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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花颜:风华医女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

作者:寂月皎皎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

许知捷别开脸,低声道:“其实……萧寻这人并不坏,对你似乎也有几分真心,才会这样设尽机谋……你放心,便是去了蜀国,我和二哥一定也会留心打听你的消息,若听说有人欺负你,怎么着也会想法子帮你。”

欢颜苍白着脸庞,勉强笑道:“如此,欢颜先谢过五殿下了!”

许知捷便宽慰地笑了笑,见她起身告辞,也不顾可能落人眼目再惹闲话,亲自送她至王府角门,看着她上了一顶青轿,在两名锦王府侍从护卫下渐渐消失在昏沉暮色里,才嗟叹几声,无精打采地回转书房去了。

欢颜再说要去萧寻府第时,两个锦王府侍从都有些慌了。

侍从们都知欢颜是许知言极看重的,并不敢阻止欢颜出门。

许知言在前厅陪宫里的李公公说话,一时无法请示,他们只得分派出两名顶尖的高手跟随保护。许知捷是常来常往的,欢颜过去还不妨;可萧寻并非吴人,虽然口口声声唤着许知言“二哥”,但许知言显然还没打算把他当兄弟看。

何况,他们这些贴身侍从消息极灵通,近期的流言瞒不过他们,今天的旨意又略耳闻,萧府于欢颜甚至整个锦王府,便都成了异常尴尬的去处了。

一名侍从上前提醒道:“欢颜姑娘,你看这天都黑了,我们是不是……明天和殿下说过再去萧府?”

欢颜蹲下身,在路边草丛摸索一阵,才起身道:“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去。”

侍从呆住。

而欢颜果真不要他们跟随,看那轿伕也是锦王府的,未必肯听自己吩咐,自己徒步便往前方走去。

这黑灯瞎火的长街,孤身行走的美貌女子……

侍从汗颜,相对失色片刻,立时明确了分工:一人飞奔回锦王府报告行踪,一人催着轿伕赶上前去,恭恭敬敬请欢颜姑娘上轿。

欢颜未必怕人劫财劫色,却怕四通八达的街衢巷道,——就和怕密林层布的山间小道一般。

夜间可没法用凤仙花汗做记号,万一迷路,她也许天明都走不到萧府。

若是不幸撞到巡逻的禁军,明天许知言得到官府领人了。

权衡之下,她很果断地闪身进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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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寻近来是朝中红人,除了欢颜这种不出闺闼的路痴,其他人想迷路也不容易。不过一炷香工夫,欢颜便被安然送到萧府。

当她通报说是锦王府的侍女欢颜求见时,阍者大惊,匆忙将她让进府去,却把侍卫和车伕阻在门外。

侍卫不悦,待要上前争执时,欢颜道:“萧公子是未来的驸马爷,大吴公主的夫婿,还怕他吃了我不成?你们在这里等着便了。”

侍卫只得硬着头皮在门口守着,而门口即刻有婆子过来,将欢颜距院门不远处的下人茶房内安坐,才急急入内通传。

但欢颜在内等了足有两炷香工夫,通传的守卫迟迟都不曾回来。

最后,当她等来了夏轻凰时,她恍然悟出,阍者急急让她请入,并非尊重她,而是怕她在府外流连得久了,会落人眼目,坏了他们公子清誉。

至于她的身份,自是不配去见如今的蜀国少主、未来的大吴驸马萧寻公子了。

连他的心腹女将推门进来,也是倨傲鄙薄不可一世的神气,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欢颜站起身来,“轻凰姐姐”四个字滚到舌尖又咽了下去。

她也那样淡漠地问道:“夏姑娘,萧公子呢?”

夏轻凰俊美凌锐的眉眼冷冷地睨着她,抱肩道:“欢颜,你应该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身份。好歹你也是太子府里久经薰陶的,主仆高下尊卑有别这道理你不懂吗?你现在是锦王府的侍女,日后也只是公主的陪嫁丫鬟,少主那般尊崇,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欢颜不怒反笑,“夏姑娘口口声声唤我姑奶奶,求我救萧公子时,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哦!前恭后倨,先扬后抑,夏姑娘到吴国来,怎么反学会了蜀地的变脸绝活?”

夏轻凰给她损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冷笑道:“你倒会卖乖取巧占便宜!敢情仗着给公子用了几次药,下了几次针?不知欢颜姑娘出诊费多少,今日我十倍奉上,从此两不相欠!盼姑娘得了银子后自爱些,少来纠缠我们公子!”

这位声名赫赫的锦王府侍婢突然造访本就惹人猜疑,夏轻凰出现后,茶房内外更多了许多守卫侍仆围观,看着欢颜的眼神本来便很是不屑,此时更是鄙夷之极,再不知将她当成怎样挟恩求报卖身求荣的贱婢。

欢颜手足俱冷,只觉那些人的目光刻薄狠辣,一记记如耳光般扫在她面颊。

明明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偏被那钉子般的眼神看得面庞赤烧,仿佛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她愈发绝望,却仿佛有一把火在胸口燎烤着,越烧越旺。

她许久方道:“不晓得夏姑娘觉得萧公子一条命值多少银子,十倍之多又能不能拿得出!至于夏姑娘劝我的,我原话奉还给萧公子和夏姑娘:若是萧公子多多自爱,少来纠缠我这不值一提的贱婢,少把我当作牲口般算计来算计去,我便每日为他烧高香了!”

夏轻凰大怒,右手已搭上剑柄,喝道:“你还敢污蔑我们少主?”

欢颜道:“是不是污蔑,姑娘心里有数,萧寻心里有没有数,我倒要自己去问问!”

她转身,便往门口走。

围观的那些下人不敢阻拦,只悄悄拿眼瞥向夏轻凰。

夏轻凰厉声喝道:“站住!你以为这里是你锦王府,由得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欢颜充耳不闻。

旁边有会武的仆役听到夏轻凰发话,果然伸出手来去拦欢颜。

欢颜看也不看,只管自己向前走着。

拦她的仆役手才触着她衣裳,忽觉手上一麻,连忙缩手看时,刚碰着她的手指上像被毒蝎扎过一般忽然间红肿起来。

“有……有毒!”

旁边人便都有些惊怯之意。

又有人试探着去抓她,欢颜却不容他碰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却将袖子向那人甩去。

那人手背给袖子甩上,立刻像有什么爬在了手上。

他低头一眼,已是止不住地惊叫起来。

这回,竟真的是一只毒蝎,牢牢地咬在他手背上不肯松口,像在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他的生命……

夏轻凰迅疾拔剑而出,在那人手背飞快拂过,在空中轻轻一抖。

剑气如霜,流光如雪,毒蝎眨眼间被斩作几截,零星掉落地间,犹在微微蠕动。

那人手背毫无剑伤,却无心惊叹夏轻凰剑术超群,只对着手背上突然隆起的黑紫惊恐大叫。

夏轻凰怒道:“欢颜,你敢在我们萧府伤人,别怪我不念旧情!”

欢颜冷笑道:“旧情?若有半分旧情,我会被你夏大侠女逼在下人房里连主人的面都见不到?我平生从不欺人,可也容不得旁人一而再欺凌我!我劝夏侠女还是不要欺人太甚,所谓狗急跳墙,兔急蹬鹰,人到绝路,并不在乎同归于尽!”

她说罢,转头又往外走。

身形单薄,步伐坚定,是夏轻凰以往从不曾觉察出的决绝。

不过是让她随嫁入蜀而已,何必摆出这副孤注一掷的姿态?

蜀国于她,不是地狱,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可能让她一介小小侍婢从此平步青云,侪身于蜀国贵夫人的行列。

萧寻显然不会亏待她。

他听闻那道圣旨,先是惊疑,随即眉间便盈上怎么掩不住的喜悦。

不管此事因何而起,于他,这显然是一桩飞来的喜事。

夏轻凰甚至猜着,萧寻此时是不是在庆幸欢颜如此声名狼藉,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去。

她从未想过萧寻独自一人时会因为某个女子失态。

几乎整整一下午,他魂不守舍,或皱眉苦思,或失声而笑,或无奈叹息,或怅然沉吟。

可以想见,欢颜入蜀,必会占尽风光,甚至架空正室嫡妻的权位,让聆花这个堂堂一国公主徒具虚名。

聆花看着似乎太过温厚单纯,这一点绝对不像她义父夏一恒,也就是在吴国易名为将的吴军统帅易无欢。也许,更像她从未见过面的义母吧?

她没法抱怨聆花出言不慎引狼入室。便是抱怨了,聆花也只会睁着一双小鹿般无辜的眼睛,疑惑地反问她:“萧公子的确喜欢欢颜啊,欢颜虽然脾气坏些,可的确是我好姐妹啊!何况我乳母银姑,对我有再生之恩,我本该报答一二……”

所以,当她听说欢颜求见时,着实对她那张如花容颜厌恶之极,不但没有回禀萧寻,反而让过来通传的主管借着别的事拖住萧寻,自己亲身过来,想将欢颜逐走。

但欢颜表现如此激烈,实在不像拿乔作势。如果真有急事,这样苦苦阻止她去见萧寻,她这个部属就僭越得着实过头了。

夏轻凰正想着要不要忍口气领她去见萧寻时,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忙扭头看时,却是先前那个中毒的仆役半条手臂都肿了,正满脸青黑口吐白沫瘫倒下去;另一个被毒蝎咬过的仆役脸色青白,抓着自己失控般哆嗦着的手臂,身体也已摇摇欲坠。

欢颜擅解毒必然也擅用毒,只怕那毒性还不是一般的庸医能解的……

若真是致命的剧毒,两名仆役还能撑多久?

夏轻凰心里一寒,也不敢出手去拦,遂将宝剑递出,飞快将欢颜前方的路挡住,喝道:“你想见公子,先去把他们的毒解了!”

欢颜给那剑气一逼,生生地打了个寒噤,却倔强仰起脸,盯着她道:“我也中了绝命之毒,只你家公子能解。若他为我解毒,我自然为他们解毒。否则……临死之人,不怕多造杀孽!”

她居然伸出手指来,在夏轻凰逼在自己脖颈的剑锋上弹了两弹,最初因备受羞辱而赤红的脸已转作惨白。

可她却笑道:“我一生总想着怎么救人,从不曾害过一个人,却总是被人构陷谋害。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我是不信了!何况,萧寻的命不是特别值钱吗?我救他两次,他欠我的命多让几个萧家人来还,也算是公平吧?”

夏轻凰气结,“你一个小小侍婢,还想到我蜀人的地盘来兴风作浪?”

欢颜笑道:“说到底一句话,你们就是瞧不起我身份低微,连找个良人厮守终身都是痴心妄想,一举一动便是兴风作浪?可惜你们看着萧寻怎样的金尊玉贵,我瞧着他的命并不比我的黄狗白猿多值一文钱!我能救他的命,也能取他的命!至于你,也一样!”

她说着,纤白的手指又在她剑锋上弹了一弹,忽有一道黑影如电,飞快顺了剑锋袭向在夏轻凰。

夏轻凰大惊撤剑,却已不及,那道黑影飞快袭上她的手,然后消失。

微凉,微酸,像在顷刻间融入了骨血,那种凉和酸便在血液中扩散开来,沉沉地压得她忽然间喘不过气,胸间却翻滚欲吐。

回想欢颜话中之意,仿佛恨极她和萧寻,有取他们性命之意。

她擅解各类奇毒,也必擅用各类奇毒……

这祸害,不能留!

她心底发寒,再也顾不得多想,持稳剑猛向欢颜刺去。

“住手!”

有人高喝。

夏轻凰听出是萧寻声音,却觉自己运功之际不适感骤地强烈,血液像不受控制般乱窜起来,酸凉之外几乎全身都开始僵冷疼痛起来。

她再想不出这欢颜到底发了什么疯,竟会这样满怀杀机而来。以萧寻对她的爱恋,断然逃不过她的暗算。

她这样想着,剑如匹练,光似寒霜,竟像毒蛇般毫不容情地袭向欢颜胸前。

欢颜侧头,一眼看到萧寻旁边那个玉青衣衫的熟悉素影,顿时眼眶一热,泪水泉涌而出,再看不到夏轻凰即将置她于死地的剑芒。

萧寻大惊,慌忙扯下腰间玉佩,掷向夏轻凰剑锋。

剑锋一偏,却去势不减,斜斜刺入欢颜胸口。

“欢颜姑娘!”

是锦王府侍卫成说等在惊呼。

萧寻跃身飞起,越过众人,重重一脚,将夏轻凰踹得宝剑脱手,整个人飞起,狠狠撞在墙上,唇角顿时溢出血来。

欢颜中剑,却咬着牙不肯哼出声来。她一伸手将插在胸前摇晃的宝剑拔出,看向她忽然间失态的心上人,又是疼痛,又是心酸,却已无力支持,身体一晃,已经软倒在地,沾满鲜血的宝剑“咣当”落地。

如云发髻散落,凌乱铺于地上。

长发墨黑,脸庞雪白,却依然大睁的眼睛饱含泪水,蒙蒙地望着许知言。

“欢颜!”

许知言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与萧寻并肩而入,虽然眼睛上蒙着布条,什么也看不到,却也从那片混乱中听出大致发生了什么,循声往欢颜身边踉跄走去。

成说急扶了他,说道:“欢颜姑娘受了伤。不过……应该不是要害。”

不能让许知言急出病来。

何况,萧寻接连出手阻止,夏轻凰的剑的确已经偏了;以欢颜受伤后的力量还能拔出,应该刺的也不深。

饶是他这样说了,许知言还是向前冲得急了,脚上绊到屋中杂物,颀长的身段猛向前一扑,却也摔倒在地。

萧寻踹倒夏轻凰,情急之下用力不小,但料得以夏轻凰的功力应该不妨事,转身便上前抱住欢颜预备查看伤情。

夏轻凰咽下喉间的咸腥,急急叫道:“少主,离开那贱婢,危险!”

萧寻恼怒,狠狠剜她一眼。

几乎同时,他脸上一凉一疼,却是欢颜伸出手来,尖尖指甲毫不容情地挠在他自诩俊美无双的脸庞。

最原始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女人对付男人的法子,对付萧寻这样的高手却也同样有效。

萧寻一愣神间,脸上已是四道血痕。欢颜再用尽力气将他一堆,已挣扎着从他臂腕间滚落地上,却撞到胸前伤处,立时鲜血迸溅,藕色衣衫殷红一片。

而她恍如未觉,只支起身,冲着那个玉青色的人影哽咽地唤道:“知言……”

许知言已被人扶起,闻声向前摸索,已触着她的黑发,忙屈身将她揽住,颤声道:“欢颜,伤在哪?”

欢颜道:“我没事。”

说话间,许知言已抓了一手微凉的血。

“欢……欢颜……”

他的指掌顺着血的流向摸过去,正触到她的伤处,她的身体颤了下,却向他偎得更紧。

他慌忙按紧伤口,却觉温热的液体正沿着他的指缝汩汩溢出。

萧寻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慌忙说道:“二哥,先送欢颜去客房吧,我这就让人请大夫过去。”

许知言犹豫,轻轻捏了捏欢颜臂膀。

他才和李随叙完旧谊将他送走,就听说欢颜去了英王府,当时便觉不对,刚要令人去英王府把她找回来,那边跟着欢颜的侍卫已飞奔回来,禀告欢颜去萧府之事。

许知言心知不妙,急备车赶过来,正遇到如热锅蚂蚁般在萧府前转圈的锦王府侍卫,问明欢颜入内许久都没有动静,许知言沉着脸喝令萧府守卫带他去见萧寻。

他身份尊贵,如今含怒而来,对萧寻亦是直呼其名,殊无敬意。

随侍之人见神色不善,自是跟着横眉冷对,竟按着腰间刀剑直冲入府。萧府守卫不敢阻拦,只得一边引着他的软舆前行,一边派人飞报萧寻。

欢颜所在的下人茶房并不在前往大厅的要道上,守卫更不敢冒然提及欢颜正被冷落羞辱之事,等萧寻一脸错愕迎出来问明真相,却是两人都变了脸色。

待匆匆赶来,再不想看到的竟是欢颜血溅当场的一幕。

许知言心中恚怒,只因着萧寻异乎寻常的身份方才隐忍不发,自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只是不知欢颜伤势,掌间黏腻的血液让他一颗心提在半空般无处着落,再不晓得她还能不能支持下去。

这时,欢颜喘着气向他说道:“知言,我没事。我不想呆在萧家。我不想喝萧家一口水,不想见萧家一个人,更不想踏上萧家的土地。便是这些人再作践我,便是这天地再没有我存身之所,我宁愿把自己留给大吴的三尺黄土,都不希罕当什么蜀国贵夫人。”

她擡眸看向萧寻,苍白的面庞毫无血色,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跳动着夜半荒野间幽幽翻滚的星星火焰,冷而烈,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起燎原之势。

她道:“我来找你,原想你能念着往日相处的情谊放过我;可我到底看错了人。恩将仇报,你还不如我的小白和阿黄!”

萧寻满脸通红,想辩解一切与他无关,一转头却见夏轻凰强撑着立起,冷着眉眼踉跄地站到他身后,却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吞了回去。

夏轻凰是他的人,她做的事,他必须一力承担。

萧寻身畔随从见欢颜对主人出言不逊,无不露出愤愤之色,许知言身后从人也不甘示弱,同样怒目而视。

萧寻忍气道:“欢颜姑娘先养好身子,再来评判在下是否千错万错、猪狗不如,可好?姑娘且消消气,我先陪二哥和姑娘去客房看大夫吧!”

许知言微微侧头,成说已将手中一瓷瓶打开,将其中的粉末尽数倒于欢颜伤处,禀道:“公子,软舆便在屋外。”

许知言便抱了欢颜站起,在随侍的扶持下走出门去,踏上软舆。

“二哥!”

萧寻奔出去。

许知言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只柔声问向欢颜:“欢颜,别怕,这里离锦王府不远,我们一会儿便到家了!”

欢颜低低呜咽,“我不怕。我只怕我死都不能死在你身边。”

锦帘轻轻放下时,许知言正轻轻地吻着怀中的女子,清清淡淡地说道:“那你更不用怕。我会一直守着你。便是你死了,我还是会陪着你。”

萧寻好像给人当胸刺了一剑。

人都说二殿下许知言是个瞎子,原来他才是瞎了眼。

他竟从不知道,他满怀怜惜一心想带回蜀地的小白狐,早已觅着了她的幸福生活。

是他,——至少,在小白狐的眼里,是他,一手捏碎了她好容易重新觅得的幸福。

软舆擡起,浅青色的围幔掩着那显然相亲相爱的一对,无视着围观众人的惊愕和猜疑,迅捷奔向府外。

欢颜还在流血,谁也不知道那一剑到底刺得深不深,她伤得重不重。

萧寻仿佛化身石像,定定地目送他们离开。

萧府众侍仆看出情形不对,也各各闭了嘴,悄悄地窥视着他的动静。他一身姜黄色的袍袖被吹得鼓起,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夏轻凰捡了自己宝剑,按着胸口走来,步履有些蹒跚。

“少主……”

她脸色苍白,眼神不若以往凌厉有神。

瞥一眼剑锋上尚未凝结的血渍,她更见沮丧,低声道:“我原以为,她会对你不利。”

萧寻点头道:“所以,夏女侠的利剑便刺向一个以行医济世为己任的小侍婢?”

夏轻凰咬着唇道:“她擅长用毒,且心机深沉,真要暗算少主,少主未必躲得过去。少主难道没看到?若我不出手,这里倒下的人,绝不止两个三个。”

萧寻看向晕倒在地上的两个侍仆,慢慢道:“给他们传大夫吧!”

他又盯向夏轻凰,黑眸沉沉,似被夜色侵满。

夏轻凰抿着唇回瞪着他。

萧寻重重地哼了一声,再不愿理会她,捏紧拳便往后院走去。

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扑通”一声。

接着,便是众人惊惶的叫声:“夏姑娘!夏姑娘!”

他不禁回头看时,已是大惊。

夏轻凰已一头栽倒在地,紧闭双眸,唇色发紫,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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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的伤势并不重。

严格说来,这回应是萧寻救了她一命。

他飞起的玉佩打歪了剑锋,未中要害;情急之下飞起的一脚也抵消了夏轻凰的力道,血虽流得多了些,倒也没伤到骨骼,更没伤及内腑。

等许许知言将她带回府中时,她以往送给侍卫们的伤药已经在她自己身上起了效用,伤口开始止血。

许知言听欢颜自叙伤情,觉出她的确呼吸渐稳,也便放下心来,一边唤宝珠进来,按欢颜指示清洗包扎伤口,一边却令成说亲自到太医院,急召太医赵十年过来为宁远公主的陪嫁丫鬟治伤。

欢颜道:“我并无大碍,惊动了太医院,只怕更惹闲话。”

许知言道:“我自有道理。”

欢颜便垂头不语。

许知言叹道:“你也听说那些流言了?”

欢颜道:“我好像知道得太晚了!”

“我知道得也太晚,才会被人算计。”许知言倚着床棂,握着她的手,“你不好好呆楼里等我回来,跑英王府、萧府做什么?”

欢颜一失神,泪水便又要滚落。她道:“我想看看能不能挽回。既然事情由萧寻而起,如果他出面求皇上收回成命,也许还有挽回的机会。我原以为他至少还是个磊落的人……谁知他避而不见,反让夏轻凰这样羞辱嘲弄我……”

“这事未必与萧寻有关。”

“与他无关?明明就是夏轻凰到皇后那里说了什么……”

“夏轻凰是萧寻心腹,就是看得出萧寻对你有意,一个未婚女子,也不便开口和皇后要人。何况她和聆花交好,没来由的把你要过去,白白为聆花竖个劲敌做什么?”

“可……那是谁?聆花……更不会愿意我跟她入蜀。”

“她不必带你入蜀,只需带你离京便够了。”

“离京?”

“离开锦王府,离开我的视线,你一介侍婢,还能逃天上去?”

欢颜打了个寒噤,“你是说……你是说……”

“她必定一出京便把你交给楚瑜。你将永远到不了蜀国,更不可能成为夺她宠爱的劲敌。”

伤口已经包扎完毕,欢颜缩在衾被中,还是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很冷很冷的冬天,没有暖炉的日子。

小欢颜和小聆花蜷在床榻的一角,用彼此的体温相偎。

小欢颜问:“聆花,娘亲去厨房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小聆花道:“快回来了吧?你冷吗?”

她伸开瘦瘦的小手腕,将小欢颜抱住。

小欢颜觉得舒服些,叹道:“不冷,就是饿了。”

小聆花便探手入怀,取出半张大饼,说道:“早上的饼,我留了半张没吃呢。”

小欢颜眼巴巴地看着饼,咽了口口水,说道:“那你一定更饿。你吃吧,我忽然不怎么饿了。”

小聆花便笑了笑,张开嘴大大地咬了一口。

小欢颜垂下眼不去看,眼泪却快要掉下来了。

这时,被咬掉一口的大饼送到她跟前,随即是小聆花大大的笑脸,“看,我先吃过了,不饿了,剩下的给你吃。”

小欢颜看着大饼,到底抵不住诱惑,接过来张嘴便咬一口,想想又觉得难为情,又递回给小聆花,“喏,我也饱了!”

小聆花犹豫片刻,凑到她手上也去咬一口,又推回给她,“好,轮到你吃了……”

纯真而清澈的笑声里,你一口,我一口……

那冬天,忽然便觉不出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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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回忆着,涩涩笑了声,却差点落下泪来。

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呢?”

许知言道:“对,我也想问,为什么需要你去设法挽回这件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叹道:“我不过是瞎了,又没有死去,你凭什么认为,这事得你出面挽回?”

欢颜道:“我不出面,难道让你为难?皇上虽然疼你,可他登基后威严日甚,若是因我冒犯他,只怕他不肯饶你。”

“你怎知我会为难?”许知言揉着她散乱却柔软的发髻,许久才轻轻一笑,“即便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也该是我尽力把你安顿妥贴,怎么着也用不着你只身犯险为我出头吧?”

欢颜道:“我原是有备而去,也没认为萧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如今,我才晓得人心险恶,出了这万卷楼,实在没多少人可以相信。不过……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