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五章 第三场戏
第五章 第三场戏
虽已是进了十二月份,但顾家本家的族学还没有开始放假。
顾灵伊休整了两日,老祖宗便让她一道入族学去学习,试图用顾家纯正浓厚的学风来感化顾灵伊这个没教养的野孩子。
吴氏自是应下,她出入京都,虽是住在本家,手头上亦有很多事情要忙,想着让女儿多于同龄人接触也是好的。
顾灵伊自那次在本家后宅女人面前露脸后,便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期间让秋叶出去打探消息。
据秋叶得来的消息,她现在刁蛮任性,不识礼数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本家上至夫人奶奶,下至丫环婆子,都对这位南城来的野丫头心存不屑。
顾灵伊笑着听完秋叶愤愤地表诉,末了给她一支珠花安慰道:“多大的事儿啊,也叫你气成这样。”
这正是她所要的,但还不够!
正愁着怎么将自己的形象更一步打入本家众人心中时,老祖宗倒是送来了一个好消息,让她入族学,这真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实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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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知道么,今日里南城那个野丫头也要来这里上学呢。”顾诗曼一脸嫌弃地对顾诗琳道。
顾诗曼是三房四奶奶杨氏之女,今年九岁,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她那日在老祖宗那里也见过顾灵伊,对于这个让她们等了良久,却不听话的小姑姑很是不喜,特别是她明明就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比自己高出一个辈分,心中更加不喜。
顾诗琳板着脸道:“她是我们的小姑姑,什么野丫头,教习教的东西都忘了!”
顾诗琳是大房三奶奶邵氏之女,年十一岁,比顾灵伊还长一岁,被教育的很好,既是长姐,平日在族学里说话,也很有分量,是以,她开口训斥,后面那些存了看好戏的顾家姑娘们便消了心思,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只盼风云人物顾灵伊早些出现才好。
在众首翘盼中,我们的风云人物顾灵伊终于一蹦一跳地出现了,只见她梳着两个双丫髻,一边各戴一枚东珠,龙眼大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的,直晃得人眼睛发慌,后面跟着两个丫环,进了学堂。
“各位侄女儿好,这是要上课了么?”
顾灵伊一进门便是露齿一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又都是一些小姑娘,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见顾灵伊朝她们笑,自然也是回了一笑,但却没一个主动上亲同她亲热近乎。
几个几个地聚在一起偷偷地研究了顾灵伊一会儿,便觉着没意思了。
也不是个三头六臂嘛,说得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明明就是个跟自己一般大小的小姑娘。
顾灵伊扫视了一下整个族学,加上自己总共八人,年岁看起来最大的那个,应该就是顾诗琳,她需要头号攻克的人物,除了她以外,只有那个穿着绿色衣衫的小女孩对自己哼了一声,其余的应该还没有任何感官。
眼睛一转,心下便有了计较。
夫子是个老夫子,说话文绉绉地,上课也没有王夫子生动有趣,且内容浅显,顾灵伊听地频频哈欠。
“你站起来!”
老夫子注意顾灵伊很久了,他昨日里得了顾家大夫人的嘱咐,自是明白该在怎么做。
顾灵伊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睁着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老夫子。
“你说说,何为世家!”
底下一堆看热闹的小姑娘,一个个眼睛亮闪闪的,就看顾灵伊如何应对。
顾灵伊低头,半晌不语。
顾诗曼见她久久不答,便冷笑一声,怪不得是个野丫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活该被夫子罚。
顾诗琳看了眼顾灵伊,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答不出道不明,就应当好好学习,上课打哈欠也是名门贵女应有的礼数!”
“噗嗤……”满堂哄笑。
顾灵伊却安然淡定地站在那里,也不尴尬,也不脸红,仿佛答不出来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
待老夫子喝止住了笑声,也不叫顾灵伊坐下去,自顾自地拿了书,便要开讲。
顾灵伊先老夫子一步开口,满脸无辜道:“夫子怎么知道我答不出来?”
本就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讽刺一两句便准备放过她,却不想,她倒是个不知进退的,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为难她了!
当然这都是夫子个人的脑补,顾灵伊其实并未挑衅,她只是在很真诚地同老夫子问话。
“那你便答吧。”他倒是要看看,她怎么回答。
顾灵伊扬起甜甜的笑脸,道:“我刚才未回答,只因夫子这个问题问地实为不严密,想要听听夫子对‘世家’二字是否有限制,才一时踌躇,没想到竟让夫子误会,实为我之过。”
学堂里响起一股“嗡嗡”之音。
“她居然说夫子的问题不严密,难道她还能比夫子更厉害不成?真是可笑。”顾诗曼在顾诗琳耳边不屑道。
顾诗琳却是看着顾灵伊,秀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夫子冷笑,道:“你倒是说说看!”
顾灵伊对老夫子作揖,俨然学子间学术辩论一般。
“世家可指‘世禄之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孟子・滕文公下》云:‘仲子,齐之世家也。’便是这个意思。《汉书・食货志下》云:‘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颜师古注》引如淳也曰:‘世家,谓世世有禄秩家也。’这是其一。”
“其二,世家乃是一种文体,司马迁所着《史记》,便有《世家》三十篇,由此可见,世家之体古以有之。其三,世家还可翻为世居,前朝丞相便著书《友人录》,曰:先生世家何郡?这里头的世家便是这个意思……”
顾灵伊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道:“我学识有限,不能将世家一词解释的尽善尽美,还请夫子见谅,若有不足,还请夫子补充。”
老夫子憋红了一张老脸,显然是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却有这样的见识,一时间,被镇地失了言语,半晌回过神来,见学生都盯着他看,只能憋出两个字,道:“坐下!”
先生居然没有反驳她!
学堂里霎时便响起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她好厉害,把夫子都给镇住了,也不像是个刁蛮任性的野丫头嘛。”
“是啊,是啊,下学后,,我们去寻她说话。”
“好啊,好啊。”
顾诗曼一脸不服气地看这顾灵伊,却也不得不赞叹她说得好,至少自己是说出来这一篇的,更何谈她说的《史记》《友人录》……她根本就不曾看过。
顾诗琳看向顾灵伊的眼神里闪着满意,她是个喜欢读书的女孩儿,一向认为,书读得好,读得多的人,便都是不错的,是以,在她心里对顾灵伊倒是升出几分好感来。
有了好感便好做事,是以,后面的事情发展的异常顺利。
接下来一段时间,顾灵伊很快便和族学里的小姑娘们打成一片,脸最难搞的顾诗曼小姑娘,也被她以一堆美食搞定。
成日里领着她们在花园里捉迷藏,在土里刨蛐蛐儿,踢毽子、玩翻绳、丢沙包……好不欢乐。
一来二去,小姑娘们一个个都红扑扑着下脸蛋儿长胖了,可平日里学的诗书礼仪却忘得个一干而尽,成日里只知道去寻顾灵伊一道玩耍才是正事,这一转变,可是愁白了本家夫人奶奶们的头发,可都是些小姑娘,本就是爱玩儿的年纪,哪怕被母亲奶奶教训了,转个眼,见到顾灵伊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顾诗琳虽没有于她们一道捉迷藏,刨蛐蛐儿,在三奶奶邵氏面前对顾灵伊也是赞叹有佳,她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小姑姑的才学,觉得她实在是从命,夫子布下的课业那么难,她却总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还做得很不错,更加让她佩服,是以,总是在自己母亲邵氏面前提及顾灵伊。
一时间,倒是给邵氏添了一桩心病。
邵氏向自己的婆婆诉苦,道:“这可如何是好,阖府上下的姑娘们都跟着她一起玩闹,连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都不做了,平日里王嬷嬷教的礼仪更是忘得一干而尽,连诗琳那丫头都常在我面前提及她,说她很好,我这一颗心忽上忽下的,难受得紧,当初便说了,那是个野丫头,不能让她跟我们家里的姑娘们接触,现在可好了,还不到一月时间,便叫她串掇成这样……”
张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待邵氏说完,才道:“是个有才学的,却是个不省心的,也不懂规矩,老祖宗那里的意思是,好好教导一番,以后也算是顾家出去的姑娘,也是一份助力,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妥。也罢,我去老祖宗那里说说,看老祖宗是个什么意思。”
邵氏大喜,恨不得老祖宗现在就将顾灵伊那野丫头给撵出去,不叫她再祸害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