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鬓花颜:风华医女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萧府。
萧寻将欢颜安顿在临近自己卧室的房间里,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姣好却惨白的面庞。
恐惧似乎从她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便在延续,延续到现在,他的心还在揪着。
好像她的确已经死了。
从听闻不得不另嫁他人时,她便已经死了。
可他明明该知道,一切另有玄机。
一切……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转头吩咐几名心腹亲卫小心守护。
“不许让任何人进屋,包括夏轻凰。”
“是!”
“尽快通知楚相,欢颜已被我带回,原计划取消。”
“是!”
“此时只怕宫里的消息已经打听不出……且让人去锦王府和神武门打听一下,今晚李随什么时候回的宫,又带了哪些人进去。”
“是……”
夜间必定发生了什么,李随才连夜进宫求见了许安仁,并得到许安仁授意,三更半夜匆匆赶到大理寺传旨,放过了欢颜。
入夜不久宫门便已闭锁,除了李随那样的皇帝亲信,连楚相等都不可能见到皇帝。
这来来去去的,动静不会小,神武门那些宫廷护卫不可能一无所知。
而锦王府……
此事无疑与许知言相关。
可今晚处死欢颜的消息,连他的随侍都瞒在鼓里,又有谁敢冒着砍头的危险告诉许知言?以许知言的病况,的确……像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萧寻猛地想起一人,背心顿觉一凉,手心都已捏出汗来。
聆花。
就是许知言真因她的多嘴多舌急怒攻心而死,揹负了太多涵义的新婚在即,许安仁断不会拿她怎样。
但即便是许知言出面苦求,许安仁投鼠忌器,顶多暂时放过欢颜,又怎会大发慈悲让她做他的侧室,并且是帝王指婚、地位很有保障的侧室?
她将是随嫁过去的媵妾,而非普通的侧室姬妾。
古时诸侯娶一国公主为王妃或夫人时,女方可以择同族姐妹或其他有身份的女子陪嫁过去为侧室。公主为正妻,陪她一起嫁过去的侧室则为媵妾。
媵妾被认为是贵妾,地位虽不如正妻,却高于普通的妾。正妻亡故或被休弃,循礼不能再娶,只能从随嫁的媵妾中递补。
这种媵婚制度是古礼,如今已很少采用,再不知谁出的主意,居然让欢颜成了萧寻的媵妾。
有着这重身份保护,即便回了蜀国,萧寻也有足够的理由维护她。
随着萧寻地位提升,她虽不是正室,一样可能随之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子侧妃、帝王爱妃……
鎏金铜兽香炉里,龙涎香清淡幽远的香气缓缓散开,原该令人神智清醒,却让萧寻越发头疼,思绪竟如那香气般在帐帷间萦绕,再也理不出头绪。
帐内的欢颜毫无动静,宛然就是一具没有生命力的美尸。
他触了触她的面庞,疲倦地轻轻道:“小白狐,我许不起你要的幸福,我只盼你开心些,开心些……好吧,活着也许就有希望,活着也许比什么都强……”
指下黯淡无光的肌肤冷而微僵,再感觉不出血脉的流动来。
原本就揪着的心更紧张了。
他忽然很怕自己最初的恐惧会变作现实。
这天底下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计谋,更没有万无一失的药物。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檀木小盒,打开,便有一枚紫黑的药丸。
他拈在手中,欲送到她唇边,却又犹豫,然后叹息着将药丸放回檀木小盒中。
睡了,或死了,对痛苦和悲伤一无所觉,未必是坏事。
且让她安心地睡一会儿,或者……安静地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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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低低通传:“少主,楚相来访!”
萧寻有些意外。
从他派人通知楚瑜取消此事,才不到半个时辰,来得这样迅捷……
他该是一听说计划改变就赶过来了吧?
不必再为毫不相干的人冒险,他本该为此高兴,倒头睡个安稳觉才对。
这样紧张,若无蹊跷才怪。
他立刻道:“请他书房相见!”
擡步出屋时,外边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连风声都听不到。通往书房的池子澄然如镜,幽幽地映了一天星子,更增了几分沉静。
未入书房,便见楚瑜倚窗而立,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姿如玉,只是眉目阴沉,对着烛火出神时,眸光里竟显出几分伤心来。
萧寻上前见礼,笑道:“为这事一天惊扰楚相数回,萧寻着实抱愧不已!“
楚瑜立时恢复了素常的沉静亲切,展眉而笑时,令人如沐春风,心神顿畅。
他道:“你我之间还用这样客套吗?何况此事于萧公子生死攸关,虽不宜惊动皇上,本相暗中相助也是理所应当。”
萧寻眉目一跳,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微笑道:“楚相知道的真不少呢!”
欢颜诚然给他服过号称毒药的什么东东,但要说那玩意儿能要命,不如说小白狐泪眼朦胧的模样更要命。但他到底用半真半假的话瞒过了聆花,成功地让她出面保欢颜。
只去骗了聆花一人而已,楚瑜偏也知道了,分明正印证他一直以来的猜疑……
楚瑜大约也知自己失言,也不见慌乱,只暧昧而笑,“萧公子千万别怪聆花,她谨守闺训,极少踏出锦王府半步,独元霄那次偶遇,恰与本相有了一面之缘。日间她苦求皇上不成,又记挂你中毒在身,又念着往日的姐妹之情,这才冒失向本王求助。这也是她的一片心意,萧公子万万不可辜负啊!”
萧寻连道:“不敢,不敢,不敢……既是贵国公主,又是恩人之女,萧寻岂敢负情?”
楚瑜笑道:“心仪着才貌双全的近日恩人,又不愿对往日恩人之女负情,萧公子,我真替你为难了!”
萧寻含笑不答。
楚瑜原想让萧寻主动说出计划取消原因,此时见他沉住气不提,只得开门见山问道:“那位欢颜姑娘呢?听说……你已将她带回来了?莫非李公公过去新传了什么旨意?”
萧寻便扬唇而笑,眉间俱是得意,“说起此事,我也觉得诧异。皇上忽然改变主意,让欢颜以媵妾身份一起嫁过来。”
“媵妾!”楚瑜眸光一转,若含笑意,“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得恭喜萧公子心愿得偿?”
萧寻笑道:“更难得的是不必大动干戈,也不必担心牵累到楚相,再起波澜。”
楚瑜沉吟道:“若是别的侍儿有这样的好事落到头上,不知得多乐。不过听说这欢颜姑娘是自幼在二殿下身边长大的,就是和三殿下好时,都没和二殿下疏远过……只怕未必愿意。萧公子有问过她的意思吗?”
萧寻微哂,“她同意,或者不同意,难道圣旨会因她收回?”
楚瑜沉默,然后点头道:“也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她。她服过解药没有?那药挺烈的,便是服了解药,一时半会也醒不来。”
萧寻道:“折腾了这么些日子,她身体虚得很,让她多睡一阵也好。”
楚瑜笑道:“最要紧的,是赶快哄她解了你所中之毒才是。”
萧寻连声称是,“楚相言之有理。这丫头以往和我有过一段交往,虽然刁蛮了些,但人并不坏,只要我好好待她,想来断没有过分为难我的道理。”
楚瑜点头道:“她如果肯为公子解毒,一切都好商量。只是她满心只是二殿下,未必肯安心呆在蜀国。她那身好本领,若用在救人上固然好,若用在害人上,却也着实可怕。日后她若有什么过分要求,公子也不妨先应下,便是想回二殿下身边,也尽可随她去。便是皇上问起,这腿长在她身上,公子也管不了,对不对?”
萧寻道:“那是自然。”
二人说了半天,看看东方露白,楚瑜需得回去预备上朝,这才告辞而去。
萧寻亲将他送出府门,看他的身影消失,这才敛了笑意,默默走回欢颜住的房间。
大卢正带人守在门口,见他回去,说道:“欢颜姑娘好像还在安睡,屋里一直很安静。”
萧寻点头,“知道了!”
她当然安静。
连呼吸都没有的人,能不安静吗?
他走到床前,凝视片刻,终于取出檀木盒内的那枚药丸,捏开她的嘴儿放进去,又喂了些水,看那药丸慢慢化开,顺着咽喉滑下,才将她扶得坐起,默默为她运功化药力。
由没有生命力的被动接纳,到感觉得出的血脉流动。
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那样微弱的呼吸,让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还好,她还在,她还在这个世上,她还在他的身边。
这楚相倒和宁远公主志同道合,时时处处为他打算,为欢颜打算,甚至暗示他放她自由……
但萧寻终究没有忘记,欢颜偶尔一次被哄离锦王府的保护,立刻被人劫走。
而其中的始作俑者,正是他左相楚瑜!
他忽然更为他原来的计划捏把汗。
欢颜已察觉出他的酒中有毒,但她自分必死,并未推拒,径自服下。
那“毒药”其实是蜀国皇室秘传药方,可令人呼吸暂停,毛孔闭塞,肌肤僵冷,与死亡无异。却是柳后担心爱子在异国遇险,特地为他备下以防万一的,再不想用在欢颜身上了。
可他到底是蜀人,想要极短的时间打通其中关节显然不可能,只能求助于在朝中势力通天的楚瑜。
楚瑜答应得很爽快,因而狱卒牢头都十分配合,由着他将放了药的酒水带入狱中。
只是欢颜若是“死”了,必会有仵作验尸,然后唤亲人领走;如果没有亲人,则会派人送往乱葬岗。
萧寻自然不可能全程监控,这些事只能有楚瑜去安排。
也就是说,中间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假死状态的欢颜将会落到楚瑜掌中,萧寻将鞭长莫及。
若楚瑜从中动了什么手脚,到时交不出人来,萧寻无法公然追究,彼此利益上的钮带也容不得他因此翻脸。
他本来就为此忐忑着,但突如其来的赐亲旨意算是解了他的困扰,也救了欢颜一命。
至于下面会面临的事……
庆幸之后,他又开始头疼。
天亮后,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几乎是一无所获。
正如他所料,李随曾在亥初入宫,应该就是为欢颜而去,可并没人注意到他带哪位可能改变皇帝决定的大人物去宫里。
最有可能令皇帝改变决定的,无疑应该是许知言。
许知言若是知道欢颜被赐死,只要他还苏醒着,万不可能袖手旁观。可他病成那样,如果强撑着要入宫,锦王府怎么可能那么安静,宫卫们又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料得欢颜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他吩咐亲卫小心守护,自己径去锦王府找聆花。
聆花眼周浮肿发青,显然也没睡好。
听萧寻问起,她倒也承认得快:“不错,是我告诉了二哥。我隐约听到些传言,说皇上把欢颜送入宫中学习礼仪只不过是瞒过二哥的托辞,打算即刻便把她处死。我想着她是乳母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何况你又……”
她的眸光在他的面庞掠过,幽切而无辜,是男子们不得不望而生怜的楚楚动人。
萧寻的神情便也温柔起来,含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在为我担忧。”
聆花便含羞垂下头去,低叹道:“昨日二哥傍晚才又醒了,又在问欢颜哪去了。宝珠等人只说她亲在煎药,先敷衍了,打算等他精神恢复些再告诉他欢颜入宫的事。我瞧着二哥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欢颜回来,已经开始疑惑,趁着李公公走开的片刻,悄悄将皇上要秘密处死欢颜的事说了,谁知二哥一急,当时便吐了血,倒在床上……”
“后来呢?”
萧寻神色不动,心底却又寒了几分。
许知言病了这么久,听到这样的噩耗必定承受不起。
聆花口口声声说她与几位兄长怎样情义深重,这时候去告诉这样的消息,虽可能救到别人,却更可能要了她兄长的命了。
虽说她是夏一恒之女,虽说她多半是在为他性命着想,虽说他并不清楚她和欢颜在暗地里结了怎样的仇恨,但想着就是这样的女子在两天后将是他名媒正娶相伴一生的嫡妻,他忽然像饮了一口冰水,碜人的寒意一阵阵地往上浮泛。
聆花却只看到了他对她明亮含笑的眸子,低了头不敢和他直视,只觉旁边的海棠媚色迤逦地铺蔓着,似乎将她也染得春意洋溢,通身焕彩,连风儿亦是微醺的,将她吹得含了醉意,翩然如那枝上蝴蝶,振振欲飞。
她许久才能答道:“二哥这边一有动静,宝珠等就急着喊沉修法师和李公公进来了,我自然不好再多说。李公公急着安抚他,让我先出去了……我留心看着,宝华楼闹了一阵,也便安静下来。不久李公公便匆匆入宫,必定和二哥议定了什么事。我虽担忧,也不好再说什么做什么。毕竟……”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目间更见委屈。
李随本就偏爱许知言,又是奉皇命前来守护,眼见聆花存心将他急倒,即便她是公主,只怕也难以忍受,赶她离开时多半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萧寻只得叹道:“我知道你为难。”
“我一夜没睡好。有时想着要不要见宫去,越性把你中毒之事悄悄回明,又怕事情闹大,对你更不利……何况二哥既然不再争执,应该已和李公公说好,暂时能保得欢颜性命无虞了吧?”她看向萧寻,“这一大早的,我还没来得及出去打听此事。”
若她去和楚瑜打听,只怕没有打听不出来的。
隐隐觉出她这方面非凡的敏锐,萧寻不知该喜该忧,默然望着远处的烟柳飞絮,慢慢道:“皇上赦免了她。”
“是吗?”
聆花顿时笑盈眉梢,媚眼含春,雅态妍姿,纵无十分美丽,亦有十分风姿。
萧寻继续道:“今天应该就会有正式旨意下达,欢颜将作为媵妾和公主一起嫁入萧府。”
两朵飞絮从他们面前,彼此的面容都有片刻的恍惚,随即又只见彼此或潇洒或恬淡的浅浅微笑。
“果然……好消息呢!我们姐妹……从此可以一直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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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轻轻挪动了下身体,只觉头疼欲裂,浑身都像灌了铅一样僵硬沉重。但肌肤所触之处,却又松软舒适,仿佛飘在半空,被云朵轻轻托住。
但她并不喜欢飘在半空的感觉。
不会腾云驾雾,飘得越高,只会摔得越重,死得越快。
原来,她还是留恋活着的感觉。
哪怕曾好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哪怕曾横下心坦然地面对自己死亡的结局。
活着才能爱人,活着才能被人爱。
许知言……
她不自觉地温柔一笑,努力睁开了眼。
眼前朱帘绣幕,兰麝溢香,浅金的阳光静静洒在青砖地面,分明是间极精致的女子卧房。
身上的衾被却是朴素,干净的月白软绸,只在被头绣了寥寥几枝兰花,碧绿的叶子细长如剑,嫩黄的花蕊如瑶台玉盏。
记起某人曾和聆花品赏着兰花,细数若干兰蕙品种,欢颜厌烦地想将被头向下推了一推,却觉身体也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连蹙下眉都吃力。
好在那衾被的确轻暖柔软之极,等她心头的厌烦过去,也便懒得计较了。
萧寻,萧寻而已,与她何干?
哪怕她从此是会是萧寻的妾,哪怕她如今已在萧寻的府第。
她慢慢地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门外有谁在交谈。
男声女声,都有些耳熟。
男声正在为难,“这……夏姑娘,少主吩咐了,暂时不让人进去探望。”
女声有几分喑哑,几分疲惫,“他这算什么?连我都在提防了吗?”
男声沉默片刻,放低了声音道:“夏姑娘,这事真怨不得少主生气。若非这蜀国皇帝相信少主,别说娶蜀国公主,就是我们这一干人等,都得撂在这边回不了吴国了!就是如今,二殿下和欢颜姑娘的事,和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女声便不由地高促起来:“若是真怨我,我中毒之时便不用救我,既免得他低头受辱,也免得他受人利用,不是更好?”
男声叹道:“夏姑娘,如果那样,他还是你我认识的少主吗?”
女生便静默了。
欢颜已辨出正是夏轻凰在和萧寻那个叫作小蟹的亲卫,遂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夏姑娘想进来吗?那便请进吧!”
小蟹闻言,只得开门让夏轻凰进去。
但有着前车之鉴,他生恐二人再打起来,也不顾男女之防,竟也跟了进来,站在夏轻凰身侧。
夏轻凰毒伤初愈,加上沉修法师忙着救护许知言,至今未曾为她解去所中的毒蛊,因而脸色甚是憔悴,眉眼也不如以往锋锐。
但她依然身姿挺直如枪,腰间长剑垂着的石青剑穗在步履间摇曳,并不失以往的飒爽风姿。
她走到床榻前,定定地望着冷冷淡淡卧于锦衾间的欢颜,忽然双膝一屈,已跪在她跟前。
她沉声道:“上回是我夏轻凰擅自作主,伤了姑娘,在此我跟姑娘赔罪!”
说着,她已重重叩上三个响头,碰地有声。
欢颜皱了皱眉,说道:“夏姑娘是萧公子跟前的红人,我一介小小侍婢,实在不敢当!”
夏轻凰道:“那日我心怀不愤,的确有些不辨是非,以武欺人。我做错了是做错了,即便面对的是一个乞丐,也该磕头赔礼!”
欢颜便不语。
小蟹解围道:“既然话说明白了,彼此也该心无芥蒂。夏姑娘,欢颜姑娘刚醒,你身体也未复原,不如先回房休息,等欢颜姑娘都养好了身体,再聚一起好好说说体己话吧!”
夏轻凰却不起身,居然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磕下,再擡头时额际已头破血流,她却不以为意,朗声道:“听闻少主说,我所中之毒并非你所下,却是你所救。这三个响头,是谢你救命之恩。既然我欠了你一条命,以后若有机会,我必定也救你一次,还了你的情。”
欢颜淡淡道:“夏姑娘言重了!我是医者,便是有快死的猫儿狗儿送到我跟前,我都会收治,不过是医者的本分,无所谓谁救谁的性命,也无所谓谁欠谁的情。”
夏轻凰已站起身来,眉目间渐渐又是原来的爽利锋锐。她道:“你认为没欠,那是你的事;我认为我欠了,那则是我的事。不过是各尽各的心,各计各的情。”
欢颜哂笑,“随你。”
夏轻凰愈发看不顺眼,冷冷道:“欠命归欠命,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我讨厌你。”
欢颜道:“彼此彼此。”
小蟹愕然。
夏轻凰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门外。
门口正转出一个高挑劲健的身形。夏轻凰只顾往前走,差点和那人撞个满怀。
擡头看时,正是萧寻。
回想他走出来的位置,再猜不出他已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见她发怔,已温和说道:“病得这样,又出来乱跑。还不回去躺着呢!”
那日发觉被人利用暗算了许知言,萧寻对夏轻凰大是不满,拂袖而去后,至今对她不理不睬。如今难得听他关心一句,夏轻凰顿时鼻际一酸,却冷冷道:“要你管!”
转头跑了出去。
萧寻在后叹道:“不要我管才好呢!”
而夏轻凰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萧寻走到床边再看欢颜时,她白着一张脸,正缓缓地活动着自己的胳膊,想来尚不能行动自如。
他叹道:“凡事退一步会死吗?”
欢颜转头冷眼睨他,“你在说我吗?”
萧寻一悸,忙笑道:“我怎敢说你?我在说轻凰那个脑筋不会转弯的傻妞呢!”
欢颜待信不信,依然盯着他。
萧寻叹道:“我也在说我自己。无所求便无所忧,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个笑话听着一点都不好笑。
欢颜打量着他,眼底忍不住有些鄙夷:“无所求便无所忧?你若无所求,会跑大吴来?”
萧寻点头,“我便是所求太多,才自寻了许多烦恼。可我从出世那天起便是是非人,是非人难免是非事,许多话便是知易行难了!”
欢颜怔了怔,“你是是非人,他自然也是是非人。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反若不系之舟……古人诚不欺我。若他真的无能,也许害他的人会少些。”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许知言。
也许,不论萧寻说什么话,她现在所能想起的,都只有一个许知言。
萧寻叹道:“也未必。若他真的无能,也许他已经被害死了。”
欢颜淡白的唇划过一个轻微的苦涩弧度,低低道:“可是,萧寻,他只想和我饱食而遨游,并不想当什么能者智者……”
眼前依稀又是那个玉树琼枝般的淡雅男子,她的语调不觉间温柔下来:“他说将带我踏遍天下好山好山,觅尽天下奇花异草,生一双可爱儿女,做一对神仙眷侣。他说他会每天弹琴给我听,他还说他要重学画画,为我画一幅很美的画像……”
她转头看向萧寻,“你说,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萧寻凝视她良久,才慢慢道:“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能说没有机会。”
“是,他还活着,我也不会死……已经很好,对不对?”
一直僵硬着的面庞好像忽然间能动了。
她懒洋洋地笑起来,却依然清妍美丽,如一株在雾气里独自盛绽的碧荷。
而泪水,便在她的笑声里一滴滴地落下来。
萧寻原本担心欢颜清醒后会因为那个意料之外的圣旨哭闹伤心,可欢颜只问得许知言“平安”二字,便不再理会其他,手足能活动时就拿了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羊皮纸翻看。
圣旨在第二日便传下,送入锦王府中时,却如水入大海,未起任何波澜。
李随随即到萧府来传话,却是吩咐了些成亲当日的细节,再则就是叮嘱萧寻无论如何当日得让“欢颜”现身。
锦王病势不轻,不可能亲自送妹出嫁,更不可能亲到萧府来,但必定会派心腹之人过来查探,万万不能让他知道欢颜的“死讯”。
萧寻明知他所为何来,遂领他去了后院,却是宫中女官正在为欢颜丈量身段,预备为她连夜把礼服赶制出来。
李随见欢颜果然无恙,当真像见了鬼似的,但随后便露出几分喜色来。
欢颜已知李随这些日子长在锦王府,看李随能为这些小事亲自过来,猜着许知言应该的确没什么大碍了,黑眸便也闪动出些微灵动的光彩。
她问:“二殿下近来都吃些什么?”
李随怔了怔,说道:“原来都靠药养着,这一两天开始进些清粥。沉修法师说,油腻的东西暂时不能沾。”
欢颜道:“对,是不能沾。李公公,请转告二殿下,我盼他早日痊愈。”
李随笑道:“好个懂事的孩子!咱家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欢颜又道:“只怕我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公公若是方便的话,让人把我的药箱和我床头的两卷手记送过来。”
李随忙道:“方便,方便。你用的东西宝珠都知道吧?我让她给你收拾。”
欢颜便向他盈盈行了一礼,道:“那就谢过公公了!”
“好说!好说!”
李随很满意,圆脸堆着笑,放心地走了出去。
走得远了,李随向萧寻道:“看看,我就说嘛,到底是个丫头,给她这么个好归宿,还敢怎样心高气傲?如今这样……也算是皆大欢喜吧?”
萧寻点头称是,将他送出府去,便折转身依然回来找欢颜。
欢颜已出了屋子,在假山下的草丛里仔细翻找着什么,神色看着很是平静。
他忙走过去,问道:“你在找什么?”
“找一种药材。”
“什么药材?你要什么开了单子让管事出去买。你瞧这草长得茂密,指不定蛇都出洞了!”
才是春三月的天气,离毒蛇出来还早,萧寻却是有心吓他,却忘了欢颜拿手好戏了。
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