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下 第179章旅行
宁心公园,离医院不过两条街。
冬日的黄昏,公园里几乎没有人。
贺磊呆坐在石凳上,远处渐落的夕阳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轻纱,头顶炫彩式路灯把银鳞似晃动的光打在他的脸颊,愈发显得苍白,惶惑,不真切。
沈沫问的那句话,让他后背掠过一层凉意,久久不散。
贺磊长到三十岁,母亲去世已经整整二十一年,在这二十一年的漫长时间里,他思念,痛苦,孤独,难受,无数次深夜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泣,他因母亲和父亲疏离,因母亲的死而憎恨父亲,也曾因思念母亲而离家出走,更因母亲而讨厌了继母倪玉玲二十一年,但,他从未想过,这里头会有什么阴谋,或者犯罪。
因为,母亲段云是自杀的。
记忆沉重的门被轻轻推开,进入一个灰色的世界——
关于母亲段云的记忆,这么多年一直尘封在贺磊心底,那是他心底最痛的所在,也是他无法用语言精准表述的痛苦,所以即便是未婚妻南凤鸣,他都没有坦诚地倾诉过。
事情的起由,是母亲在一次出外旅行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段云喜欢旅行,酷爱摄影,常常外出采风,发生意外的那次,她是和两个好友同行,报了一个旅行团,三个年轻女性一同去了风景秀丽的边陲村寨游玩,某一天,三人嫌旅行团设定的景点没意思,便脱离了团队,单独行动,途中意外遭遇了歹徒持刀抢劫。
二三十年前,治安跟如今远不能比。
不过过程有惊无险,三人最终全身而退,两个好友手臂被划了几道小口子,段云双手手腕被拧伤,除此之外,再无伤害,只是损失了一些财物,手表,项链,相机等等。
但,回永宁后,她整个人渐渐变了,原本性格开朗的她不再爱笑了,也不爱出门,跟单位请的假到期她也不肯去上班,整日待在家,整日郁郁寡欢,从前个性温和的她,还变得时不时发脾气,跟父亲顶撞,争吵。
再接着,她变得恍恍惚惚,偶尔开始自言自语。
父亲和外公先是带她在本地医院看,没查出个所以然,又带她去了京城大医院,找专家看,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从京城回来后,她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她开始日夜颠倒,白天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夜里不肯睡觉,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不停地嘟囔着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言语,有时候无端地哀嚎,有时候放声痛哭。
她会穿着睡衣拿着剪刀在房间里对着虚无的空气瞎戳,也会大半夜握着钉锤到处乱敲,她砸坏了电脑,后来砸电视,砸窗户,砸衣橱,砸卫生间……
贺磊无数次被惊醒,吓哭了,她见到儿子哭,又扔掉一切,扑过来把他搂在怀里,放声大哭。
可是,消停不了半个小时,她又丢开孩子,继续操起钉锤砸墙,继续嚎叫……
那时候贺家住的是二楼,楼上楼下的邻居不堪其扰。
彼时,贺宗耀的工厂刚刚落成,生意忙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带着段云四处求医,在几家医院都给出「双向情感障碍」和「精神分裂」的诊断后,他夜夜守着妻子,贺磊外公也住过来,轮流陪着,好友曾文山夫妻俩也常过来帮忙。
陪伴,吃药,治疗。
在医生的建议下,他们还是把她暂时送进了医院医治。
但,一段时间后,段云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似乎加重了——她在医院住院期间,无端伤人,抓伤了病友,也抓伤了自己的脸。
也就是那时,媒体知道了这事,开始添油加醋地报导。
彼时,贺宗耀正是事业上升期,在永宁商圈小有名气。
贺宗耀压力巨大,只好将段云接回家,先是雇护工,被吓走,贺磊外公搬进女儿房间,日夜不离地守护着女儿,然而都不奏效,她依然夜夜吵闹,打砸,甚至推倒了老父亲。
外公摔倒住院期间,贺宗耀终于再无法忍耐,他联系了外地一家很有名气的疗养院,花重金把段云送了过去。
只她一个人。
贺磊留在永宁上小学,幼小的他对这些事懵懵懂懂,只知道妈妈生病了,需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治疗,他不能每天看到妈妈,只有在放假的时候才能和曾家叔叔婶婶一起去看望妈妈。
他每一次去,每一次都满怀希望,期待看到妈妈病好了,变回从前的样子——开朗,阳光,聪明,爱说爱笑。
他期待妈妈牵着他的小手在草地上赛跑,期待妈妈给他拍照,期待晚上靠在妈妈怀里听妈妈给他读各种有趣的故事,期待听到那句每天晚上睡前都有的带着亲吻的呢喃,「宝贝小磊,妈妈爱你哟」……
但每一次去,贺磊都只有失望,只有无尽的悲伤。
疗养院环境很好,医生护士都很负责,可是她的病情越来越重,在药物和孤独的双重作用下,她变成了一个瘦削的、枯黄的、憔悴的、可怕的陌生女人。
有时候,她竟连站在面前的儿子都认不出了。
再没有亲吻,再没有拥抱,她甚至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在贺磊刚过完九岁生日后不久,一个深夜,她用暗藏的锤子砸开了疗养院的窗,爬上去,纵身跃进湖中,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外公受不了这个沉痛的打击,长病不起,不到两年也随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