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十九章 年家儿碧
第十九章 年家儿碧
太夫人住的是幢一明两暗三间房,堂屋正中放着一座十二扇鸡翅木座象牙耕作图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紫檩木嵌云母万字攒围罗汉床,左右各立一盏羊角宫灯。
罗汉床左右各摆了两张紫檩木的玫瑰椅,铺着半新不旧的青缎椅靠坐垫,面料虽是半新不旧,却是用的最好的纺丝,一匹就得好几百两银子,更别说,这一溜的坐垫套子,怕是得上千两了。
这些银子放在普通家里,都已经可以嫁娶好几回了。
虽有些奢华,却也符合定远候侯府太夫人的身份,毕竟是经年的世家,没得些好东西,也撑不住场面。
顾灵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里的布局,心里怪异的感觉越盛。
这屋子里头的摆设和外头种植的松柏,实在是……不太搭配啊……
若说外头的松柏,顾灵伊到会觉得这太夫人性子刚强,不喜欢扭捏胆小之人。可从屋内的摆设来看:精致的陈设,昂贵的用料,细致的摆放……
这些都说明太夫人其实是一个富态规矩的老妇人,和时下所有这年龄阶段的人一样,并无不同。
里里外外的不同布置,一时间,倒叫顾灵伊迷惑了。
太夫人可不知道顾灵伊心里的想法,和善地拉了顾灵伊坐到了罗汉床上。
顾灵伊见那罗汉床上并没有小几,知道这是个独座,后面还有两位长辈,她自然是不敢坐下的,故作惶恐,再三推辞,便坐到了太夫人下首的瑰玫椅上,那四旬妇人则立在了太夫人身后。
“真是个知事懂礼的孩子,怪不得询儿那样谨慎的孩子都要一天好几回的夸赞你,可见是真当得上‘贞慧’二字的。改明儿,等你再过府,我叫上家里的姑娘们,让她们跟你好好学学。”
吴氏眉眼重重一跳,太夫人这话……
顾灵伊心里的疑惑更浓了,太夫人哪里是在夸赞她,分明就是在似褒似贬地说她不懂规矩。
试想一下,正经听话的闺阁少女,哪里会被一个男子总提溜在嘴上说道?
况且……
顾灵伊在心里冷哼一声道,若是自己不知道年哥哥的性子也就罢了,没得会惹出一身的气愤,可偏偏自己就是明白年哥哥这人,就像太夫人自己说的,“谨慎”二字,年哥哥是绝对当得起的。
年哥哥既然是个“谨慎”的人,有怎么会说出这样破坏自己闺誉的事情。莫说自己现在还小,就是大大些了,他也断断不会说这样的画的!
长辈面前不好反驳,顾灵伊只能低了头,装作没听懂,红着脸做鹌鹑状。
在还没有搞清楚太夫人真实性情之前,自己还是少言慎行为妙。
自己家现在虽不至于求着定远侯府什么,但这人这一辈子还长着,谁也不能预料以后的会如何,哪怕自己这个重回一世的人也是一样。
俗话说的好:人前留一线,将来好见面。
自己和太夫人虽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但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吴氏紧张地望向女儿,见女儿红着脸安静地坐在太夫人面前,心里不由地大定。
想来是没有听懂太夫人话里的意思了。
心下一松,接着便是更加的恼怒。
这太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刚才在外头给自己难堪也就算了,现在竟然为话里藏针,针对自己的女儿!
真当是自己家要求着她么!
吴氏心里不顺趟,却也知道此时场合不对,只是按捺下,并不发作。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尴尬。
余氏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冷哼。
旁人不知道是个什么事儿,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她可是门儿清!
不就是为了……
见气氛有些冷了,终还是当人家媳妇,没得和婆母打擂台的,况且说白了,这婆母对自己也还是不错的,要是能够在那件事情上拎清就好了……
“母亲既然夸赞了这丫头,少不得要给些见面礼的。”余氏笑着打圆场道。
太夫人点头,道:“是该给的。”转头吩咐身后站着的那四询妇人道:“你去把我那掐金丝的翡翠镯子拿出来给顾姑娘。”
那妇人很快便将镯子拿了出来,镯子是装在黑木匣子里的,顾灵伊冷眼瞧着,虽不知里头的东西如何,不过就是这黑木匣子,也是有些分量的。
太夫人打开匣子,拿了镯子,亲自给顾灵伊戴在手上,但顾灵伊毕竟年龄还小,这镯子带着有些大,若是将手垂下了,镯子便会落了下来。
顾灵伊只好擡着手,不让那镯子往下掉,尽管如此,看上去还是空荡荡的。
不过,这掐金丝的墨玉镯子配在顾灵伊的手上,倒是好看得紧。
“这镯子戴在顾姑娘的手上倒是好看得紧,镯子墨玉,顾姑娘的手白,再有那金丝一搭配,倒像是这镯子合该就是姑娘的,还是太夫人会选东西,若是搁妾身这儿啊,指不定就糟蹋了呢。”说完,掩嘴一笑。
得了太夫人嗔怪一眼。
太夫人身边自然从不会少奉承之人。
只是顾灵伊没想到这话会是那四询的妇人说出来的,且她自称妾身,看来身份也不低,至少不会是这媳妇婆子之类。
余氏瞧顾灵伊朝那妇人看过去,便笑着介绍道:“这是二弟身边的姨娘,每日里都会在母亲这边来请安。”
原来是年博易的姨娘,不过瞧她在太夫人身边的体面,以前应该是惯常在太夫人身边伺候的丫环了。
这样一想,有几分体面,倒也说得通。
因是早就见过礼,虽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没的叫吴氏去给对方见礼,顾灵伊就更不用说了。
看着自己手上的掐金丝的墨玉镯子,顾灵伊就一阵的烦闷,东西虽好,可这兆头可不好。
太夫人先是绵里藏针地给了自己和吴氏一棒子,这一会儿又装作好人一般给她一颗枣子,当真将她们母女俩当作什么了?
难道是来定远侯府要饭的不成?
这样一想,虽不至于迁怒么,但对着太夫人确实是没了好感。
太夫人做地和说地是两个样,若自己真是个十岁不懂事的小姑娘,怕还真是听不出话里头的意思,偏偏自己不是,想要不多想,都难啊!
谈话间,有一个穿着官绿色比甲的小丫环来上茶。
跟着吴氏便让周嬷嬷奉上准备好的了礼物。
太夫人身边的丫环,收了礼,蹲了一个福退回原位。
跟着吴氏和顾灵伊过来的三喜、春花、秋叶上前给太夫人请安。
接下来,太夫人倒是没有再语出惊人,说出什么让顾灵伊费解的话了,只是同余氏、吴氏拉拉家常,说些衣服首饰之类的话,顾灵伊始终安静地坐在太夫人身边,保持着鹌鹑状。
大家正说着话,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顾灵伊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穿着牙色云纹素面的妆花褙子姑娘冲了进来。
这姑娘似一头疯驴子一般冲了进来,也不说给太夫人和余氏请安,只管拿眼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定在顾灵伊身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跑到太夫人身边。
顾灵伊被她这一眼瞪地莫名其妙,她瞧着这姑娘眼生地紧,自己以前定是没有见过的,既然从未见过,自己怎么就招人不待见了!
虽是奇怪,却也只得在心里无奈一笑。
看来今天自己还真是流年不顺啊,先是被太夫人绵里藏针的说些奇怪话,这会儿又被一个小姑娘给记恨上了。
不过,这小姑娘的举动倒是让她想起林穗慧来,也不知道这么些日子没见,她现在怎么样了,有些日子没见,自己倒是有些想念她了。
而远在南城的林穗慧更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啊切~”
林穗慧揉了揉有些痒的鼻子,嘀咕道:“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惯是个会胡乱怪人的主。
可旁边伺候的丫环,却不会这样想,寒冬腊月的,若是着凉了,她们也得跟着受罪。
想到昨日里,姑娘不顾自己的劝阻跑出去玩雪,梅香就一阵心虚,这事儿要是被三夫人知道了,自己定是要受罚的。
是以,嘴上便带了关心之语。
“姑娘莫不是着凉了?”顿了顿,又道:“奴婢还是熬一碗姜汤来给姑娘喝吧。”
林穗慧不甚在意,只摇头道:“我才不要喝那些东西呢,难喝死了,一股子呛鼻子的味道。”
梅香面露为难,自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她是最清楚不过了,她说不那就是不,若是逆着她的性子,自己怕是要吃一顿排头。
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
林穗慧用手托了下巴,喃喃道:“也不知灵伊那丫头在京都怎么样了?我都还几个月没见她了。真是想她了……”
“顾姑娘自然是好的,有顾夫人在身边呢,姑娘就不用操心了,反正翻了年,你们不就能见面了嘛。”竹香在一旁道:“姑娘若是因为着凉生病耽误了去京都的日子,不就是得不偿失了么。若是叫顾姑娘知道了,还要为姑娘你担心呢……”
“对啊,姑娘,顾姑娘一定会担心的。”梅香在一旁附和道。
林穗慧想想也是,心里岁还是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愿意因为自己得了风寒而耽误了去京都的日子,遂点头道:“那你去吧,别忘了在姜汤里放糖。”
“奴婢省的。”
梅香舒了一口气。
心里越来越佩服竹香,不愧是夫人身边的,比自己可厉害多了。
竹香原是寇氏身边伺候的丫环,只因担心女儿进京都以后身边每个机灵的人伺候,便将竹香拨给了她。
自从她来了之后,她又会做人,说话也中听,还不到半月时日,林穗慧身边原有的丫环,无不以她为首。
※※※※※※
“祖母~~~~”
那姑娘扯着太夫人的袖子撒娇道:“我听说表姐生病了,我要去看她,母亲不让,您就许了我吧。”
一个严厉地声音插进来,呵斥道:“还不快给祖母请安,毛毛躁躁地像个什么样子!”
顾灵伊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跟余氏差不多大的夫人走了进来,眉宇间有几分英气,少了女子的婉约和柔弱。
冲进来的那姑娘委委屈屈地给太夫人行了一礼,起身时,又一次狠狠地瞪了顾灵伊一眼,瞪得她莫名其妙。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吧,可是为什么这姑娘好像很讨厌她的样子?
站在太夫人身后的那妇人对刚进来的这妇人蹲了个福,道了句:“二夫人。”
原来这就是定远侯府的二夫人王氏,她现在不是在支持家中中馈么,这个时候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
来之前,吴氏便给顾灵伊仔细地说了定远候府的主要人员,既然这位是二夫人王氏,那么刚才闯进来的那个姑娘,怕就是王氏的女儿年儿碧了。
庶女可不敢在嫡母面前这么放肆。
既然明了王氏的身份,吴氏便忙起身见礼,她们是同辈,若论起身份来,吴氏还是四品诰命夫人,而王氏什么也不是,是以,吴氏只是微微点头,笑着问了一声好,王氏也笑着回礼。
顾灵伊因为是晚辈,自然不能够一笑置之,忙起身对王氏蹲了个福,笑着道:“二夫人好。”
王氏便让身后的丫环送上准好的礼物,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大家都见了礼,可年儿碧却当吴氏不存在,悠悠地坐在太夫人身边,丝毫没有要上去见礼的意思。
王氏皱着眉呵斥道:“儿碧!”
年儿碧这才不情不愿地马虎地给吴氏见了一礼,吴氏也不生气,忙叫周嬷嬷将准备好的礼物奉上来。
年儿碧接过礼物,在手上都还没捂热,便顺手丢给了身后的丫环。
这可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礼仪。
“儿碧听说她表姐生病了,心里也是十分地着急……”
王氏恨女儿不懂事,却也只能给她开脱。
吴氏自是不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只是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却从年儿碧身上得到了解答。
好在后面的时候,年儿碧小姑娘并没有再弄出什么么蛾子,一个人低着头坐在太夫人身边,时不时地擡起头来瞪顾灵伊一眼,仿佛顾灵伊看就是她的杀父仇人一般罪大恶极。
顾灵伊当作没看见她怨恨的眼神,老老实实地伴在太夫人身边做鹌鹑状。
不多时,吴氏便起身告辞,太夫人和王氏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便放人了。
余氏亲自将吴氏母女二人送到二门之外。
态度亲切,却没有为太夫人和年儿碧的不妥做法做任何地解释。
吴氏和顾灵伊也只做不知,今儿个的事情处处透着古怪,还是回去好好想象的好。
※※※※※※
南城大雪纷飞,顾家更是透露着一股子冷清味道。
“老爷,京都急件!”齐定快步走到顾启岚身边,将顾恩快马加鞭带回来的那份信函交到他手上。
顾启岚拆开信函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怒吼道:“欺人太甚!”
声音很大,吓得正在一旁看书的顾承谦一个激灵,朝自己的父亲望去,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只那眼神里透出的寒气,让他心惊肉跳,不敢直视。
那哪里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分明就是看见仇人分外眼红的啊!
一滴冷汗不自主地从他的额际滑落,想着自己最近表现良好,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也是稍有缓和,那封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竟让父亲憎恨自己至此。
一番思量,只觉手软脚软,手上的书仿佛有千斤重一般,拿在手里沉甸甸提不起。
“老爷,送信的人还在等老爷回话。”齐定提醒顾启岚道。
顾启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让他到外间去候着,我马上就到!”
齐定领命离开,顾启岚有一次看向顾承谦,满脸沉痛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啊!”顺手抓起桌上的茶盏,便向顾承谦砸去,顾承谦不敢躲开,多次经验告诉他,若是他敢躲开,后面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惨痛的敲打。
畏畏缩缩地缩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低着头,不敢拿眼看自己的父亲。
顾启岚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知为何,瞬时便没了脾气,只觉心中悲凉丛生,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颤抖着手,内心一片茫然。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老爷!”齐定在门外唤道:“送信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顾启岚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梯提步去了外间。
见送信的人居然是顾恩,脱口道:“顾恩?怎么是你?”看完信后,又见到顾恩,心里的不安越发扩大。
顾恩满脸悲痛地跪在地上,哽咽道:“老爷,快救救姑娘吧,若是完了,怕真的是来不及了!”
顾启岚似抱有希望,喃喃问道:“你义父……”
不等顾启岚说完,顾恩便大声道:“义父被他们扣押了!他们发现义父试图回来送信,便将义父扣押了!还有夫人,夫人想要保住姑娘,也被京都大老爷软禁了,姑娘一个人被关了起来,目前生死不明啊!”
顾启岚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竟是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