意对她点点头,在霍母许文君身边的空位坐下。

  「休息得怎么样?」霍母打量了她一眼。

  「还好,谢谢妈关心。」

  林宛如安置好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宋知意身边:「知意,……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小叔,思琪……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语气有些生硬,显然还不太习惯对宋知意表达感激,但眼神里的真诚是真实的。

  「应该的。」宋知意简单回应。

  霍砚礼这时走进餐厅,目光在宋知意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疲惫。

  「砚礼哥,」霍思琪活泼地说,「我们今天去哪玩啊?我都不能动,好无聊。」

  「你好好休息就是最好的『玩』。」霍砚礼看向宋知意,状似随意地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宋知意正要回答,林薇的声音插了进来:「大家都在呀!」

  她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连衣裙,衬得肤色白皙,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她迳自走到霍砚礼身边的位置。

  「思琪,感觉好点了吗?」林薇关切地问,目光却不时飘向霍砚礼。

  「好多了,谢谢林薇姐。」

  「那就好。」林薇转向宋知意,笑容甜美,「知意,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我认识三亚一位很好的医生,专治外伤不留疤,要不要介绍给你?」

  「不用了,谢谢。」宋知意婉拒。

  「别客气嘛。」林薇继续说,「女孩子身上留疤总是不好的。我那位朋友医术真的很好,很多人专门从外地飞来找他看……」

  「林小姐,」霍砚礼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疏离,「知意的伤我们会处理,不劳费心。」

  林薇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我也是关心知意嘛。毕竟她救了思琪,我们都该感谢她。」

  霍母这时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宋知意:「知意,你脸色不太好。今天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别往外跑了。」

  「好。」宋知意顺从地应下。

  早餐后,霍砚礼在走廊里追上准备回房间的宋知意。

  「去医院。」霍砚礼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预约了创伤科的专家。」

  宋知意放下文件,有些无奈:「真的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必须去。」霍砚礼走进房间,关上门,「伤口裂开如果不彻底处理,很容易感染。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知道你背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宋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等我五分钟。」

  她快速整理好文件,拿起那个随身的小包,跟着霍砚礼出了门。

  酒店大堂里,林薇正坐在休息区喝咖啡。看到两人一起出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砚礼,知意,这是要去哪儿?」

  霍砚礼的脚步没停:「医院。」

  「医院?」林薇快步跟上来,语气关切,「怎么了?昨天受伤了吗?我就说那种地方太危险了,你们不该去的……」

  她说话时目光在宋知意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她手臂的纱布上:「知意,你手臂的伤严重了?」

  「皮外伤。」宋知意简单回答。

  「那就好。」林薇松了口气的样子,「不过还是去医院看看放心些。我陪你们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霍砚礼直接拒绝,「我们自己可以。」

  他的语气冷淡,林薇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那……你们小心。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霍砚礼没再回应,带着宋知意径直走向停车场。

  车上,宋知意看向窗外,突然开口:「林小姐很关心你。」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关心的不是我,是霍太太这个位置。」

  这话说得很直接。宋知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医院是三亚最好的私立医院,霍家是这里的VIP客户。霍砚礼直接带着宋知意去了创伤科,一位姓陈的主任医师已经在等他们。

  「霍先生,宋小姐。」陈主任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请坐。」

  简单的问诊后,陈主任说:「我需要检查一下伤口。」

  宋知意点点头,跟着护士进了检查室。霍砚礼想跟进去,被她轻轻拦住:「你在外面等就好。」

  她的眼神平静,但霍砚礼看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抗拒——她不想让他看到处理伤口的过程。

  霍砚礼最终停在门口:「我就在外面。」

  检查室的门关上。霍砚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突然感到一阵焦躁。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道伤疤,想起宋知意平静地说「都过去了」的神情。

  「砚礼?」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砚礼转身,看到霍峥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小叔?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个战友,他在这家医院康复。」霍峥走到他身边,看了眼检查室的门,「知意在里面?」

  「嗯,伤口裂开了,来检查。」

  霍峥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是背上的伤?」

  霍砚礼的喉咙发紧:「小叔,那伤……」

  「很重。」霍峥简单地说,「弹片伤,离脊柱很近。能活下来是奇迹,能恢复到现在这样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检查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护士走出来:「霍先生,您可以进来了。陈主任说需要家属了解一些情况。」

  霍砚礼快步走进去。宋知意坐在检查床上,上衣褪到腰间,背对着门口。陈主任正在为她做检查,看到霍砚礼进来,点了点头。

  「霍先生,您来得正好。」陈主任的语气很严肃,「宋小姐背上的伤口确实裂开了,需要重新清创缝合。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着那道伤疤:「这是弹片伤,对吧?」

  宋知意平静地回答:「嗯。」

  「当时是在战地医院处理的?」

  「是。」

  陈医生的声音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处理得很专业,但当时条件应该有限。」

  「嗯,战地医院做的紧急清创。」宋知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后来回国又做了修复手术?」

  「是的。」

  陈医生沉默了片刻:「当时清创不够彻底,加上战地环境容易感染,虽然后来修复了,但疤痕组织非常脆弱。阴雨天会疼,用力不当时容易撕裂——就像现在这样。」

  他看向宋知意:「会很疼。」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霍砚礼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不疼。」宋知意突然开口,已经拉上了衣服,「习惯了。」

  陈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宋小姐,我处理过很多战伤。说『不疼』的,你是第一个。」

  宋知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整理衣服。

  霍砚礼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整理衣服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在说谎。她很疼,只是习惯了忍耐。

  陈主任开了检查单,护士带着宋知意去做CT。霍砚礼和霍峥在走廊里等着。

  「你看到了?」霍峥问。

  「看到了。」霍砚礼的声音很低,「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

  「她不会告诉你有多严重的。」霍峥点了支烟——这次他不管医院的规定了,「在战地,喊疼的人活不长。她习惯了把疼痛咽下去,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

  霍砚礼想起宋知意总是平静的脸,想起她永远独立从容的样子,突然明白了——那不是天生的坚强,那是被生死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小叔,」霍砚礼突然问,「你在叙利亚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霍峥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望向远方:「躺在简易病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血。但她在看文件,一份关于战后重建的评估报告。」

  他顿了顿:「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怕没用』。」

  霍砚礼说不出话。

  「后来她回国治疗,我去医院看她。」霍峥继续说,「她背上的伤口感染了,高烧四十度,昏迷中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说『快跑』,说『孩子』,说『对不起』。」霍峥掐灭烟,「醒来后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不记得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有病人被推进手术室。医院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消毒水,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霍砚礼突然觉得,宋知意身上永远带着这种气息——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特有的气息。不是衰败,而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沉静。

  检查结束后,陈医生开门出来,看到霍砚礼,点了点头:「霍先生。」

  「陈医生,情况怎么样?」

  「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忽视。」陈医生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按时换药,注意休息,避免牵拉伤口。如果出现发热或者疼痛加剧,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您。」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霍砚礼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宋知意。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

  「疼吗?」他问。

  「还好。」

  「宋知意,」霍砚礼的声音有些哑,「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这么坚强。」

  宋知意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我没有在逞强。真的还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起那些没活下来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霍砚礼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你的幸运是用命换来的。

  他想说:你不该习惯疼痛。

  他想说:让我照顾你,哪怕只是这一次。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对宋知意来说,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背上的那道疤,配不上她经历过的生死。

  车驶入酒店停车场。

  下车前,宋知意突然开口:「霍先生,谢谢你今天陪我去医院。」

  她的语气真诚,但依然带着距离。

  霍砚礼看着她,轻声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该做的」。

  是「应该做的」。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宋知意似乎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她看了他一眼,最终点点头,推门下车。

  霍砚礼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酒店的背影。

  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