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唐传奇 第一百三十四章 悼念离忧
营寨前,这处唐军营地的领兵统领听见有人自称是离忧将军,急忙出来相见,等李游看清营地中雷急火急出来的这人后,立即惊讶地喊道:“高将军!?”
这人此刻已经卸了甲,臂上缠着透着血迹的白布,相貌英武疾步如风,正是那夜在龙首关中遇见过的,剑南道边军一卫,统领高峰高将军。
高将军听见李游喊他,凑过去看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了半天看清以后,惊喜地抓住同样惊喜地李游,却是两人同时张嘴,异口同声问:“你还活着!?”
两人均是一愣,相视大笑,接着,高将军一把挽住李游,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哎,离忧兄弟,真是天见可怜啊!想不到,你我还有见面的时候!”
“就是,真是想不到,那该死的龙首关,没有要走我的命,也没有要了你的命。对了,那夜你们被困在龙首关里,后来怎么样?你是怎么出来的?”
高将军的笑容渐渐苦涩,淡淡道:“说起这事,兄弟我……真是惭愧……”
“那夜,你我见过后,我领着部下杀到了城墙上,眼看着南蛮兵抵挡不住,就要被我们杀破南面城墙,可是没想到,那天杀的吐蕃骑兵,突然从我们后面杀到,那些南诏守关蛮兵见来了外援,疯了似的死命顽抗,我们进不能进,退又无路,本是胜券在握的大好形势,立刻变得说不出的窝囊,我一时心急冲到了最前面,结果,被南蛮子射了一箭……”
说到这,高将军轻轻摸了摸臂上的伤处,又道:“这一箭过来,把我射得一个踉跄,一下子摔落到城墙下面,倒也是巧,那么高的城墙摔了下来,却正好摔在马尸上,除了这处箭伤之外,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李游见他有些愁色,调笑道:“高将军啊,你可是姓高来高去的高啊,那龙首关的城墙自然是摔不死你。”
高将军没有被他的笑话感染,脸色黯淡,垂着头道:“只可惜,跟随我的那些兄弟,这剑南道一卫的边军将士,跟着我一齐杀到龙首关里,哎!几乎是全栽在关里,当真是兵败如山倒啊……”
李游不禁跟着也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的性命就跟这秋日里的枯树叶一样,一阵风吹过,随随便便就吹落一大片,眼看着唐军大败的历史结局难以更改,也不知最后,能有几人逃得出性命。
想起了一起出来的飞骑左营的兄弟,李游有些关心,问道:“对了,高将军,你可知道,我底下那几个营,尤其是我那扬州飞骑左营,他们现在的情形如何?”
高将军想都没想,道:“他们倒是绕过洱海逃了出来。右卫众营本是各道州的团练,其战力比不得咱们这些常年征战的边军,十八日那一夜,那些团练兵马被李副总兵安置在龙首关外充作后应,却是正好迎上了从后面杀来的吐蕃军,吐蕃骑兵把他们杀散后没有和他们过多纠缠,直接就杀进了关里,是以,团练各营虽然也有损伤,倒也没像咱们这样凄惨,现下,他们就扎在前面那块营地。”
顺着高将军的指向,李游看见前面的远处,也有一块用竹竿木桩围住的驻扎营地。他想起雷生李阔他们,心中一热,心里就想着过去看看。
“对了,兄弟啊,我本想留你在我那帐里歇息一会喝一盏茶,不过你还是随我先去见见大都督,大都督对你厚爱有加,也以为你死在龙首关了。前日里我逃回这处,大都督得知他的长子李贞元副总兵和一众将士战死在龙首关,他万分悲痛,哭念着长子,也哭念着战死的诸位将军,到了后头,还哭念你来着,哭着说悔不该,不听离忧之言。”
“哦?你是说,李宓哭着……悼念我?”
李游有些意想不到,同时,心中泛起一丝微微的暖意。
高将军望着他,正色道:“离忧啊,近日战事连番不顺,大都督又连失三子,这几日大都督寝食皆废日日神伤,你赶快去见他吧。以前,你曾说起过的那些不利的情形,现下正如你所说一一显现,都督和我们都很后悔,那时候,都觉得你是在危言耸听。哎!现在说来也没有任何作用,你还是赶快去见他吧,说不定能分他些忧愁,帮他出出主意,也把南诏蛮军的动向说与他听听。”
李游见他庄重,心知这一刻,唐军已是陷入紧急,赶紧道:“那好,你这就带我去见他。”
说完就准备走,两人还没开步,李游又想起了跟随在后边的南诏水手,又说:“哦,对了,后面跟着的这十来个南诏水手,是被我策反的南诏叛军,你叫人问问他们南诏国的军情,也不要难为他们,完了后,他们愿走愿留都由着他们。还有,你不是说我还欠你一顿酒喝么?我说话算数,这次回来,我带来一艘破船,就停在河边,那船中底仓有好些西域美酒,你叫人去搬运,你我二一添作五,你一半来我一半,这,也算是我请你喝过酒了。”
高将军庄重的脸色顿时缓和,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如烟和一众随从,有了些笑意,道:“你小子,别人下了沙场要么奄奄一息要么哭天抢地,你倒好,跑到龙首关转了一圈,回来后又是美女又是美酒的,倒好像出了一趟美差!兄弟我着实佩服。”
“呵呵,哪里哪里,一般一般……”
于是,李游顾不上回左营去看看,换过衣甲,把众人留在高将军营地,只带了王校尉随着高将军去见李宓。
来到中军帅营,才进到营中,就看见左近有一座敞开的大帐篷,被设做阵亡将士的灵堂。门帘最前站有一个全身白服、头缠白巾的力士,力士高大魁梧面相悲壮,扶立着一根巨大的招魂幡,冲天的招魂幡后,左右各自肃立着两排白衣白甲的唐军卫士,这些卫士头盔顶上的红缨都换成了白羽,盔上枪上也缠绕著白巾,他们神情肃穆貌相沉重,其中最后两人,双手高高举起着素白的丧幡。
高将军见李游停下了脚步仔细观看,也驻足擡头,望向那处随风飘荡的招魂幡,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没逃出来的兄弟,都在这了,进去拜拜吧。”
李游心头一沉,寂然失语……
默默来到幡前,招魂幡猎猎飞舞,力士满脸悲毅,三人解下配饰佩刀,整好衣甲除去帽盔,各自心怀沉重,排做品字形进入灵堂。
穿过两排卫士来到帐篷,上挂一副巨大的白布横幅,用楷书写有“大唐天宝征南将士灵”几个大字,进入内里,灵堂布置得简单素净,正前有一座白布包裹的香案,案上摆放着香炉,两侧点起两只白色蜡烛,供有鸡鱼肉和酒饭菜等几味供品,香案后的上方,是座较大的方形木龛,上中下三层依品级次序摆放着阵亡官佐的牌位,那些没有品阶的阵亡士卒,其姓名被书写在几张宽长白布上,紧紧傍着木龛,悬挂于帐内。
高将军点过香当先叩拜,恭恭敬敬叩拜过后,起身立于一侧默默等候,让李游上前祭拜。
李游静静上前,一眼看见,正对面的一副对联。
“山水常做伴明月永为灯,雷雨哭铁血忠魂笑九泉――浩气长存。”
细细看罢这副挽联,李游立于案前心怀惆郁,想起这些天来连日来的厮杀,魂飞魄散处,有无数熟悉的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李游感念那些一路随行不死不休的唐军同袍,是他们无畏的牺牲换来自己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用生命的结束诠释对皇命的效忠,感怀于此,李游心有忧戚俯身拜倒,良久不能起身。
在那些简易的木制灵牌当中,李游看见了李宓长子副总兵李贞元的名字,还有几个平常待他不错、帮他打过架跟他喝过酒的几个将佐的名字,眼光往下,在那木龛最下层的角落,李游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大唐征南军右卫游骑将军――离忧。”
看到了自己的灵位,李游的感觉十分古怪。
自己悼念自己,自己向自己叩拜,这种感觉恍如隔世冷冷幽幽,有些喜剧的色彩,却是令人如何也笑不出来。
旁边叩拜完后的王校尉,看见上面供奉着李游的灵牌,体察心意,起身后恭敬地走上前去,想把那块灵牌撤了下来。
“慢着!”李游及时开口止住他的动作,淡然道:“就放在那吧,让它代我多陪陪素日里相近的那些兄弟,说不定有朝一日,它摆在那里本也是没错。”
事实荒谬可确实如此,自己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能成功穿越回去,把灵牌摆在这里,陪陪逝去的兄弟,也给活着的人留个念想,倒也未必不是件美事。
以为李游已经是心怀必死之志,高将军和王校尉均是神色黯淡,几番大败后,如今的唐军威风不再,已像那风中残烛随时灰烬,到得最后,也不知有几人能回。
王校尉小心的放下了手中的灵牌,躬身退后,寂然转身,随着二人默默走出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