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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敌她动人 第205章你知道

作者:彼呦

既然自诩专业摄影师,出门带着的怎会只有一台微单。

  小三寸的迷你拍立得,出片口滋滋吐出一张白色底片,何苗拿手捂住,在显影之前奋力拖延时间,「好饭不怕晚,我有预感这张会很绝,放钱包放小相框都堪称完美,稍微等一下哈,稍等一下……」

  亲眼见过老法师删片道歉,她当机立断选好了推销对象,直奔恶龙羽翼下的人类公主,双手进贡之后,拽着特地来凑热闹的林琅拖车而逃。

  苏夏目送他们一会儿,一转头回来,手里的拍立得早就挪了地。

  她踮脚去看,照片正放在男生宽大的掌心。

  逆光的冬日午后,远方的朱墙碧树模糊为背景,游人如星屑点点,唯有近处的一对恋人那样清晰:

  那是她刚刚吻上去的瞬间,唇边和眼角都带了笑,许霁青低头望向她,明明是不怎么会表达情绪的冰封脸,居然也能被区区一点惊讶击溃,耳廓都透着红色。

  是真的拍得很好。

  不只是某年某月某日,我和你在哪里走过。

  而是在漫长岁月中的某一个刹那,我和你都如此年轻,你什么都不说,却看上去比自己想像的还爱我。

  苏夏看完了照片里的他,又转向画面外,隔着手套在他耳朵上戳戳,「冻的还是害羞?」

  「冻的。」许霁青说。

  她哦一声,「那你还给我吧,反正你本来就想销毁,好东西也要有人珍惜,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苏夏伸手去拿,却怎么也抽不动,许霁青甚至还像中学班里的幼稚男生,侧过身擡起手臂,惹得她徒劳乱蹦了好几下。

  「没想销毁。」

  许霁青从身后抱住她,不让她再动,说完又忍不住垂眼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很喜欢。

  想立刻就放进钱包,和那张贴着她高中大头贴的交通卡并排放,时不时就拿出来欣赏的喜欢。

  就算画面中的他失了方寸,不是他想展现给外人看的模样,也没关系。

  因为答案确凿无疑,所以确认她爱他不再让他惴惴,而是像触摸花朵或者小猫下巴,如此轻盈,却温暖得让他上瘾,像要从他胸口满溢出来。

  「照片给我吧。」

  他语气好认真,手指也很拘谨地放在拍立得边框,摸都不摸一下,像个没怎么伸手要过东西的乖小孩。

  苏夏心软软,从口袋里摸手机,「那我拍照留个电子版。」

  横屏竖屏都拍完,她还在那挑着最好看的一张,调光线拉氛围改朋友圈背景图,许霁青已经把东西收回了冲锋衣内袋里,拉链拉好,终于安心似地,把手臂重新圈回来。

  苏夏余光扫他一眼,「这位先生,本市治安状况还可以,防盗意识适当降低一点也没关系的。」

  「怕你反悔。」许霁青手又紧了点。

  好幼稚。

  有的人看上去高攻高防,保卫的却是一颗小熊软糖。

  冬天衣服太厚,苏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扭动着往外挣了挣。

  火速设好新背景,正准备从微信退出时,她指尖划过屏幕,刷新后的朋友圈瞬间弹出十几个最新点赞提示,点进去的瞬间,就被第一行小字戳了下胸口:

  【娟姐赞了您的封面】

  从注册微信号到现在,苏小娟的头像一直是苏夏小时候在乐园门口举着棉花糖的大头照,小圆脸笑眯眯,从来没变过。

  许霁青视线低垂,跟着看过去。

  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让他顿了几秒,才恢复成平日里沉静的语气,「我还以为……阿姨不那么愿意看见我。」

  就算曾把他厉声推开过,苏夏的母亲本质上也是个好人。

  上次是他不自量力,不打招呼就带着他还微薄的家底硬塞过去,匆忙补一个能站在苏夏身边的机会。

  他不懂什么名门世家的体面,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够礼貌,像地主乡绅往皇宫里抛洒劣质宝石,不自量力想换天下仅此一颗的明珠。

  愿意私底下关心他两句,问他旧伤好没好,是她心善,跟认不认可他这个人并没有太多关系。

  「你以为没用,我以为才有用,」苏夏开开心心截了张图,准备一会儿就拿去找苏小娟乘胜追击,「我和我妈都认识二十多年了。」

  「抛开一切不谈,她就喜欢长得帅的。」

  她向后靠着他的肩,脸颊轻蹭了一下,「还有能让我开心的。」

  许霁青被她蹭得发痒,低声许诺,「那我努力。」

  苏夏讶异,「你还想怎么努力啊。」

  总共两门课业,他早就是遥遥领先的双百分。

  许霁青改成单手牵她,腾出一只手拉过旁边停着的冰上自行车,麻绳把她的小冰车在自行车后利落栓好,用脚踩着紧了紧,「带你兜风。」

  「不是说想比许皎皎快?」

  「不好吧,」苏夏身体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嘴上还谦让,「你是皎皎的哥哥,就这么倒戈我这边了,小孩多难过啊。」

  「她哥下班了。」

  苏夏抿唇忍笑,「那怎么不回家?」

  半下午的暖光下,许霁青色泽浅淡的眼被映得剔透,冰冰凉凉的蛊人。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薄唇很轻向上勾了一下,苏夏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才垂眼看着她开口。

  「你老公还没有。」

  -

  你老公。

  只不过是三个字,破坏力怎会如此巨大。

  被何苗这样打趣了不知多少次,就算苏夏自己,好像也在某些激素分泌过高的夜晚习惯了拿来就用,跟网友信口胡诌,本以为早就脱敏了,但她还是低估了这句话从许霁青嘴里说出来时的威力。

  绝对是她那些留言被他看到了吧……

  可人夫感也是一种天赋吗。

  不然他怎么连这样的自称都用得无比自然,清清爽爽,让她人都有点晕乎,短暂放弃了两秒心中的宏图大志,就想这么赖着他。

  夜幕降临,众人到环球酒店办好入住,又驾车到最近的涮羊肉老店,提前为明天一天的暴走充能。

  铜锅热气袅袅,鲜切肉、爆肚、羊蝎子和麻酱烧饼一盘盘上,苏夏的盘子有许霁青照看,夹肉过来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刻意,每回擡头盘子里必是满的,从头到尾没空过。

  斜对角的何苗目瞪口呆,手沉默降到桌子边,连竖大拇指。

  苏夏回一个抱拳,看向旁边独自啃羊肉串的许皎皎,心道你哥下班了也挺累,一点也不闲着。

  手机屏亮起,好友的慨叹适时抵达:【……有点明白许神脸和脑子之外的魅力了。】

  【会照顾人到这种程度,陛下你有眼光的。】

  苏夏吃得腮帮子都有点累了,抿着菊花茶替人谦虚,【还好吧。】

  【有的人没有班上不行,打工皇帝。】

  何苗:【什么班,你保姆?】

  苏夏托脸,指尖哒哒敲键盘,每个字都往外飞粉色小爱心,【♡我♡老♡公♡】

  何苗:【……】

  当她没说好吧。

  次日清晨,有园区内酒店早入园和优速通的双重Buff,不到午饭时间,一行人就将所有的大项目刷了个遍,下午除了许皎皎钦点的几个互动表演和小黄人见面会,就成了悠闲自在的复刷和拍照时间。

  小丫头原本性格就活泼,被林琅和何苗咋咋呼呼一带,气氛组效果直接拉满。

  无论是特效逼真的变形金刚战斗,还是幼儿园小孩都很难被吓到的水泥恐龙,都很给面子地齐声尖叫,搞得陈之恒都被带得很沉浸,莫名奇妙跟着喊了两正文终章:我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男生下来之后还在整理发型,林琅特地晃过来审讯,抱臂乱瞄,「刚那声吓死我了谁喊的啊,之恒是不是,谦仔你听见了吗?」

  「听位置,要么之恒要么霁青,」梁卓谦笑,「排除法可得A。」

  A为尊严争辩到底,「怎么就不能是B了?」

  「你倒是看看他今天长什么样。」

  林琅让出半个身位,双手摆出请看的姿势,「哪个大反派能被这么容易吓死。」

  七人的小旅行团,多半小时候看过哈利波特,一个正在小时候,一早入园就全副武装换上了巫师袍。

  平常返校有多认真,回霍格沃茨还要认真十倍。

  袍子严格按照之前做的分院测试来,陈之恒和林琅是鹰院,何苗和梁卓谦在獾院,苏夏许皎皎在格兰芬多,许霁青自己以超高指标分在斯莱特林。

  墨绿边的巫师袍,同色系的斜条纹领带和针织衫,黑色西装裤,他今天应苏夏要求,碎发简单向后抓过,冷淡的眉眼露在天光之下,霜雪般的凌厉英俊。

  气质贴合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没模仿什么角色,路过的食死徒NPC依然不明就里,竖起魔杖向他行礼。

  林琅看的一愣一愣,「天然黑是吧。」

  他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许皎皎,送上来自学长的安慰,「不过小妹妹你放心好了,你哥这人没什么集体荣誉感可言的。」

  「我们这群人要是真入学了,狮院蛇院打魁地奇,只要有你哥在,金色飞贼一出来就黏你嫂子手里了,斯莱特林能拿一分都算他发挥失常。」

  许皎皎啊了一声,与哥哥无异的浅棕色眼睛透亮,忧心忡忡,「那不是更坏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啊。」

  林琅咬一口巧克力蛙,嚼得嘎嘣作响。

  霍格莫德成了他们停留最久的地方,他们在茶杯橱窗前念咒语挥动魔杖,在蜂蜜公爵眼花缭乱的柜台前买糖果,端着带冰沙的黄油啤酒喝得哆哆嗦嗦,在粉紫色的日落里大笑着欢呼,兜完一圈又一圈鹰马飞行。

  灯光秀之后,何苗带着许皎皎二刷小黄人,几个男生去冲第一排的过山车。

  许霁青在纪念品商店结帐,苏夏被室内的空调吹得直冒汗,先行出来透气。

  人潮陆陆续续散去。

  没有好友们在身边喧闹,夜晚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尖顶小屋和城堡上的积雪仿佛都更厚实了些,映着夜幕中浅蓝色的光。

  苏夏靠在墙边静静欣赏,听见旁边有人叫她,「小姐,这是你掉的吗?」

  她应声看过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枚黑色碎发夹。

  纤细,不起眼,有颗很小的爱心装饰。

  她从天黑前就不知道丢在何处的发夹,正躺在一个异国老太太的掌心。

  对方清瘦,花白的卷发浓密蓬松,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是他们下午在奥利凡德魔杖店排互动时,为许皎皎挑过魔杖的「店主」。

  对方依然是初见时的一身紫色风衣,白领子,暗金色小圆帽,看她手里拎的皮包,应该是在下班路上了。

  苏夏道过谢,摩挲着发夹熟悉的质感,心中的波澜只增未减,「您是从哪里捡到的?」

  老人的蓝眼睛深沉,温和注视着她。

  苏夏嚅嗫着,又问,「您怎么知道,发夹的主人是我?」

  老太太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我还知道你很多事情。」

  她说的是英文,但足够缓慢,足够让苏夏在听清她下句话的每个单词时,呆呆地顿住身形,再也无法移动一步——

  「你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对吗。」

  苏夏怔愣了好几秒,「……您是什么意思?」

  夜幕幽蓝,小雪重新下了起来。

  木格子的橱窗灯影抛洒在砖石路上,一切如此静谧,仿佛正被真正的魔法眷顾着。

  她慌了神,想再追问。

  对方却已经撑起长柄伞,祝福般跟她挥手道别,「一切自有天意。」

  许霁青推门出来后,迎接他的是哭成泪人的苏夏。

  他两手拎着两大袋她挑的毛茸玩具,却拦不住她一路冲过来,在纷扬的雪花和游人的惊呼中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和鼻涕胡乱往他胸前蹭,小孩似地放声大哭。

  出什么事了,被谁欺负了。

  她在灯下抱了他很久,怎么问都不说,让许霁青焦心却无可奈何。

  从园区出去的一路上,女生时而掐一把自己,时而把受害人换成他,哭哭笑笑,嘴里颠三倒四念着不知道对谁的感谢,平日里最在意的漂亮妆面被泪水糊成一片,却顾不上在意,全都胡乱抹在手背上。

  许霁青不再被她拉着前行,如上次一样径直半跪在她身前,颠了颠把人背好,让她湿漉漉的手指不再折磨自己,「不想说就搂我脖子,掐我也行。」

  苏夏哭到说不出话,抱着他努力摇头。

  小雪温柔。

  许霁青背着她慢慢向前走,等着她凌乱的啜泣声慢慢平复下来,乱成一团的心绪跟着呼吸变得和缓。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苏夏哽咽着,鼓足勇气,「听上去可能像我在做梦,但你要相信。」

  许霁青稳稳地背着她,「好。」

  「你转学到一中那天,其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是在二十七岁的时候遇到点事,重新穿越回来的。」

  说完这句,她就侧过头,屏息等着许霁青的反应。

  而出乎她意料的,许霁青却只是稍微默了默,就低声回她,「大概有点感觉。」

  她愣了,「怎么会?」

  「就感觉,」许霁青顿了下,「你对我很好。」

  他配不上的那种好。

  让他偶尔觉得自己像是淋了一场不属于他的春霖,捡了谁的宝贝,而他不仅没有一丝还回去的意愿,还卑鄙地划开了自己的心,想把她缝进肉里。

  冬天的外衣很厚,但她贴在他背上,也听得到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

  苏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听见许霁青又问,「你二十七的时候,我们认识吗?」

  他用的词是「认识」。

  最低微,最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

  「何止是认识,」苏夏泪意又有点往上涌,她深呼吸一下,小声答,「我们结婚了。」

  许霁青:「这么好。」

  苏夏被他轻快的语气攥得心脏抽痛,残存的心有余悸和庆幸拧成结,又化为滚烫的水滴,从眼角扑簌而下,「一点都不好。」

  「我对你可坏了,」她使劲咬自己下唇,「但你对我也有点不好,所以我每天都不想理你,还想跟你离婚。」

  许霁青嗯一声,「离了吗?」

  「没……」苏夏想想又要泪崩,尽可能没感情地长话短说,「你那个了。」

  许霁青笑,「我哪个了?」

  「就那个了。」

  她抿直嘴角,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脖子,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那个字。

  雪太轻了,落在她身上没感觉。

  许霁青在她发颤的指尖上亲了一下,顺着亲过指节、虎口、手背和腕心,把几片小雪花都亲化了。

  「那也挺好的。」

  苏夏鼻子堵,使劲吸一吸,「都那个了还好什么。」

  「到死之前的那一秒,都还是你丈夫。」

  违禁词触发。

  苏夏心头一震,急得在他肩头捶一下,「你活着的意义才不止这些,不要乱说话,快呸掉。」

  「你这次肯定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有没有我都一样,知道吗?」

  许霁青这次没回话。

  在她打他第二下时,侧过脸来,用力吻住她。

  -

  在乐园玩得太疯,好的坏的情绪都消耗了干净。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谁都没叫醒,人均昏迷到午饭点之后,被床头电话叫起来退房。

  眼看着苏夏休息到隔天才勉强恢复精神,许皎皎自责坏了,长城和天安门都改成了暑假再去,剩下几天除了逛了逛故宫,都是和她新改的休闲行程:

  面包店咖啡店,各家漂亮书店转一转,猫咖鹦鹉咖摸摸小动物,剩下的时间就在暖和的家里待着,一起晒太阳拼拼图。

  腊月二十九,准备回江城的当天。

  苏夏久违地早醒,几次入睡失败后放弃挣扎,从许霁青怀里挣出来,光脚走到客厅,等着看日出。

  地板上摊着许皎皎的行李箱,衣服鞋子放得整整齐齐,旁边靠墙倚放了个纸袋,是他们在前门附近闲逛买的书。

  她闲得无聊,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帮着整理。

  几乎都是许皎皎的课外书,封面花哨可爱,里面还有不少全彩插图。

  苏夏捧着津津有味翻了一会儿,直到翻到纸袋最下面,才看见一本明显不属于她的诗集。

  薄薄的,拆了封。

  名为《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

  苏夏正要翻开,许霁青已经从她身侧拥过来,缓慢将她整个人拢住,「怎么不睡了?」

  「突袭检查,」她小声胡诌,「看你是不是趁你妹不备,偷她的书对我表白。」

  许霁青纠正,「我的。」

  苏夏在他怀里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故意学他冷脸,「哦,你的。」

  雪天之后,最好的晴冬。

  浓青色的天幕转亮,地平线之上,绯红晨光似油画棒抹开,如万物新生将启。

  扉页翻开,许霁青右手誊抄的诗句端书其上,像在与她曾经的「梦话」对答: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能和你一起的那种,

  你,全部的你。

  而假如生命重复一千次,

  还是你,你,再来,还是你。】*

  *

  你是我永不凋零的盛夏。

  有世上一切,最温暖动人的颜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一)

  *番外前五章为平行世界特别小剧场,正文番外从《许霁青观察日记》开始,目录可一键跳转

  *触手系人外预警

  *逻辑并不严谨的架空幻想童话,请当作小甜点吃吃♡

  -

  1.

  苏夏第一次见到许霁青的时候,他正在第不知多少次尝试自噬。

  越是高智商的异形,越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圈养,哪怕他的饲养池已经大到上下贯穿了研究所的两层楼,十米加厚的玻璃外就是真正的大海。

  他是敌方遗弃的战争机器。

  苍白的皮肤,黑蓝色的血液,腰腹之下触手枝叶蔓开,合拢在他身边如海丛。如果有饲养员试图靠近,那种柔软的错觉会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就算池子里通电,全身的皮肤和黏膜都在发出融化的预警,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拧断对方的脖子。

  许霁青讨厌一切肢体接触。

  他只想死。

  2.

  他今年多大,苏夏问。

  没有人会在意怪物的年龄。

  主管犹疑再三,才甩给她一个模糊的范畴:

  十八九,或者二十一二。

  投资商的女儿,就算只是来猎奇参观体验生活,主管也对苏夏态度很好。

  毕恭毕敬,招待领导似地小心提醒。

  危险度S级的培养池,绝对不要用手接触液体,也绝对不要靠近玻璃罩五米之内,桶里的血肉从高处扔下去就走。

  没有人会验收成果。

  许霁青吃或者不吃,都无所谓。

  最晚到今年冬天,如果许霁青吞掉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所里也会向水池中投入数以吨计的毒物,无害化处理他。

  如果只是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的怪物俘虏,养着他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3.

  上班第一天。

  苏夏忘穿工服,险些迟到,几道门禁之间跑得满头汗,最后也没好意思再去问那个高处的安全投喂点在哪里。

  她不顾昨天听过的所有警告,鼓起勇气去了地下一层。

  每刷开一道门,都能听见那种滴答滴答的水流声更近了一些,像是落在寒带洋面的细雨。

  关着他的水池真的很大。仿佛一整座商场被灌满了水,灯光幽暗,看不见缸里有任何活物。

  水池正前方有个投食铃,不会响,按下的瞬间会向水中释放足量的电流。

  这是所有饲养员一致认可的呼唤方式。

  哪怕是不足以称之为人的怪物,对所有刺激的反应速度,也不如疼痛。

  可苏夏下不去这个手。

  她喊了两声许霁青的名字,把桶里的所有东西都顺着隔离舱门倒了进去。

  所里给他准备的是生肉,不像人类平时吃的家畜,更像是其他项目失败杂交生物的碎块,看不清是什么的脏器黏稠腥热,丝丝缕缕的暗红血色在水中扩散开。

  安安静静的,没人过来。

  她想起昨天从主管那听来的许霁青的年龄,从裙子兜里摸摸掏掏,翻出来一块被体温烘软的巧克力,剥开包装纸,重新打开舱门往里递。

  4.

  徒手,无防护服。

  只有一层薄而柔软的,人类女性的皮肤。

  这是个绝对违反收容所投喂守则的高危动作:

  就算严密的单向高压电网,让水缸内的生物无法通过舱门逃脱。

  在这些怪物面前,人类的骨肉依然脆弱得如同木棍拼接的小人,一捏就碎了。

  一种冰凉而黏湿的异样感飞速绕上她手腕。

  苏夏才想起来主管的提醒。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在想她是不是今天要至少废一条手臂在这里,那种触感又黏着地、缓缓撤了回去。

  她飞快拿出自己的手。

  玻璃缸后的水流激荡。

  暗光之中,许霁青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那些末端纤细锋利的触手狂乱舞动着,靠近腰的地方粗壮而有力,泛着青黑色的金属色泽,和他裸露着的人形上半身反差巨大。

  即便她很害怕,也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

  他很好看。

  不是橱窗里的漂亮精致,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

  他悬停在她面前,隔着厚重的玻璃,将她带来的所有东西吞咽得干干净净,包括那块他大概率连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巧克力。

  吃完了也没走,一双浅金色的瞳眸缩得窄如竖线,就那样紧紧地盯着她。

  他身体向后退了退,几只触手却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不受控制地往她面前的玻璃缸内壁上撞,发现无论如何也穿不透之后,黏液般分成无数细小的密网织开。

  是警惕吗。

  还是想要逼退她,或者杀了她。

  苏夏露在裙子袖口外的手臂不住地发冷,她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另一块巧克力。

  她默认对方听不懂人类语言,把巧克力贴上玻璃缸面给他看,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拍拍肚子。

  【你、还、要、吗?】

  非人类的眼睛,很难辨认视线的方向。

  她也不知道许霁青在看哪,总之是没有半点听懂她的意思,吸在玻璃上的触手却明显地在移动,随着她手心所在的位置。

  她在哪儿,往哪儿挥舞她的手,哪怕只是因为紧张稍微弯曲一下手指,那些青黑色的触手都会像被指挥了一样追过去。

  苏夏好像有点懂了。

  她慢吞吞试探着往舱门的方向挪,做了个要打开的动作,擡高自己一条手臂,看着他晃了晃。

  【要这个吗?】

  实习而已,她真是在搏命了。

  她咽了咽口水,指了指他的脸,一起擡高自己另一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要试试。】

  【和我拉手吗?】

  许霁青神色几乎是茫然的。

  他更激烈地向后退,直到海底般的巨型饲养池重新将他的脸隐入昏暗之中。

  而成年S级异形的体型实在太大,就算他人都看不见了,那些玻璃壁上的小吸盘仍在原地。

  很用力,带着一种让她摸不着头脑的烦躁。

  纤细的血管勃勃鼓动着,几乎能看得清蓝色的血流。

  5.

  所里的每一只异形都有自己的性格。

  跟许霁青一起被发现的同类爱憎分明,对帝国饲养员的示好无动于衷,但会在隔着玻璃缸看见电子屏幕上亮起的联邦将领讣告时,整个身体蜷缩到水缸角落,不吃不喝直到死亡。

  许霁青不一样。

  带他的资深饲养员说。

  他没有喜欢的东西,纯恨。

  对战争本身似乎也并无兴趣,不从属于联邦军队的任何具体组织,没有军衔。

  根据截获的敌方情报,许霁青平时并不冲在前线,主要做的是类似密码破译的脑力工作,因为在每一次忠诚度测试中都不合格,立下再多功绩也升不了军官。

  但他好像也无所谓。

  有食物,有五颜六色亮晶晶的宝石黄金作报酬,已经足够驱使他为联邦做任何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二)

  6.

  他的身体在必要时可以如液体般柔软,挤进一切人类想像不到的缝隙,在饥饿和缺氧的环境中生存很久。

  最后一次,联邦让他拖着整个帝国的潜艇编队自杀沉没。

  许霁青在漆黑的深海中潜伏了一天一夜。

  他没听话去死,而是湿漉漉地钻进了主潜艇的驾驶舱,青黑色的触须密密实实,覆盖了所有的舷窗和仪表盘。

  章鱼有三颗心脏,伤口痊愈的速度快到恐怖。

  就算舱内的帝国士兵们架起机枪对他扫射,有那么几颗子弹还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胸口,许霁青也只是站在那,没有皱一下眉。

  他不想死,也不想让这艘潜艇毁掉。

  他想跟着他们回帝国。

  7.

  从那天之后,苏夏陆续尝试着给许霁青带了许多甜食。

  巧克力、太妃糖,还有她头脑发热溜进厨房,力排众议和女仆一起烤的黄油饼干:

  本来烤的是小章鱼的形状,后来怎么想都觉得「我吃我自己」太吓人了,捏成了各种珊瑚和小鱼。

  她每次来的时间是早上九点。

  第一次见面还需要满水池找人,在密不透风的触手中奋力找他的脸,现在的许霁青已经跟她稍微熟悉了起来。

  说是稍微,是因为他不会像她养过的狗那样等在水缸正中,她一到就热情地迎上来。

  而是虽然人到了,却依然隔了几米的距离缓慢游动着。

  一双眼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只有细密的触须随着他卷起的水波荡过来,很快地收缩又伸展开,偶尔往她面前的玻璃上戳几下。

  有一种……神经质的害羞。

  喂食桶倒完之后,她把衣袖撩高到手肘上方,将手臂通过喂食舱门递了进去。

  以前是一只手,最近变成了两只手。

  许霁青不会伤害她。

  好的饲养关系前提是信任。

  稍微碰一碰就能让整个收容所无计可施的自噬异形亲近她,苏夏觉得难以置信,又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成就感。

  她特地卸下了所有的首饰,没有涂护肤霜。

  喂食舱内抽干了水缸的液体,只是一瞬间,空气的凉迅速被另一种更加冰冷的温度取代,许霁青的触手顺着她的指尖缠了上来。

  他似乎在模仿她上次的示范。

  以他的理解,去尝试着牵她的手。

  那是一种和人类牵手相去甚远的诡异感受,她的指缝、掌心、甚至最细微处的指甲缝里,都被他绞缠着填满了。

  前端一直绕到她搭在舱门的肘关节,极亢奋地试图继续往她衣袖里钻:那是舱门外的位置。

  触发的高压电流一阵阵打在他水缸内的身体上,许霁青瞳孔缩窄,腰偶尔会生理性地痉挛一下,但绕着她的触手没动。

  小吸盘濡湿地黏在她皮肤上,扒得更紧了。

  苏夏还挺喜欢过来喂他。

  怕他就这么把自己电死了,用尽全身力气挪出一根指节,小心翼翼地顶顶他。

  【你先回去。】

  【要是你保证不吃我的话。】

  【下次我争取,只是争取哦,偷爬进来一点陪你玩。】

  8.

  年底,收容所爆出惊天新闻:

  被派去负责S级异形饲养的实习生不是什么大投资商的女儿,而是帝国女王唯一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是下一任女王的公主殿下。

  如此金尊玉贵的身份,就算公主本人年纪小不懂事,对参观怪物好奇,也不能让她继续进行原来的工作。

  相关工作人员全部被问责,就连关在那座巨型水池中的许霁青,所内高层也在商讨,是否要将原本定于新年的处决计划提前。

  因为根据监控录像显示:

  这只来自联邦军队的异形不仅让公主殿下受到了惊吓,还触碰了殿下的皮肤。

  以一种……

  肉眼可见恬不知耻的方式。

  9.

  公主殿下想养新的宠物了,宫内厅都在传。

  苏夏成年之后,签署的第一道王室命令:

  第一,她想让收容所把许霁青换到恒温恒湿的陆上饲养缸,条件要比原来好。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本人要能进去。

  不要任何人陪。

  10.

  为所里的巨型海水缸抽水清理那天,苏夏如往常一样,来到地下一层的投食舱门外喊他。

  身份效应,原本生锈的旧铁桶变成了银光闪闪的锡器,里面装的血肉也不再像过去那么黏腻恶心,新鲜到连肌腱都在一跳一跳。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呼唤,许霁青都没游到她面前。

  好在玻璃缸壁刷洗过,水下灯幽蓝,将这片人造海底的内景照得清清楚楚,他没地方可躲。

  正因如此,苏夏最后还是找到了他:

  他躲藏在一大片潜艇废墟的侧面,神色冷淡又烦躁,没轻没重地用触手搓动抽打自己的脸庞和身体,直到那片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色。

  11.

  许霁青毕竟不是人,有时候要用动物保护的理论去思考他的行为逻辑。

  苏夏翻了半天书,越看越不妙,感觉自己强迫人家离开熟悉的生存环境,真是罪大恶极。

  失眠到天亮,她烦恼得连漂亮裙子都穿不进去,实在忍不住告诉了自己从小的伴读。

  何苗陪她在床头吃早饭,咀嚼的速度都没变,「那条你说长得很好看的章鱼是雄性?」

  苏夏点点头。

  何苗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你居然觉得他是刻板行为吗,人家在求偶诶。」

  「他原来那个池子都多少年没冲过了,沙子和死珊瑚海草那么多,他就是想好好梳洗一下。」

  12.

  收容所为许霁青改建了史上最大的两栖饲养缸。

  水下依然和原来的地下层连通,尽头的玻璃壁外是岛屿外的大海。

  陆上的部分在一楼的日光厅,模拟了他被发现时的亚寒带海岸植被,白灯通明瓦亮。

  高低四周,所有肉眼能见、不能见的角落都布满了摄像头。

  无论苏夏来不来,是不是被女王的盘问阻拦了脚步,许霁青每天都会被高压电死死控制住活动能力,经历一场全身上下的严密消杀——

  涉及帝国公主的安全,所有的细节都不再无关紧要。

  哪怕在如此兴师动众的准备过后,公主殿下最后还是会被许霁青在陆上显得格外诡异可怖的身体吓出眼泪,还没靠近就连连后退,或者干脆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命令直接将他射杀。收容所背后的帝国海军,也借此机会向王室表达出了绝对的忠诚:

  只要是公主想要的,就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

  公主是帝国的明珠。

  就算是任性,也是理所应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三)

  13.

  苏夏再来的那天。

  收容所领导层悉数出席,帝国军队最精锐的狙击手架起了无数挺冰冷的机枪,如同一双双严阵以待的黑眼睛,注视着许霁青的饲养缸。

  子弹是特制的。

  可以像穿透空气一样轻松穿过厚实的防弹玻璃,再刺穿异形不同于人类的坚韧皮肤,在他的脏器内部二次释放出尖锐的钩子。

  再强大的异形,也不可能在这样的重火力面前活下来。

  只要他表现出一丁点对公主的攻击欲,帝国海军不会让他活过第二秒。

  14.

  别人和新朋友见面,手拉手抱抱贴贴。

  轮到她见新朋友,所有人都跟这位朋友说,靠她太近就让他死。

  公主殿下非常不好意思。

  发现无论怎么说都不能让围观人群退散后,苏夏自暴自弃地叹一口气,弯腰钻进了玻璃缸,整理整理她特地挑选的水蓝色丝绸礼服裙。

  许霁青上半身倚在水边,腰间以下的触手湮没在冰冷的海水中。

  游离的末端起起伏伏,本来像是射线般往苏夏的脚腕猛冲,见她紧张到脸都白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向四周瞄来瞄去,硬是又自己拽自己,扒着地面一点一点退回来。

  水面上下。

  明亮的白,和滤着暗光的蓝。

  在等她的这段日子里,许霁青的黑发长了很多,被所里的人特地绑了起来。

  露出的整张脸沉冷英俊,不看水面以下时,甚至有几分童话里美人鱼的味道。

  苏夏看得失神片刻,认认真真道完歉之后,没话找话。

  最后一句落到今天送她来的舰队。

  帝国的疆域原本没这么大,她从小跟着妈妈见多了舰队,坐船的时候好无聊,下次想近距离摸摸潜艇。

  公主殿下的裙摆又蓬松又大,边缘柔软的丝绸浸在了水里。

  就在那块布料刚被人造的潮汐弄湿的时候,许霁青的触手已经抑制不住地从水面下浮了上来,很轻地勾缠住她的裙子,划桨一样,左推一下右推一下。

  直到苏夏那块小小的裙摆像是活了起来,一鼓一鼓的,在冰凉的海水中变成一尾游来游去的银鱼。

  许霁青缩窄的暗金色眸子盯着她看。

  看的是微微发红的脸颊,或者是那双花瓣般的嘴唇,下颌如捕猎前几秒一样,紧绷着压低。

  苏夏蹲在水池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他回话。

  还在烦恼他是不是不会说话的时候,许霁青突然一个侧身翻了下去。

  他庞大的、结实的青黑色触手柔韧而修长,在水中猝然散开,有种危险而极具力量感的美丽,很容易就让她想起最近几天从伴读那听来的传言——

  关于他一个人几乎全灭了帝国潜艇编队。

  关于他浑身被血浸透,却没有死。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许霁青这样的生物,也会心甘情愿地被囚禁吗?

  没过多会儿,玻璃外的全体士兵悉数警醒,第二层隔离门被强制推开的瞬间,某种庞然大物划开水体的轰隆声传进她的耳朵。

  寂静潮湿的空气里,几十米长的铁黑色金属残骸哗啦浮出水面。

  那是在俘虏许霁青的海底最终战役中,被他破坏到只剩外壳的一级指挥潜艇。

  跟着他一起被拖回了所里,因为报废程度太高、几乎无法修复,就被废弃在了这。

  苏夏听说过章鱼的力量非常大,未成年的异形,触手上的吸盘都不需要完全固定好,只要它们不想,就能让人拼尽全力无法移动分毫。

  但她根本就没想过。

  这种排水量超过万吨的战争机器,居然也能被许霁青这样轻轻松松地拖回来。

  「……」

  苏夏惊讶到嘴巴都合不拢,眼睛许久没眨一下。

  片刻后,许霁青冷白湿漉的脸从海面探出,有意无意地蹭上她的鞋尖。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话。

  有些生硬的、沉冷的声线,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局促。

  「潜艇。」

  「你摸。」

  15.

  许霁青的语言能力很难用好或者不好来形容。

  说他不好,从联邦到帝国大大小小十几种主要的官方语言和方言,据所内的研究人员称,他都能听懂并有所反应。

  说他好,每次苏夏说什么话,他好像都只能理解其中的一两个关键词,并以她想不到的直接方式回答:

  在拖回潜艇之后,她某一天又随口提起,听说章鱼的血是蓝色的。

  许霁青看着她,用最锋利的触手末端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上臂,游得离她很近很近,直到近乎匍匐在她脚下,将手搭在大理石的池边给她看。

  是比她想像中还要纯粹的蓝色。

  美丽而黏稠,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淌,从深蓝洇开成半透明的水蓝,像大海深处的眼泪。

  苏夏急急忙忙地环顾四周,见无人对他受伤有任何表示,低头迅速撕下了一块自己的衬裙,笨手笨脚地缠绕上去,试探着扎紧。

  「你说是或者不是就好,这样多疼啊。」

  什么东西能被允许拂过公主的帝政裙?

  侍女的手指,她梳妆台前的天鹅绒长凳,皇宫后花园的粉蔷薇和露水,帝国的阳光、微风与臣民的赞叹。

  什么能触碰公主的衬裙?

  只有她自己。

  她温热的皮肤,在裙摆下走动、小跑、跳跃、蹲在他面前,跑累了会出汗、累了就偷偷把磨脚的礼服鞋蹬掉、光着脚在地上踢踢甩甩扭动脚踝,却因为皇室继承人必备的端庄得体,从未暴露于天光之下的,她的腿。

  只有被更复杂而伪善的羞耻心驯化过的人类,才会区分既然同样是为了散热,为什么手臂可以露出来而其他部分要挡住,许霁青想不明白这些。

  就像她不知道他嗅觉和动态视力同样好,什么都看得到。

  就像她不知道他的触手有味觉,每次缠住她的时候,都能尝到她身上的味道。

  为什么她让他碰的,只有手臂?

  去收容所闲逛却把裙子撕了,能做出这种事的公主只有她一个。

  苏夏还没来得及心虚,就见她包扎上去的那块丝绸被许霁青拽了下来,在水面上一个浮沉,被某支反应最快的触手紧紧卷住,随即所有其他的触须都翻滚着一拥而上。

  起先还能勉强看得出是在争抢,后来因为他体格实在太大了,那些平日里用来绞杀和攻击的触手收不住劲,海水被激烈地卷动和切割着。

  岸上看还好,溅起的水花只是打湿了她的脚面,但苏夏只是往水面之下看一眼,就被那堪比洋流交汇的混乱场面搞到半天摸不清状况。

  她这下是真心虚,擡手小心翼翼地摸他额头,好凉啊,「这么疼吗?」

  许霁青忍不住闭上眼睛,肩膀以下的身体却在向下沉,直到她怎么瞄都瞄不到他的上臂。

  自愈太快这件事,从未让他如此烦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四)

  16.

  帝国海军是公主的鱼鹰。

  只要是许霁青主动靠近苏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靠近,她好像都能听见枪枝上膛的声音。

  而一旦这种接触的方向反过来,便无人再轻举妄动。哪怕只是让流弹擦过她的发梢,也是谁都不敢冒的风险。

  从普通投资商的女儿体验生活,到公主盛装来访,苏夏来收容所的由头还是实习饲养员,只不过签到频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还是一周一次,后来周末也会兜一大圈过来。

  帝国的冬天如海岸线一样漫长,十一月岛上寒风刺骨,飘起了雪花,公主不再像往年一样,在壁炉温暖的水晶镜厅里开舞会打瞌睡,而是一天不落地拎着她的锡桶,走在投喂许霁青的路上。

  苏夏现在痴迷于一种新的游戏——

  她这位来自深海的新朋友好说话且慷慨,只要她能无视那些怎么说都劝不退的海军,每一次她出现在许霁青面前,对方都甘做她再听话不过的宠物,任她怎么动手动脚都不反抗。

  除去异形诞生背后,残忍的实验不谈,许霁青的存在本身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神奇,他跟谁都不一样。

  他脸颊和手臂的皮肤很滑,凉凉的,质地比人类男性要细,又比同龄少女结实得多。就算他已经伏在她脚边,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端详,还是看不到一丝瑕疵,连血管看上去都像是白瓷细微的裂痕。

  偶尔她摸了太久,许霁青会有些不耐地闭上眼睛。

  他睫毛很长,浸透了海水之后,是种和她想像中不同的微微发硬的触感。就算睡着了,许霁青都不会让人联想到柔和、无攻击性,他依然危险。

  可等他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睛每次都会让她心跳不听使唤。

  两成是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恐惧,八成是「他居然能这样听话」的微妙得意。

  章鱼的眼睛是横的,而许霁青为战争而生,狩猎的本能让他拥有一双瑰丽的金色竖瞳。

  平时看起来很警觉,漆黑的瞳仁紧缩成一线,她伸手过来的时候,那片浓稠的金色会肉眼可见地震颤起来,节奏混乱,狂乱跳动如坏掉的仪表盘。

  他到底是在克制攻击欲,还是别的什么同样激烈的情绪,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最终都会在她的掌心里安定下来。

  反正,她下一次蹲坐在许霁青的池边时,不用特地伸出手,他也会不计前嫌,早已准备好似地擡起脸,面无表情地往她手心里凑。

  甚至有时候她的手不动,许霁青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散开在海水中的触手却已经焦躁地甩动起来,仿佛令他每天感到饥饿的并不是她送来的食物,而是她的抚触——

  不是给了吃的才给摸。

  而是恰恰相反,被她这样碰一碰,他才会对那些黏腻的生肉勉强生出些食欲,愿意让不知道是何种族的血液弄脏他干净的身体。

  人总是会对和自己相似的东西有天然的安全感。

  苏夏在摸过他与人类相似的脸颊、肩膀和手臂后,按捺再三,还是忍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很礼貌地开口,「你愿意再从水里出来一点吗?」

  之前第一次被他缠过时,小吸盘在她手臂上留下过圆圆的粉色印记,好几天都没消,她觉得挺好玩的。

  有海军盯梢,这几个月她再没体会过那种又诡异又有点舒服的感觉,公主殿下有点想念了。

  「就一会会儿,不会让你脱水的,」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商量地竖起一根手指,「我轻轻地摸一下,就一下,然后就让你回去了。」

  「不会把你摸坏的。」

  17.

  许霁青有人类的手臂。

  但平时做动作时还是更习惯用触手,他们更灵活、更有力,怎样的屈伸旋转都不设限。

  正因如此,他从饲养池出来的动作并不像人类少年那样,双臂撑着大理石阶一跃出水,而是借由触手在玻璃缸壁上的支撑,观察着她的表情,慢慢地坐在了池边。

  水珠滑过他紧实的下腹,然后是他竭力想藏住的另外半身。

  那些她所谓想看的触手,因为太大了,多半还是浸在水下。

  只有一支不那么可怖的,勉强算得上有几分秀气的触须尾巴顺着玻璃壁爬了上来,小吸盘扒在离她裙摆还剩几公分的地面上,一开始还在兴奋地翕动着,后来因为原地乱动地太快,把自己都打成了一个结。

  许霁青侧对着她,像是觉得有些丢脸,本能地想往回撤,然后就听见她笑了。

  苏夏笑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正色,半捂住自己粉扑扑的脸。

  「只有它自己吗?」

  「如果能再出来一点就好了,你明明有很多……」

  担心他觉得冒犯,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卡了半天,拎起自己的裙子扭了半圈示意,「它的朋友。」

  「都是我。」

  许霁青说。

  「哦,」苏夏从善如流,眨了眨眼睛,「那我想看看你。」

  无需完全伸展就能超过十米的触须,假如全部出水,自然不可能盘踞在这间玻璃展厅里。

  而就算他只是将一部分的自己展露在她眼前,苏夏还是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玻璃墙壁外有狙击枪,是她对他三令五申过的绝对不能挡住的禁行区,她本人也是他不能主动触碰的存在。

  可尽管如此,那种黏稠滑腻的青黑色还是无比克制地、瞬间铺满了眼前的整个空间,几乎给她说过的触碰禁区描了一个边。

  苏夏向他的上半身走一步,他庞大的触手就后退一步,或者说那是一种很勉强才称得上「后退」的围猎行为——

  从她面前逃离,却步步紧逼地填满她身后的空地,无声无息。

  直到苏夏重新来到他面前,在他身边整理了一下裙摆,端庄又可爱地坐下。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兴奋。

  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我要摸了。」

  「我的手是干净的,进来之前洗过。」

  她强调。

  许霁青喉结动了动,把他那支少年时代受过伤的右侧触手藏好,不再看她,「嗯。」

  18.

  苏夏以帝国皇室的荣光与尊严起誓:

  她没有提前看过什么不正经的科普书,更没有想对许霁青耍流氓。

  她只是很客气地,在她也分不清哪支是哪支的触手中,随手挑了被他压得最严实的那个。

  谁让它看上去那么可怜,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许霁青自己活活绞断了。

  她只是想救救它,才不是因为她提前知道……

  那是许霁青的交接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完)

  19.

  就算是诞生于实验室的异形,也会有天性。

  许霁青有三颗心脏,除了人类头颅的大脑以外,每根粗壮的腕足都进化出了独立的思考能力,这让他远比他的缔造者更接近于神明。

  智力近乎跃升至更高维度,带来了无比鲜明的优缺点:

  太聪明会让人变得冷漠,他理解不了人类的情绪和道德伦理,不明白人类本就脆弱短命,为什么还要为忠义或者爱情这种无聊的东西赴汤蹈火。

  他的生命注定太漫长了。

  族群繁衍的本能告诉他,他会在某一天遇见他命中注定的妻子,而他会像无数同族雄性一样,甘愿为了一次短暂的亲密安抚,主动被对方吃掉,成为他看不到的后代的养料。

  许霁青曾无数次想过死亡,但不想死于这样愚蠢的基因锁。

  直到成熟期到来那年,他为了逃离联邦实验室折断了右侧的触手,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只能退化到半透明的动物态,漂在冰凉的海水中假寐养伤。

  星月温柔的仲夏夜,潮汐将他的身体冲到了岸边。

  半干的砂砾质地粗糙,碎贝壳有尖锐的棱角,磨得他刚愈合的触手断端发痛,许霁青可以忍受疼痛,但他不喜欢。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在狼狈的砂石和藻丝中将要逃离的时刻,第一次看见她——

  深海昏黑无光,她明黄色的裙摆,是他见过最接近太阳的颜色。

  那是艘帝国舰队的中央舰艇,王室徽章耀眼,甲板上像是在举行着什么宴会,弦乐声揉碎在香槟和蔷薇花香里,而她众星捧月,是被人群包围的绝对主角。

  许霁青在看清她的脸之前,就闻到了她的味道。

  不是脂粉,也不是帝国贵族中流行的薰衣香料,而是一种从骨肉深处散发的甜味,浓烈到近乎发出光亮。

  妻子的味道。

  他的妻子的味道。

  本能的力量如此强大,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许霁青在做出任何理性思考之前,就借着夜色的遮掩,爬上了那艘舰艇的船头。

  他上来的时机很好。

  她似乎在人群之间玩累了,独自坐在甲板边缘的长凳上。

  起先还是双膝并拢乖乖坐着,但甲板上风大,微咸的海风没一会儿就把她端庄的威仪吹散了,她悄悄蹬掉脚上的鞋子,双腿随意地夹住裙摆,舒舒服服地缩在天鹅绒毯之下,打了个哈欠。

  许霁青忘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他沿着地板的缝隙飞速向前,又刹停在那华丽的凳腿旁边,再也不动了。

  他的妻子远比他想像的更娇小。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身形全部展开就已经超过了十米,只要他断掉的触手重新长好,恢复成他本来的样子,他就能很容易地把她圈进自己的怀里,许霁青想。

  就算人类怕水也没关系,他可以像液体一样展开,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她只有一双腿,一双手臂,看起来柔弱得不像话。

  假如她同意做他的伴侣,他要先用比拨开海草更轻的力道试着碰一碰她,他怕把她缠碎了。

  她好甜。

  海风裹着她身上的甜味,绵绵又铺天盖地往他脑子里吹,许霁青的心脏在透明的黏膜下狂乱地跳动着,冰冷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的疗伤状态是只透明的小章鱼,本来在昏暗的甲板上没什么存在感,但那些乱窜的电流太亢奋了,以至于变成了微弱的萤光。

  像青蓝色的星星,在湿漉的夜里一闪一闪。

  20.

  苏夏十六岁生日这天,遇见了一只会发光的透明小章鱼。

  帝国公主深居简出,哪里见过这样的小动物,她担心有毒,拼命忍住没把它放在手心里,但还是因为太好奇了,光脚在他面前蹲了下去,用膝盖帮他挡着风。

  太近了。

  本来只是打算偷偷看她一眼的许霁青,面无表情地乱了阵脚。

  族群的雄性在求偶的时候,会尽可能浮夸地伸展开自己的触手,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强壮,展示他健康可以依靠,无论在怎样汹涌的海流中都能保护好他的伴侣。

  可他现在只有她的手掌心那么大。

  他再怎么努力仰起头看着她,还是……只是一只透明小章鱼而已。

  苏夏就是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指,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好可爱。」她捧着脸说。

  许霁青彼时并不明白可爱这个词的含义。

  深海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他疗伤时的形态意味着弱小,平时虽然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但也没有谁夸过他的样子。

  他观察过,联邦实验室里的新人第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身体,都会被吓得倒退好几步。

  比起可爱,他可能更接近于人类标准的可怖。

  但她摸了他的脸。

  不是为了制服他、拖拽或者撕扯他,而只是触摸本身。

  在章鱼的世界里,这只有一个意思——

  【我接受你的存在。】

  21.

  她为什么要摸他。

  是为了感受他皮肤的质感,还是肌肉的紧实度,检验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配偶,许霁青已经想不了那么多。

  他拼尽了全力克制,才没那么唐突地缠上她的脚趾,而是浑身颤抖着,卷起她的裙摆一角,往自己脸上使劲蹭了蹭。

  这是妻子的味道。

  「真的好可爱。」苏夏又摸了他一次。

  这次她甚至更慷慨,也更大胆,手指从他的额头移开,戳了戳他的触手:这是很明显的邀请姿态,至少在章鱼的世界中是。

  他的妻子好像也喜欢他,甚至还喜欢得……无比热情。

  许霁青有三颗心脏。

  但他总觉得,早在那一刻,有一颗心就因为跳得太快死掉了。

  22.

  帝国舰队走后,海军之战一触即发。

  许霁青在自愈结束后,游回了有联邦军队巡逻的海域。

  他的妻子那天戴了什么?

  是黄金、珍珠还是红宝石,才如此荣幸能垂落在她身上,将那个夜晚点缀得流光闪闪,许霁青没认真看过,也记不清了。

  他对战争本身毫无兴趣,无论是破译电波密码,还是潜伏在深海前线破坏潜艇,对他来说都太容易,乏味到他从未接受过什么所谓的军方支援,也能独来独往,完成一切。

  只是联邦给的佣金够高,便于让他模仿观察来的人类习性,最快积攒出一座小山丘的金币,换成一把一把她可能会喜欢的五颜六色宝石。

  最后一次,他很讲信用地毁掉了帝国的潜艇部队,却毫不反抗地被俘获,来到了这家离王宫不远的收容所。

  用来关他的饲养池很大,本来不只有他一只章鱼异形,喂食时需要抢夺,水质因为常年的沉淀变得浑浊,灯影昏暗。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会来。

  于是许霁青一动不动地等了许多年,他很少阖上眼,睡着时也总有触手醒着。

  不知道他的妻子还记不记得他。

  许霁青对自己的脸在人类眼中好不好看并无概念,只是担心她有天来时,会把其他章鱼误认为他。

  假如妻子将那些愚蠢不堪的平庸章鱼当成了他,会不会像摸他的脸那样摸别的雄性,甚至还愿意触碰他们的身体?

  哪怕只是想想,他就已经嫉妒到失去理智。

  经年累月,许霁青成了这座水池中唯一存活的生命,所里的人似乎在商讨怎么让他死。

  许霁青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在隐隐嗅到更多她的气味时,开始思考怎么才能变回他们初见时的样子,让她想起他。

  他成年后的身体太坚韧,就算他对自己再无情,弄断一根腕足也比少年时代难了上百倍,锋利的潜艇遗骸最多能给他带来一些皮肉伤,再深的伤口过个两三天也淡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于是许霁青开始尝试自噬。

  23.

  规则和道理只能跟人谈,非人对此免疫。

  如果苏夏可以事先知道的多一点,就算她再喜欢许霁青的脸,也不会有那个胆量去摸人家的交接腕。

  更不会在明显感觉到他的僵硬之后,还好死不死地哄了人家好半天,又用力攥住往外拽了拽。

  如果她知道的多两点,她在还不懂事的少女时代,连那只透明小章鱼也只会远远看一眼,不会碰。

  谁会想到呢?

  许霁青会完全把从她这听来的警告当做耳旁风,整个身体如失控的巨浪,从水平面之下一拥而起,牢牢地收紧将她裹在怀里,连每一缕发丝、每一寸在水中荡开的裙摆都封进他的身体里,朝着大海深处拖拽。

  帝国海军的炮火被他掀起的海流轻飘飘折回,十米厚的特质玻璃在他粗壮锋利的触手面前,脆得像一张纸,一击即碎。

  他冰凉的怀抱紧得让她窒息,又成了这混乱局势中唯一的庇护所,让她在仿佛永无止境的下沉中,不得不依靠他才得以存活——

  人类当然无法在深海中活下去。

  没有空气,水温也太冷了。

  所以许霁青一直在吻她。

  那双闪耀如熔金般的竖瞳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欣赏着她拼命向他索求的神色。

  他的触手稍微放开了些,好让她那双脆弱的手臂能如他所愿地环上他的脖颈,如同浮木般搂到最紧。

  许霁青不是用肺呼吸的生物,就算他的妻子掐住他的脖子,他也只会觉得她在向他撒娇。

  他的皮肤和血肉很快就能自愈,她的指甲留下的痕迹也不例外。

  不过印记消了又如何,还能再添上新的。

  许霁青痴迷于这种亲暱的游戏,为了能让她那种对他不痛不痒的触碰再重一些,他甚至会故意掀起巨浪,用海流招来鲨鱼群,用完了再打发走,乐此不疲。

  苏夏从他唇边退开一点,拼命对他做口型:【我会死的。】

  许霁青重新吻上来,被帝国公主招惹出来的触手缠上她的脚趾,试探着顶开她一荡一荡的繁复礼服裙,很守规矩地,顺着她的腿一点一点向上攀。

  【很快就好了。】

  他摸她失神的眼睛,不是很熟练地安抚。

  祂的新娘,当然会成为海的主人,毋庸置疑。

  24.

  很久以后,帝国的子民依然记得那位叫苏夏的女王陛下。

  连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都听说过她的种种传闻:

  关于陛下在位期间,帝国的蓝色疆域近乎横贯了晨昏线,足以让每一位史册上的君王垂涎。

  关于陛下在还是公主的时候坠入过深海,又奇迹般死而复生,关于女王的丈夫从未公开露过脸,只知道是她亲自授勋的新任帝国海军上将。

  当然,其中最有名的,还是据传在授勋仪式上,王夫对女王的诺言:

  【你想要多大的领海?】

  【我给你许霁青观察日记

  「高二」

  09.04

  很讨厌肢体接触,实在不理人的话可以试着拽他袖子,但这也是高危行为。

  绝对绝对不能碰到他的手!

  真的会被打,比长大之后还凶,很痛很痛。

  (*绝对不能*加粗圈圈红笔下划线)

  09.05

  男生有这么长的睫毛真是神奇……

  妈生无敌,要是哪能买到这么自然的浅瞳日抛就好了。

  补:他妹妹叫许皎皎,在附小上一年级。

  09.07

  他家在江大夜市路口出摊卖炒粉,应该是刚来,生意一般,地痞流氓好多。

  烫伤膏投递完毕,周一验收成果(一定要记得!)

  09.08

  好像喜欢甜食,但果然还是很讨厌肢体接触,就算是好心,乱碰也会冷脸。

  不愧是数竞大佬,画直线超级超级直。

  09.09

  是个好孩子!

  呜呜怎么真给写数学物理学案了啊!

  ps:但感觉原封不动抄上去更会被丁老师点名喝茶,得漏两道改错两道才行。

  09.16

  好孩子在食堂擦桌子勤工俭学。

  巧克力也测试过了,真的喜欢甜食,草莓味也喜欢的。

  09.23

  左手能正常写字,太好了。

  09.25

  校服领口和袖子永远好干净,用的是洗衣粉吗,有股小时候才闻过的香味。

  老式小孩许霁青。

  09.30

  自尊心很强。

  好像因为班上男生传谣言太厉害,特地来上体育课,把李睿打了。

  10.02

  居然可以用手喂食。

  我假装剩下的肯德基也愿意吃。

  许皎皎的手语是从他这里学的,不知道他自己练了多久。

  过去几年很辛苦,特别难过的时候会对自己动手吗?

  10.09

  许神!许神!许神!

  押题准确率太可怕了呜呜呜呜感动。

  10.12

  好像还是很烦我。

  不愿意给我补课,又不让别人给我补课。

  哥哥病是这样的,又烦又要管。

  10.17

  他不用笔袋,桌子上好干净。

  要看桌洞里书包在不在,才能确定今天来没来。

  10.21

  投喂初见效果,好像脸上有点肉了!

  真可爱(没有别的意思)。

  10.30

  事实证明,脾气再差的小猫也可以喂熟。

  吃了我咬过的桃子派,从我手里吃了西瓜。

  ……还舔我手。

  应该不是故意的吧,估计是怕浪费。

  11.07

  防备心好重,李睿的事怎么也不愿意说。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关系的。

  11.18

  好像对演奏会这样的活动没兴趣,周末好多课,要赚钱。

  当哥哥好辛苦啊。

  12.22

  很耐冻,那么冷都只穿校服。

  约定了一起去京市上大学。

  我们是朋友了吧?

  01.13

  他审美好奇怪。

  小江姐姐都不好看吗,那我完了。

  01.25

  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伤敌八百,自损一万。

  01.29

  在摊位帮忙很可靠,记得住六桌客人的点单,收碗上菜很麻利。

  叫小老板、小哥、服务员都应。

  没人看得出他右手有问题。

  03.27

  过年打电话还好好的,一见面表情就这么冷。

  两辈子了,怎么还是这么讨厌我瘦下来的脸。

  ……他有没有一点品味啊。

  04.05

  骑车载我吃馄饨好,推开我坏。

  04.06

  还是好的。

  04.12

  四校第一许霁青!四校第一许霁青!四校第一许霁青!

  呜呜呜呜呜呜好厉害!

  智性恋有点犯了(*划掉)

  开玩笑的。

  04.15

  完蛋了,真的犯了。

  05.10

  钞能力有用,勤工俭学岗位改到图书馆借阅台了。

  有人借还书的时候,服务态度意外的很温和,没人的时候就低头刷题,脸超冷。

  敬业人机。

  07.12

  小时候穿正装也好帅。

  拉我手了,体温好烫,手攥得很紧。

  偷偷量了一下,他手好大啊,比我长了一个指节还要多。

  虽然是因为生气。

  07.15

  是因为皮肤白吗,手背上的青筋好明显,我一点都没有。

  收的时候不情不愿的,圣诞节送他的苹果居然现在都没扔。

  这都烂不了,农药还是太厉害了。

  07.22

  他讲课很认真,没有口头禅。

  为了不打扰别人,音量压得好轻,越轻就越低。

  嘴唇颜色很浅,喝水的时候润润的,喉结动得好……性感。

  不怎么看我,但好像知道我在偷看他,走神时间超过十秒就能触发无声警告:

  笔转一下,中性笔尾端轻点两下题干。

  许老师神圣,不可侵犯。

  08.27

  单手也能打漂亮的蝴蝶结。

  就算手里的不是鞋带或者丝带,只是雨衣袖子。

  08.28

  他会笑。

  笑起来很好看。

  「高三」

  09.15

  人不在也会遵守约定。

  给我买雪糕了,超、多……

  不想给别人分,吃到月经提前。

  10.10

  抱抱亲亲了。

  抱抱很舒服,亲亲是变态。

  吓死。

  10.11

  又不怕了。

  ……亲亲好像也挺舒服的,不确定,下次再试试。

  10.13

  就算只是随口一两句,也不能当他面夸别人,会沉默地炸毛。

  10.14

  男朋友许霁青和补课老师许霁青不一样。

  会哄人,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但省赛第一奖牌说送就送了。

  10.15

  他会害羞。

  大概率越害羞的时候看起来越凶,不确定,还需要更大的样本量来证实。

  11.08

  他扎头发很熟练,发圈上的兔耳朵都知道怎么折。

  不会连编辫子都会吧?

  11.20

  喜欢的牵手方式是十指相扣。

  看电影不怎么认真,主动亲人不承认,装作无事发生。

  目送我走的时候,会看一路。

  12.23

  很适合黑色外套。

  有腹肌,随便摸。

  12.24

  不仅会冷脸害羞,还会冷脸照顾人。

  单手晃杯子冲开感冒颗粒的时候好帅。

  哥哥型万岁,呜呜哥哥难道不是天生的老公王吗。

  01.07

  不能对他说想要亲亲,会被亲死。

  引以为戒。

  02.09

  大骗子许霁青。

  02.22

  全国第一!

  教室里人太多忍住了,下课偷偷跑去洗手间哭了。

  想起来就要哭一次,睡觉前还在被窝里哭,哭到头晕。

  05.15

  下次见面要和我牵手。

  两只手都If线:风雪故人归(一)

  *大许穿越到现在

  *剧情与主线相对独立,海量逻辑漏洞请让我们轻轻揭过

  -

  收到许霁青换号简讯那天,正是一年到头最冷的时候。

  京市今年入冬格外早,雪都比往年落得慷慨,积雪还没被太阳照化多少,又是一场新雪纷纷扬扬,沉甸甸的厚实。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片往人脸上刮,有种细密难言的疼痛感,连苏夏这种火力旺的体质都有些顶不住,把自己包得一层一层,从外面进屋如同剥笋。

  学校里早就放了寒假,接近腊月年关,死磕实习的卷王们大多也已经拖着箱子返乡。夜里风一起,整个校园的松柏树尖啸着狂舞,亮着灯的楼只剩图书馆和艺术团排练的小礼堂——

  大三下半学年,是她们这届学生乐手的最后一个演出季,今年就成了最后一次的冬训。

  等到下学期回来,大大小小的友校交流之后就是毕业典礼,苏夏将最后一次作为清大艺术团的大提琴首席献上演出:校歌开场,《VivalaVida》做结,以乐声呼喊梦想灿如星辰,生命不熄万岁。

  冬训末日的最后一遍合奏结束,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半,一群平时玩得近的学妹莫名开始煽情,拍完合影还是亢奋,又拉着她去火锅店通宵小酌。

  苏夏左拥右抱婉拒完,笑眯眯飞吻把人都送走,坐在小礼堂的沙发上掏出手机。

  简讯的消息栏亮着小红点。

  她有点强迫症,未读消息必须处理干净,哪怕点进去发现只是电商促销和广告,也要左滑删除得干干净净。

  最上面的是个陌生号码,语气倒很熟悉:

  【许霁青。】

  【存一下,这是我新号。】

  美国人不过年,从许霁青飞去美东,苏夏已经一周没见过他真人了。

  圣诞假之后,锡心在矽谷的新年业务离不开人,技术上陈之恒还能带一带,很多决策没有许霁青不行,更别提mit那边的双学位毕业还有一堆事。

  他有记录日程的习惯。

  中学时记在一中发的软皮笔记本上,现在的工具改成了手机和电脑。

  苏夏曾经瞥过一眼,随便一个工作日的时间线拉出来,都是密密麻麻的不同色块标注,从早六到晚十一,真把一个人拆成四个用。

  但他依然会坚持每天和她视频,在苏夏闭上眼睛睡觉前和她说晚安。

  无论是随手分享过去的搞笑帖子,她最近新种草的京市餐厅,买新衣服时纠结哪件更好看,还是只从帽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的糊糊自拍,许霁青都会回。

  知道她手机号的人不多,苏夏没几秒就接受了他突然换号这件事,从善如流,飞速把联系人暱称和头像改好。

  雪天路滑,打的网约车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到,她不介意用如此复古的简讯聊天打发一会儿时间。

  她戳了个ok过去,【今天怎么这么乖】

  【以前偷别人小号看我,现在主动把小号上交】

  【我好欣慰呜呜】

  简讯界面看不到输入状态,对面过了几秒才回。

  【不是小号。】

  【手机找不到了,买了新的。】

  苏夏给许霁青新号设的联系人头像是前段日子刚拍的。

  她给许霁青买了件白毛衣,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里,羊绒的质感绵密温暖,将他冷冽的五官也衬得很温柔。

  只是看一会儿,苏夏就好想他。

  【你好好吃早饭了吗?】

  【学校南门口修路,师傅开不过来,我要顶风跋涉去西门上车[哭]】

  【京市今晚下雪刮大风,刚刚没和艺术团一块去涮火锅,现在就是十分后悔】

  她撒娇瘾大发作,为了无限夸大自己的委屈不惜撒一点小谎。

  【真的好冷啊呜呜呜,我没看天气预报穿了露腿的裙子,彻底冻僵】

  【要哥哥亲亲抱抱才能好】

  她天性就是这样,考多少分上什么学都拧不过来。

  许霁青现在已经很习惯她动不动就喊哥哥了,她敢叫就敢应,偶尔还会自动代入这个身份,在逛超市经过冷柜时莫名其妙拎起一提儿童牛奶,问她喝不喝。

  但今天的许霁青意外地没接梗。

  他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之前那一长串的哼哼唧唧。

  【……你今年几岁?】

  苏夏一本正经,【还没到二十二】

  【怎么了,超过二十岁就不能喊哥哥了吗】

  对面微顿,【能。】

  【发地址。】

  【我现在去接你。】

  苏夏懵了,打字的动作一停,【你回京市了?】

  许霁青:【嗯。】

  每当她身边下雨或者下雪了,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出现,少年时代实现她随口提过一嘴的心愿,长大后接她回家——

  这种惊喜许霁青做过不知多少次了,可苏夏还是感觉心头被撞了一下。

  她不多想,取消了打车订单,戳了小礼堂的定位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轴转太累了,许霁青今天回来是回来了,但简讯里表现得格外冷淡,只看说话语气,甚至有几分前世的影子。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起了斗志,非要从他嘴里撬出两句软话才罢休。

  【今天是老公去波士顿的第七天,想他】

  【老公想不想我?】

  她仿佛检查背诵作业的小学语文老师,说出上句之后就以鼓励的目光投向屏幕,等着他也回一句「想你」。

  可对话框下拉刷新了几次,等了足足半分钟,许霁青的回复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

  【你一直都这么叫他?】

  苏夏怔住,【他是谁?】

  【叫什么?】

  她满头雾水,自问自答,【老公?】

  许霁青:【嗯。】

  【把我上个号删了。】

  他又补一句,【微信也是。】

  【加这个。】

  -

  苏夏向来心大,许霁青今天只是说话有几句很奇怪而已,不至于让她苦恼超过三分钟,她倒是担心是不是被什么电诈团伙盯上,多问了他几句自己的信息。

  她生日是哪天,高中在哪个班。

  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巧克力喜欢什么味道。

  等对方全都答对之后就松了口气,安安心心窝在小沙发上等,其间还跟看楼大爷聊了两句。只不过才一刻钟过去,掌心里攥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我到了。】

  苏夏腾一下站起来,背好琴盒小跑着朝外走。

  腊月底校园里没人,室外一片黑胧胧的静寂,只有远近的松树枝在簌簌摇晃,蓬松的雪片飘飘荡荡,一推门就扑了她一脸,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礼堂离西门还有段距离,苏夏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帽子兜头戴上,顶风走了没几步路,前方的雪面就被车灯映亮。

  天地四周都那么暗,光束里是大朵乱飞的雪花。

  再往前看,银光闪闪的车头和劳斯莱斯车标,黑色的漆面洁净得有种镜面质感,后座车门外安安静静倚了个人。

  只存在在记忆里的人突然降临在眼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回忆再清晰不过也只是回忆,更何况她是重生回到的十八岁,命运连一张后来许霁青的照片都没留给她。

  真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强。

  苏夏一时间像是过载的机器,呼吸停滞了好几秒,视野发花,不知是太久没敢眨眼被雪糊住,还是因为她早就在认出他的第一秒,无知无觉流了满脸的泪。

  许霁青应该更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风雪将他浅褐色的眼眸滤得更淡了。

  他和二十二岁的样子差不多,又哪哪都不一样,更冷漠寡言,轮廓线条硬而凉薄,比谁都要拒人千里之外。

  只要被这样的人爱过,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夏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指甲用力抠进手心。

  她是想跑过去的,但也许近乡情更怯这句话对人也适用,她心脏跳得发麻,好半天都没再能擡起双脚。

  这么近了,她才发现许霁青手里有把伞。

  雪下得这么大,居然就只是握在手中,像被他忘掉的摆设。

  「哭什么。」

  他撑开伞,淡淡喊她,「过来If线:风雪故人归(二)

  是许霁青,但不是一周前在机场和她抱抱告别的许霁青。

  他声音更沉一些,没有这些年被她精心呵护出来的温和,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没想过从她这得到什么恋人间的回复,所以语气总有种管教的意味,冰棱似的硬。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就算那么多年没听,一在耳边响起来,她就自动往他跟前凑。

  她在宴席上被人围着,是这句「过来」。

  有那么几次许霁青凌晨收拾了行李出差,好像也是今夜这样的风雪天,赶上她迷迷糊糊起夜,还是这句「过来」。浑然不顾她困得神志不清,眼睛都睁不开。

  她那时对许霁青又怕又感激,慢吞吞磨蹭到他跟前,也就再不敢动了,只把这两个音节当成某种服从测试,像只小鹌鹑跟在他身后,或者就乖乖站在门口,送领导似地目送他走。

  后来再去想,许霁青那时也许会羡慕圈子里别的恩爱夫妇。

  他也许想如同那场宴会上,他带着太太来的年轻下属一样,被她亲亲密密地挽着手。

  他也许想在出差前讨要些什么念想,就算他并不知道,爱情电影里那样吻了又吻的送别,在现实里是不是没人会做。

  短短几步路的工夫,苏夏已经快哭懵了,脑子里种种思绪乱飞。

  一会儿在想她是不是今天排练太出力,累晕了才会产生幻觉。

  随即猛猛敲打自己,苏夏你差不多够了,现在的日子有前途有奔头有健康成长的男朋友,怎么因为雪下得稍微大点就开始睹物思人,见异思迁。

  一会儿又想马上小年了,大概是天上也要办年货过春节。难道是因为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就再也没给亡夫哥上过香烧过纸,让他手头拮据,一路追到这里来。

  一通分析下来,她都快笃定眼前是鬼了。

  倒也不害怕,只是越走近步子越小,担心她再凑近一点,这个比她任何一场梦都真实的二十七岁许霁青就成了一片雪花,还没等她看够,碰一下就化了。

  她不动,许霁青于是朝她靠近了几步。

  伞檐遮过她的头顶,他侧站在来风的方向,路灯光、风声和雪粒都没了,她于是又在他怀里。

  宇宙塌陷成一平米的孤岛,因为目之所及都是他,所以她只能看着他,躲都躲不及。

  苏夏想说点什么,许霁青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触了下她的肩,把她让了进去。

  那一下触碰太像活人。

  她还在恍惚着,许霁青已经从另一侧上来,隔了半米坐在她身侧,嘱咐司机开车。

  车内暖风宜人,他身上落的雪很快就化了,发梢有些湿漉漉的寒气,是那副她记忆里的冷峻模样。

  被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看了太久,许霁青倒也没显得怎么不自在。

  他薄薄的眼皮微垂着,扫了眼她从下巴裹到脚踝的长款羽绒服,加绒长裤露出一角,堆在雪地靴鞋面上,「穿了露腿的裙子,冻僵了?」

  「……冻僵了是真的。」

  人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要么畏手畏脚,要么超乎寻常的大胆,苏夏是后面这种。

  反正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她说话无所禁忌,怎么挑衅怎么来,「我现在想了想,觉得你很可疑。」

  「许霁青的航班行程单给我看过,他要后天一早才能回来,也不会突然换什么手机号,还让我删掉之前的,你怎么证明自己是他?」

  许霁青低眸看了她片刻,「你跟我走了。」

  她对他的信任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哪怕像她说的那样「可疑」,她现在也坐在了他身边,连车要开去哪里都没问过。

  苏夏闷闷哦一声,为了压下那股莫名又涌上来的泪意,很幼稚地继续激他,「那你可能不知道,我要是对许霁青说我穿了露腿的裙子冻僵了,他会直接把手伸进来试一试。」

  是不是鬼多碰两下就知道了吧。

  做鬼能真到这个程度,她倒希望这场白日梦能终结在现在这一秒,做梦太久她就不好戒断了。

  没听见他再有什么反应,她又调转了一下提议方向,「……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摸摸你,然后你说你是谁我都信。」

  「倒数三秒,没异议的话当你默许。」

  车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他身侧洒进来,映亮了他的肩膀和半张脸。

  许霁青穿了合体的黑色西装,双腿修长,被熨烫笔挺的西裤裹得很漂亮。

  他坐姿也是她熟悉的样子,仿佛永远不会完全放松下来的好仪态,左手随意搭在大腿上,右手隐在靠车门一侧的阴影里,手套没摘过。

  苏夏正准备真的开始数数,许霁青却已经松了口,「好。」

  他像不是很习惯这种互动,却依然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放在腿上的手拿了下来。

  那是一种全然敞开的姿势,如果放在动物界,大概会是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兽类突然翻身,向她露出腹部予夺生杀。

  而苏夏却只是很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左手。

  一开始只是用指尖碰碰指尖,在感受到那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后,全然不顾对方陡然僵硬的肌肉,像抓什么小动物似地紧紧攥住他,勾住了他的指节,将自己的每根手指都嵌进了他的指缝,使劲抓牢。

  她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他的方向又贴近了一些,还想去找他另一只手。

  许霁青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坐好。」

  苏夏不应,「右手不给牵吗?」

  「许霁青哪里都给我碰的。」

  许霁青微抿着唇,没再说话。

  苏夏心尖酸得像被蚀穿出一个一个的洞,她擡头看着他的脸,看他被浓长的睫毛掩住的浅褐色眼睛,「你今年二十七?」

  眼前的苏夏才不过二十岁出头。

  被他如此年轻的妻子,用一副笃定而接近怜爱的语气猜中年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体验。

  就像她明明只有一眼看得透的天真阅历,却远比他想像中陪了他更久。

  就像什么样的他,她都见过千百遍,却依然愿意分给他一点爱。

  许霁青顿了顿才应,「嗯。」

  苏夏眼圈更红,她声音很小,像是怕这个问题惊扰了他,「你怎么来的啊?」

  既然不是鬼,她用自己的经验先入为主,本能地把许霁青往重生的方向去想。

  他总不会……

  总不会是在雪山上……

  许霁青打断了她的思绪,「下班回家路上,我睡着了If线:风雪故人归(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事实上,就算只是在车上闭眼假寐对许霁青来说也很罕见。

  从大学之后,他就是同级生、合伙人和下属眼中绝对的高精力人格。读书时为了能尽快毕业几乎进化掉了所有休息时间,公司进入正轨之后,他成了外人眼中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的精英新贵,也未过上几天闲暇放空的日子。

  人是有惯性的。

  走惯了钢索的人会忘记该如何散步,正如压久了的弹簧会忘记自己可以舒展开,慢慢凝成一块致密而紧绷的钢铁。

  许霁青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绝对理性告诉他,世界上最好的那些东西,都需要他拿出自己的全部去交换,比如权势与地位,比如财富和体面,比如他借这些庸俗的筹码强行换来的婚姻。

  哪怕权势从来不是他最想要的,而苏夏在决定嫁给他的前一天,才知道许霁青的霁到底是哪个字。

  结婚后的几年,只要和他在一起,他的妻子总会变得不自在起来。

  苏夏是那种被家里养得很娇气,却很懂得知恩图报的性子,在天大的恩典面前,明明不喜欢他,却还是对他有一种纯粹的献身精神,以至于就算他不是她那个喜欢了一整个少女时代的前未婚夫,也能放下大小姐的架子,竭力袒露出一副柔软的新娘神态。

  新婚时,他曾经在主卧睡过几天。

  每次回家洗澡换好衣服,苏夏总会靠坐在床头等他,长发随意披散着,丝质睡裙外是光洁的手臂和肩头,眼睛被台灯光映得水亮,像是看晚归的恋人。

  她的演技并不好,只是那时的他太紧张了。

  成为心上人合法丈夫的亢奋满溢出胸腔,让他再怎么想冷静地观察她,还是被怦乱的心跳扭曲了判断,甚至生出了几分「她是不是也能爱上我」这样异想天开的妄念。

  她觉得他是什么正人君子,担心他因为太绅士了不愿意碰他,所以很大胆地去勾他的手指,红着脸让他关灯。

  鸳鸯戏水的大红被褥,被她柔软的手指掀开一个角,她的体温和香气一起涌过来,让他不得不侧过脸去,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那么失态。

  市面上有教人谈恋爱的工具书,许霁青曾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翻阅过,如果他想做个合格的爱人,似乎应该从一束花的表白开始循序渐进。

  他心里很清楚,对着还跟他不那么熟悉的妻子发情、将他心底那些自己都觉得下流肮脏的欲望表露出来,一定会把她吓坏,但他控制不了。

  哪怕苏夏只是用手搭上他的肩,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用她习惯了对谁撒娇的语气喊一声他的名字,甚至只是用那种他少年时代窥视过的甜蜜目光看他一眼,他都会像个不分场合发病的性瘾患者,亟需离他的刺激源远一点,才能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黑暗让他感到安全,很多时候他会庆幸苏夏让他关上了灯。

  他并不好看的身体,他不知已经动情成何种狼狈丑态的脸,都不会被她看见。而他可以继续无耻地寄生在这片天真之上,以丈夫的身份和她亲密无间。

  他自觉已经竭力克制,但苏夏还是哭了。

  摸到她眼泪的第二天,许霁青开始有意识地晚归。

  忙本来就是他习惯了的常态,偶尔赶上事务不多,许霁青会把那些并不紧要的日程提前,好让他的下班时间能从六点半延到十一点过后。

  这个时间,他的妻子应该已经睡了。

  睡梦中的苏夏不会害怕,也不会掉眼泪,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尝试他想做的一切:

  他可以单膝跪在她床头,静静看一会儿她睡着的脸,可以模仿他见过的恩爱夫妻,用他那只还算好看的手牵住她的,跟小孩似地在被子里轻轻晃一晃。

  他可以用气声很轻地练习,怎么能在下次和她共处的时候,不那么僵硬地喊她一声夏夏。

  他本来还可以偷偷亲一亲她。

  最接近的那次,已经快要碰上她的唇,但又因为心脏跳得实在太快,激烈得让他误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又退了回来。

  一遇上她,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意识和身体都不听使唤。

  就像许霁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放弃吻她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将他发烫的脸和耳朵枕上她柔软铺开的长发,让他的头发也融在那片温暖的墨色里。

  肉麻得不像他,倒像什么小时候听过的,乡间故里的旧风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会有那么一天吗,许霁青想。他这么恶劣的人,怎会满足于在九泉之下想她。

  他不敢奢望她会爱他,但也不甘心在她生命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假如他能选择自己离开世界的方式,那一定会是无比狡猾而卑鄙地、最好是壮烈地死在她面前,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如果她忘了,他就回来。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所以,就算我变成了厉鬼,也别把我忘了。

  -

  许霁青家里人不多,母亲常年在疗养院,妹妹在国外上大学,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机会,也就是年底腊月一起吃几顿饭。许皎皎长大后一天比一天内敛,兄妹俩和母亲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电视里的春晚越热闹,越显得他们生疏。

  元旦春节辞旧迎新,公司年会和应酬也是一场接一场。

  他以前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打理公司外部关系的活也基本交给了林琅,但和她结婚后的这几年,许霁青对过年的感情从反感慢慢变成了喜欢,又从喜欢变成了上瘾。

  小孩期盼过年,等的是天不亮就出去拜年讨糖,穿新衣服放鞭炮。

  许霁青小时候没讨过几块糖,也没穿过几件像样的新衣服,二十六七了盼着过年,心里那点念想更上不了台面:

  无论是见家里人还是生意伙伴,苏夏总会很努力地、不得不紧挨在他身边,好在外人眼里看上去家庭美满、伉俪情深。

  我太太苏夏,我妻子苏夏。

  那些平时只在他心里千回百转的称呼,在这样的场合终于能一次次地假公济私,不动声色地炫耀出口。

  赶上大投资人来自豪爽的北方,他还能顺着对方的语言习惯再越界一点,将那句还有几分文气的「太太」在蜜里滚一圈,变成克制又亲暱的「我媳妇」。

  事实上,今晚他心情也同样好,正要去接上苏夏和家里人吃饭。

  在他印象里,他像是上一秒还在跟许皎皎商量点什么菜,下一秒就在车后座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落在公司,还是滚进了什么缝隙,身边原本放着的电脑和手机怎么都不见踪影。等新手机拿到手上,和妻子说了两句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苏夏,更不是他所在的世界。

  而现在这一秒,许霁青被他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妻子紧紧抓着手,水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一点都不怕他,反而他成了那个需要她哄的小孩。

  「要只是下班回家的话,可能是什么宇宙虫洞之类的,像电影星际穿越,我也差不多。」

  苏夏松了一口气,又提起点精神,本来得寸进尺想爬到他腿上坐,和他那张冷峻端正的脸一对上,肌肉记忆复苏,动作先于意识地好好坐了回去,连一直没系的安全带都低头扣上了。

  她瞄他脸色,「你不用觉得我跟你不熟,我跟你、」

  「我知道你跟他很熟。」许霁青没让她说完。

  「你叫他……」

  哥哥。

  老公。

  他顿了一下,似乎还不太习惯把两个自己分得这么清,而对方所拥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比忮忌。

  许霁青眼皮微垂了一下,换了种说法,「你跟他在谈恋爱?」

  「那是谈了好多年了,」苏夏掰手指,看着他脸上的温度越降越低,最后跟结了冰似地,睫毛眨一下都像掉冰渣子,「从高二开始到现在,快五年了吧。」

  许霁青一句话没说,之前任她攥着的手却在往外抽。

  苏夏赶紧把人抓了回去,用两只温暖的掌心捂着,「我跟你也谈过啊。」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左手无名指常年戴着婚戒,是很素的款式,在这个雪夜里泛着内敛深沉的银光,衬得他那只手格外清癯好看。

  她蹭着摸了摸那圈戒指,跟对暗号似地,小声开口。

  「你给我的求婚戒指,六克拉的粉钻,钻石是特地单独拍的,还用我的名字命名了,对不对?」

  「你非要拆开的话,那我也拆,」她仰头看着他,「他是我男朋友,可你是我老公啊If线:风雪故人归(四)

  观察笔记做了不白做。

  许霁青还是那个许霁青,十年过去了本质上都一样,只是更闷:

  害羞的时候冷脸,不自在的时候会抿唇,情绪波动再大一点就侧过脸去不看她,要是眼皮开始往下垂,就是有什么心思不想被她看透。

  以前苏夏还能被他毫无异样的神情骗过,现在已经拆台拆习惯了,一见许霁青脸上开始结霜,就忍不住想上手——

  苏夏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身体还被安全带好好固定在一边,手已经伸过去了,在许霁青端正坐着的大腿上一撑,拇指食指扣在他试图绷起来的嘴角两端,先把那双薄唇撑出一个弧度,又胆大包天地捏了捏。

  还是没什么肉,只不过亡夫哥很显然没被这么挑衅过,再三控制,眼底仍有几分没来得及藏好的慌张,以至于都忘了让她坐好,就任由苏夏那么没轻没重作弄了好几下。

  见他脸都被她捏红了,苏夏心里哎呦一声,赶紧收了手劲,向前飞速瞄了眼。

  许霁青有一上车就放下和驾驶座之间隔板的习惯,本意是为了车上的工作时间不被打扰,现在成了她想什么说什么的安全感来源。

  不然就她刚刚那些言论,又老公男朋友左拥右抱又穿越的,司机不知会脑补怎样一出自家老板婚外情劈腿女大学生,背着老板娘求婚成功,但女方不仅脚踏两条船还已经疯了的狗血大戏。

  「你相信时间回溯吗,我物理不太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简单理解一下的话,就是时间不是线性的,明天不一定比今天更晚,可以像打地鼠一样,从这个洞消失那个洞出来,我是在你之后先过来的,千真万确。」

  她手撤回来,像刚才那样拉住他的手,「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跟你认识的那个苏夏重名撞脸而已,我就是她。」

  「我是陪你走到……」

  苏夏本来想说最后,后来怎么都觉得不太好。

  眼前的许霁青还没有死亡记忆,还正在一切尚好的时候。无论他会在她的世界停留多久,除了劝住他将来千万不要坐直升飞机,她还想让他带点毫无阴霾的回忆回去。

  「我陪你走的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实际年龄加起来还能当你姐姐,」她祭出杀手锏,「你每张信用卡的密码我都知道。」

  苏夏说完就挺胸擡头,大眼睛眨了眨,一副「快来考考我」的得意。

  她很好懂。

  他这些年,对她的各种小动作和神情留意到像某种癔症,苏夏到底有没有在撒谎,他一眼就看得出,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任何自证和解释。

  许霁青看了她一会儿,没接她的话。

  他觉得自己无聊且可笑,心胸狭隘到了极点,但还是忍不住像个妻子出轨的妒夫,极力稳住平静的语气,才能不显得太刻薄,「喜欢他?」

  苏夏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是喜欢你。」

  妻子二十七岁的时候,每次说这种拙劣的情话都是为了求他做些什么,可二十一岁的妻子圆满顺遂,什么都不缺,他对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装这么像还能有什么意图,他想不出。

  花言巧语。

  许霁青这样想着,喉结很轻地滚了滚,把脸侧过去不再看她。

  苏夏的手很暖和,被她捂这么一会儿,他原本微凉的掌心已经快要出汗。都几次了,他明明想把手抽回来,却还是被困在这双比他小了好几圈的温热里,无法动弹。

  她探过来牵他的动作幅度大,手腕从羽绒服袖口中探出了一截。

  许霁青垂眸扫了眼。

  中指和无名指的位置都是空的,只有腕上绕了两圈浮夸的钻石首饰。

  看着闪,但都是很普通的碎白钻,不值什么钱,加起来也不如他给她的一只耳坠,怎么看都像是小男孩自不量力的示爱小玩具。

  许霁青在心里暗讽了一句,却不知嘲的是谁,「怎么不戴戒指?」

  「现在又没人跟我求婚,」苏夏很无辜,「我再喜欢你,也不至于恨嫁到自己先买好戒指戴上。」

  第二次。

  这是她第二次说喜欢他。

  是为了帮那个年轻的他说话?

  许霁青闭了闭眼,「之前为什么不戴我的?」

  苏夏:「因为贵呀。」

  「会有正常人戴着上亿的戒指在小学教音乐课吗,三十个小朋友满教室乱跑,丢了都要启动未成年人保护法,找不回来的。」

  她在哄他。

  像饱含着他看不懂的纵容、面对一个提出无理要求的小孩那样哄他。

  仿佛如果这一轮的安抚还是不见效,她也不会抛下他,而是会将他早已经长大的身体圈进怀里,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

  这种观察如此陌生,羞耻而甘甜,但他偏执的占有欲又激烈地反噬上来——

  这是那个他见惯了的东西,忮忌每分每秒都在向上翻滚,快要把他烧了。

  默了默,许霁青开口,「手链摘了。」

  他语气很平,但有股被冷淡竭力压下去的躁意。

  苏夏隐约能猜出他在想什么,想笑也憋着,一双眼睛却弯弯的,「不好看吗。」

  「不好看。」

  苏夏笑意更深,嘴角的小梨涡都偷跑出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逗他这么好玩,简直暴殄天物。

  车里舒适温暖,撸起袖子也不觉得冷,苏夏从善如流地把手链摘了,放好在口袋里,把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没了,」她转着翻一翻,「你有没有更好看的东西给我戴?」

  随口一提而已,她只是逗亡夫哥上瘾,想看看他更多的反应。

  但苏夏怎么都没想到,许霁青在沉默地凝视了几秒她的手腕之后,居然真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绒面盒子。

  这下轮到苏夏震惊。

  她眼睛睁得太大,许霁青微微抿了抿唇。

  他做这种动作不是很熟练,之前就求婚那么一次,也是没什么表情把戒指硬推到她面前,严肃得连眉间都是微蹙的,比起表白,更像是交作业或者还债。

  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明显是经过精细包装的丝绒首饰盒,被他单手拆了丝带,厚重的盖子顶开,就没别的动作了。

  那是苏夏翻遍记忆也没见过的一条手链。

  也是钻石,不过造型更精巧。

  链条是方形切割的白钻,主体是风格复古的立体镶嵌花环,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颗完整的水滴形艳彩黄钻,就算是在没开灯的雪夜里,也闪得贵气逼人。

  这种级别的古董珠宝,根本就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这很贵吧……

  苏夏嘴巴张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拍的?」

  许霁青淡淡答,「前段时间。」

  她少女时代好像很喜欢戴一条花型的白金手链。

  她穿黄裙子很好看。

  婚后第一年的冬天,他在伦敦出差前偶然看到,觉得适合她,就提前几天出发,专程去了那一场拍卖会。

  买的时候只是冲动,拿到手才开始想该如何给她,到了生日前夕觉得送手链好像不够庄重,非年非节的日子又突兀得说不出口,这捧来自上世纪欧洲某位公主梳妆台的钻石花束,就局促地躲藏在他的口袋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春秋。

  苏夏半天没再说话。

  许霁青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唇,就听见她惊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也太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手链,圈上自己的手腕戴好,先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欣赏了一会儿,又开了灯,很稀奇地摸摸碰碰,又拿出手机来拍照。

  许霁青紧紧盯着她,「喜欢?」

  「喜欢啊。」

  苏夏没躲开他审视般的视线,因为第一次从二十七岁的许霁青手里收下这样精巧的礼物,心扑扑跳。

  有的开心来得正当时,只会让她心花怒放。

  有的开心来得晚了些,她心头交织起万千滋味,酸胀酸胀的,急需从哪里寻个出口。

  像回答他上个类似问题一样,她看着他,认认真真纠正,「是喜欢你。」

  第三次。

  这是她第三次说喜欢他。

  骗他没什么用,但是如果再骗他一次,他可能就要相信了。

  许霁青听见自己乱得不成样子的心跳,像是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少年人,左脚踩右脚。

  他听见身边轻轻按开安全带的声音——

  他的妻子像一阵温热而生机勃勃的夏风吹到他身旁,搂住他发烫的脖子,很响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好喜欢你。」

  她仰头看着他笑,眼眶是红的,一双梨涡像是盛了If线:风雪故人归(五)

  纸老虎,虚架子。

  许霁青这样的男人,要是想和他有什么关系上的飞跃,切忌从三米外开始观察,切忌提心吊胆循序渐进,就是要趁他不备搞偷袭,管他脸色好不好看,先亲了再说。

  从大学毕业之后再见,许霁青就一直是这副完美到毫无裂隙的超级精英派头。

  考究的精纺羊毛面料西装,肩线领口熨得笔挺,领带也系得很规整,冷冷淡淡推到喉结,再往上是那张夜色里也英俊的脸。

  二十二岁的许霁青什么沐浴露洗发水都跟着她用,什么草莓桃子、焦糖奶油照单全收。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连床都不肯和她睡在同一张,身上自然没了那股很反差的甜味,再近也只有隐隐约约的须后水香气,很淡,裹在他的体温里,熟悉又陌生。

  她上辈子和许霁青结婚那么久,最接近接吻的记忆,只有婚礼上轻轻相触的那一下,之后哪怕是最亲密的时刻,他都没再碰过她的唇。

  已知许霁青两辈子都爱她爱得要命。

  已知她上一秒亲他脸,他浑身都僵了一下,却连她搂他脖子的手都没推开。

  苏夏觉得自己再不顺势亲一口,就是纯纯不知好歹了。

  可她才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再想往上凑的时候,许霁青已经把脸撇了过去,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唇就这么擦过了许霁青的下巴。

  车窗外,夜幕幽蓝。

  雪花把路灯光染得发白,将他的神色衬得有些晦暗。

  苏夏怔了一下,怕自己玩过火,讪讪地把手放回膝盖上坐直,歪着头偷瞄他,「生气了?」

  她今天涂的唇蜜颜色不重,质地湿软。

  圆圆的印子在侧颊,断续的一道在下颌,亮晶晶的浅粉色。他狼狈得忘了擦,就那样留在原处。

  许霁青抿紧了唇,语气很硬,「你不用这样。」

  哦,那就是没生气。

  苏夏心中了然,无辜地咬了下唇,「讨厌吗?」

  他现在具体怎么想的她看不透,可也不知道是谁年轻的时候过生日,被亲了还不依不饶,闷骚得要把唇印给一桌子人看。

  许霁青绷着脸不说话,目光朝着窗外抛远。

  外面是片闹闹哄哄的商业区,腊月底学生放假,不少小饭馆也跟着关门休息了。

  这个点这种天气,有什么夜景好看的啊……

  苏夏顺着他视线方向瞅了瞅,实在没看出什么好歹,倒是瞧见街口新立了个恭贺新春的花坛,正中间有个巨型电子万年历,红光亮着新春倒计时。

  明天就是小年,许霁青后天从波士顿飞回来。

  以前她从电影里看过,如果一个人带着肉体穿越到过去或者未来,不慎和那个时空的自己相遇,两人见面的一瞬间世界就会崩塌。

  苏夏是绝对的乐天派,她倒不是很担心世界崩塌后自己会怎样,毕竟只要死不了都不是大事,真死了更不用操心。

  只觉得自己像极了婚后出轨的渣男,家花野花都摘到手里攥着,才后知后觉有了点罪恶感——

  假如二十二岁的许霁青知道前世的他自己穿回来了,还在这被她主动拉拉扯扯,不说以死逼宫,至少也要内耗上三年五载,心态打回起跑线之前,她的平静日子哪还能过下去。

  亡夫哥这个时间点空降,让她能偷情偷得大大方方体体面面,还怪懂事的。

  苏夏这么一想又开心了。

  她拍完照把车里的灯关了,就着流动的霓虹,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张上辈子她没怎么细细看过的冷峻面孔,越看越觉得美滋滋。

  小有小的好,老有老的好。

  趁人不注意,苏夏擡手飞快把他脸上那两道惹眼的唇蜜印子一抹,「你要是讨厌我,或者觉得被我轻薄了不开心,我道歉好吧。」

  说罢,她很有诚意地把双手举高,眼睛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许霁青心烦意乱,不知是被她摸的,还是被那只终于戴上她手腕的新镯子闪的。

  妻子是从他身边重生过来的,这似乎让她很懂该如何折磨他,而她又如此年轻,这让她一切不经意的举动都没轻没重,有种不自知的残忍。

  她每次说那些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大发慈悲来碰碰他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抑制不住乱跳,亢奋得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可很快他又想到,她之所以能对他是这个态度,除了他和她现在喜欢的那个「许霁青」有着同一张脸,想必还有更现实的理由。

  她说她是陪了他很久,在他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苏夏那样软的心肠,如果替她还清债务、平反母亲的冤情、让她继续过着公主般的奢靡日子,加起来兑换的愧疚还不够多,还不足以让她像今天这样待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一定是在这天之后的时间里,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许霁青盯着她那双水亮的眼睛,缜密如他,不费太多心力,就接近了那个几乎能把他的心割开的自虐答案。

  他闭了闭眼,尽量平静地开口,「后来我给你什么了?」

  除了钱,他还有的无非就是一条命。

  是真的为她死了……

  还是什么远不如一了百了的残疾或重伤?

  苏夏没反应过来,「什么?」

  许霁青语气冷淡,有种浓重的自嘲意味,「我死之后,你穿越过来,从十几岁开始找我谈恋爱报恩?」

  从少年时代开始,带着一只几乎不能用的丑陋右手活了十二年,许霁青本以为自己早就对肉体上的痛苦无感了,也对自己能做出这种蠢事毫不意外。

  但在看清她脸上闪过的错愕时,仍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妙。

  说不出是在感慨原来只要一条命就能换到她的爱,自己真是死得其所,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的愣头青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算什么东西?

  苏夏听得有点懵,想说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她小心翼翼避讳了一晚上的东西,三两下就这么被猜出来了,又感慨聪明人活得好辛苦。

  对许霁青那样的人来说,心眼再多也成不了一块苏打饼干,只会每个洞都嗖嗖进风,全刮到他心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辈子好好读书,她脑筋灵光了不少,竟能从这么混乱的处境里抓住他刚才的逻辑破绽。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无视男人凶巴巴的语气,擡眸看他,「只有觉得我欠了你什么,才会那么在意什么,不是吗?」

  「你觉得我回来跟你谈恋爱是为了报恩,不就是因为你之前就一直喜……」

  「愿意谈就谈。」

  许霁青打断了她,语气冷淡,「我还没死,还不用把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什么脾气啊。

  亲一下就万物复苏果然是童话,许霁青那颗心冻得跟冰球似的,怎么亲都只是咕噜咕噜转,一点都没化开。

  苏夏不跟钻牛角尖的男人计较,开始搅浑水,「没死就好好活着呗。」

  她转而问,「你今晚本来接下来要干嘛?」

  许霁青静了两秒,「回家接你吃饭。」

  苏夏随口问,「跟谁一起?」

  「许皎皎,还有我妈。」

  她哦一声。

  是有这么回事,这顿饭年年有。

  「那不太凑巧,皎皎和阿姨都还在江城呢,而且现在已经十点了。」

  许霁青应了一声,表情没动,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真无所谓。

  她心里又叹气。

  「可是我好饿,」她内心默念大人不记小人过,挤地铁似地挨在他身边坐好,「你知不知道京市有挺多开到后半夜的好吃馆子,我带你去吃夜宵啊。」

  她发顶软茸茸的,几缕发丝被冬天的静电吸附在他胸前。

  许霁青的手先于意识擡了起来,要极力克制,才劝服自己她喜欢的人不是他,忍住了没把手放上去摸一摸。

  好一会儿没等到人回话。

  苏夏气得脑袋往他掌心里挨,也顾不上刮不刮脸了,胡乱蹭了两下,「所以你饿不饿?」

  她睫毛长而翘,刷得他手心皮肤发痒。

  许霁青手指拢了一下,像是又拒绝了她一次,又像只是护着她的额头,将她沉默揽在了自己肩头。

  苏夏心里又烦又乱,正想咬他,就听见他开了口,语气依然冷冷淡淡的。

  「我陪你。」

  她简直懒得说他。

  有的人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破绽有多明显,就算没倚在他胸膛,她的耳朵都快被他的心跳声震红If线:风雪故人归(六)

  车子原本也不知道在往哪开,经过这一遭就改成了去簋街。

  找地方停好车下来,两人沿着小街巷走进主街道。

  簋街这地方本来就是夜猫子聚集地,各种菜系的大小饭馆鳞次栉比,稍微有点人气的店都营业到后半夜两三点。电视台忙起来和律所不相上下,每当被实习磋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苏夏都会被何苗带来搓一顿生命体征维持餐。

  夏天整条街是烧烤小龙虾,冬天了又能火一茬更暖胃的炖煮荤菜,羊肉锅牛肉锅,肘子蹄花醉鸡煲,无论几点来都是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现在赶上腊月,枯树枝上挂了星星灯,街角屋檐一排排的大红灯笼,亮起来喜气洋洋,将萧索的冬天妆点得很有年味。

  雪下得小了点,苏夏原本一个人在前面慢腾腾走,边走边当导游。

  嘴上一停不停,这附近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哪家店老板脾气傲脸臭,催菜都催不得,哪间火神庙的求签奇准无比,前脚刚抽中学业有转机、柳暗花明又一村,后脚最头疼的一门通识课就成了开卷考。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日理万机,忙得能擡头看一眼窗外就很好了,哪有功夫来这种地方闲逛。

  苏夏还在认真研究该带许霁青吃什么,隔了会儿一扭头,正对上许霁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像是根本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哪家牌匾上看,净盯她后脑勺了。

  平平无奇的长款羽绒服,扣上帽子显得有点笨拙,能有看头就怪了。

  苏夏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我刚问的问题听到没?」

  许霁青平静复述,「小龙虾还是羊汤泡饭。」

  她催他,「答案呢。」

  许霁青:「小龙虾。」

  她喜欢吃辣的。

  苏夏露出一个识货的赞许笑脸,又追问,「刚刚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许霁青说,「怕跟丢了。」

  是他没长大,还是她没长大。

  苏夏要被他这个蹩脚的理由笑死,倒也没戳穿他,又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揣在口袋里的手也拿出来,牵住他的,很熟练地挤进他大衣口袋。

  「现在丢不了了。」

  网红店排队长得吓人,动辄要等上几十上百桌,她带他去了之前跟何苗常来的一家小馆子,生意好得恰到好处,掀门帘进去热气呼腾一下,正好还剩一张小方桌。

  菜单她很熟,两份小龙虾一份麻辣耗儿鱼,凉拌小菜是送的,加了份熬到米粒化开的白粥,养胃收尾,稍微晕碳的感觉正好回家躺下,一觉能睡到天亮。

  每个省都认自己的啤酒,饮料也差不多。

  她来京市上学这几年,也开始跟着本地同学喝玻璃瓶的碳酸饮料,气泡挺猛,入口带着老式的水果香精味,有种怀旧的熨帖。

  她跑去冰箱拎了两瓶,橙子味的给自己,经典棕瓶的给许霁青。

  瓶起子刚卡上去,许霁青委婉开口,「月底别喝凉的。」

  苏夏手放在那没动,「这跟喝凉的有什么关系?」

  许霁青默了默,没正面回答她,「现在不是月底了吗?」

  「……」

  苏夏愣住,半晌才明白他意思,脸上飞热。

  「也不是一定在月底,本来是,」她一时间有些语塞,「我这学期熬夜有点猛,不那么规律了。」

  他是什么日历小助手吗。

  怎么连她生理期都偷偷记在心里啊……

  饭馆不大,生意好起来也没扩张店面,桌椅倒是比上次来密了不少。

  苏夏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老板把凳子换成了椅子,她早就被迫和身后一桌的客人亲亲热热背靠背了。

  她羽绒服脱了里面是毛衣,许霁青大衣里面还是西装,在乱哄哄的小店里存在感强得有些突兀,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老板娘上菜时都多看了两眼,「夏夏朋友啊?」

  女人记性很好,熟客都能叫出名字对上脸,自己朋友圈隔三差五发新菜预告,每回看见苏夏发自己照片都给点赞,一来二去也能聊上几句。

  苏夏摇摇头,瞄一眼桌对面的男人,脸色沉得跟什么似的。

  她对女人笑笑,「我老公。」

  老板娘睁圆了眼,视线来回转了好几圈,瞥见许霁青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真领了证的那种?」

  「我记得你上次跟小何一块儿来,不是还在聊什么毕业论文……」

  「我老家结婚都早,」苏夏语气无比自然,「早点晚点都一样,有喜欢的人就先把握住。」

  老板娘比了个大拇指,估量着她口中这个结婚的时间,「刚才老远看你俩就相配,一会儿上虾的时候姐再送你们一扎梨汤。两个完整的大鸭梨蒸了熬的啊,当随礼了,祝你们永远甜甜蜜蜜不分离。」

  苏夏笑着把人送走,「谢谢姐。」

  店里有剥虾服务。

  小哥端来给看了眼完整的全貌,刚扭头回去,苏夏就夹了块鱼到他盘子里,划重点似地,慢慢重复一遍,「听到没,老远看我们俩就相配。」

  许霁青淡道:「都是为了做生意。」

  苏夏哦一声,左右两边看看,「那旁边桌大哥大姐肯定不做我生意,我现在去采访一下。」

  店里小灯笼一串一串,高处电视放着不知哪个台的春节采风节目,背景音乐都热闹。

  唯独没有她的笑容喜气,嘴角眉梢都弯弯的,小钩子似地挠他的心。

  许霁青喉间发痒,忍不住明知故问,「采访什么?」

  「问你是不是和我天生一对啊。」

  苏夏给自己也夹一块鱼肉,裹着油润的汤汁拌一拌,看他脸下饭,「他们要是说你看上去太凶了,有点像被我按头逼婚的,我就拿半盘小龙虾贿赂。」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再违心也要说两句好话骗骗我,说你一看就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饶是她脸皮再厚,没人应和说完这一大堆话也有些赧。

  扒了好几勺子饭下去,她再擡头看,正撞上许霁青一双色泽浅淡的眼眸,他正专注看着她,一眨不眨。

  「真神魂颠倒了?」

  她压下那一瞬间乱了的心跳,佯做自然,「还是从来没见过我二十岁出头长什么样,觉得很稀奇。」

  许霁青垂低眼睫,「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

  苏夏讶然,嘴唇张了张。

  「你知道我原来在哪上学?」

  许霁青才把她之前夹过来的鱼吃了,是和年少时不再一样的矜贵吃相,「江师大,音乐教育。」

  苏夏完全愣住,心头无数思绪翻涌,「……你来学校看过我。」

  她追问,「什么时候。」

  许霁青这次看了她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地,最后才开口。

  「很多时候。」

  其实也只是看看。

  他借别人的帐号加过苏夏的微信,她转发的那些校园票务信息、摇人壮胆拉观众的朋友圈,他都看得到。

  江城与京市一北一南。

  一千多公里的路,坐高铁接近五个小时,便宜一些的绿皮火车是一夜。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参加音教专业的小型演出,什么时候假公济私,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小孔雀,跑去她男朋友在的江大搞什么弦乐快闪。

  什么时候在小学实习,小苏老师在台下指挥一群愣头愣脑的小孩子拉琴,因为有人忘谱急得一脑门汗,张开了手臂隔空拍拍抱抱。

  什么时候参加毕业典礼,方方正正的音教系队列,所有人都一样的粉领子学士服。

  人潮汹涌,面目模糊,她背着大提琴从舞台侧边躬身小跑下来,像一颗害羞的流星。

  与其说苏夏喜欢凑热闹,不如说她就是有能聚起人间热乎气的魔力。

  她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这让他能安全地隐匿其中,拥有一种自己也被太阳余晖照耀到的错If线:风雪故人归(七)

  后来和他结婚,苏夏小学老师的工作也没辞,只不过为了离江城远一点,免得触景伤怀想起苏小娟,他们搬去了京市。

  苏夏跟那所私立小学签的是短期合同,接替某个休产假的女老师,带低年级的音乐课和学校弦乐团,每天上班不为衣食生计,却也干得很来劲。

  每天认真搭配衣服鞋子,早早就出门,长发梳得整洁柔顺,揹包隔层里装满奖励糖果和小花贴纸,哪个班的小孩见一次就能对上名字和脸。

  许霁青对自己年幼读书时的记忆很模糊。

  可能因为那时的课业太容易,或是他的世界里需要操心担忧的事情太多,无论是那时的老师还是同学,所有图像和声音都像化在了水里,一点印记都没留下。

  他还是上了大学才在同学聊天时第一次听到,原来那么多人第一次有白月光这个概念,都是因为遇上了某位漂亮的英语老师或者音乐老师。

  倒不见得非要上升到爱慕。

  白墙灰楼梯,太阳灼眼,同龄的孩子满头热汗。

  她更像是一种理想未来的化身,一股从未知的广阔世界吹来的甜蜜的风。她只要站在那里,就闪闪发亮,令人神往。

  许霁青之前不理解这种感觉,直到他见过工作中的妻子。

  苏夏好像总觉得有人愿意围在她身边,是因为他的原因,是在阿谀奉承。

  可怎么会。

  大人或许还会演一演,但孩子的世界澄澈如水。

  她是不过教师节都能收到一大把悄悄话小纸条的夏夏老师,备受毛毛头臣民爱戴的国王,值个班而已,下课铃一打,身边就围得叽叽喳喳,腰上腿上挂满争宠小孩,因为开学升入高年级要换音乐老师哭得肝肠寸断。

  几次六一汇演许霁青都去了。

  观众席上的家长看小孩,他混在人群中,因为个子比旁边的爷爷奶奶们高出太多,到最后也没好意思举起手机,只用一双眼睛看着半跪在阴影里专心致志做指挥的苏夏。

  只是校董会的人眼尖,第二年就认出了他。

  平常只会出现在商报和财经新闻上的人突然莅临,太太还无比低调地在本校做合同工。

  校长诚惶诚恐,不由分说陪他坐在了一排正中,连带把台下的苏夏老师也请到了台前,报幕也要特地点一下她的名字。

  只要有他出现的场合,无论苏夏之前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都会瞬间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被捏住翅膀的小鸟。

  许霁青一会儿觉得人善妒到他这个程度真的可以死了,怎么会连不懂事的孩子都容不下。

  一会儿又觉得这群只会装哭傻乐的孩子也比他招人喜欢得多,不像他只是被她瞧见,就能把什么都搞砸。

  他是如此蹩脚的丈夫,挟恩图报的强盗。

  连藏起自己那些恶心行踪都做不到,就掐断了她成为别人妻子、过上更幸福人生的可能,将她困在自己身旁。

  怎样才能再见到苏夏无忧无虑的轻松模样?

  除了把她放走,许霁青设想过无数种方法,奢靡的、铺张的、兴师动众的,但从未想过像现在这样——

  市井小馆子里,小方桌一臂长,她坐的木头椅子离他越拉越近,从面对面变成肩并肩,变成普天之下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年轻爱侣,挤得苏夏擡手夹个菜都免不了和他挨上,再因为这点细微的肢体接触无声偷笑。

  笑什么。

  他笨拙的口舌不让她厌烦吗?

  他也是能让她笑出来的男人吗?

  大学和后来的那些事,许霁青是捡着说的。

  说完就敛目凝视着她,像是冲动自首的人,等的不是一句谅解,而是在心里早就给自己定了罪,想赌一把罪能重到什么程度。

  苏夏也好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剥好的小龙虾上桌,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夹了一筷子,裹上麻辣汤汁和几粒花椒塞进嘴巴,把喉咙口酸胀的涩意压下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霁青忍住没移开视线,「嗯。」

  苏夏抿了抿唇,「从京市到江城的火车票多少钱?」

  其实她还想问许多别的。

  许霁青那年弃赛消失,是复读到第二年,靠高考裸分上的清大。

  具体原因他本人三缄其口,公开信息也查不到。

  她只记得不知是听林琅还是谁提过一句,许霁青刚上大学那年,因为家里的情况太困难,学校帮忙申请过助学金,后来不知是审核中的哪一环没过,最后一分钱都没领到手。

  就算他能像高中时那样,没日没夜打工给自己赚学费。

  最开始的那几年,如果火车票这样的不必要支出成了大头,他还有多少钱留给自己?

  「没多少。」

  许霁青回答,语气淡然,「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不说就不说。

  苏夏在心里记了条备忘录,准备回去好好查查。

  好不容易能再见他一面,她想开开心心地过,卡住的话题没必要继续追问。

  「来都来了,只是老远看我一眼多浪费,要我是你就直接杀到我面前。」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半开玩笑半正经,「我那几年本来就心浮气躁,你长得比他好看那么多,都不用说什么话,多在我跟前晃悠两圈,说不定我早就脱离苦海了。」

  许霁青:「哪好看?」

  这种话换个人来问,哪怕是二十二岁的许霁青本人,她都会觉得他在冷脸撒娇,为了听她两句夸夸不择手段。

  但眼前人却像是真不懂,仿佛带着这张脸生存就已经让他厌恶至极,好看这样的恭维更是无稽之谈。

  苏夏惊讶于自己竟然从来没夸过,「高中忙着打竞赛就算了,上了大学也没人跟你搭讪吗,不能啊。」

  「脸小腿长身材好,盘靓条顺,穿什么衣服都很像那么回事。」

  她话头一转,「你刚说跑去我们小学看我指挥,头一年是不是穿了黑运动服,戴着帽子装小孩家长来着。」

  许霁青顿了一下才点头,「……嗯。」

  「你看见我了?」

  「在场所有妈妈姨姨姑姑奶奶姥姥都在看你好不好,」苏夏啧一声,捏着筷子控诉,「家里那么大的全身镜,你是不是每天出门前从来不看?」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嫁给你,就算我那时候真的很惨,也不是只要有钱就不挑的。」

  就算是现在回想,那年六一的许霁青还是很帅。

  看得出是想尽了办法不让她认出来。

  他没带秘书和司机,来得早走得也早。平日里没见过的运动打扮,宽松的黑长袖外套和网球短裤,端正挺拔在后排一坐,不自知的出众。

  坐得远一点就没人注意他了,他哪来的自信?

  她说着就往许霁青侧脸上掐了一把。

  ……脸倒是挺烫的,也不知道是屋里暖气开太猛,还是在偷偷摸摸害羞。

  其实她好像还瞥见他勾了一下嘴角。

  担心说出来他又猛加防御,苏夏大发慈悲不提了。

  她瞥他,「要来得及的话,我下次就去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牛奶皮肤许霁青,蜂蜜眼睛许霁青,旁边放只马克笔,大喇叭招揽同意的人签名,不签的人能超过十个吗,我不信。」

  「不是因为怕我?」

  苏夏吃得正香,满不在意睨他一眼,「你这么吓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许霁青垂下眼帘,唇角抿了抿。

  话都说到这了。

  有些心里话当初她自己都未知晓,也没人问。

  如今世上最想传达的人近在眼前,那再喧嚣的人堆都是告解室,再沉默一秒都是不够虔诚。

  「那时候我一直在等你,」她说,「觉得文艺汇演结束了,哪个小孩都有人接,那是不是也有谁能接我回家。」

  「后来第二年你再来,校长围着你坐前排看我指挥,我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就是怕我表现不好,给你丢人。」

  这辈子她从十七岁就拼了命地努力,有了能一起哭一起笑的真心朋友,也跌跌撞撞进了前世只能仰望的好大学。

  如果不是硬要回想,以前的那些烦恼都快忘了。

  「说起来我现在都能叫你学长了。」

  苏夏说,「但我那些年跟你去应酬,每次前前后后都要自卑好久,觉得自己好像也只有皮囊能看了,一整场下来,补妆都要补好多次,脚后跟一刻不敢放下。」

  许霁青看着她,片刻之后才开口,「我从没这么觉得。」

  他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苏夏微怔,她想缓和气氛,对他笑了笑,随口道,「那你怎么觉得。」

  「是不是花瓶好看到我这样,也挺拿得出手的?」

  外头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小店里灯光温馨,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雾。

  小心翼翼的,早已释怀的。

  两张妻子的面容在重合。

  许霁青喉结滚了滚,「不是花瓶。」

  她是他一生的荣耀。

  他的太If线:风雪故人归(八)

  吃过晚饭,两人重新上车,回的是她记忆里婚后的家。

  她上辈子没考上清大,更没在颐和园边的红圈律所实习过,两人住在顺义的核心别墅区,临湖岛屿布局,为了方便苏夏随时出去散心,门口就是私人停机坪。

  成年后婴儿肥掉了,苏夏胖瘦没变过太多,走到院门口,人脸识别锁就自动开了。

  她不禁觉得有些恍然——

  怎么许霁青穿过来就是有车有房有司机,好像只是把日常所需复制粘贴到了这个世界,她就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隐约记得,这个楼盘买的时候还很新,往前推五年不说还是荒地,顶多也就才开始种草打地基。

  新雪踩上去嘎吱响,苏夏推门进去四处张望。

  也不知道是什么穿越原理,居然和她印象里一模一样,连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柠檬树都萎靡得很亲切,让她都有点怕一扭头遇上那时的她自己,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喊一声妹还是姐。

  苏小娟刚去世那几年,房子里的装修不沾红。

  院子里夏天开的绣球花入冬后败了,换成了茁壮繁茂的老桩腊梅,挺耐寒的品种,雪地里也开着花,鹅黄的花瓣晶莹剔透的,让人看了觉得怀念。

  她扭头跟许霁青再确认一遍,「那个我,现在不在家对吧?」

  她不往前走,许霁青也跟着她停住脚步,两人就这样站在家门口的屋檐下,像是路过来避雪的夜奔情人。

  「不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许霁青简单答:「去接你之前看过。」

  这幢房子的安保很好。

  起先只有几个防盗摄像头在门窗和保险室,后来他回家的时间变短,却渐渐对无时无刻都能看见她的感觉上了瘾,就将这个范围扩大到了家中的每个角落。

  下班回家,在门廊伸懒腰的妻子。

  坐下来弯腰换鞋,趿着拖鞋脚跟都不愿意擡离地板,拖蹭着发出唰啦唰啦声响的妻子。

  把漂亮的长发绑起来,摘耳环卸妆的妻子。

  洗澡前在浴室的镜子前左转右转,审视自己是不是哪里又长了肉的妻子。

  许霁青从年少开始打数学竞赛,成年后靠技术发家,亲手仔细调试后的角度和画幅很理想。

  每当妻子面对那些大大小小镜面的时候,无论疲惫还是愉悦,她漂亮的眼睛都像在和屏幕另一头的他在对视,以一种最放松的、不设防的柔软。

  他不善言辞,所以她也不需要说话,只是这样无声地「看」他一眼,就足以让他产生一种在和爱他的妻子视频通话的病态满足感。

  许霁青知道自己不正常。

  但他就是戒不掉,像某种无法治愈的分离焦虑。

  只要是苏夏在家的时间,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看看她在做什么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偶尔在海外出差太久,冗长的投资人会议上,他也会时不时扫两眼手机上的实时监控画面,借妻子的睡脸平复躁郁的心。

  这也是他在车上醒来后,发简讯联系苏夏的最初原因——

  她不在家。

  在这样一个小学早已放假、妻子没有任何工作或私人安排,也没有用车和消费记录的寻常夜晚,家里的每个房间都没有她的影子。

  暂停,倒带。

  倒带拉到两小时前、三小时前、她每天睡午觉的时间。

  画面里还是没有她,哪里都没有。

  有那么一个瞬间,许霁青几乎怀疑和苏夏从重逢到结婚都是他的幻觉。

  好在她没消失,只是变小了。

  变成了他眼前这个自称比他阅历丰富,又明显比他年轻太多的苏夏。

  在他们的家里这摸摸,那瞧瞧,看他的眼神清澈透亮,带着几分怀念。

  比起误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更像明知他身体里剖开都是湿湿潮潮的朽烂木头,却仍坚信能点起火来。

  苏夏又问,「那我现在在哪儿?」

  许霁青按下指纹,「我不知道。」

  室内亮了灯。

  门廊墙上挂了某位当代艺术名家的作品,鞋柜上却是小学活动苏夏随手捏的黏土小船,幼稚又突兀。

  她本来随手扔进了快递废纸堆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许霁青嘱咐过,家里阿姨天天来,却只是把上面落的一丁点浮灰撇了,在花瓶边摆得端端正正。

  也是奇怪,这么明显的东西,她居然今天才注意到。

  好多年不回的家也是自己家。

  苏夏脱了外套换了鞋,很自然地趴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那艘黏土小船,「我觉得我肯定在等你。」

  许霁青站在她身边,领带扯松了些,表情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全当她信口胡诌。

  苏夏心里啧一声,瞥一眼旁边放着的电子钟,两手圈上他的腰往前猛推,「不说话我就当你累了,那就赶紧睡,都快一点了。」

  小五岁的许霁青一拉就动,一拽就倒。

  现在这个许霁青体格更结实一些,脾气也更拧巴。

  被她推到半路就说什么也不动了,三两下拆了她紧抱着的手,回了他更习惯的次卧。

  倒是记得嘱咐她热了就调低室内温度,不能不盖被子,也不能贪凉穿露出胳膊腿的夏季睡衣,起夜记得开灯,有什么事就叫他。

  但他房门一关,苏夏还是气笑了。

  就他能装?

  在心里骂骂咧咧到洗漱完,怎么都觉得不解气。

  她平日里不是认床的人,可睡在回忆里的感觉太像做梦,说不出是怕下一秒就醒了,还是这张床承载的好的坏的记忆太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还是一丝睡意都没有。

  手机按亮,美东那位小男朋友没发来新消息。

  次卧更是一点声都没传过来,豪宅隔音效果太好,连新风都没一点动静。

  苏夏点进简讯页面的许霁青新号,噼里啪啦打字,【睡了吗?】

  那头没反应。

  她一本正经,【你过来帮我看看,中央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出风口漏水。】

  隔了几秒,对面回了一句,【上个月刚检修过。】

  苏夏被戳穿也毫无愧色,【是吗。】

  【那可能是我失眠太厉害了,头晕目眩,看哪儿都有幻觉。】

  许霁青:【睡不着?】

  苏夏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睡不着啊。】

  【我已经习惯有人陪我了。】

  【谁想和老公一起睡觉,想的扣1。】

  【1111111111】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那你去找他。】

  苏夏:【哦。】

  她不再回复。

  许霁青也没从简讯界面退出来,静静倚坐在床头出神。

  他卧室里就开了一盏台灯,设置了两小时自动减弱光线,现在已经快要全暗了。

  就算是最微弱的一点光,完全熄灭的一瞬间也会让人有些消沉。

  许霁青擡手,准备自己把开关拔了,门把手却突然一动。

  苏夏是光脚来的,跑得快极了,像是恃宠而骄恶作剧的小孩。

  上一秒还抱着枕头,很不好意思似地往门里望了望,下一秒已经不由分说猛冲进来,枕头往他身边一扔,宾至如归地占领了他的被子,往自己身体下面卷。

  许霁青不敢动弹,「你……」

  认识他这么久,这还是苏夏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惊骇的情绪,简直大快人心。

  「你什么你。」

  她扬脸,腿在被子里往他腿上压,「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少装If线:风雪故人归(九)

  床头灯很暗,许霁青却依然看得清她的脸。

  她眼睛亮亮的,柔软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霸道地占了大半边床,还在往他这边不断腾挪。

  腿也不老实,本来搭在他膝盖上面一点,见他一动不动就开始得寸进尺,擡起来的角度越劈越高,一双脚在地板上踩得冰凉,毫不客气地往他腿之间钻,好攫取那点热乎气。

  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习惯,苏夏完全把他当人形抱枕,主人翁意识极强,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人形抱枕本人受不了,倒也不是冰的,就是……

  隔了层不厚的长袖睡衣,许霁青腰被紧紧搂着,腿也被缠得动不了,手擡起来好一会儿都没放下。

  等苏夏嫌弃他膝盖之间不够热了,开始往上瞎蹭,他才忍无可忍地坐直,大手伸进被子,用力扣住她的脚腕。

  「别乱动,腿放好。」

  苏夏就势跟他谈条件,「那你也躺下。」

  「你先好好躺下,我就把腿拿走,说到做到。」

  卧室里很静,烛火般微弱的灯光也暗下来,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妻子的体温挨在他身边,呼吸间有细小的起伏,说话的时候鼻息拂过他的侧腰,有点痒。

  许霁青人生中少有这样的夜晚。

  好像只需要这一个瞬间,他脑海中关于黑色的印象就全都被洗刷成了她的样子,她的味道,许多晦暗湿漉的记忆被烤干,变得朦胧而温暖。

  睡衣下摆被她拽了拽。

  许霁青在黑夜里闭了闭眼,「手先拿走。」

  苏夏心说她根本就没使劲啊,明明他想怎么动就怎么动,无非就是不想给她摸腹肌就是了。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富有但不慷慨。

  建议跟小的那位学学呢?

  但她还是哦了一声,给他松绑。

  许霁青又说,「腿。」

  苏夏老大不情愿,规规矩矩摆出一副埃及法老睡姿。

  身边的被子掀开一个角,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等到许霁青躺过来,倒是听见他直接下床穿鞋出去了。

  门把手拧开,苏夏人都懵了,「你去哪啊?」

  许霁青总不能对和她同床睡觉反感成这样吧,她特地跑他这来,把人又逼到主卧去了,什么老鹰捉小鸡。

  她睡的不是全年龄向的觉吗,也没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吧……

  许霁青:「我还回来。」

  房子太大就这点不好,去哪都得跋涉挺远。

  苏夏等得快要坐起来的时候,许霁青推开门,把主卧的被子抱了过来。

  之前早就被她翻来滚去窝得乱糟糟的了,他又叠过,展开之后是个她平日里会喜欢的被子筒,像完美的螺壳在等待寄居蟹。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许霁青淡淡开口,「你原来那床被子厚一些,盖上就不冷了。」

  她不动,他就安静站在床边僵持着,没有半点躺回来的意思。

  苏夏失语片刻,「空调按两下不就解决了吗?」

  而且家里本来就有地暖,至于跑那么老远。

  许霁青:「空调风太干。」

  苏夏不再跟他掰扯,爬起来把那个卷得很完美的被子筒拆了,摊平掀到许霁青原来盖着的薄被上压好,「两层更暖和,你过来。」

  「刚说好的,我答应的早就照做了,你不许耍赖。」

  她以身作则,重新溜进被子里在身边拍拍,看着许霁青在床头坐下,然后进来躺平。

  「没耍赖,」他说,「睡吧。」

  男人脊背宽厚,一身冬夜的寒气,存在感很强。

  苏夏老实了没一会儿又趴过来,脑袋去靠他的肩,手也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许霁青呼吸乱了一秒,忍住了没动,「还冷?」

  「早就不冷了。」

  苏夏小声说,「礼尚往来,我也给你暖暖。」

  她就是爱攀比。

  许霁青能突然跑去抱被子,她也能随便违约。

  就这么搂了一会儿,感觉到许霁青的身体终于从紧绷状态放松了一些,她把头蹭到他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

  「我好像真的有点失眠了。」

  她说,「皎皎小时候你哄过她睡觉吗,我还没体验过呢,能不能也哄哄我。」

  许霁青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我不会唱歌。」

  「谁让你唱歌了。」

  苏夏闷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又不挑。」

  隔了许久,许霁青的的手臂才圈紧了她的肩,将她揽进了他的怀里。

  真跟哄小孩似地,节奏沉缓,一下一下,笨拙又熟练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呼吸很轻,被他这么拍了一会儿变得更轻。

  许霁青以为她睡着了,动作变得很慢很慢。

  快停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怀里的妻子在抖,胸前一片热乎乎的潮湿。她哭了。

  「怎么了?」他无措。

  还想去碰她的脸,苏夏猛地别过头去,眼泪都抹在他干净的睡衣上。

  「哪不舒服,还是我让你不开心了?」

  苏夏又摇头,拱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吸鼻子。

  她只是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后知后觉地又对上了一件事,认清了一个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人。

  长期服药让她忘记了太多小事,而触觉的记忆藏得实在太深,以至于那么多年里她从未记起,许霁青哪是没哄过她入睡,他就只会这一种哄孩子睡觉的方法。

  那几年她接受不了苏小娟去世,忌日不愿意提,每年生日都哭得不成样子,睁眼闭眼都是苏小娟嬉笑怒骂的模样。

  那么多漫长的夜晚,是许霁青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哄她直到天亮。

  「没事了,没事了。」

  许霁青又拍了拍她。

  苏夏哭得鼻涕泡泡都出来了,怕他夜视力太好,看见了笑话,哑着嗓子胡乱转移话题,「我明明就有事。」

  许霁青耐心问,「什么?」

  苏夏:「你都不想亲我,也不让我亲。」

  她想起车上的事,可算找到一个许霁青绝对接不了话的旧帐,声音闷闷的,「就知道躲我。」

  寂静一片的黑暗中,许霁青像是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没有不想。」他低声说。

  苏夏茫然擡头。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接吻的时机,她淌得满脸乱糟糟的泪都还没擦,头发也黏在脸上,闻起来应该是种并不让人心动的咸味。

  但许霁青却在这个时候吻了她——

  那是一个与他现在年龄有些违和的,无比生涩而少年气息的吻。

  如此清晰可感,他压抑的气息、微微发颤的唇,和紧贴在她胸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鼓噪的心跳。

  就算在视觉完全被剥夺的夜里,也无法察觉不到的动情。

  他的情窦初开,他的宝贝。

  他的一生挚爱。

  -

  天塌下来有人给你顶着。

  这句话常听别人说,但她恰恰是人世间少有的最不幸和最幸运,真的用亲身经历验证过,于是许霁青身边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苏夏本来以为自己会舍不得闭眼。

  大雪纷飞的夜里,爱人的怀抱太让她依恋,那个纯情到让她都不好意思的吻过后,什么乱七八糟的心事都跑光了。

  黏黏糊糊亲过一会儿,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苏夏还没睁眼就被自己惊得一身冷汗。

  她猛地睁眼往身边看,发现自己仍在这间久违的卧室里,旁边的枕头有睡过的痕迹,床头还放了杯冒着热气的温开水,心脏这才落回胸腔。

  前两天看天气预报,京市的大雪天到小年当天就会停了。

  理应是个久违的晴天,但她推开门出去,客厅的大落地窗外一片灰白,大雪该怎么下还是怎么下,毫无停下来的态势。

  许霁青正坐在餐桌前看邮件——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平板的白光映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光影分明,苏夏还没顾上思考为什么穿越过来的人还需要工作,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先吃饭,」许霁青说,「一会你想去哪,我送你。」

  苏夏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自己一路捧过来的温水啜了口,认真看着他,「我今天想回江城。」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她试探着开口,「皎皎的耳蜗手术很成功,她进了附小的游泳队,练得很刻苦,上学期还拿了比赛铜牌If线:风雪故人归(十)

  苏夏提议前心里还有些纠结。

  上辈子的许皎皎长大后变得拘谨而沉默,和小时候的性格判若两人。让许霁青亲眼看见另一种未来的可能,她也拿不准,到底更多的是慰藉还是残忍。

  时空旅行太虚幻了,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遇见眼前人,还有没有下一次的机会都是未知。

  她就是「来都来了」的心态。

  想赌一把许霁青也有遗憾,赌有的遗憾在他心里扎了太深的根,哪怕是像童话里那样划火柴,就算照亮过又熄灭,片刻的光明也能让他好过一些。

  许霁青没沉默太久,像只是从未想过还能这样,「你们关系很好?」

  「无话不谈,星标好友。」

  苏夏简单概括,「收到隔壁班小男孩情书都要拍给我看。」

  怕哥哥担心家里小孩早恋,她赶紧补上一句,「拍给我看,然后跟我吐槽男的不行,笨得连游泳的游都写不对,就敢跑来想加她电话手表好友。」

  何苗这几年在电视台的打杂包罗万象,从家庭调解干到文娱现场直击,正因如此,苏夏忙归忙,借着探班的名义,京市大街小巷的热闹一点都没少凑。

  艺术节电影节也去,各类主题市集也去,见到什么好玩有意思的小东西都买点,四处拉动消费,光是给许皎皎买的小玩意儿就凑了一箩筐。

  新年那会儿她给许皎皎寄了顶头上长蘑菇的帽子。

  原本还担心太夸张不好戴出门,结果小姑娘一收到就对着镜子嘎嘎乐,第二天戴去学校兜圈,引得班上小女孩羡慕得不得了,课间操变成大型试戴合影留念现场。

  吃着饭,苏夏翻动手机相册给许霁青展示,从冬天翻到夏天,「别的不说,你家身高基因真挺好,估计是因为练游泳,皎皎现在个子蹿得可快了,见一面一个样。」

  「在班里人缘也好,喏,跟她挤在一顶帽子里那小姑娘是她死党,之前问皎皎哥哥是做什么的,怎么上大学就有车开,皎皎说当老板,解释半天也说不明白你们公司到底做什么业务,隔天运动会从家里捎了盒炒粉,一点因果关系都没有,从此他们班一直尊你为炒粉大王。」

  苏夏说得停不下来,蛋饼上的芝麻粒沾在嘴角,也没顾上擦。

  许霁青看着照片里笑得眼不见眼的妹妹,目光又移向身边眉飞色舞的苏夏,静静听了会儿,擡手把那粒芝麻揩掉。

  被他摸上来的手指打断,苏夏本来想继续说的话也跑没了影。

  她抿了抿唇,「还有吗?」

  许霁青道,「没了。」

  他能不打招呼直接伸手,程序上绅不绅士另说,能迈出这一步就是重大进步,苏夏还挺喜欢的,不想就这么算了。

  她晃了晃头,装作不经意把扎好的丸子头晃松了,鬓发散了一捋下来,在颊侧来回荡,「早上头发没扎好,帮我别一下。」

  照昨天刚见面那时候,许霁青估计又要推三阻四。

  苏夏特地抓了一手蛋饼一手小西红柿,连后续的理由都想好了:

  没手,下一口饭就得把头发吃进嘴里,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可也许昨天那个吻有奇效,许霁青这次什么都没说就照做了。

  没跟小的那个一样帮她重新把头发扎一遍,动作并不熟练,却也整理得很仔细,发梢都好好塞进了发束里。

  昨晚上灯关了没看见,苏夏现在才注意到,就算在家里,许霁青的右手还是戴着手套,一直搭在离她挺远的那一侧腿上。

  她装作没看见,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之前跟皎皎约好了,这次回江城带她去逛庙会看电影逛街,把你晾在一边也不好,跟我们一起呗。」

  许霁青看她,「我怎么去?」

  他其实有几分心动。

  但这样的念想诞生没两秒,又暗嘲自己鸠占鹊巢。

  一面看不上那个小男孩,一面又想取而代之,和健健康康好好长大的妹妹说两句话。

  「我怎么去你怎么去,」苏夏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想,我是你老婆,许皎皎是你妹妹,我们仨天下第一好,一起玩天经地义。」

  她语气霸道得不讲理。

  许霁青薄唇微抿,「我看起来可能不是很像他。」

  「也还好,就是衣服有点太贵了,」苏夏仔细打量着他,「我们一会儿还有时间,先去商场换一身更便宜的,年轻人穿的卫衣毛衣买一买。」

  「最重要的,你说话习惯要改。」

  她仗着这个世界的许霁青不在,一本正经地夸大其词,「你现在脾气还挺活泼的,会笑会接梗,就是临时速成小学生的梗有点难,先不难为你了,但是提前说好,当着你妹的面,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把我往外推。」

  「皎皎正在三观形成的关键期,一直觉得自己哥嫂恩恩爱爱挺开心的,你一来小孩觉得我们俩感情破裂了,晚上觉都睡不好。」

  手里一共攥了俩小西红柿。

  她说得口干舌燥,往自己嘴里填一个,另一个塞进许霁青嘴里,「赞同吗?」

  许霁青也没抗拒,被她手指擦过的嘴唇无意识绷了一下,乖乖把她给的东西吃了,「好。」

  他浅淡的眼眸微垂,定定地看着她。

  苏夏有点受不了那种眼神,趁他不注意,飞快抄起他右手,不由分说把那层手套扒了。

  还好。

  之前没注意,只当许霁青是完全没管过这只手,现在仔细看,皮肤上的疤痕都比高中时淡得多,虽然无名指小指还是伸不直,但也应该在背着她一直做治疗。

  无论是什么事情,有没有对比,观感真的有天堑。

  她上辈子只觉得许霁青这只手不正常,但比起少年时代来说,就算是错过了最佳康复时间,他也在努力变好了。

  许霁青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遭,手用力地往回抽,条件反射地想挣回来,硬是被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攥住了。

  他指尖微微发冷,因为难堪脸紧紧绷着。

  敛目看她表情,语气中几分自嘲,「我现在的手不是这样的。」

  比他性格讨喜,灵魂完整,身体健全。

  他再怎么去演,也不是这个世界里许皎皎熟悉的样子。

  许霁青:「我到底是不是她哥,她一眼就认得出来。」

  「你的手比现在难看一百倍的样子她见过,好起来她也见过,就算现在好像突然回到昨天了,她也只会觉得是中场休息。」

  「皎皎叫你哥,不是因为你手好没好,赚多少钱,会不会说好听的话。」

  苏夏一点都不退缩,「是因为你在什么都还没有的小时候,就拼尽全力护着她长大了If线:风雪故人归(十一)

  答应许皎皎的事,她从来都很上心。

  吃早饭的时候决定回家,在路上就买好了当天下午的电影票,三张连座,跟小丫头去看今年贺岁档刚上的合家欢动画电影。

  习惯了实习上课两头跑,苏夏自诩时间管理大师,准备高铁到站之后就去家里接小孩,接到之后一起去电影院,一分一秒都不耽误。

  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这种照以往经验都会延误的大雪天,他们的列车居然提早到了一个半小时,就像这场从未在江南下过的鹅毛大雪一样,堪称史无前例第一次。

  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苏夏人都懵了,四周乘客却都还是很自然的神色,三三两两推着行李箱话家常,倒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

  她跟在许霁青身后进电梯,擡头问他,「你买的什么车票,怎么这么快?」

  雪天风大,吹得苏夏帽子外的长发乱飞。

  轿厢关闭前一刻,许霁青擡手帮她拢了一下,「按最快的买的。」

  「这几年通的新线路,会比之前短一些。」

  月台上的旅人熙熙攘攘,多半都在往扶梯入口挤,直梯这边反而没什么人。玻璃四壁透着有些怀旧的青蓝色,漫天风雪隔绝在门外,世界只剩他们俩。

  许霁青今天这一身是她临时买的,简单的黑羽绒服,内搭米色毛衣,就是他读大学时常见的打扮,棱角和压迫感都磨淡了许多,像个气质沉静的男大学生。

  除了还是习惯性离她站得半步远,护她的那一下,侧脸和这个时空里的另一个许霁青无限重合,竟有几分二十二岁时的影子。

  苏夏本来还有许多问题想问。

  她现在在许霁青的五年前。

  五年前的所谓高铁新线路,那么快那么好,怎么后来就消失了呢?

  从京市到江城,车窗外路过的山河湖海还是她熟悉的样子,没有漏了哪段,也没有像时光机那样唰唰快进。

  假如她所在的时空是错位的,那她又在哪里?

  可电梯下降到出站口层,轿厢门叮咚一声打开,许霁青站在通明的车站大灯之下,扶着她的行李箱拉杆回头,那双眼眸淡得像冬雾,好像雪停了他也要跟着散了。

  他问,「怎么了?」

  苏夏什么都不舍得问了。

  她摇摇头,快走两步,把他一路上特地空出来的半步距离填满,手也挽上去抱牢,扬起一个无事发生的笑容,「我先给你打个版。」

  「一会儿见皎皎你就离我这么近,我要是没手牵你,你就过来粘我,不然你妹那么聪明该多想了。」

  放了寒假,但连日天气不好,小区里的孩子都被家长摁在家里不让出门,许皎皎除了写作业也没事做,对能提前出去放风十分惊喜,完全不介意说好的下午场提前到午饭点。

  打的车停到小区门口。

  许霁青推开车门下去,刚在门边站好,许皎皎已经背着小挎包猛冲过来,往车门里探头瞧一眼苏夏,热情打完招呼,使劲推着他的腰往车里塞,「风好大你先进去!」

  她挤着许霁青坐好,也不往他刻意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看,车门一关,问完这个问那个,「哥哥你不是昨天还说好忙好忙,除夕前回不来吗?」

  车里挺暖和,许皎皎刚上来就把帽子摘了,随手往他腿上一放,左右扭头拍毛领子上落的雪。

  从跟苏夏在一起之后,许霁青原本紧绷的性格眼看着一天天松弛下来,许皎皎已经习惯了哥哥偶尔会跟她开玩笑,雪拍着拍着就想闹他,故意往他手上抖落。

  放在几年前,许霁青会沉声斥她一声「许皎皎」。

  放在上回见面,许霁青要么懒得管她,要么趁着雪没化抖回来。

  而这次,他却只是坐在那看了她一会儿,等那些小冰晶都在身上洇开,才回了她之前那句话,「提前忙完了。」

  许皎皎啊一声,把帽子拿回自己手里,「那多累啊,过年你好好睡几天懒觉,多吃点饭。」

  十一二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小姑娘下颌尖尖,马尾压扁了,碎发倒是乱翘。

  许霁青下意识去看她的耳朵,就一对最普通的、圆乎乎的小孩耳朵,没他印象里总是时不时闪一下的微型信号灯,因为戴了帽子也没怎么冻红。

  他视线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苏夏留意到了,隔着他探出个头喊人,「皎皎。」

  许皎皎也把头伸出来,「怎么啦?」

  她编瞎话不眨眼,「你哥想给你再换个更好的耳蜗外机。」

  「不用,」小姑娘立刻就信了,「我这个挺好用的,一次都没坏过,什么都听得清,也不用一直充电。」

  苏夏余光瞥了眼许霁青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把握住他的手,「是啊,我也这么跟他说过,但他不信,要不你直接给他看看。」

  许皎皎当即把发绳摘了。

  她头发厚,小时候留蘑菇头盖助听器,捂得耳朵后全是痱子,现在每天早上自己梳马尾辫,乌黑的长发把耳蜗外机包在里面,清爽又精神,凑多近都看不出来。

  一体机的耳蜗是磁吸的,许皎皎急吼吼把侧边头发撩高,手刚放上外机准备摘下来,就被许霁青伸手拦住了,「好了,我看见了。」

  三年前做的手术,进口的耳蜗外机又薄又隐形,吸在小姑娘耳朵斜上方,像一片普通的黑色宽发卡。

  许霁青很轻地用指腹碰了一下,一触即离,像是怕给她碰坏了,「没坏就以后再换。」

  「以后也不换,」许皎皎皱了一下眉,叼着头绳把辫子重新绑好,「这很贵的。」

  成年人会觉得这段插曲莫名其妙,但小孩想不了那么多,没一会儿就忘了,又开始叽里咕噜跟苏夏倒豆子,从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家长会发了两张奖状,讲到炒粉大王事件的后续。

  「我跟班长说了我哥哥不是什么炒粉大王,我哥在美国读两个学位,特别特别厉害,班长说让我放心,结果他们又开始传美国加州炒粉大王。说我哥要么长得像肯德基老头,要么像做牛肉面那个李先生,还给我画了胖版瘦版两个商标。」

  苏夏快要笑死。

  许皎皎一开始跟她一块儿乐,后来看身边被她议论的当事人一直没再说话,小时候总是被管着的怂劲又出来了,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坐好,歪头试探,「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许霁青微微抿唇:「没有。」

  「皎皎继续说,」苏夏攥紧了他的手,扣着在她腿边上晃一晃,「你哥喜欢听你说话。」

  她转过脸对他弯唇,「对吧If线:风雪故人归(十二)

  许霁青嗯了声。

  苏夏挑眉看向许皎皎,稍微一思索,「你们班同学觉得他长那样,是因为没见过帅的,一点想像力都没有,一会儿电影散场了我们仨去拍大头贴,年后开学了都给他们看看。」

  许皎皎脸都红了,「那我能不能要两张小的。」

  「什么两张小的,」苏夏挥手,「有多少给你多少。」

  许皎皎激动得小声乱叫,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一点,很大方地分享,「那我给哥哥一半。」

  苏夏哄完了小的哄大的,「他还要你分,本来就要印三份,谁都有。」

  春节将近,计程车里的本地广播是喜气洋洋的民乐合奏,冷不丁插进一段广告,打头也是某某集团祝江城全体市民朋友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许霁青坐在两人中间,逼仄的空间卡得一双长腿并不舒服,可苏夏和妹妹在身边左一句右一句,聊大头贴机器要戴什么头饰、摆什么合照姿势,聊一会儿要看的动画电影有人说片尾有彩蛋,又有人说没有,丁大点事都值得大惊小怪,说说笑笑一路不停。

  仿佛亘在中间的他不再是一道墙。

  仿佛就算不说话,他也能安然浸在这片热闹里,在小花摇曳的春野上成为一棵树。

  雪下得很大,受限于能见度,街上的车流移动得慢极了。

  许霁青静静地听她们聊了一路,在苏夏不知道第几次笑出声的时候,唇角也悄悄地跟着弯了弯。

  很轻微的一下,甚至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笑,比二十二岁的许霁青生疏得多。

  但苏夏还是看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性从何而来,大脑还未跟上的时候,喉间已经有股酸涩倏地往上涌,怎么止都止不住。

  许霁青侧头看她,她便努力笑得更开怀,将自己的食指从两人交扣的双手抽出来一点,温存地转了转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

  年底的电影院总是人满为患。

  今天可能是因为极端天气,观众不算特别多,他们退了票现场再买,黄金位置的中央区域居然还有空着的三连座。

  进场前许皎皎说了好几遍,自己在家已经吃过了,但许霁青还是把她盯着看过的那些零食全买了一遍。

  可乐、烤肠、最大份的爆米花,许皎皎满满当当抱了一怀,受宠若惊,坐下的时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可是碳酸饮料喝多了不长个,糖吃多了要蛀牙的。」

  「哪有自己上赶着挨训的,」苏夏揉她脑袋,低头跟她咬耳朵,「能捡便宜的时候就捡,能薅羊毛的时候就薅,吃就完事了。」

  许皎皎看看她,又看看另一边表情平静的许霁青,表情从茫然变得释然,趁着影厅还没熄灯,抓紧一边分了一大捧爆米花,「一起吃。」

  片头的绿底龙标出来,许皎皎惴惴往身边扭头,手搭在嘴边小声问,「哥,你吃完了吗,我再给你。」

  电影里放的是什么,苏夏早就不在意,听到动静也凝神去听。

  隔了两秒,很轻的爆米花咀嚼声响起。

  许霁青说,「好。」

  这年流行一种新的大头贴机器,自带夸张的漫画美颜效果,眼睛能被放得非常大,多毛躁的头发照出来都柔顺得像洗发水广告。商场三层的大头贴机器有五六台,手工区围着一群年轻女孩在画手绘,剩下的几乎都在新机器前面排队。

  许皎皎本来也想变身魔法少女,为了许霁青屈就了无人问津的老机器,写实归写实,但画质意外地还不错。

  有苏夏在的地方就没预算。

  小孩玩得开心,原来只准备来两张意思意思的大头贴也尽兴拍了半小时,列印出来厚厚一沓。

  许皎皎挤进人堆里挑小贴纸装饰,许霁青站在结帐台前,看着苏夏像洗牌一样,唰唰唰地来回翻看。

  他们的机器开了随机自动姿势提示,提前约定了提示什么姿势就必须拍什么,没得商量。

  三人照片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流水的许家兄妹、铁打的苏夏,各种她做梦都没想过能和许霁青有关系的动作都轮了个遍。

  手指比心,捧他脸,用手圈他脸颊肉。

  小姑娘做什么都软乎乎的,许霁青明显有些僵硬,但也努力配合。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尴尬了那么几组,之后慢慢变得有模有样,不过偶尔有些动作一看就跑型了:

  爱心比成苹果,她笑出小梨涡的时候突然皱眉。

  只要一凑近他脸颊,无论是脸贴脸还是啵啵,动不动就闭眼,但好歹有这张脸撑着,每张出来都很好看,结帐时还被老板问能不能发到网上。

  「你最喜欢哪张?」

  苏夏把她选好的放在最上面,给许霁青看,「我没想到老板居然还准备了头纱做道具,质感还挺好的诶,就是冬天衣服太厚了,如果是夏天穿露出肩膀的白裙子,就有点像我们那张婚纱照了。」

  「你记得吧,」她小声,「你那天本来就不笑,我就用手搭了下你肩膀,你就特别特别不开心地往后躲,对我好凶。」

  许霁青:「……我没有不开心。」

  苏夏一双清凌凌的眼望过去,「那你开心吗?」

  许霁青攥了攥手,嗓子发干。

  他像是也不知道,在他沉默的时间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究竟帮他藏住了多少喜欢,又有多少根本藏不住,像崩坏的堤坝一样向外狂涌。

  但苏夏没躲开,甚至还把肩膀无声地挨了过来。曾经以为没有办法坦诚的话,就在那样坚定的鼓励下说出了口,他垂眼,「我有些紧张。」

  观察日记自己写是一回事,本人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怎么这么可爱。

  苏夏很轻地笑了一声,跟当年一样搭上他肩膀,往他胸前趴,「那你现在紧不紧张?」

  她扬了扬手里一张张的照片,瞄他,「刚才呢,刚才紧不紧张?」

  春节前热热闹闹的商场,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

  许霁青不再说话,却也没推开她,只是就势将她抱紧在怀里,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

  是紧张吗,还是心动。

  他永远会在她看向他的时候,怦然心If线:风雪故人归(完)

  从商场出来,雪下得比来时小了许多,风也静了。

  夜幕如灰蓝色的海,老城区的庙会离得不远,不同式样的巨型鱼灯蜿蜒数百米,如流光溢彩的鲸群在海中游。密密的游人围在朦胧的彩灯之下,是借大鱼划开海流的小鱼,贴着鲸腹缓慢行进。

  窄街两边有游园小摊,套圈打靶飞镖,奖品不见得多稀罕,但许皎皎还在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的年纪,哪儿的热闹都探头探脑想瞧两眼,看着看着就忘了往前走。

  拔萝卜似地,她拉住苏夏,苏夏拉着许霁青,一停停一串。

  小孩脸皮薄,还在满脸通红觉得不好意思,苏夏已经从许霁青口袋里摸出钱包,十个一组的套圈买了一整桶,拉着许皎皎往正中间的黄金位置挤。

  迫于毕业压力,苏夏读了大学后锻炼比之前勤了许多,不至于脱胎换骨,但硬凹也能看出点运动痕迹,跑跑跳跳都比之前轻盈。

  估计是因为体育课选修了两学期的投掷项目,她今天套圈准头特别好,战利品流水一样地往身边归拢,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圈,许皎皎已经崇拜到五体投地,双手替她填补弹药,激动地直踮脚。

  「呜呜呜呜夏夏姐姐你好厉害!第一排我都总是被弹开,那么偏你都能一下子套中!」

  「还好吧,」苏夏觉得自己是纯运气,但扭头见许霁青也莫名有点钦佩的神色,也不谦虚了,现场瞎编动作要领,「今天风大,你要往左边站稍微偏一偏,用胳膊发力往外扔,收收劲儿。」

  「差不多这样。」她装模作样往另一边的儿童尤克里里瞄准。

  塑料圈脱手瞬间有风吹过,她都做好绝对没戏的准备了,结果圈被刮到前面去了,照样中。

  「……」

  许皎皎叹为观止,「这也是故意的吗?」

  苏夏:「那当然。」

  天色暗看不清,拿到手里才发现,她最后意外套中的小盒子是个玩具戒指。

  开放圈口的薄金属环,顶上是个尺寸夸张的塑料钻石,老板提前装好了纽扣电池,开关掰下去闪得五颜六色,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怀旧风格。

  也正好。

  许家妹妹扛了一大包毛绒玩具,哥哥当了一天提款机,手里什么都没有。

  苏夏也不管小孩是不是在看,拉着许霁青的右手往面前一拽,把那个一闪一闪的塑料戒指往他中指上一套,不由分说推到底。

  「好看,」她把金属环扣好,笑盈盈地仔细打量,「幼稚是幼稚了点,但是还挺可爱,就当是我补给你的。」

  许霁青不怎么习惯这只变形的手被她如此端详,可她浑然不在意,连身边懵懵懂懂看他们的许皎皎也没放在心上,他忍住了没缩回来,只有两根稍微能活动一下的手指神经性地动了动。

  他想听起来平静,可连说出口的语气都不像之前那么冷,「补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就补什么啊。」

  她亲手挑的婚戒,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珍重。

  在他二十七岁之后,依然相伴的岁岁年年。

  远处河面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簇微小的光点次第升空,轰然炸开一朵朵盛大灿烂的花火,通明的光雨坠落时,水面上的倒影又在升起,让人目不暇接。

  除了依然在看着她的许霁青,整条街上的游人都在擡头看,许皎皎也是。

  轰鸣的烟花作掩护,苏夏凑到他身边大声说悄悄话,「你要不要跟我交换秘密?」

  他下意识地压低肩膀,「什么?」

  苏夏很有诚意。

  不等他点头答应交换,先把自己心里藏的全说了,唯恐他听不见,一句比一句大声,「十七岁的你也没那么招人喜欢,脾气很坏,脸很臭,为了把我推开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硬。」

  「我一开始能愿意坚持去找你,除了我心太软,见不得天才少年受苦以外,其实是因为现在的你。」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可能就在某个寻常的日落时分,在许霁青昨天下班回家之前——

  「可能我现在说一百遍你也不会当真,但我早就在悄悄喜欢你了……爱信不信。」

  许霁青低头。

  烟火好像都落在她眼睛里,那么亮,「我警告你啊,我都这么说了,要是你回去之后还是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她越说越气,亡夫哥优待彻底消失,一视同仁地伸手掐他脸,「首先把你叫我的称呼改了。」

  许霁青冷峻的脸被她掐得发红,却没躲,良久后才说,「我会改。」

  「你现在就改一声我听听。」

  苏夏没等到他再开口,好气又好笑,使了更大劲儿去揉他脸上掐红的印子,「要不要这么夸张啊,男德标兵许霁青,叫一句小名而已,为那时候的我守上贞了?」

  许霁青:「能再见到你的话,第一句我就改。」

  「反正我也检查不了,你自己言而有信。」

  苏夏催他,「说好的交换,你的秘密呢?」

  她的手都拿走很久了,许霁青还是没动。

  塑料的钻石灯露在袖口外忽闪忽闪,他长而直的睫毛垂下,似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

  烟花一轮一轮地放。

  许皎皎似乎不过瘾,喊他们到河边看得更清楚些。

  雪停了,凛风也变得温柔。

  苏夏挽着许霁青的手跟着她往前跑,还没跑到河边,身前一直跳跃着的女孩却没了影,她努力地往人缝里看,喊了几声许皎皎的名字都无人回应,连河岸这边的人群也化在了风里。

  眼前的世界像降维的幕布。

  江城小年夜的河岸庙会在崩坏,颜色褪淡成黑白,斗转星移,两岸的鱼灯烟花和仿古建筑薄成一张纸,刷刷地往前翻动。

  翻到许霁青公司的办公室,桌上的饭盒,他们种着一院子无尽夏的家,他们婚礼上走过的那条红毯。

  苏夏再回头看,许霁青身上的衣服也成了最隆重的黑燕尾。

  落日的天幕水彩般橙红一片,他们站在满堂宾客的掌声和祝福里,漫天花瓣纷纷扬扬,空气里都是玫瑰和香槟酒混合的气味。

  一眨眼,燕尾服又成了江城一中的蓝白校服。

  四班的教室吵得比菜市场还闹腾,她坐在熟悉的靠窗位,身旁空桌洞里塞着手机、快融化的巧克力派和遮挡用的校服外套。蝉鸣喧嚣的盛夏,窗外爬山虎覆满红墙,风吹来是一阵明绿的波浪。

  许霁青的手冰冷,却始终被她牢牢牵着。

  那张脸变成他的二十四岁,又变成更年轻的十七岁,原本结实的宽肩变得瘦而薄,手掌也更粗糙,他像是并不觉得这一切的变化有何不妥,那双沉静的浅眸始终迷恋地凝视着她,如他们还在河岸看烟花时一样。

  中间一闪而过的太多场景和画面苏夏没见过,更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说明她没有在做梦,那——

  如果这是许霁青的梦。

  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做的梦会如此安宁幸福,还要偏偏把她拖进来?

  苏夏擡头看向许霁青。

  她的心跳得从未这么急、这么重,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撞出来,「……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

  他并没有穿越时空。

  许霁青很早前就验证了这件事:

  他像是掌控整个世界运行的神,财富如影随形,就连房子和世上唯一的王室珠宝,也能无视客观规律在五年前就存在。时间是能拉伸的绳索,他迫切的时候变短,留恋时绵延无尽头。

  还有无尽的闪回。

  画面早在他从车后座醒来前就闪回了许久,从他出生看见的第一缕光、听见的第一句话、小时候吃过的第一支糖葫芦飞速向前。遇见她之前的人生几千万倍快放,直到停在他自己觉得那么寻常,潜意识里却最割舍不下的某个傍晚。

  世界骤然按下慢放键,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怜悯他,让他能把这一天再过一次。

  为什么大雪没停过?

  因为他一直在雪里。

  因为雪快把他盖住了。

  走马灯的瞬间,是他晦暗一生中最幸福也最遗憾的时刻,是他的意识先于他的理智拼命找到的、能让他再坚持一秒的时刻。

  如果晚七点接她去吃饭,他会用整个下午去想该点什么菜,还未动身就难以平静。这样笨拙的夜晚,他想重复无数次,却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最遗憾:

  如果我什么都说得出口,如果我把手链送给了你,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就算是遗憾也好,只要是她都好。

  他的打算明明是死在她面前,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可只是在潜意识里再见妻子一面,他又有些舍不得——

  他编纂拼凑的这个世界如此简陋、漏洞百出,而她却如此真实,连那些饱含爱意的眼神都有着灼人的温度,仿佛看一眼就会被烙上滋滋作响的痕迹,把他钉在人间。

  风簌簌响,窗外浓绿的夏树也在变淡了。

  许霁青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难得主动为她揩泪,「哭什么。」

  「许皎皎说,我除夕前就要回来了。」

  他这次用的是「我」。

  苏夏两辈子的直觉都没这么敏锐过。

  她使劲抱紧了他的腰,因为实在太用力,从掌根到虎口都抽了筋,可她根本顾不上管,竭力稳住声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敢。」

  「我不是滥好人,许霁青。」

  她每个字都在抖,却那么坚定,「我想了你那么多年,拼尽全力才能现在跟你见一面,是为了留住你,不是为了送你走的。」

  许霁青低声重复,「那么多年?」

  「本来是,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才不会管是不是你救了我,立刻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也不会回来找你。」

  许霁青深潭般的浅眸久久凝视着她,夏风拂过的声响如此温柔,「也可以。」

  「别给我撒谎。」

  苏夏心口痛到碎裂,一口咬在他薄薄的下唇上,重得破皮见血,转瞬被滚烫的眼泪揉开,「再撑一会儿,听到没有,刚答应我的事不能这么快反悔。」

  「我求求你,再撑一会儿,就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我求你。」

  她拼命重复。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呢。」

  -

  意识比视觉回来得更早。

  许霁青首先感知到的,是痛。

  沉重的钝痛从四肢百骸开始复苏,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过,只是最轻微的呼吸,都能带起一阵濒死的幻觉。

  再之后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各种监护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

  他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一片白,几秒后,模糊的光斑渐渐聚焦,勾勒出映着清晨阳光的天花板,和一旁静静滴注的透明液体。

  许霁青试着转动自己僵硬的脖颈,只是稍微侧了侧,就看见床头趴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特需病房的陪护床形同虚设,她也不知道在这趴了多久,身上还穿着他给她套的那件男款防寒服,长发蓬乱地塞在衣领里,像只没了家的流浪猫,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爱漂亮的样子。

  仿佛有感应。

  苏夏猛然惊醒擡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瞬间红了眼眶,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哭声溢出来,慌慌张张起身按铃,叫医生过来。

  再回头时,看见许霁青嘴唇微张,搭在身侧的手指也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苏夏握住那只手,哽咽道,「我在,我在呢。」

  「是哪里疼吗?」

  许霁青摇了摇头,苍白的唇却仍在动着。

  苏夏飞快抹泪,仓皇地伏低身子,将耳朵贴在他脸边。

  他现在虚弱得连喘气都困难,说话更是轻得要散在空气里,低哑得只剩气声,但下一秒,她还是听见了。

  许霁青在喊她。

  是她的小名。

  「夏夏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一)

  1.

  醒来之后,许霁青还是在医院里躺了接近两个月。

  最开始情况不是很稳定,查房早班一次,下午晚上各一次。从icu出来之后,只要他稍微皱一皱眉或者咳嗽两声,苏夏都紧张到不行,医生反倒比之前来得更勤了。

  因为按铃按得太频繁,苏夏总会在再三确认过许霁青没事之后,听见赶到床边的医护人员发出一声叹息。

  许太太过意不去,许太太虔诚道歉。

  等许霁青下一次稍微弄出点动静,许太太又什么都忘了,慌慌张张继续。

  主治医生过去曾和许霁青有过几分交情,实在忍不住开口,「……其实他也没你想的那么脆。」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啊,他这个动静就跟小孩装哭要糖一样,就想有人能哄哄他。」

  2.

  苏夏觉得这完全是诽谤。

  但好歹听进去一半,把恨不得攥在手里的按铃放下了。

  在许霁青再擡起手或者出声的时候,先凑过去问问伤员本人的需求。

  伤员本人一开始很含蓄,看她半天不说话,等她急得不行了才开口,高频需求有这么几个:

  「离我近一点。」

  「……再近一点。」

  「想牵你手。」

  3.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对于许霁青醒来之后,种种与过往性格无比违和的言行,苏夏根本顾不上思考原因,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当许霁青问起为什么不戴婚戒,她看了眼那枚在许霁青无名指上磨出明显划痕的素圈,第二天就把自己的也戴上了。

  哪怕没有人会戴着这么贵的东西在医院里当陪护,哪怕那颗价值连城的粉钻本来放在家里的保险柜,旁边就是她签好的离婚协议书。

  他都这样了。

  ……还怎么离啊?

  4.

  特需病房的餐点做得很精致。

  一天三顿,许霁青会看着苏夏吃完。

  5.

  护理团队很专业,连护工都是林琅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名校护理学硕士,男生年轻爽朗,履历金光闪闪,手脚轻巧又麻利。

  可是除了涉及到尊严和隐私的极特别时刻,许霁青还是不喜欢别人跟自己有肢体接触,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苏夏忧心忡忡,在一旁观察了好几天,忍不住问是粥太烫,还是男生理论满分实践不行,动作太粗暴把他碰疼了。

  许霁青垂眼说了句嗯。

  两个选项到底嗯的是哪个啊……

  苏夏纠结半天,决定认为是兼而有之,心想果然再高的专业素养还是差点感情,论关系亲疏谁能亲得过她啊。

  从此,照顾许霁青吃饭就成了她的新日常,跟喂小孩似地,白粥喂之前吹好几下,偶尔还会用自己的嘴唇先试一试温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幻觉。

  只要是她碰过的那口饭,许霁青含上来的速度总会比别的时候更快一些——

  是不是因为伤得太重了。

  正常人吃着吃着饭,会突然变得更饿吗?

  6.

  苏夏还试了试帮他擦脸。

  因为擦的第一下就把人家脸搓红了,赶紧停下来观察了他好久,此后每隔两秒就要问一句这个力气行不行,会不会太使劲。

  许霁青说没有。

  来都来了。

  耳朵擦擦,脖子也擦擦,连胡子都挤了剃须泡,小心翼翼刮干净了。

  苏夏新手上路,又抖又慢,许霁青的睫毛也跟着她在颤,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搞得她都莫名其妙有点害羞,本来想再摸摸他下巴验收一下成果,都不好意思再继续了。

  7.

  回归公司的第一场会议是在医院开的,事情攒了太多,议程拖了很长。

  以往遇上这样的长会议,许霁青到后半程都会有些分心,忍不住摸手机去看家里监控。

  这次他想看的人就在眼前。

  一开始还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现在早已经听睡着了。

  8.

  刚醒来的时候喊她的那声「夏夏」,苏夏根本没关注内容,满脑子都是许霁青醒了,能出声说话了。

  她也没想到,在这之后只要许霁青想叫她,他都会叫她夏夏。

  音调从微促变得平缓,变成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语气词,时不时就要在她耳边响起来一次——

  夏夏,点滴打完了。

  夏夏,我想坐起来。

  夏夏,我想喝水。

  ……

  好像后半句只是个幌子,重点是给他再喊她一次的机会。

  许霁青,好幼稚。

  简直像是刚学会了一个成语,回家后一整天都在炫耀的小学生。

  9.

  许霁青出院那天春暖花开。

  大问题基本稳定,浑身上下的骨折还得慢慢养。

  秉承着病人身体弱的原则,苏夏还是给他绕了好几圈围巾,包得严严实实。

  坐上回家的车,林琅在一旁翻他前两天新拍的片子和一摞化验单,惊叹哥们恢复速度可以,转眼许霁青就把眼睛闭上了。

  苏夏摸他额头,小声问,「是不是还有点头晕,要靠着我睡一会吗?」

  许霁青安安静静地往她挺直的肩头上歪。

  林琅无话可说。

  10.

  平日里有点害怕的老公,恰恰长了一张很在她审美点上的帅脸。

  老公如今在家里都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苏夏的害怕指数巨幅下降,只剩帅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什么以身相许……客观条件也不允许。

  苏夏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情侣睡衣,自己每天穿着走来走去,另一套就放在床头,激励许霁青快点长好骨头,拆掉石膏换新衣服。

  11.

  因祸得福,许霁青的右手有了大破大立的窗口期。

  另一边肩膀和手臂好得快一些,和腿伤的恢复时间接近,为了庆祝拆石膏,苏夏时隔多年又下了一次厨。

  可能因为太激动,明明是按照网上看来的菜谱一步步做,但不知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炖出来的红烧肉又柴又苦,水平远低于之前她送到许霁青公司去的那盒。

  她自己都有点难以下咽,但许霁青还是当着她的面把一整盘都吃了。

  苏夏目瞪口呆。

  「手拿出来,给我看看。」许霁青说。

  他穿着苏夏在几个月前买的情侣睡衣,因为这段对话的内容太不像他,还是有几分不自在,「……这次烫到了吗?」

  12.

  苏夏发现,许霁青很喜欢这件睡衣。

  穿上就没再脱过,甚至她推门进书房,还见过他穿着开过几次合伙人内部小会。

  不知道公司里的人会怎么想。

  但苏夏觉得没法换洗是个大问题,又给下单了一购物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二)

  13.

  早年业务和医疗有交叉,许霁青收购过某家国内顶尖疗养院,行业大牛云集,从慢性病到运动康复都做得很好。

  林琅戏称他现在既可以皇帝驾到,又可以微服私访,但许霁青偏偏从回家之后就没再出过门。医生和治疗师团队隔两天就上门一趟,阵势浩浩荡荡,谁见谁震撼。

  此男工作狂当到快三十岁,如今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最不该宅的时候宅上瘾了。

  林琅不解,林琅尊重。

  上门或者开视频聊工作前,必先给苏夏发消息:

  【娘娘,太医走了吗】

  14.

  想来探视许霁青的人很多。

  大部分被助理拦截,有几个从学生时代就跟着他做项目的同门师兄弟,千里迢迢非要从海外往回赶,发消息时定位都到家门口了,只好无奈放行。

  伤员康复重在安静,阿姨司机只在需要时才来,剩下的时间只有苏夏自己,见有客人来访,她也一起寒暄了几句,去厨房泡茶切水果。

  橙子和甜瓜都切得很漂亮,但直到几人告辞都一口未动,茶杯倒是被恭恭敬敬接过去了,到头来还是满的。

  中午阿姨来收拾残局,苏夏看着被倒掉的茶水小声叹气。

  「我在这里,你倒的茶没人敢喝。」

  许霁青的轮椅静静停到她身边,「以后不用跟他们说那么多话。」

  苏夏茫然,「我说很多话了吗?」

  聊工作她插不了嘴。

  奉承她和许霁青伉俪情深,她又有点心虚,从头到尾说出口的好像只那么两句客套。

  许霁青顿了顿,又道,「不想笑的时候也不用笑。」

  怎么还过度解读上了。

  苏夏低头瞥他,「听他们聊天挺有意思的,好多你读大学时候的事,你自己也没跟我讲过,我是真觉得好笑才笑的。」

  「怎么了,是笑得太僵硬还是很丑?」

  她一双杏眼乌溜溜的,黑白分明。

  这样也好看,但总归不如刚才弯起来的时候柔软放松。

  「不丑,」许霁青移开视线,「你想听这些,可以直接来问我。」

  怕他意思没传达到位,他有些不自在地又补上一句,「想笑就对我一个人笑。」

  一天天莫名其妙的。

  苏夏微微蹙眉,看向他被阳光照得泛金的睫毛尖,「你不是最讨厌我对你笑吗?」

  「不讨厌。」许霁青低声。

  「我就是,」他越想解释清楚自己的心,越笨口拙舌,「我不太会说话。」

  「……很好看。」

  苏夏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这是对她之前那个问题的第二次回答:

  是笑得僵硬还是很丑?

  ——很好看。

  在他心里,她从来都最好看。

  春光明媚,窗外小鸟扑棱棱地往枝头上飞,叽喳叫。

  就三个字的寻常夸奖,连句甜言蜜语都算不上,从小到大她都听腻了,可苏夏的心还是一下子怦然跃起。

  仗着他坐着在向花园里看,注意不到她,她拿手掩住抿高的唇,眼睛悄悄笑成月牙弯,「哦。」

  许霁青:「不要挡。」

  苏夏不打自招,「你怎么知道我挡了。」

  他又没看。

  许霁青没再回她,看向前方的视线微扬,和她在落地窗玻璃的反光里直直撞上。

  15.

  许霁青的右手早就过了最佳恢复年龄,但治疗方案还是差不多。

  听说要把愈合歪了的骨头截断重新长,苏夏想像了一下就替他先疼上了。

  医生身经百战,很会安慰人:

  如果只有右手疼,可能还有点受不了,但许先生浑身上下比这疼的地方多了去了,现在是最无感的好时候,千载难逢。

  苏夏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因为陪着许霁青走完了这次的复健全过程,亲眼见过那些在常人看来轻而易举的手腕旋转和抓握练习,一次次让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所以她对这只手永远有滤镜,分外包容。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哪怕坦诚之后的许霁青开始在她面前暴露出越来越糟糕的性癖,用这只来之不易的漂亮右手做了许多让她惊呼「怎么可以」的恶劣行径,她也……

  还是会心软。

  偶尔有时候,许霁青稍微露出一点抿唇或者皱眉的神色,她还会很没出息地主动往他手上蹭,妥协的话快得不过脑子:

  「……我不躲了,这样可以吗?」

  16.

  伤筋动骨一百天。

  有的人能伤的筋骨全伤了,所以打底三百天。

  苏夏过去有个冷冰冰的丈夫,现在有个冷冰冰且柔弱的丈夫。

  因为离不了人,所以她在哪他就要在哪,白天在她身边坐着工作,晚上也早就遵医嘱,从次卧搬回了主卧,理由是更宽敞。

  已知次卧的床一米八,睡一个人,主卧床两米,睡两个人,求人均可支配床宽哪里更大。

  许霁青对此的解释是他需要翻身,怕伤到腿,所以需要协助。

  苏夏跟治疗师认真学习了科学翻身注意事项,对着假人模型来回演练,在他搬回主卧后严阵以待,就等他向自己求助。

  结果直到许霁青好起来,她一次都没在半夜被叫醒过。

  17.

  主卧里许霁青的东西一点点变多,衣帽间也是。

  以前他上班的时候每天要搭衬衫、袖扣、领带和领带夹,秋冬降温了,正装外还有大衣和围巾。

  现在在家办公,为了换药和检查方便,许霁青的工服就变成了清一色的开襟长袖睡衣,每一套都是苏夏挑的。

  事故留下的疤痕太狰狞,就算换衣服会拉扯到胸肩和肋骨,许霁青还是会避着她,一点一点自己完成,后来有一次因为太勉强从床边摔了下去,苏夏吓坏了。

  从这天到入秋,她每天都会仔仔细细帮他换上干净的新睡衣,就像以前帮他挑领带时那样。

  18.

  许霁青有时候会庆幸他能拥有这些新的疤痕。

  这会一次次地提醒他,他护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些少年时代的晦暗回忆,就这样被重重地覆盖上,抹干净了。

  19.

  平衡和站立需要重新练习。

  院子里的树叶由浓绿转黄时,许霁青已经可以在治疗师的帮助下,从稳定地站一会儿过渡到下一个阶段,双手撑着平行杠,开始训练支撑体重和重心转移。

  一开始的每一步都很难。

  每当许霁青觉得难堪,擡头看向苏夏的时候,总会看到她站在几步外的终点,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视线专注地跟着他擡起又落下的腿。

  她那么骄傲,他来回走了十米而已,就开心得要跳起来。

  仿佛他不是在二十七岁时重新学走路,而是在登月。

  20.

  苏夏当惯了小学低年级老师,口癖一抓一大把。

  每天都会按照计划,耐心督促许霁青完成家庭康复训练,时时刻刻不忘鼓励,语气跟上班的时候越来越像:

  今天能走到客厅啦,许霁青真棒!

  还能再走回去吗,你真厉害!

  最后一组也坚持做完了,好乖好乖。

  怎么出那么多汗,是热还是疼,不要勉强知道吗,你已经是很有毅力的宝……

  最后一个字还没溜出口,她倏地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满脸通红静音。

  许霁青站在夕阳里,薄唇像是很轻地弯了一下,「你已经是很有毅力的?」

  苏夏嘴唇张了张,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宝宝。」

  短暂的沉默空档后。

  许霁青颔首,「嗯。」

  21.

  苏夏有个从许霁青出院那天就启用的笔记本。

  遵循治疗团队的建议,每天记录患者的疼痛程度、睡眠质量和情绪变化,好为下一次的方案调整提供参考。

  前两个还好说,她好好观察就观察得出来,最后这个她也说不好。

  为此,苏夏特地准备了一个六连表情印章。

  每天睡觉前,她会在仔细回忆许霁青当天的细微表情之后,犹犹豫豫地在面无表情小人和冷漠小人印章之间选择一个,盖在当天的日期后。

  为了医疗观测的公正有效,笔记本的存在对许霁青严格保密。

  22.

  许霁青本来也不会知道。

  如果心理医生没有一连几个月都忧心忡忡介入的话。

  十一月初,他在妻子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这本日记。

  第二天苏夏再翻开,直到最后一张空白页,每个角落都印了一个笑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三)

  23.

  深秋,许霁青的助行器换成了手杖,练习走路的地方是家里的院子。

  苏夏找人拆了所有的花圃篱笆和门槛。

  鹅卵石小径重铺,改成平坦不打滑的粗青石板,路两旁准备装上木质扶手,从院门口蜿蜒到厅堂,高度和许霁青的腰一样。

  施工的那几天太阳很好,许霁青坐在光下办公,她就披上大衣在院子里监工。

  已经打好地桩的晃一晃,看稳不稳,还没装的握把摸一摸,看有没有哪里有没打磨好的木刺。

  酬金大方,为人也喜气随和,准备好的热茶和午饭,凡是来的师傅人人有份——

  木匠师傅常在豪宅区干活,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主人家,完工时在苏夏面前说了数不尽的好话,夸她为家里人尽心尽力,又问老人家是不是腿脚不好,多大年纪。

  苏夏往「老人家」在的方向看一眼,忍住了没笑出声,「还年轻呢。」

  「年轻好啊,」师傅把挎包往身上一搭,「您放心,我打的扶手绝对结实,用到一百岁没问题。」

  一百岁啊。

  经过那么多事,她的心好像早就悄悄软了。

  以前天天想着怎么从许霁青身边逃走,连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现在她竟然会觉得,和他一起活到一百岁……也还不错。

  24.

  许霁青肩背还没好全的时候,对自己穿什么毫无话语权。

  能自己无障碍穿脱衣服之后,常穿的居家工服从二十件锐减为五件——

  全都是和苏夏一样的。

  25.

  多年的生物钟改不了,许霁青现在每天做第一轮复健练习的时间很早,陪同的治疗师离开后,晨光才由橙红转为金色。

  有了更多闲暇时间,他重新开始阅读恋爱指南,用铅笔圈划了不少重点。

  书上写,一个理想的、让女性心动的丈夫懂得将对方看作和自己平等的人,懂得对方不是自己的所属物。

  控制欲和占有欲在本质上是不健康的,如果想让妻子真正爱上自己,就要让她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感到自由和尊重。

  许霁青想成为这样的丈夫。

  所以他不会强迫妻子非要和他穿情侣睡衣。

  他只是会提前把苏夏的那身叠整齐,放在她床头,并在晨练结束洗完澡后,穿好自己的那套,安安静静站在她床头,叫苏夏起床。

  仅此而已。

  26.

  许霁青的二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一件羊绒衫。

  苏夏下单的时候手抖,颜色从深灰色误点成了浅粉色,想换货的时候被许霁青拦下了。

  ……好吧,粉色就粉色。

  天生冷一白了不起,脸长成那样了不起。

  27.

  校领导特殊优待,给苏夏批了一年半的长假。

  专业帮手太多,照顾许霁青累不到她,苏夏莫名提起了好好生活的劲头,撸起袖子猛猛学,开始备考几个一直想考的证书。

  大提琴也排了时间表,把苏小娟留给她的红色琴盒擦了又擦,认认真真请了老师,准备从头开始把手感摸回来。

  打基础的练习大多枯燥。

  她担心许霁青有什么事喊自己,练琴的时候,房间门一直虚掩着。

  某天出去倒水喝,一推门就撞见许霁青站在门口。

  苏夏原地噤声,怔愣了好几秒,小声试探,「我是不是吵到你开会了?」

  他像是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

  当两个人都尴尬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人更善于掩饰。

  许霁青顿了顿,敛眼看她夹刘海用的毛茸小猫发夹,「没有。」

  他只是还跟过去一样,见到她拉琴,就想一直悄悄看下去。

  「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他清嗓子,面不改色问,「是什么?」

  苏夏擡眸瞄他,欲言又止。

  「……音阶。」

  28.

  因为见过自称学妹的红圈律所实习生苏夏,许霁青有一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现在的工作会让她觉得遗憾吗。

  并不是现在不好,而是她还有无尽可能。

  他更想说的是,如果她还有别的梦想,多少岁都不算晚,他有能力托举她,可以帮她实现。

  两人此前从未深入聊过这些话题,是苏夏主动回避的。

  她觉得自己跟许霁青这样纯靠好脑子和勤奋上位的精英之间有壁,和那个圈子的人社交一次就内耗一次。好的时候精神胜利法,坏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纯花瓶、靠旁人养活的菟丝子,连尽心做的事情也很渺小,他多半看不上。

  但事故之后的大半年,她一天里和许霁青相处的时间比过去一个月还多,大大小小那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她再怎么难以置信,也逐渐接受了——

  在许霁青心里,她的分量远超她自己想像。

  她说什么、做什么都稀罕,她的存在就是正确,她皱一下眉或者笑一下,都有着匪夷所思的影响力。

  就算许霁青话还是很少,但在那种目光里浸久了,谁都会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苏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再为类似的事拘束过了。

  当许霁青问出那句「遗不遗憾」时,她正在电脑上批量回复小学生发来的「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忙得头都不擡,没空理他。

  「你对我当老师当得有多成功一无所知。」

  苏夏佯做惋惜地叹气,看着满屏拉不到底的小红点,边滑滑鼠轮边嘟囔。

  「加上初中部,我们三个校区有两百多教职工,每年的最受喜爱女老师评选,小苏老师的兵回回给我拉票拉到第一。」

  人怎么会只有一种发光方式呢。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糟糕。

  29.

  苏夏家里没小辈,从见许皎皎的第一年开始给压岁钱,今年过年照旧。

  小姑娘脸皮薄,连说带比划,推说压岁钱小孩才用给,自己都上大学好几年了。

  苏夏笑说你才多大,这就敢和小孩划清界限,你哥都有份。

  压岁压岁,压邪祟。

  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岁。

  30.

  给许霁青的压岁钱比许皎皎的还厚。

  顶上一张特地找人做的生肖金钞,红包里还放了个开过光的雍和宫护身符。

  苏夏过去对求神拜佛这些玄学很随意,爬山路过香火再鼎盛的庙宇古刹,也从来没磕过头上过香。如今再有出游的机会,她最重要的行程就是在各地大寺的法物流通处扫货,能点的灯也都点了。

  她给,许霁青就收着,说放哪就放哪。

  仿佛保佑他的不是神佛,而是眼前的爱人。

  31.

  许霁青老家过年吃饺子,苏夏老家吃汤圆。

  今年年夜饭在家里吃,两样都做了,花样多得目不暇接。

  鬼门关过了一道,哥嫂感情看起来比往年好得多,连许皎皎都愿意多说话,往厨房里一探脑袋,张罗着往饺子里包硬币。

  她哥有钱,包的是实打实的金币。

  一顿饭吃下来,谁都还好,苏夏硌牙硌得怀疑人生。

  对饺子这种食物产生了充分的敬畏心,从碗里夹起来第一反应不再是张嘴就咬,而是先拿筷子戳一戳,探个底。

  许霁青信誉太低,她转向明显更可靠的小姑子。

  「皎皎,你下午是怎么跟阿姨说的,每个都放了吗?」

  许皎皎很可靠地摇头,和许霁青相似的一双浅眸剔透无辜,「怎么会。」

  怎么会。

  只不过她那盘是哥哥煮的而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四)

  32.

  正月里大风降温,室内却温暖。

  晚饭后,苏夏打开投影仪和幕布,跟许霁青一起看《小鬼当家》。

  热巧克力人手一杯,她时不时小啜一口,看着电影里的笨贼被烙铁烫脚、油漆罐砸头,然后在冰楼梯上摔得四脚朝天。

  小时候看笑得没心没肺,紧张又解气,现在可能年龄上来了,她大脑动不动就开启痛觉通感。

  瞧见别人踩图钉,总觉得自己也踩上了,隔一会儿就倒吸一口气,嘶嘶哈哈的,惹得许霁青一直侧眸,剧情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

  苏夏被盯得脸热,匆忙找话题,「要你是那小孩,你怎么保卫你家?」

  她怕冷,暖气开得足够,还是又披了一条毯子。

  刚乱动了几下,从毯子边露出一截脚后跟,许霁青伸手给她重新盖上,塞好。

  「家里有你吗?」他随意问。

  苏夏舌头没缘由地打结,「……要是有呢。」

  许霁青垂眼看她,没思考太久。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语气却很平静,「他们活不到进来。」

  33.

  苏夏本来的计划是电影马拉松。

  排好顺序的片单很长,沙发很软。

  起先她和许霁青之间隔了一米,电影连放到第三部中段,她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房间昏暗,幕布上的演职人员表随着片尾曲向上滚。

  她舒舒服服全身躺在沙发上,把许霁青逼得只能挤在角落。

  头枕的地方结实又有弹性,是……

  他还在恢复中的腿。

  34.

  今年过年,许皎皎回国后一直跟他们住。

  可能是读书太努力,或是对白人饭没胃口,事故后匆匆回来看许霁青那次,小姑娘就已经很瘦了,这次放假再见面,毛衣袖子伸出两条细溜溜的手腕,苏夏瞥见了都要皱眉。

  从许皎皎落地,到送她回去上学,家里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地吃,下午晚上还有点心夜宵。

  但体质这种东西摆在这。

  到头来,许家兄妹只是稍微长了点肉,饲养员自己圆了一圈。

  从机场回来,苏夏脱了外套围巾,在全身镜前左照右照,两手捏捏自己圆润起来的双颊,回头看许霁青,「皎皎估计没好意思说,你觉得我过年胖没?」

  许霁青没正面回她,「你之前说女生有肉好看。」

  「分人的呀,」苏夏擡起手,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位置一比划,「你妹妹那么高,体重比我还轻,风稍微大点感觉就能把人吹跑了,胖点才健康。」

  「我再吃下去,就要回到高二时候的体型了,绝对不行。」

  许霁青仔细端详她的脸,「高二为什么不行?」

  「……你说为什么不行,不要装作当时没见过我。」

  「高三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我减肥成功之前要么跟着别人一起嘲我,要么还不知道我是谁。」

  许霁青低声,「是他们没眼光。」

  家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门廊很静,窗外是静谧的蓝调时刻。

  他稍微靠近一点,苏夏就有一种被对方的气息笼罩住的感觉,心没来由地咚咚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有些话,就是要凭着一股莽劲儿,慌不择路才能问出口。

  「那你呢。」

  苏夏没敢问得太认真,很轻松的语气,「你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好眼光?」

  她心里藏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睫毛眨得飞快,佯做淡定地瞟了他一眼。

  见许霁青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又把脸悻悻转了回来。

  好吧,就算她自作多情。

  她开玩笑的行了吧。

  苏夏胸口憋闷,想给自己台阶下。

  正要开口,许霁青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毫无预兆地启唇,「高二。」

  苏夏诧然擡头。

  见他眼帘垂下,还有一双怎么都抵赖不掉的,泛粉的耳朵尖。

  35.

  恋爱指南上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和告白开始,没写名字的花不算。

  但是书上没标注释,如果没谈过恋爱先结婚怎么办。

  许霁青试着用换算思维来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结婚是恋爱的立方,一束花的立方是多少?

  次日,苏夏出了趟门。

  再回家时,无尽夏开得正好,将她目光所及之处都铺满。

  36.

  今年春日长,雨水也比往年更多一些。

  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发生在再寻常不过的某个午后。

  许霁青受伤后,每天都会听从医生的建议午睡一会儿,苏夏担心他在这个时间假私济公偷偷工作,会躺在他身边陪他一起。

  某天她醒得比闹钟早一些。

  窗纱朦朦胧胧,雨打叶片啪嗒有声。

  阴天的光好像也湿漉漉的,照在他静静闭着的眼皮,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显得柔软,那双薄唇也是,她离许霁青好近,近到她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长到作弊的睫毛。

  苏夏默念了好几遍趁人之危不好,最后还是亲了一口他的嘴角。

  醒了没啊。

  她捂着胸口偷瞄。

  可才刚看见许霁青的睫毛颤了颤,肩就被环住,用力压进了他怀里,连嘴唇都被猝不及防含住,躁不可耐地吮咬着,去撬她的牙关。

  春雷隆隆,恋人的心怦怦。

  明明两个人都醒了,但没人想起床。闹钟响了几次都被划掉,又被许霁青直接按了关机,随手挥落到床脚的地毯上,无人再去理会。

  耳边是濡湿的春雨,和许霁青克制的微喘声。

  从午后到天黑,苏夏一直陷在他臂弯,趴在他胸口,或是勾着他的脖子,被他收着力压在胸膛之下,浸在无法停息的吻里。

  37.

  在同一个领域深耕一万小时,就会变成专家。

  许霁青那样的脑子,从来不需要这么久,更何况接吻是一门理论知识极为有限的学科,实践、观察和仔细复盘归纳足矣。

  自从释放出「可以和我接吻」的讯号,苏夏已经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哪天嘴唇不是肿的。

  正常人的接吻触发键是浪漫的氛围、昏暗的灯光、温柔的晚风、浓情蜜意的对白上下文,许霁青的接吻触发键是苏夏本人。

  无论她在做什么、说什么,是在睡梦中,还是醒来。

  是也想要这样晨间午后的温存,还是挣扎着去推他的手腕、打他的肩膀和脸。

  只要看到妻子,就想吻她。

  妻子不只是法律意义上他的太太,会继承他所有遗产的伴侣,还是会纵容他亲近的爱人。

  38.

  二十八岁生日过去没几天。

  苏夏联系上了从高考后就没怎么再说过话的何苗。

  上次见面还是家里出事,对方帮她说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想着将来有机会还个人情。

  偶然刷朋友圈时,看见何苗三更半夜发的动态。

  文案泣血,配图里小人跪求苍天,宽泪两行:

  【哥哥姐姐们,月底缺篇人物专访稿子,交不了差了,谁有人工智慧行业的初创小公司人脉,帮帮这个小何求求了,必有偿】

  苏夏现在的交际圈跟何苗交集不大,底下的点赞和评论稀稀拉拉,不清楚一夜过去对方找到合适的人没有。

  但她比照了好几遍寻人条件,犹豫再三,还是认真留下了评论:

  【不是初创小公司行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完)

  39.

  入夏后,许霁青漫长的恢复期暂时宣告结束,重返公司上班。

  工作强度骤然从三成恢复到十成,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接受,只是四百多天的居家长假里,一日三餐都能和妻子一起,实在很难戒断。

  为了能每天按时下班和妻子吃晚饭,许霁青会不计一切代价把工作在白天完成。

  午饭时间他回不去,但也会给苏夏打电话。

  其实许霁青也不知道电话拨通后要说什么。

  吃饭了吗,吃了什么,今天忙不忙,苏夏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苏夏某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许霁青,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呆。」

  许霁青不为自己辩驳,任她把这些不怎么聪明的形容词贴在自己身上,「我每天都一样。」

  工作只是工作,开会就是开会,他没有把枯燥日常聊得五颜六色的本事。

  他只是想听听妻子的声音,听她生机盎然地跟他讲学校里的小毛头新闻,摸一摸拂过她发梢的夏风。

  「我就教一次啊,」苏夏在学校走廊里左拥右抱,用手捂住小孩耳朵,「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说想我。」

  从那天起。

  许霁青拨来的电话也好,视频通话也罢,每当她故意不再填满音轨时,总会在几秒安静后,如愿听见那道让她心跳加速的低沉声线:

  「我想你了。」

  苏夏得寸进尺,「什么时候啊?」

  「现在,」许霁青说,「……和刚刚。」

  40.

  许霁青公司楼下有片规模不小的商圈,大小店铺林立,从玩具家居到大牌珠宝一应俱全。

  以往都是从顶层电梯直通停车场,最近他总会下意识地去转一圈,带一束花或者一对耳环回去。

  起因是中午在公司食堂碰见秘书处的年轻下属。

  小视频开了外放,在播什么「每次给猫带罐头和猫条回家,猫是不是都觉得我打猎很厉害」。

  41.

  恋爱指南上还说,情侣头像的真谛不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像一对,而是让对方即便在和别人聊天,也能想起你。

  许霁青提议,许霁青遭拒。

  理由是他的所有社交帐号都有太多业务合作方和财经媒体在盯着,搞这种大学生才玩的幼稚把戏,苏夏觉得太不稳重。

  许霁青能接受,他不是会把自己意愿强加于妻子身上的人。

  替代方案是把他所有工作设备的屏保都换成了苏夏的照片,从手机到电脑。

  42.

  苏夏现在对海拔稍微高一点、冷一点的旅行目的地有阴影,年内的两次度假,两人去的全是不同国家的热带小岛。

  碧海白沙滩,椰林摇曳,太阳明媚得看不见影子。

  苏夏爱出汗,长发披在肩上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了了,随手扎一个不怎么规整的丸子头,对许霁青拍出来的照片左看右看不满意,觉得素得都不像自己了,往耳边又别一朵桃红的木槿花。

  「你看看我后脑勺。」她专心致志看手机反光,头也不回。

  「我刚好像太使劲,把花瓣碰掉了,不行的话你在路边重新帮我捡一朵。」

  许霁青手指在花瓣上轻轻一拢,指腹擦过妻子汗湿的碎发,「不用换。」

  无论是开在梢头,还是落在路边,都只是花。

  在妻子耳边停留的那一瞬,他才开始认同苏夏对它的褒奖,「很漂亮。」

  43.

  许霁青的衣橱色调无比单一。

  度假时,苏夏拉着他一起换上了人字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在当地购物街的古着店转来转去,给他淘了几件宽松的花衬衫。

  印什么的都有,棕榈树、热带鱼、蓝底粉花的草木枝叶……

  海边的落日灿烂又温柔。

  被她拉着手跑,再死板的衬衫下摆都会飞扬起来。

  44.

  许霁青酒量很差。

  半杯鸡尾酒就能切换成人机,问什么都说,说什么都服从,从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冷脸,变成很好惹的冷脸萌。

  但许霁青很难完全醉倒。

  具体体现在摔倒都知道回了酒店再摔,往她身上摔,摔倒了还记得先护住苏夏的后脑勺。

  但苏夏推一推又不动了,平日里冷静的浅眸低垂着,睫毛濡湿得睁不开,好像比在沙滩酒吧时晕得还厉害,什么具体问题都回答不了,脑子里只剩两件事。

  想亲她。

  想……她。

  45.

  海风微咸,从露台吹到床幔。

  苏夏醒来后整理神思,迟迟明白了两件她一直都搞错的事。

  第一件事。

  许霁青喜欢她出声,喜欢她掉眼泪,喜欢她看着他。

  第二件事,也是她亲手碰过才相信。

  之前的那几年不说频繁,他们也是该做的早就做了,但她居然……一次都没完全接纳过他。

  46.

  许霁青最喜欢的接吻姿势是扣住妻子的后颈。

  他手很大,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搓弄她的耳垂和耳朵后面的软肉。

  苏夏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因为她实在太怕痒了,总会忍不住往旁边躲,她越躲许霁青就亲得越凶。

  就算是身体发抖,也只能被抵在他怀里抖。

  47.

  小学六一文艺汇演,只要是有苏老师带团出演的节目,许霁青还是会去看。

  因为苏夏再三交代了不要坐在第一排中间,她会紧张,所以他特地找了侧边后排的位置,比第一年来的时候还偏,非常低调。

  如果忽视手里观鸟级别的长焦镜头的话。

  48.

  许霁青有时周末会在家里开会。

  镜头外的地方拍不到,苏夏会故意路过,戳他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

  只戳一下,许霁青会乖乖放在那让她玩。

  再戳一下,她会连手指带手腕整个被扣进他手心,转眼连指缝都嵌牢,逃都逃不掉。

  49.

  因为苏夏总是给他发各种随手拍和网上冲浪见闻,应对面要求,许霁青也开始尝试发照片。

  恋爱指南上说,分享生活碎片并不一定要有什么功利性,或者向伴侣索求什么关心或补偿,分享就只是分享,重在即刻的情绪传达。

  许霁青划了整段的横线。

  在确认自己已经理解到位之后,给妻子拍了许多照片:

  因为小学活动苏老师早上匆忙出门,没顾上给他整理,所以歪了一天的领带结。

  因为苏老师说相信他的审美,随便穿穿得了,行内的峰会根本没人帅得过他,所以颜色搭配很奇怪的领巾和袖扣。

  因为苏老师乱蹬踢开了他的脸,他为了自卫挡了一下,所以怎么都觉得有点疼的右手。

  50.

  许霁青已经很久没打开过家里的监控画面。

  这几天的电话里,苏夏偶尔会提起低年级音乐组新来的男同事,央音刚毕业的应届长笛生,阳光开朗又风趣。

  就算还有一年才到三十岁,许霁青也无法不留意妻子口中提到的每个有名字的年轻异性,他的年龄焦虑来得格外早。

  不是怕妻子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带别人回家,而是怕在提起别人名字的时候,她的脸上会浮现起不想让他看见的少女神色。

  某次在海外出差太久,他又从隐藏文件夹里把落灰已久的应用翻了出来。

  设备是他自己调试自己放的,画面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妻子回家换衣服、洗漱、窝在沙发上追剧玩手机。

  在洗澡的时候哼歌、吹头发吹到一半太累了停下休息一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昨天是「怎么又胖了」,今天是「我怎么这么好看」。

  他会故意一遍遍在她在家的时候只开通话,佯做不经意地提及那位他根本就没记住名字的混小子,然后在监控里细细观察妻子的表情。

  终于在第三天。

  苏夏无奈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权衡了一会儿措辞,最后还是把那些委婉的软话都放弃了,问得格外直接。

  「许霁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监控拆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却依然纵容。

  家犬善妒又恶劣,

  但那是她的狗,她爱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一)

  *正文第一世界

  「你永远不知道,那些避开你目光的人,上一秒是用怎样的温柔注视过你。」*

  01.

  亲爱的哥哥,

  展信佳。

  今天是我搬来南安普顿、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邻居家的老夫妇曾经是附近中学的老师,退休后依然有不少学生寄来节日礼物和贺卡。

  月初降温时风大,我回家经过时帮他们爬栏杆捡了几封信,鼓起勇气开口夸了信封漂亮,老太太急急忙忙又跑回家里,各种颜色的信封信纸送了我一大把,还有一支漂亮的蘸水笔。

  她问我来自哪里,说她前些年腿脚还利落,亲自飞越山海万里去看过兵马俑,又问我在家乡有没有兄弟姐妹。

  可能是误会了我说的brother是弟弟,她以为你是还年幼的小男孩,又从兜里摸出了几张印着帕丁顿熊的邮票,教我怎么寄给你,才能盖上本月限时的圣诞季熊爪邮戳。

  「所有小孩收到后都会高兴。」她说。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你看动画片,也没见过你掉眼泪,我哥哥好像没当过真正的小孩,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只熊。

  但我想让你开心,所以我试着给你写下第一封信。

  写信跟说话不一样,也没发消息那么难为情,我可以慢慢写许多字。

  我现在已经适应了大学生活。

  你帮我联系的笔记记录员好专业,她问过我许多次需不需要和我分开坐,在教室的角落避嫌,好对教授以外的所有人守住我耳朵不太好的秘密,但我觉得无所谓,介意这种事的人本来也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她能坐在这里,当我的耳朵,是因为你看重我。

  许皎皎是只凭眼睛和双手阅读书写,一级级努力跳上来,用成绩和他们在同一条起跑线的人。我十六岁就能上大学,读的是你十九岁才起步的专业,我很厉害——

  秋天陪我参加开学典礼时,你这么说。

  我站在哥哥肩膀上,看到了如此广阔的世界,我从未有一刻自卑过。

  你总觉得我还小。

  担心我被人欺负,又怕没人照顾我,生活费和房租隔一周就往我卡上打一次,怕我不够又不说。

  哥,你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能撑起整个家的大人了。

  我是许霁青的妹妹,所以也别小看我。

  八月定下现在的住处时,中介说南安是全英光照最长的小城,而这套房是整座城里阳光最温暖的地方。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不多——

  中介为了赚钱张口就来,但你带来的助理早就做了调查,我知道我哥总会把最好的给我。

  天气好的时候天幕湛蓝,白云在天窗顶上飘荡,木窗框一格一格,阳光洒下来也是一格一格。周末我会抱着电脑在最明亮的那一格里复习功课,从早到晚,从东到西。

  家门口离公交车站很近,我在上学路上认识了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她家在南意,有漂亮的绿眼睛和鸡蛋壳一样的小雀斑,偶尔瞥过一眼我的学生证,她夸我的名字可爱,听起来就像Ciaociao,是义大利语的你好和再见。

  偶尔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备考刷题,上周末一起去参观了隔壁小镇的教堂,我做了你教过我的炒粉给她,只放了一点点辣椒炝锅,她辣到四处找水。

  我还从她那里听说,步行十分钟之外的五月花港口是铁达尼号当年启航的地方,好多游客去那里打卡,我跟风拍了一张照给你。

  信封里还有我这学期的成绩单,比你当年差远了,但我本来就是慢热选手,没考到90分的那门,明年我会加倍努力。

  林琅哥月初来欧洲谈业务,顺道提了一大堆吃的来看我,他说你去找苏夏姐姐了。

  具体的事他没多说,但我猜她可能最近状态不太好。

  对不起,这样坦白有些卑鄙,但我心里居然有那么一丝可耻的庆幸:

  我哥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有这样才会逼他再向前一步。

  这封信寄到你手上的时候,可能新年已经过了,但希望能赶在春节前!

  今天和朋友一起吃饭,我把圣诞愿望和新年愿望一起许了,如果可以预支的话,我想把明年的生日愿望也放上来:

  希望苏夏姐姐能喜欢我哥。

  希望她也能觉得你好,如果像你喜欢她那样很难,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很好。

  *

  你的妹妹,

  皎皎

  02.

  霁青,许队,我们许总,

  新婚快乐!

  说实话,认识你那么久,从高二进S班见你第一面,被你随手一张周测试卷虐得半死,直到后来你兜兜转转成了我的学弟、又成了我的老板、邀请我来当你的伴郎,都不如你请求我在婚礼上作为你的朋友发言那一刻的冲击力大。

  你在一中和清大的时候话都少,典型的逼王在世。

  我跟一万个人吐槽过你惜字如金面瘫脸,哪想得到有一天你能跟我说这么多话。

  你说这场婚礼来宾不多,但你不想太冷清,让你太太无所适从,有些事还要拜托我。

  那时离发年终奖还有最后一个月,我一面心想你自己的老婆自己哄,把我架到台上算什么事,一面又想你当年除了单相思,和公主哪有半分交集。

  我倒是想好好变现,听起来多少走点心,回忆几段年少往事,可连编瞎话的素材都没有,真是富贵险中求。

  苦苦琢磨了好几天,赶上前两天一中校庆,我回去替你签接下来几年的企业奖学金资助计划,那些素材终于自己跑来了,让我感慨了好几天老板娘当年对你不薄,不吐不快。

  其实都是挺小的事。

  桩桩件件我都差点忘了,你恐怕也会抵死不认,我真要写在稿子里当众念,估计第二天就要被迫离职。

  你放心,发言稿我肯定会重新好好写。

  这封信就塞在给你们的红包里,当做我破天荒感性一回,真情实感祝你和公主恩恩爱爱、白头偕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二)

  这趟回去,我听新校长说一中的数竞班比原来更大,淘汰体制公平透明。李睿作弊的副教练早就走了,问了一圈都说没听过这个人。

  张教和老胡老当益壮,还冲在一线,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传达给你,说他们隐约知道些你当年的苦衷,早就已经释怀,只剩下教过你的骄傲,让我帮带一句新婚幸福、百年好合。

  因为你高三退赛,楼下宣传栏还挂着我那个国赛第三十名,照片丑得不忍直视。

  要是换成你,用膝盖想都知道激励效果能是现在百倍,从早到晚都得有小孩去膜拜参观。

  遇见你之前,我总对天才这个群体有点偏见,觉得这群人口若悬河、亢奋而自负,生来觉得自己该是全世界的注意力焦点。

  你是这种人格的相反面。

  沉默寡言、表情就那么两三个,备赛的时候往那一坐就能刷题刷到天黑,存在感低到恨不得让别人觉得你今天旷课。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太不一样,有人觉得你很酷,有人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

  弃赛前的那三个学期,除了备赛集训走不开,你每天都回四班上晚自习,风雨不动。行政楼乌烟瘴气,你不在我也觉得没意思,也背上包溜回班串门。

  一中的回字形教学楼,我们班正好跟四班斜对面。

  你那时候坐最后排,角落靠窗,挨着卫生橱和垃圾桶。春来秋往,窗帘飘飘荡荡,我学你学,我睡一觉起来你还在学,刻苦得让我无限流量包的手机都没了滋味。

  我从小到大没近视过,这让我无意间窥见了许多秘密。

  我知道你嘴里「和李睿没什么」是托辞,也知道你偶尔走神时会往前看,隔一会儿又不动声色低下头。

  很神奇的,在你因为和校董公子打架禁赛一战成名之前,这两件事在我记忆里已经有过交集。

  就在那年夏天,你刚转学过来不久。

  当时楼底下桌球场挖管道,傍黑天下雨,风吹得窗帘跟升旗一样。

  李睿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把你东西顺着窗口扬了,桌腿嘎吱挺刺耳一声动静,纸页哗啦乱飞,水杯坠著书包往泥坑里落,惹得我们班也都往那看。

  晚自习前的最后十分钟,课铃再一打就是数竞班月考,老胡出题,难度题量都管够,迟到就意味着做不完,下个月就要往A班降。

  你那个点还没走已经很奇怪了,不可能有时间去捡包。

  我到S班教室快一些,多出来的笔一直攥在手里,见你从后门进来,正准备递到你桌上,就见你坐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文具。

  花花绿绿的,中性、圆珠、涂卡笔、按一下出芯的漂亮橡皮。

  一看就是哪个女生给的,和你本人的气质很不搭,里头甚至还混了支珊瑚红的baby万宝龙,金贵又不当回事,大喇喇地摆在那儿。

  我还没看清,就被你装了回去,慎重收了起来。

  哪来的大小姐英雄救美。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交卷像扒了层皮,我实在没忍住好奇心。

  你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解释,还是我先说自己看到李睿闹事之后,才开口撇清关系:

  不是英雄救美,是道歉。

  大小姐坐在推拉玻璃窗的另一端,滑轨坏了,她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害得你吹风,还平白让人丢了东西。看你起身要走,问了两句赶紧跑回座位,从笔袋里匆匆抓了一把当赔礼。

  我那时候还没猜出她是谁,但看得出你对所谓赔礼的态度并不坦然,甚至算得上是局促。

  那场月考老胡出了什么变态题我早忘了,但对你来说难度应该还好。

  交卷前最后半小时里,我演算得打草纸冒火星子,时不时瞥一眼你那边,却见你早就停了笔,桌洞里的手帕纸展开,把你碰过的笔壳擦了又擦。

  数竞班放学晚,我陪你重新回到教学楼下,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大,挖开的泥坑里积满了水,被扔下去的包已经再也寻不到踪影。

  这件事的后续我是后来才从你口中补上的。

  就在我们拿到A轮投资那年,你过生日一起吃饭。

  邻桌遇上一中的老同学,大概是你们四班原来的数学课代表,感叹完好久不见,一通恭维,开始天南海北地数人头,挨个扒拉班里人的近况。

  说起公主和周知晏最近像是在准备订婚,多年单恋修成正果,官商相衬佳偶天成,又问你这些年有没有女朋友。

  人真就能不看眼色到这种程度。

  我只能赶紧装耳背,问了他三遍饭店wifi密码,好让他闭嘴。

  你有个屁的女朋友,你恨不得把他杀了。

  以前应酬你不碰酒,那天我点的啤酒你倒了半杯。

  代驾开车堵了一路,你沉默了一路。

  到家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坐了会,我卸了人都要走了,突然仰头开始跟我说话,我只能把拖鞋再换回来。

  你说那年运动会的时候,你妈和你妹妹在校门口摆摊。

  她举完了牌子换了衣服溜出校园乱逛,估计本来只是饿了想对付两口吃的,最后可能是体委责任心上身,觉得回去不好交差,在摊贩堆里左转右转,站停到你妹妹面前。

  是班里好这口的人多,还是小孩在太阳底下晒得她看不过去,没人知道,她本人也许后来也忘了。

  那天的结局是她打包拎了二十份炒粉回学校。

  皎皎兴奋到跟你叽叽喳喳说了一夜,怎么比划都比划不清楚她长什么样,来回重复一句「她像真正的公主」。

  你说当年他们喜欢在你四班门口的橱门上乱写乱画。

  因为跟她的橱柜挨得近,她隔三差五就拿湿巾顺手擦了。

  深秋的京市挺冷的。

  你那时讲两句停一会,停顿的间隙越来越长,分不清是在回忆还是自虐,呼吸声很轻,我都怕你说着说着跟电视剧里一样呛口血出来。

  你说月考第二天,你就把笔还她了。

  她从桌子底下摸摸索索,从个挺大的袋子往外拽,给你两个包。

  一个是和你近似款的崭新书包,没小票,提前剪了标。

  一个是前一天晚自习跌进泥水里的旧包,刷得干干净净,飞散的习题纸找不回来了,但水杯好好插在侧兜。

  我那时百感交集,劝你就当自己是伊索寓言里丢了斧头的人,上天问你丢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你非要那把铁的,神仙被打动了,所以金银铁都给你了。

  其实我心里还憋了句话,当时不太合适,今天估计也不太合适。

  但新郎官是世界上最大度的群体,让让我吧:

  公主做人做成那样,对别人我会觉得她光芒普照,实在是个好人。

  遇上你这种千年一遇的死心眼,她手都不用勾一下,你估计已经死心塌地给人当备胎,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家是打着伞去给你捡了包,不是捡了你。

  是给了你几支笔,不是项圈。

  死心塌地是只有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

  我无数次想晃你胳膊说「许霁青,看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转眼发现你还是我老板,福布斯排行榜上的位置年年往上窜,实在是太值钱,遂作罢。

  你这种男的当不了小三,要么黑化了当反派,要么熬到最后上位当男主,这是我以前的心里话。

  托你的福,我的认知早就刷新到了新版本,可能不那么正常,但的确比以前开阔:

  在人生这么漫长的维度上,有时候也许真需要一些执念。决定「她捡了你」这件事是真实还是年少妄想的,是这种妄想能有多深,能走多远。

  半路失散的都不是良人,你是出现时机不太对的官配。

  张教那几年常给我们灌鸡汤,说数学的魅力在于坚实和可靠,一条定理一旦被推理证明,就是绝对的。

  在古希腊成立、今天成立,菜场买菜时成立、遥远的星系深处也成立。钻石会在一千五百度的高温下变成石墨,但数学无惧水火、时代或战争,是人类能触达的唯一永恒。

  世界充满不确定性,而总有什么是确定性的避风港。没有声音的语言,才是宇宙的语言。

  这段话放在台上我肯定念不出口,太酸了。

  可这封信写都写了,我还是想说,满嘴承诺和誓言的男的有千千万,信一句人这辈子就完了,但好在世上还有这么一个许霁青,公主还是能信你。

  数学定理成立的期限是宇宙灭亡,你会忠于她的期限是你呼吸存在。

  我是这样觉得的。

  好听不好听的话都说了个遍,最后还是再祝福你:

  霁青,新婚快乐!

  祝我最好的兄弟越过万重山,终得圆满。

  祝你们一切向上走,向温暖的地方走,敞开心扉相知相伴,年年岁岁共白首。

  以后嘴甜一点!

  *

  你的人生搭子,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三)

  亲爱的妈妈,

  好久不见。

  今天是你离开我之后的第二个生日,院子里的树枝发了新叶,上周看还是一两点黄绿,现在已经在阳光下展开了。

  你生日在春天,我生日也在春天,我们两个的名字都简单。

  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叫苏小娟,是因为外公外婆不把你当回事,老家乡镇成千上万个娟儿,不缺一个你。

  但我叫苏夏,是因为你从小就觉得夏天最好。

  白昼长黑夜短,夜空低星星亮,什么花都开,小草和树木都绿,太阳和雨水痛快热烈,万物生发不绝。

  我在春天出生,刚睁眼时只能算个小小的人形,吃闹哭睡折磨了你好几个月,生命里最开始有什么确切的感知力,看见蓝天白云小花被子,听见蝉鸣、晚风、你中气十足和房东吵架,就是在夏天。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夏天饿死,也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夏天绝望,你希望我永远活在夏天里,带着蓬勃的生命力长高长大。

  你把两个季节都占了,所以我从春天到夏天,都在想你。

  最近你怎么样?

  你现在应该是快两岁的小孩了。

  我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叫妈妈,但你比我聪明一百倍,说不定一开口就是十个字以上的长句子,把你的妈妈吓一跳。

  相册里有你当初给我拍的照片,你说我第一次叫妈妈时,你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饭喂了一半无意识塞进自己嘴里,很丢脸地抱着我呜呜哭,搞得我也被你吓哭,我们俩相拥一团,哭声震天。

  我希望你现在也有能为你边哭边笑的妈妈,就像苏小娟一样。

  你现在一定不叫小娟了。

  我希望有人也能绞尽脑汁为你找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字,给你买零食发卡、漂亮崭新的衣服鞋子、摘星星摘月亮,为你遮风挡雨,就像你抱着我。

  他们说往天上传话要烧纸。

  我给你发了好多微信。

  太想你的时候发颠三倒四的胡话,学做饭给你发我划破的手,但多半是好事:挺多自拍,春夏秋冬的天空和日落,我学着自己租房签的第一份合同,情人节给你买的玫瑰花。

  你不喜欢写字,看长篇大论的报纸杂志也容易睡着,照片和语音应该还行,我就当你收到了。

  对不起,那时我满心只有自己,没有多去看你。

  对不起,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结婚了,懦弱地想尽快寻个荫蔽。

  我好像比同龄人成熟得晚太多,以前我是不称职的女儿,现在又成了不称职的妻子。

  明明答应求婚就是贪图他的身家,交换他来偿清债务、解决问题,可当舅舅被抓到,那些对你早已经无济于事的身后名被澄清,我又可耻地委屈,心里怨他为什么不来得再早一些,好能替我救救你,在无常世事面前留住你。

  可错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该赎罪的人也只有我。

  刚准备和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介绍过他。

  他叫许霁青,高二那年来我们班的转校生,和你看不上的周知晏不是一路人。

  十几岁时打数学竞赛,大学时和你一样,做生意白手起家,一中建校以来最出名的校友,当年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如果你在,你估计又要说我从小脑袋不算精明,但在讨人喜欢方面天赋异禀,让小男孩念念不忘哪是什么难事。

  但许霁青不一样。

  虽然他究竟哪不一样,我现在还概括不好。

  婚礼前一晚我梦到你了。

  梦见我还小,我们还住在档口附近的老房子。

  夜里起风,窗外香樟树影摇曳,窗缝前的碎花窗帘呼呼哒哒地乱飘,我抱着枕头往你卧室里钻。

  你说服装仓库里空地少,连排气扇都没几台,年轻时偶尔打包累了会就地躺下眯一会,因为空气太闷了缺氧,就习惯了张嘴睡,落下了打鼾的毛病。

  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吵。脱下高跟鞋卸了妆,妈妈的身体在睡衣里显得格外瘦小,鼾声也轻,那是我小时候的摇篮曲。

  梦里应该是个夏夜。

  薄被只盖住了你的肚子,我爬上床躺到你身边,抱住你凉凉的手臂闭上眼睛。

  我睡得很香,太阳晒屁股了才被你叫起来,擦脸编小辫穿裙子。

  红脸蛋涂得像哪吒,眉心用你的口红戳一个点,袜子是蓬蓬的白花边袜,鞋扣带着金闪闪的小熊头。

  你力大无穷,单手抱着我在小学校园汹涌的人潮里往前挤,挤着挤着把我送上六一文艺汇演的舞台,我那天拉的曲子是《听妈妈的话》,拉两句看你一眼,得意洋洋想跟你炫耀,又怕不盯着你,你就不见了。

  就好像,我在路上走丢了,妈妈总会把我找回来。

  妈妈丢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小时候练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是我去哪里上学,你就撒钱撒到哪里,搞得我年年都有上台独奏机会,你年年都在台下给我鼓掌。

  梦里你鼓掌鼓了格外久,久得等我鞠躬下台的时候,我就长大了,成了一事无成的二十五岁。

  我身上是那件缀满碎钻和水晶的婚纱,你也穿得好隆重,长发盘得一丝不苟,满脸的喜气和紧张,我没见过的庄重。

  你陪着我入场,四周宾客的掌声欢呼如潮水,我走一步踩一脚,东倒西歪的狼狈,像一岁多的时候被你陪着学走路。

  我看不清路前方等着我的人是谁,只记得你伸手暗暗帮我提裙摆,「向前看才走得稳,夏夏,向前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听人说,梦见故人,是你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也有人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定数,尘世间未尽的,会在来生补全。

  现在你都不来我梦里了,是放心了吗?

  我好贪心啊,我想让你用现在的样子再来看看我,我相信我们会重逢,但我怕再见面的时候认不出你,和你擦肩而过。

  我好想你。

  妈妈,我每天都在想你。

  去年我从江城搬来了京市,北方没有漫长的梅雨季,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能把整个家晒透。我没放弃工作,依然在小学当音乐老师,顺便也带带学校弦乐团的排练。

  今天阳光很好,这两天我看视频学了红烧肉和白灼青菜,试做还可以,不算多惊艳,但没失败。

  明天我没课在家休假,要是再做一次又侥幸成功,我就带去许霁青公司,陪他吃午饭。

  写到这里我又想。

  人生的岔路口那么多,如果高中时候和我谈恋爱的是许霁青,不知道你会支持还是反对,多半也是每天爆吵,终日不得安宁。

  可能因为绝对不可能,所以只是想像了几句你会怎么骂,我就忍不住笑出来。

  我在努力地向前看了。

  我会稳稳地继续向前走,替你走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你是苏小娟,我会爱你,你变成小孩子,也会是我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再见一面,但最想保护的小孩儿。

  祝你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想读书就读书,想往哪里奔跑,哪里的路就平坦无险阻。

  信纸写到最后两行了,我居然真的在想重逢时要对你说什么,纠结完的结论是,无论到时候你几岁、我几岁,我可能还是会喊妈妈。

  原谅我吧。

  *

  4月15日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完)

  亲爱的哥哥,

  我是皎皎,今年秋天我毕业了。

  从你走的那年起,我就进了你的公司开始实习,放寒暑假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睡在办公室,开学就换成线上远程。现在转正后从基层业务做起,一点一点慢慢来。

  你比我辛苦得多,三年读完本科,一边还要创业。

  而我没你那么聪明,因为实习强度太大还延毕了两年。

  送我开学的那天,你说毕业典礼那天你会来,带我去最贵的餐厅吃饭,就像小时候请我吃肯德基那样。

  我哥答应过我的事,从来说话算数。

  我成了我们这届的荣誉毕业生,上台致辞时,我在列印好的发言稿上压了张我和你小时候的合影,翻一页看一眼。

  我带着这张小照片拨穗、在校园里戴着学士帽游荡、一个人去吃了那家米其林餐厅,把最贵的前菜主菜和甜点都点了个遍,刷的你给的卡。

  这样,就算是你来了。

  哥哥,你在我这里依然没食言过。

  公司里有林琅哥和你身边的人在,董事会不会为难我。我道过许多次谢,林琅哥说他只是御前侍卫,人情世故、派系斗争再汹涌,抵不过你白纸黑字的一句话:

  资产是你之前攒下的,除了给我的房子和信托基金,剩下的全部给嫂子。公司还有更远的未来,市值也好技术革新也好,都由人的意志而定,你把它留给我。

  以前林琅哥跟我八卦,从未听说过谁一结婚就立遗嘱,说你当哥当出惯性,就算是拼命想对谁好,嘴上也只会问饿不饿冷不冷,闷不做声给人打钱。

  我那时候只会傻乎乎跟着他笑,也不知道在这封遗嘱里,居然还提到了我。

  林琅哥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有愧,你想补偿。

  愧疚什么呢。

  他说不清,但我知道。

  我哥那样的人可能会想,要是小时候挨耳光的人是你就好了,要是你跑得再快一些就好了,要是那天你能拿出更多钱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哥哥。

  其实在你跟嫂子结婚之前,我已经在想,我哥的一生好像都被困在背着我跑去镇医院那个晚上了。

  你们婚礼那天,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大合影里眼皮都是肿的。嫂子那时候笑眯眯攥着我手,说她裙摆太蓬,但裙子是你买的,让我往里站随便踩。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她不知道自己对你意味着什么,而我要拼命抑制住才能不突兀地开口求她,这辈子能不能就留在我哥身边别走。

  哥哥,你说我记事晚挺好的,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傻。

  我记得你那天背着我跑,抄的是厂区荒地的近路,草丛有半人高,跑到了医院浑身都湿透了,裤腿是露水,背上是我蹭了一路的鼻涕和眼泪,急得满脸满脖子是汗。

  我还记得你给我写带拼音的纸条,让我藏在衣橱里,配合你给警察演戏。

  那时候我还太小,你骗我多少次我都信了。

  后来我也十五岁了,才知道十五岁的胸腔里装着多青稚茫然的一颗心,十五岁的骨头也还是没长大的骨头,不会更硬,也没有仙人点化,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断了就是十指连心的疼。

  你当时该有多疼啊,我只是想想心都要碎了。

  刚来江城第一年,我不敢自己去上学,又没手机在身上。

  每个小孩都要经历这一遭,我不过是多了个助听器要藏,你却愿意为了我逃课。

  你拉着我的手送我上学,说被欺负了就跑出来找你,从早晨到日落,中午也不知道吃口饭没有,一直站在附小门口的树底下没走。

  我好像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哥哥,直到今天长到二十二岁,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依然会下意识地想起那天的你。

  太阳很晒,蝉声吵得头发晕,风吹过树梢刷啦啦地响,你还站在那棵国槐树下,穿着那身崭新的一中校服,衣领雪白,推着那辆焊了铁杠的二手自行车。

  然后我就不怕了。

  只要跑到百米之外,我就能告状打小报告哭鼻子搬救兵,我哥在那等我。

  我知道自己有路可退,所以永不退缩。

  你觉得你高三那年失手杀了许文耀,就算后来翻案成了正当防卫,能让你重新回去高考,你的手也沾上了血,一辈子都洗不掉。

  你觉得是你害得我错过了耳蜗手术的机会。

  你觉得你用了这样的极端手段以暴制暴,就证明在骨子里继承了他丑陋偏执的灵魂。

  你愧疚自己没护好我,所以更怕你会成为这样的丈夫和父亲,越是想对喜欢的女孩好,越是抑制不住地向后躲——

  认识你十八年,你会怎么想,我都懂。

  我哥过得好辛苦,好像从小就是日夜放哨的战士,一天都没为自己活过。

  你厌恶自己,所以你自己付出的代价总是估算得轻飘飘,对我的遗憾却无限重,连保护嫂子的念头都成了罪过。

  哥,从当年到现在,我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怪过你。

  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外人怎么看,妈妈怎么说,我哥在我心里一直干干净净,没脏过。

  就是有点笨。

  结婚后第一年吃年夜饭,你破天荒给我发过长消息。

  叮嘱说嫂子没了妈妈很孤单,到我们家是下嫁,在我读小学的时候还从人贩子手底下救过我一命,让我对她好一点。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给嫂子发同样的简讯就好了。

  我哥哥从小到大都很孤单,他不善言辞,看上去好像很冷漠,其实一旦爱上谁就会爱得很沉重,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我确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是就算家里屋顶漏水,也会用自己的背为你挡住的人。请你务必珍惜他,也对他能好一点。

  可惜这种话我来讲不合适,以你的脾气更说不出口——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去年你生日前夕,嫂子买了新房子要搬出去,我去帮忙,在你书房抽屉里翻出了那封遗嘱的草稿。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哥哥这样的人也写过情书。

  哪怕载体太过沉重,哪怕内容简短得不能再短,只有一句工工整整的「这些都给你」,像放下糖块扭头就跑的腼腆小男孩。

  你改过几次。

  起先顶格第一句的称谓是吾妻夏夏,落款是霁青。

  后来夏夏改成苏夏,吾妻两个字划掉,连你的名字都要加上姓氏。

  这句话最后传达到了吗,是手写的简略版,还是又让律师公式化修改、用铅字列印出来不带感情的条款。

  我私心希望那张纸还是带着「吾妻」两个字,或者其他更亲暱勇敢的悄悄话。不告诉我也行,总好过准备了却没说出口,让我替你难过。

  比如你高中时拿了省赛第一,想送她的那块粉色织带奖牌。

  比如你从拍婚纱照前一个礼拜开始,就一直在对着镜子练怎么笑。

  比如你失眠时亲手包的五百份喜糖。

  比如你把枣生桂子换成了开心果,在酒店套房满满当当铺了一床。

  哥哥,你走的时候,是我和林琅哥送的你。

  黑衣服的工作人员问我,你有没有一定要带走的,或是想留给未亡人的东西。

  从你和嫂子领证那天开始,婚戒就在你左手无名指上,从未拿下来过。

  但那天却不见了。

  我们谁都没想到,那枚我们拼尽了全力都找寻不到的婚戒,竟然就那样陪着你度过了最后一段旅程,从闪亮的银环变成了一小块发黑的金属。

  哪怕变形了、扭曲了,冷却后也静静地躺在灰烬里,仿佛烈火也熔不化的一颗心。

  你是有多舍不得她,才会在最后一刻把戒指吞下去?

  我想不通。

  哥哥,你走之后的几年,她过得一直不好。

  治疗师让她每天吃很多药,好从严重的解离状态和心理休克中挣脱出来,药物让她的记忆变得混乱,她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亢奋得像个孩子,她比你在的时候瘦了许多,忘记了很多事,包括你。

  超出承受极限的记忆,遗忘是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本能。

  医嘱是不要让她想起来,这样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不再提起你。

  看着她歌舞升平地热闹,我总怕她明天就真的把许霁青这个名字忘了,可偶尔那么几个瞬间,我又在想,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比我更接受不了你离开。

  在她心里,你好像还活在世上。

  看着爱人在自己眼前变老会难过吗?

  可是你永远不会变老了。

  你遇见夏夏姐姐的时候,比她大五个月,后来她比你大三岁,却还在按照你二十七岁的样子找你。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上个月。

  白茫茫的大雪天,她说自己在街上和一个很像你的人擦肩而过。

  爱人是不会认错的,她明知道那不是你,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地铁站,在人潮汹涌的晚高峰机场线上,梦游般看了他一路。

  她说她决定签好所有的免责,试一试最激进的催眠治疗。

  哪怕治疗效果并不理想,哪怕会打碎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她也想接纳真实的痛苦。

  嫂子是在这场催眠中离开的。

  我想她是跑去某个世界找你了,你要认得出来。

  苏小娟阿姨在江城,所以我带她回了江城,还有你。

  你放心,

  我知道你想在北面,这样就能给她挡着风。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温暖,天空也蓝。

  希望你们能早一点相遇。

  希望在那个时空,你还是我哥哥。

  下周末我再来看你。

  *

  你的妹妹,

  皎皎

  -

  -

  *以防出现笔力不足导致的误解,一点点关于故事逻辑的注脚:

  本意是个闭环逻辑HE。

  【1.0世界】:大许离世,夏夏在催眠中只是想起了自己得救的场景(恢复的记忆到正文首章末段为止),夏夏离世,时空齿轮逆转;

  【2.0世界】:夏夏真正重生回十七岁,努力生活,弥补遗憾幸福HE(即正文

第二章到终章);

【1.0世界逆转】即If线风雪故人归:在大许离世前,2.0夏夏进入他的走马灯,大许求生意志拉满醒来,1.0世界HE。

  青夏不会擦肩而过的,

  哪一个世界都2.0特别番外:翻包记

  *十七岁

  01.

  #重高艺术特长生的上学包里有什么

  #what'sinmybag#高二四班苏夏

  【书包】

  课本

  学校发的胶装草稿纸

  (不写写画画就很困,草稿纸消耗速度飞快)

  学校发的软皮本

  (封面有点丑而且写字会洇墨,很嫌弃,只用来交作业)

  根据对每个科目的印象精心挑选的美丽笔记本

  (课堂笔记和错题本会分开,除此之外还有活页本、线圈本、各种迷你小本,重生后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但是使用速度依然远低于买新本子的速度)

  笔袋

  (苏小娟买铂金包的配货,全线进口文具,笔袋里最贵的笔是妈妈给的珊瑚红baby万宝龙)

  【隔层和侧边包】

  手机

  (上辈子自习课经常偷偷玩,但现在主要用来应急)

  蓝牙耳机

  (上下学路上听歌)

  学校饭卡

  (有很多可爱卡套,夏天芭比镭射,冬天换毛茸茸小猫)

  小零食、小包装的狗粮猫粮

  (本质上有点怕狗所以家里没养小动物,但觉得流浪猫狗太可怜了,会随身带给毛孩子吃的东西,放下就走)

  (人类小零食主要用来随手投喂数竞S班第一名)

  迪士尼公主保温杯

  大提琴的备用松香

  节拍调音一体器

  带香味的手帕纸、卫生巾和止疼片

  为体育课准备的运动内衣

  草莓味的护手霜、润唇膏和免洗洗手液

  有色唇膏(如果有机会溜去行政楼的话,会悄悄抹两下)

  折叠梳子、小镜子、刘海卷、备用的发绳发夹

  两瓶牛奶

  (自己喝的那瓶放在书包侧兜,给许霁青的偷偷藏在里面)

  02.

  #重高数学竞赛生的上学包里有什么

  #what'sinmybag#数竞S班许霁青

  【书包】

  课本

  (S班的课表不怎么排数学以外的课,但设想过种种不能参赛的可能性,从高一开始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过高考,会自己有计划地带不同科目回家自学。)

  从初中用到现在的文件夹

  四班拿回来的空白数学物理作业

  (晚自习第一节课就会写完)

  学校发的胶装草稿纸

  (左手写字的速度一般,能在脑内完成的计算步骤不会动笔,草稿纸消耗速度很慢)

  学校发的软皮本

  (除了备赛笔记以外,一本用来记杂事,包括便利店排班、答应给培训机构的出题进度、张越和其他陪练学生的易错点备忘录、初中生华罗庚杯赛程、南城夜市的卫生巡检时间、许皎皎的复查和各类检查价格明细、江大附小的寒暑假托管班安排、随手夹进来的各类招工信息;

  另一本用来给苏夏的艺术特长生考试押题,江大封闭集训期间,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在了这上面。)

  【隔层和侧边包】

  手机

  学校饭卡

  金属哨子

  黑色的折叠伞

  重复使用的矿泉水瓶

  几块包装粉嫩的进口巧克力

  (夏天最热的时候化过,已经压平了)

  两支透明外壳的黑中性笔

  一支红笔、一支铅笔、橡皮和小刀

  (不用笔袋,笔壳不会扔,只换笔芯)

  钱包

  (各种面值的现金都有,每天随身带身份证和学生证,照片隔层是苏夏的大头贴交通卡,是翻过来放的,只要不拿出来什么都看不到)

  一串钥匙

  (学校储物柜的小白猫锁钥匙、炒粉摊车锁钥匙、老家钥匙、每次换租房的新家钥匙)

  -

  *二十五岁

  01.

  #红圈所女律师包里有什么

  #what'sinmybag#苏律

  【通勤包】

  电脑

  名片夹

  充电宝

  律师执业证

  上班备用手机(用来录像录音,工作留痕,手机壳很商务)

  红色印泥和湿巾

  工作手帐本(因为塞了很多活页所以爆本的蓬松小面包,接法院电话、有办案灵感或信息补充时随手记)

  笔袋(偏稳重的深灰色,手感软蓬蓬的,可以捏在手里解压,最常用的笔是许霁青送的万宝龙M系列签字笔,最近许皎皎送了一只表面平平无奇的防身笔,功能全到离谱,能攻击破窗,还能验钞)

  【隔层和侧边包】

  生活用手机

  (经常换壳,最近用的是透明款,去颐和园滑冰的那张神级拍立得就一张,真品被许霁青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复制版赝品在苏夏手机壳的小卡槽里,旁边贴了好多小爱心贴纸和星星宝石,许霁青侧脸上用粉色萤光笔花了三条腼腆的小斜杠)

  手表(也不知道对律师这行有什么人设误解,许霁青之前送过一块紫表盘的皇家橡树,因为实在太贵苏夏上班根本戴不出去,和钻戒一起常年放家里供着,日常戴的表是能记录运动情况的智能表。

  从某天开始步数就被监控了,一过五千就能收到消息:

  【要去哪,我送你。】)

  便携装漱口水、免洗洗手液、护手霜(上班时会用不打扰人的味道,下班喜欢甜的)

  蒸汽眼罩(恶战之前小睡一觉,没人看得到,所以买的几乎都是卡通图案,海绵宝宝章鱼哥,悲伤蛙轻松熊,因为趴着睡觉的样子太可爱了所以经常被实习生小女孩拍,发到聊天小窗里的文案是一排星星眼和中箭爱心)

  甜食(高概率出现的是草莓牛奶巧克力和巧克力派,想对别人表达谢意或者有求于人的时候都会分,无论是同事还是许霁青)

  润唇膏、两支口红(根据当天谈判或者开庭需求,仔细分析需要镇场还是足够的亲和力,选择要不要战斗)

  蓝牙耳机(司机接送上下班时听歌放松,许霁青接送上下班时一般不用,戴上的意思就是「我生气了,勿扰」)

  小包装的狗粮猫粮面包干(律所和常去的法院周围有小公园,最近开始相信公园二十分钟效应,偶尔会忙里偷闲,坐在树下长椅吃午饭、喝杯咖啡。只要身上有好吃的,就和路过的流浪小猫小狗小鸟一起分享。)

  保温杯

  (不开庭的时候在所里用迪士尼公主保温杯,拍照发给苏小娟看,前后左右全景特写各一张,再附赠一张小苏律师本人喝热水自拍,想突出的点有两个:

  第一,今天你女儿长这样,请夸夸;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今天也爱你。)

  备用卫生巾和止疼片

  晴雨伞

  补妆包和小梳子、备用发绳

  轻薄好折叠收纳的连衣裙(和通勤裙装不一样的风格,更接近小苏律师花花蝴蝶的本性,偶尔下班早会去锡心探班,老板娘偶像包袱作祟,无法接受自己一身班味,随手就换了。

  别人怎么样无所谓,她的约会对象必须怦然心动。)

  02.

  #锡心CEO的包里有什么

  #what'sinmybag#许霁青

  【通勤包】

  工牌(以身作则天天戴)

  电脑、平板(方便随时随地翻邮件,至今依然保持着极敏锐的技术嗅觉和论文输入习惯,想挖的人让林琅去亲自争取)

  充电宝、手机

  (虽然是人工智慧领域创业者,但并不喜欢把自动生成技术用在家人身上,业务范围以外的数码应用趋势也会看但不太热衷,手机型号不算新,能用就行。

  设置了每日屏保自动更换,壁纸会从两千张苏律的照片中随机选取一张,第一次随机换到动态live壁纸的时候,对「点按屏幕就能看到苏夏的小梨涡从无到有」有些上瘾,有事没事就戳一下;备用机在办公室和总助身上,平时不怎么用;)

  笔记本

  (手写的契机很少,开会时偶尔用来做合理走神道具。

  上一句还是随手记的开发框架,下一句已经是「她说想看野生鲸鱼」,再下一句是「她说京市夜里看不见几颗星星」;*鲸鱼和星星加下划线)

  签字笔(除了镶嵌的宝石更低调,和苏律一模一样的万宝龙M系列)

  【隔层和侧边包】

  公司食堂饭卡

  (锡心的餐补业内遥遥领先,川菜窗口的师傅手艺极佳,不仅员工离职后念念不忘,在某社交平台发帖爆火后,百万美食博主也被惊动,争相搞来访客码一探究竟)

  草莓巧克力

  钱包、零钱包和名片夹

  (给苏夏买包的配货,同一系列的黑色皮革,款式简洁低调;现金是安全感的来源,出差期会随身带各国大额纸钞和通用面值零钱;隔层放身份证和驾照,照片层是翻过来放的苏夏高二大头贴交通卡和颐和园拍立得,卡位的最下方是苏夏送的某大寺护身符)

  日常健身用的抽绳包

  (速干T恤、运动裤和运动鞋;有社交功能的壁球、徒步和高尔夫球局会以自己不擅长交际作为托词,从头到脚都委托给苏律)

  护手霜(干净的冷杉香气,苏律赠。跟何苗出去玩,回国前的免税店打猎所得)

  北欧花纹的毛线手套

  (就算穿的是正装,也能一秒拥有少年感,苏律赠。

  送的时候塞了小卡片,【哪只手都不许冻坏,我回家要牵】)

  一串钥匙(车钥匙、京市江城和波士顿公寓的钥匙、高中储物柜的小白猫锁钥匙)

  黑色的折叠伞

  金属番外:真正的船(一)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在大洋彼岸掀起海啸。

  天才的创业路省下一年,再多几个得力的少年相识,开辟的道路顺得远超苏夏想像。

  许霁青双学位提前毕业后,锡心的关键领导层依然无比稳固:他和陈之恒负责核心技术架构,兼与林琅推动技术商业化,梁卓谦专与钱打交道,做投资关系与资本运作。

  四人各自的不同背景和校友圈为公司带来了大量新鲜精英血液,优中选优:

  有后辈有前辈,更有不少积累过丰富跨国工作经验的业界资深工程师被吸引加入。

  技术的世界里,强弱成败都容易被量化,一目了然。没人会去介意顶头上司是不是比自己年轻十岁,越是看得远的人,越想在人工智慧革命的微火燎原之前,早一步乘上这阵势头锋锐的东风。

  待到苏夏入职律所第二年,锡心从非营利组织转为有限营利架构,新模型刚一发布,已有国内外多家大型投资机构为了抢占先机,为锡心砸下数十亿美元的注资。随着应用场景不断铺开拓展,追加投资源源不断。

  许霁青本人不爱露脸,搞得何苗当初那篇蹭关系蹭来的许总专访稿,隔两个月就被拎出来热议一轮,转发的转发,划线的划线。

  小何老师吃水不忘挖井人,也三天两头到苏夏这来还愿。

  【某视等了多少年才等来一部甄嬛传,而本人大四就采到锡心老板了,职业生涯巅峰是否来得太早了些[虔诚][虔诚]】

  【陛下你们家想必已经很久没开过灯了吧。】

  【感觉必须得用眼罩,不然天天被许神的前途耀眼得睡不着觉。】

  苏夏乐了一会儿才回,【他睡不睡得着不知道,我还行。】

  何苗:【怎么说。】

  【赚钱赚到忘我,又回到大一模式不着家了?[炸弹][炸弹]】

  【你老公人现在在哪?】

  苏夏:【出差啊。】

  何苗:【真假,上周你和我看电影他不就在出差……不是有林琅满目的那位在吗,哪儿的活要老板亲自干。】

  苏夏托脸:【上周是上周。】

  【说是北欧那边有新业务,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满打满算,他们从高二暑假确定关系,到现在也有七年。

  她对七年之痒这种悲观论向来不怎么信,也对查岗没兴趣,许霁青说是出差,她大概听听行程,每天打个晚安电话也就过去了,该上班上班该玩玩,从来没深究过。

  再从许霁青口中听到相关行程,已经是夏天。

  彼时许霁青难得在她醒着的时候回家,正在给她仔细地吹头发。发根吹完,修长的大手揉开发油捋顺发尾,转成更小的风吹干——

  吹头发、涂身体乳、甚至是简单的运动按摩。

  他现在做这种事已经很熟练,苏夏正好也懒得自己动手,被他从身后松松圈在怀里,还在因为发丝间穿梭的长指昏昏欲睡,就听见他突然开口。

  「月底北欧那边的事就收尾了,我带你去。」

  苏夏眼睛半眯半睁,「你之前可是说不让我去锡心当法务。」

  「不是工作,只是过去玩。」

  许霁青很轻地一顿,「你可以问问你朋友们有没有假期,方便的话就一起来。」

  温热的小风嗡嗡,将他略有些生硬的语气都烘软了不少。

  苏夏有些难以置信,侧头瞄他,「你请客?」

  请客对他来说当然不是难事。

  但就是……活久见。

  她的养成游戏会不会打得太成功了一些,外冷内冷爆改外温内热,居然能亲眼见到许霁青这样的人攒局。

  许霁青颔首,「想来就来。」

  他指尖在她发梢又摸了摸,把吹风机关了,电线整齐捆好。

  「北欧的造船新客户,新游轮用了锡心的系统,下下个礼拜首航前内测,人不多,主要是为了获得一些专业反馈。余位空闲,也会招待得周到一些。」

  许霁青这一年忙得脚不沾地,两人也聚少离多,能一起完整过个周末都很奢侈,苏夏还挺想跟他两个人出去旅游的。

  但他好不容易提到朋友这一茬,就说明林琅他们也要去,她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觉得一群人一块儿热闹热闹也不错,就当小型同学会了。

  苏夏盘算着一会怎么给何苗发消息,往他身上倒,「北欧没下雪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极光。」

  「有星星。」许霁青就势揽过她肩头。

  他鼻梁英挺,侧脸挨在她刚吹干的发顶,气息扰得她耳朵尖好痒,本能地就想往后退,结果在他怀里越陷越深。

  「看得见银河,还有鲸群迁徙。」

  环境塑造人。

  身边的海归精英不乏家境本就殷实的金汤匙,以梁卓谦为首,平日里茶水间和大小聚餐场合聊的话题都比之前在校园里丰富得多,除了工作,天南海北的度假好去处也是谈资。

  耳濡目染,许霁青对这种纯粹享乐活动的态度从全然不了解,慢慢变得略知一二,预判到苏夏可能感兴趣的目的地,还会主动跟下属聊两句。

  由此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

  这次游轮旅行动身前,苏夏在各大社交平台看了半个月攻略,收藏夹塞满,完全跌进信息茧房,隔半天就弹一条新刷到的帖子给许霁青,从忽云忽雨的天气操心到鲸群的脾气。

  可无论她怎么担心,无论许霁青人在国内彻夜加班,还是又飞去大洋彼岸。

  他始终是一句「不会」,平淡又十拿九稳。

  什么东西就不会。

  是云彩不会聚集在游轮停靠的港口,每天都不阴天不下雨。

  还是他早就串通好了海神,把座头鲸和抹香鲸聚一聚排排坐,游到她跟前做广播体操。

  苏夏回他一个小猫瞪镜头的表情包,【好好说话。】

  【你千万别跟我瞎编北欧也有什么神秘玄学,提前算好了黄道吉日。】

  许霁青回,【船主人想看,所以动用了些资源。】

  苏夏本来还想多问一句船主人是谁。

  但他后半句一出,她注意力就被带跑了,顺着往下问,【什么资源?】

  许霁青:【观鲸公司有专门的观测直升机。】

  【当地也有不少私人海洋研究机构,追实时鲸群动向。】

  苏夏:【研究机构的消息不都内部搞研究用的吗?】

  可能是正好赶上他的休息时间。

  聊天窗口上方的输入提示一闪一闪,没暗下来过。

  许霁青言简意赅:【可以买。】

  苏夏:……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她也会为这些闻所未闻的撒钱方式感到震撼,【报个价让我开开眼。】

  许霁青那头静了几秒。

  答得倒是正经,【我也不清楚番外:真正的船(二)

  这种话换个人说,苏夏都会觉得这趟旅程八成要停留在打嘴炮,衣食住行都没着没落的,想想就不靠谱。

  但许霁青的「不太清楚」和别人不一样。

  于其办事的稳妥程度毫无贬损,听起来不是自谦,就是私底下收了船主人什么好处,帮人家瞒住什么秘密。毕竟是许霁青的生意伙伴,苏夏尊重老外隐私,不再打探了。

  正好许霁青现在天天不着家,她除了撺掇撺掇好友同行,赶赶手头上的工作,想办法一次性兑换完攒了一年的假期,剩下的时间都在拆客厅里堆积如山的快递。

  从防寒衣物、防紫外线徒步墨镜、手机防水袋,到认真看测评视频挑选的长焦相机,阵势之壮观,连被叫上门蹭饭解闷的何苗都看得愣住,直言她现在完全可以开始自媒体创业,第一期vlog就拍北欧之行的一百个快递。

  终于在七月上旬,一行人从京市动身,飞抵丹麦欧登赛。

  说是游轮航线内测,想上多少人都行,但可能是提前知道苏夏只带了何苗一个好友,许霁青公司所谓的专业团队也来得很克制,除了她熟识的陈之恒、林琅和港仔,也就额外加了两个总助,十来个曾在锡心年会有过一面之缘的高级工程师。

  半工作半旅游,林琅特地悄悄做了横幅。

  叠好在包里揣着的时候不大一块,在机场展开愣长一条,从一群人里抓了两个年纪最轻的高个男生一边一个拎着角,哗啦一下抖开,红底黄色格外醒目:

  【老板慷慨婉拒,拉条横幅以示敬意】

  破折号之后,是稍微小了几个字号的落款,【锡心科技北欧团建】。

  手机随手递给了路过的金发老太太,合影按了十来张。

  这种横幅文化特征极强,亚裔在欧美人看来又都是娃娃脸,老太太还了手机好奇多问两句,哪国人,是不是大学生好友一起出来玩。

  锡心这两年的工作强度,说句好听的发际线堪忧,说句不好听的买保险都得涨价。

  全公司只有许霁青一人跟男鬼似地,越忙越帅,有吃饭喝水的空就能跑趟健身房,林琅自认正常人类,熬夜熬得苹果肌都平了,肉眼可见的脸垮。

  听见对方这么说,林琅一下子就乐了,抓了把刘海,又按下蠢蠢欲动准备捂他嘴的陈之恒,「我们都是大学生,您一猜一个准。」

  他往许霁青的方向随手一指,一本正经,「那是我们博导。」

  老太太惊得倒吸气,「真是年轻。」

  苏夏全程笑眯眯看热闹,林琅越欣赏许霁青的表情越猖狂,还想再扯两句,被何苗的行李小推车撞了一下后腰,「我真求你了,给国内大学生留点好名声吧。」

  把欧登赛加进行程,单纯是因为苏夏喜欢安徒生,偶尔提过那么一句,想来安徒生出生长大的地方看看。

  小城人不多,夏日午后阳光金灿灿的,将五颜六色的传统屋舍映在水面,微风习习,静谧可爱。

  博物馆旁边是歪了门框的安徒生故居,逼仄狭小,紧挨着后人为他开垦照料的繁盛花园。展厅内光影朦胧,仿佛巨大的木偶戏舞台,将这位童话巨匠的生平和其主要作品串联成一条绵延的弧线。

  最能吸引游客打卡的地标是豌豆公主的床垫,和拇指姑娘的小家,同行人热热闹闹惊叹两声就继续往前走了,苏夏走一走停一停,一定要等到导览讲完再动,看得目不转睛,许霁青陪着她听。

  苏夏弯腰蹲下又站起来,使出浑身招数对木雕公主大拍特拍,许霁青也陪着她拍。

  取景框被辅助线划成九宫格,三格是不小心入镜的展品,六格是她亮闪闪的眼睛和专心致志的脸。

  他镜头朝向偏得太明显,苏夏从玻璃反光里瞥他一眼,「差不多行了啊,众目睽睽,你下属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看。」

  许霁青面不改色,「什么?」

  「你说什么,不许装傻。」

  苏夏戳他侧腰,她有时候都在怀疑,到底自己是富二代还是许霁青是富二代,「好歹门票两百多块呢,把你的注意力放在公主身上,不许走神。」

  北地的夏日凉爽宜人,二十度出头的气温,馆中游人穿什么的都有。

  许霁青今天这身是她挑的,浅蓝色的亚麻衬衣,开两颗扣,袖口挽到小臂,下搭白色休闲短裤。少即是多,清爽得像杯冰川气泡水,简单又有冲击力的英俊。

  麻质的衬衫足够薄,他每天都在自律维持的腹肌很有弹性。

  苏夏戳得有些上瘾,还想再加两根手指一起戳时,手腕被许霁青当机立断攥紧,循着她指缝嵌进去,十指相扣牵紧。

  「众目睽睽。」

  他用她原话奉还,「我下属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看。」

  苏夏猫鼬似地环视一圈,见人早就跑没了,又把头扭回来瞪他。

  她自认这是个足够凶狠的眼神。

  许霁青却毫发无伤,唇角甚至还很轻地弯了弯,不像是被她瞪,倒像是被她亲了一口。

  耳边的导览停了有一会儿了。

  许霁青牵着她向前,声音从她斜上方落下来,像是把人惹毛了,才想起来认真回应她之前那句管教: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看公主。」

  他明明注意力全在公主身上,片刻都没走神过。

  馆内有和丹麦本地艺术家合作的童话短片放映,卖火柴的小女孩做了精致的互动特效,游客划完火柴,原本凛冽的风雪天会被烛光照亮,变成温暖的彩色。

  何苗林琅他们划火柴划得唏嘘怪叫,这边两人落在大部队身后,在锡兵展区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小影厅昏暗,身边是放大到等身高的巨型纸船,荧幕上是为安徒生博物馆特映的黑白定格动画,苏夏拉着他一起半坐半躺,以小锡兵的第一视角被掷下窗台,在雨中登上那艘纸船,卷进昏黑的下水道,被远超自己体型的巨鼠拦截,又被大鱼吞入腹中。

  人对他人苦难的想像力总是有限的。

  像小时候听故事,听见老鼠总觉得一只手能拎起尾巴,踩一脚就能决定生杀。真要这么直观地变成锡兵本人,才发现排水沟能汹涌得像河,老鼠可以凶恶得像天兵天将,小男孩的一挥手就决定他能继续看着喜欢的人,还是跌进壁炉化为灰烬。

  动画片是循环播放,一轮又一轮,永无止息。

  苏夏看完了一遍没走,无意识地去摸许霁青的右手,从小指指根摸到无名指。

  沙发是大大小小的扁圆形,深灰色,堆砌摆放着,如小溪冲刷过的鹅卵石堤岸。

  影片没配音乐,音效都是自然声,雷雨、涡流、鼠啮、木柴噼啪燃烧,音量很响。陆陆续续有新的游客过来,许霁青在黑暗里亲了亲她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苏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感性起来。

  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不只是被作品打动,有难过,还有些她都觉得有些矫情的羞耻。

  仿佛补上了高中那场没能堂堂正正一起看的教室电影。

  她也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觉得我以前太自大了。」

  「我觉得他们对你很糟糕,我就想护着你,对你好,但我好像也没真正明白过你那时候到底在过什么日子,就把解决问题想像得很容易。总觉得你要是没东西吃,我给你带点零食就好了,你被别人说闲话,我反过来向着你就好了。」

  但人毕竟不是浇点水就能起死回生的绿萝,命运的重量何其可畏,不是谁伸出一只手就能拎得动。

  我眼中的沟渠,是你陷落其中的深海。

  我眼中的老鼠,是追着你跑的巨人。

  她隔着笼子投喂华而不实的点心、悬浮的善意,而笼子里的他身处真正的斗兽场。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京市考试,」苏夏继续说,「你睡不着觉,我给你讲故事。那时候我好中二,觉得我这么一通鼓励完你肯定什么都好了,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点自以为是。」

  许霁青在暗光里抿了抿唇,「没好吗?」

  她茫然侧头,「什么?」

  他只是不太擅长说这种话。

  但心肠软到苏夏这种程度,还在为一丁点芝麻大的小事反复挑自己毛病,他再怎么也不会让她委屈到下一秒。

  「没有自以为是。」

  许霁青说,「是真的什么都好了。」

  现实到他这个份上,不会做梦,更不会幻想。

  人生第一次将「明天」这个词与希冀挂钩,而非算计,是因为她。

  第一次真正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是在她修改故事结局的那个夜晚。

  「我是很传统的人。」

  许霁青权衡着措辞,似乎在犹豫自己要坦诚到什么地步,「有的我在努力改,有的改不掉。」

  苏夏转过去,看他微垂着的棕眼睛,「改不掉什么?」

  许霁青:「我要多无耻,才会依靠你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过往是他自己要去翻越的山。

  如果能让他选,他倒宁愿是读了大学、甚至现在才遇见她。

  苏夏安静了一会儿,在第二次主创人员表向上翻滚的时候,拉着他出去了。

  从暗室进入柔和的日光,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是挺无耻的。」

  许霁青眉梢微挑。

  苏夏轻轻叹了口气,「得是多厚的脸皮,才好意思说自己传统的啊番外:真正的船(三)

  博物馆不大,纪念品商店更小。

  木书架上丹麦语和英语的安徒生童话小册子排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帆布袋、马克杯和各种小物件。

  号称有船主人和许霁青请客,他们这次出游团建预算拉满。

  飞来是包机,陆上行程是专车,行李再多再零碎都有专人负责经管,路上买东西一点不好拿的顾虑都没有。

  苏夏装了满满一筐,从毛茸丑小鸭买到豌豆项链,一大堆冰箱贴填缝,排队结帐的时候,许霁青手里握着什么缓步走过来,把她篮子顶上的小锡兵给换了——

  从缺了条腿的致敬原着款,换成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拿的普通兵人。

  瘦瘦高高没什么表情,四肢健全,手握钢枪站得笔直,指关节都雕得挺仔细。

  苏夏歪着头看他,「小锡兵同事?」

  「小锡兵本人,」许霁青掏钱包刷卡,「去了趟积水潭。」

  苏夏憋笑憋得肩膀抖,也学他说话,「然后就什么都好了。」

  许霁青:「嗯。」

  离馆出口前有张不大的桌子,厚实的牛皮本翻开,纸页上留着游客写下的赠言。

  什么语言都有,最新一页是同行人写的中文,繁体字是梁卓谦,板板正正的是何苗,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字迹,从「谢谢你照亮我的童年」,写到「童话不死」、「愿我也有坚定勇敢的心」。

  苏夏跟着写了几句道谢的话,看着上一页有人画的小鸭子,一时间心里竟也生出几分「我上我也行」的豪情。

  可惜脑子里想的是芭蕾女孩,笔尖出来的完全两样,远看近看都是个过分花哨的圆规,挺心虚地把本子翻过去了。

  许霁青拎着店里最大号的购物袋站在一边,问她,「翻过去做什么。」

  「守护下一波客人的眼睛,」苏夏掌心按在胶装中线,在空白页上仔细压了压,「本来想给锡兵粉壮大一下排面,现在发现,我不出现就是最好的排面。」

  出来玩就是开心。

  苏夏有那么一点挫败,但也只是一点点。

  许霁青却挺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可以叠个纸船夹进去。」

  她有点心动,左右看了圈连前台导览册都被拿空了,仰起头,「你身上有纸吗?」

  许霁青:「有。」

  果然是老式小孩。

  这年头什么人还会旅游路上随身带纸写字。

  许霁青摸兜,苏夏就歪着头打探,正准备问多大尺寸的小本能塞进钱夹里,见他掏出了一张最大面值的本地纸钞。

  四角锋利,防伪条偏光鲜艳,新到抖一下就该哗哗响的一千丹麦克朗。

  苏夏:「……」

  好有排面。

  新式暴发户,纸钞的本质功能是纸,而不是钞。

  -

  北欧的夏日白昼漫长,晚七点钟,太阳刚刚开始向下落。

  众人晚上在小镇街角吃了饭,再返回欧登赛港口时,来自那位神秘船主人的私人游轮已经在此等候。

  游轮据说之后的客群定位是本地年长富豪,走静奢路线,舞厅赌场游戏厅拆出来的地方改成了水疗会所和小型的室内音乐厅,船体比常规的载客游轮稍小一些,崭新雪白,在北欧夏日的暖金色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码头踏上甲板,船长和大副制服笔挺站在一侧迎接,态度温和,浓重欧洲口音的英语里,甚至还夹杂了相当比例的中文。

  你好欢迎这种就算了,当船长弯腰和她握过手,说出一句字正腔圆的「苏小姐累不累」时,苏夏愣了一下才回以微笑。

  她隔了好一会儿还是震惊,扭头看向许霁青,「发音好标准。」

  许霁青嗯了声,「游轮团队里有华人,重要客人的名字会提前记住。」

  提前记住的意思是,船上夸张的二比一服务人员比例,每个经过的人都能熟练叫出她的名字,亲热得仿佛他乡故交。

  进入内舱,脚底下是柔软的地毯,侍者拉着两人的行李箱一路向前引路,偌大的游轮竟也不显得空荡,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船主人说是会迟到几天,游轮顶层偌大的主人舱归他们所有。

  推门进去,像是把传统岸上顶奢酒店的总统套房平移到了游轮上,四面墙体几乎被透亮的玻璃占据,全景落地窗外,天幕一片水彩般的粉橙色,海面洒满金光,辽阔无边际。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苏夏依然有些被震慑住,总觉得这个花钱的风格似曾相识,有几分许霁青前世的影子。

  她换了拖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端庄矜持地坐个沙发边,「老板来了我们是不是还要把地方让出去?」

  「不用,我跟老板很熟。」

  许霁青把她的行李拖到一边,解锁开箱,把几个衣物收纳袋整整齐齐往桌上一放,取出苏夏常穿的那套长袖睡衣。

  「十点日落,十二点多甲板上观星,累就提前睡会。」

  许皎皎学校里有游泳比赛集训走不开,这趟没来,缺个参照物。

  但一手把妹妹带大的人是这样的,心里自有一套不以外力为转移的度量衡,她兴奋得满脸放光当看不见,你哥觉得你没吃饱,你哥觉得你冷,你哥觉得你累了需要睡觉。

  小孩只能听话,苏夏想反抗就反抗,

  「在这睡觉简直暴殄天物,」她摇头叉腰,「我一点都不困,再熬两个通宵绰绰有余。」

  门外远景是壮丽海面,近是无边温水泳池,和下层的公共大泳池位置重叠,胆子稍微大点直接往下跳也未尝不可。

  绕到露台兜了一大圈,海风吹得长发乱舞,她用手腕上的发绳随手一挽,兴冲冲跑回来,裙摆在空气里旋成半朵花,

  「他们都住哪里?」

  许霁青:「次顶层的套房。」

  苏夏眨眨眼,「这也是老板请客?」

  许霁青颔首,语气一如往常地稳,视线却移开了,「毕竟是工作。」

  亏她刚刚还想给何苗他们补个差价升舱,苏夏被壕到咋舌,「好大方……」

  「我能给这位仁慈的财神做点什么吗?」

  许霁青微垂眼睫,看着她,「内测航程三天,好的不好的都给些反馈意见。」

  就这?

  苏夏在宽敞到夸张的床边张开双臂,大字型往后一仰,以肩关节为轴心来回扑棱胳膊,「呜呜哪有不好啊,好得不能再好了。」

  稍作安顿,游轮启航。

  他们追鲸的行程是在挪威,但越靠近北极圈就越接近真正的极昼,连完全天黑的时间都没有。

  船长不急于全力驶向目的地,而是向着挪威南部的峡湾平缓前行,好抢在这个短暂的新月夜,带他们领略海上银河的奇景。

  晚十二点,夜幕逐渐转为深邃的靛蓝色,游轮安静停泊在幽静平整的海面之上。

  私人订制的豪奢航线,处处以体验感和舒适度为先。

  两层甲板就近行动,前往早已准备好的观星长沙发。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光污染,整艘邮轮的舱内窗帘合拢,非必要照明全部关闭。

  新月的薄光低调不抢戏,苏夏披着羊绒毯躺了一会儿,待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环境后,被头顶清晰可见的浩瀚银河震慑到许久无言。

  比起她曾见过那些华丽星空摄影,比起这个季节的南半球,眼见所见也许并不是最理想,但在场本身有着无可替代的力量。

  外人的内存卡或许能让她感叹一句漂亮可爱,但唯有她自己来到这里,看见碎钻般的群星在如此广袤的海上倾泻而下,随着海风的呼吸微微闪烁,她才明白人在真正冲击力的美丽面前会觉得自己无比渺小,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顶层只有她和许霁青两个人,小桌上放了两杯热巧克力,很小的一盏指引灯亮着,无比安静。

  所以当其他人所在的二层甲板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时,苏夏很快就注意到了,探头往那边瞧,「怎么了?」

  许霁青把她的手擡起,向侧方的某个方向一指,「看得到吗?」

  柔软拂动的绿色。

  如丝带,如飘落的星辉。

  是极光。

  夏天的极光。

  苏夏惊叹之余,模模糊糊想起,她之前好像来之前还真跟他说过一句,夏天的北欧哪有极光。

  「这也是老板想看的吗?」她张张嘴,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

  「不是。」

  许霁青凝视着她,难得坦诚一句,「给你的。」

  他想给她星星、极光、北极圈不落的太阳。

  他想让整个宇宙为她闪番外:真正的船(四)

  船上跟了专业的中文观星向导,两层一边一个,带着众人从北斗七星找到北极星,一颗一颗地摸到夏季大三角,看见传说中的牛郎织女。天文望远镜早已就位,对准的是土星和其星环。

  漫天星云浩渺而宁静,远在光年之外,近在她眼前。

  天气预报能长期追踪,极光概率可以测算,但准确率十分有限。苏夏并不是多硬核的天文爱好者,但也对这场明显是精心安排过的浪漫观星惊喜连连。

  谢完了身边的许霁青,苏夏又想着一定要给老板多点一手反馈,一回到船舱内,苏夏连睡衣都没换,挽起袖子就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打了一整页纸的草稿,整理出条理之后再录进电子版文档。

  这种工作态度一直延续了好几天。

  进入北极圈的航程还长,游轮全天航行,匀速穿越斯卡格拉克海峡,日照时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长。

  说好的海上放松日、睡到自然醒。

  同游人有一个算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刻进骨子里了,晚上只要天还亮着,就总觉得离睡觉时间还早,第二天一大早窗外又亮了,越赖床越精神。

  到了目的地附近,当地鲸鱼研究所的向导先给他们上了节小课,彩图硬卡在手里轮番展示,怎么分辨座头鲸、虎鲸和须鲸,什么样的大陆架和渔业条件才能当上海洋帝王的食堂。

  向导经验丰富,拿一群成年人当小孩哄,提问答对了送鲸鱼宝宝玩偶。苏夏手里的意见收集小本正好记笔记,问什么都举手,大小鲸鱼凑了一把,自己身上衣服没口袋装不下,全都塞进许霁青手里兜着。

  回了房间,她兴致勃勃要清点战果。

  外套一脱,搂住抱枕往沙发上一歪,「刚才我忙着战斗都没好好看一眼奖品,是什么材质,滑溜溜还是毛茸茸?」

  苏夏随意伸手,「给我摸摸。」

  天知道她是多坦荡的意思。

  可许霁青攥着满手的玩偶走过来,没像她期待的那样把东西给她,而是单膝跪在她面前,用他还带着些海风寒意的侧脸代替了那只抱枕,从她的小腹顺势枕到她胸口。

  「摸我。」他淡声说。

  因为出来旅游搁置了好几天,但无论是平常下班回家,还是长途出差回来,哪怕只是个最寻常的、从公众场合进入密闭空间的瞬间,只要是看到苏夏在他面前,他都很喜欢这么突然凑过来,什么时候亲起来的根本说不清。

  许霁青走路没什么声音,心里对站还是跪毫无芥蒂,这取决于他推门时,苏夏当下是什么姿势:

  她要是站在客厅中央,对着屏幕玩体感游戏跳操,他就走过去亲她泛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

  她要是在书房里边啃手边赶案子,他就扶着她的椅背弯腰,鹦鹉抢食似地也俯下身啄一口她指尖,在她惊呼出声的瞬间堵住她的唇。

  她要是在沙发上躺着窝着玩手机看电视,对着什么人或者故事看得目不转睛,他就非要这样挨到她最近的地方去。

  跪下来蹭她,或者无声无息坐在她身边,拽着她手腕拉到他大腿上坐好压实,剔透的一双浅眸很轻地擡起来看她,睫毛每颤一下,就跟给她灌了一口迷魂药似的,亲得她连手机掉了都不知道。

  什么样的胸襟,才会连毛茸挂件的醋都要吃?

  苏夏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落下来摸了两把他的侧脸和耳朵,「行了吗?」

  「追鲸晚上十点出发,还早。」许霁青说。

  有时候苏夏也会想。

  如果许霁青是狗,应该也不会像别的同类那样,想邀请谁一起玩就把前爪并排前伸,充满期待地摆出一个亢奋的下犬式。

  许霁青那双漂亮冰凉的眼睛向来矜持,也说不出多热情的话,假如他想拖着她去玩飞盘、散步、或者从哪里找片树荫躺着,估计八成也会像今天下午这样,酷得连尾巴都不摇,一言不发亘在她做所有事情的半路上:

  什么去甲板看海鸟、去水疗房和好友做spa、和那群锡心来的年轻女孩打桌游,在他腻歪够了之前,都压根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待苏夏终于重新换了身衣服,回到主甲板,游轮已经逼近了此行的追鲸目的地,挪威安德内斯。

  在重重峡湾之中穿梭了几个小时,幽蓝的海域变得更加开阔,两岸陡峭的山脉依旧,近处靠岸边是鲜艳的红色木屋,隔海相望的巍峨山峦覆着千万年的皑皑白雪,盛夏里也未融化。

  赶在天幕由粉金色逐渐转暗时,众人换上夹棉的连体防水服,登上游轮自带的两艘充气快艇,循着专业追鲸船长的指引,逐渐靠近鲸群栖息地。

  小艇转向快速灵活,在涌起落下的海浪中一路疾驰,但每次加速和转弯带来的推背感都极强。

  包括苏夏在内,几个带相机的人还好,有镜头要护着转移注意力。

  林琅已经晕船晕得面如土色,转一个弯举一次手,对着船头的方向虚弱求救,「慢点慢点,快死了。」

  「这就不行了。」

  陈之恒嘲他,「是谁说座头鲸跳水拍水面甩藤壶效率太低,不如林琅哥哥三两下帮它削了?」

  「您的好弟弟林琅。」

  「我真的求求,」林琅抱拳,「脑子转不动不会说英语了,帮我跟船长说两句,再不缓缓哥们今天撂这了。」

  这个区位还没见到鲸鱼的影子,只有十几米外的海面偶尔泵出一道水柱,苏夏端着长焦镜头到处瞄准,一开始看见鱼鳍和疑似鲸鱼呼吸就兴奋,几十张拍完也累了,瞄准揣着袖子萎靡不振的林琅掐了两张。

  闪光灯砰砰闪,林琅擡头:「……」

  对上许霁青看过来的目光,他身残志坚地从袖管里伸出两根指头,很给面子地比了个树杈。

  说是极昼,但东升西落的规律依然应验。

  太阳并不会在同一个方位高悬,只不过像是柔缓落地后即刻弹起的光球,在即将湮没的一瞬重新升起。

  说来也巧,日光将落时的海面万籁俱寂,只有海鸥低飞拍打翅膀和浪花拍打在小艇外侧的细微波涛声,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在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但只是十分钟后,当那片金色的光芒重新将粉紫色的天幕映亮,就在距离小艇约莫不到十米的海平面上,一头巨大的座头鲸突然凌空跃起,庞大如极地岛屿的的身躯在空中拱起又展开,侧身重重砸回洋面。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随着小艇克制地绕圈靠近,那片震颤的海洋之中,甚至还冲出了一对像是来凑热闹的虎鲸妈妈和宝宝。

  他们离得足够近,冰凉的大西洋海水灌了一头一身,海风刮得脸疼,呼吸间仿佛还停留着鲸呼出的、带着海洋体温的咸涩雾气。

  但没有人能发得出惊叹以外的声音。

  不断地有鲸鱼在眼前翻滚,漆黑的脊背被午夜太阳映得流光闪闪,连撞碎的海面也闪烁着耀眼的金色。

  在广袤的自然面前,人类如此渺小。

  小到苏夏无法抑制自己一颗剧烈跳动的心,任其随着海啸般的鲸跃屏息,与漫天盘旋的海鸟共鸣。

  哪个方向有鲸群,苏夏就举着相机跟前座的何苗往那边猛转过去,激动的架势恨不得要起飞。

  许霁青始终在她身侧,适时把被她扯松的安全带重新拽紧,掌心扣紧她大腿,好让她能坐得稳一些。

  看够了鲸鱼回到游轮,苏夏久久不能平息,对游轮广播里船长说的夜宵香槟派对都没了兴趣,摆摆手说你们玩就好。

  洗过热水澡躺在床上,用滚轮一遍遍回看刚才拍下的照片,准备原图直出,挑个九宫格发朋友圈。

  直到许霁青隔了好一会儿去而又返,敲了敲卧室门迈步进来。

  她头也不擡,手指还戳在图片编辑界面调光,「结束了吗?」

  许霁青嗯了声,安静了两秒才继续,「一会儿有个活动,需要你参加。」

  哪家好人净在半夜搞活动,还强制点名。

  苏夏这才擡起头。

  看清许霁青身上装束的一瞬,她就怔住了:

  两小时前为了方便登艇下水,他穿的还是休闲的针织衫,现在却换成了剪裁合体的黑正装,线条立挺,领口开一颗扣,喉结的轮廓隐隐约约,再往上是一张峻拔端正的脸。

  她越看越懵,翻个身坐直,「什么活动,怎么这么隆重?」

  搞得就跟……

  去年跟她一道回江城,跟苏小娟吃年夜饭似地。

  「锡心负责的游轮表演项目,准备先试一遍,一会儿船老板要来验收。」

  许霁青答得平静,「我带的人都和公司有利益关系,不如你的观感公正。」

  这倒是。

  苏夏啊了一声,踩着拖鞋站起来,估量着自己飞快化个妆需要多长时间,「一会儿是多会儿,半小时?」

  「不会很快。」

  许霁青站定在原地等她,垂眼看她时,唇角很轻地抿了抿,「你准备好之后才会到番外:真正的船(大结局)

  再回到甲板,和观星那晚一样,灯光暗得出奇,脚底隔几米一盏指示灯,比掌心那么大的小蜡烛亮不了多少。

  游轮早已经驶离了原来的渔港,峡湾深处高山环绕,正好挡住了悬停在低位的午夜阳光,整艘船体都隐匿在一片浓蓝色的阴影之中。

  人群三两成群或站或立,苏夏挽着许霁青的手臂走过去,眼睛刚适应黑暗的环境,手里随即被塞了支细长的香槟杯。

  何苗在她身边亲亲热热一挨,酒杯碰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不够还有,大人的爆米花。」

  许是之前的派对未散,或是为了迎接那位神秘船主人,小群里发了什么她遗漏掉的重要通知。

  何苗今晚也换了裙装,惹得苏夏一看清就捧脸呜呜叫,情绪价值拉满,摸摸蹭蹭直呼爱卿实在美丽。

  无论年纪几何所处何处,身边多少匆匆而过的露水情缘,好朋友的存在总是特别的。

  什么大所律师精英记者,只要聚在一起就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夸张互吹的劲头一点没变。

  眉飞色舞,青春永驻。

  好友一直是冲在热闹一线的消息通。

  这几天几次在餐厅遇见,何苗已经和全员混得如鱼得水,群里的称谓从何老师变成喵喵大人,三聊两聊,连回京市之后一个月的选题都打好了雏形,八卦事业两头不耽误。

  苏夏抿了口酒,怎么看都觉得少了一群人,凑到何苗耳边问她,「刚刚和我们同船追鲸的几个女生去哪了?」

  「工作啊。」何苗跟着甲板上放的音乐随意摇晃。

  「一会儿出场表演?」

  「幕后或者执行吧,」她自然抛开话题,往她另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太专业的事我也不懂,你问许神。」

  苏夏跟着偏过头去。

  打量着许霁青平静无波澜的脸,表演快开始了才开始猜内容,「老板是外国人……你该不会让人家准备什么传统曲艺串烧了吧。」

  上学时一直在艺术团,类似的出访交流活动她去了不少。

  静有书法古筝太极拳,动还有舞龙舞狮喷火变脸,说这句话的工夫,比照着那群年轻工程师的脸,她心里先刷刷做了一半连线题。

  许霁青却握着她的手,往甲板中央又走了两步,「还想看星星吗?」

  苏夏懵住,「极昼怎么会有星星?」

  这有点像她前几天问过的极光。

  夏天的极光,白日的星群。

  宇宙无穷之大,那么多不可能,许霁青都会在亲手捧到她眼前之后,低声喊她,「擡头。」

  几乎就是一瞬间,耳边掠过机械翼片划过空气的嗡鸣声。

  近两百架无人机从游轮后方的机坪腾空而起,无数个光点从峡湾峭壁最高处的天幕流星般垂落,于各自的目的地稳稳定住,一闪一闪,在她眼前的深蓝幕布中复原出了庞大的星空图景。

  星座清晰可见,北极星闪耀如钻石。

  苏夏心怦怦跳,有些茫然地随口夸赞,「好厉害……」

  国内的无人机表演技术全球领先。

  她不太懂业内行情,但也大概猜得出,能把百余架机器转运到北欧完成这样规模的表演,无论是技术支援还是合规手续,都是一笔难以计量的投入。

  毕竟是试验中的商品,她震撼之余还有闲心感叹些别的,「锡心现在也在做无人机业务了吗?」

  「个人业务。」

  许霁青凝视着她,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神色认真得像交作业,「程序是我写的。」

  苏夏笑起来。

  刚想再打趣两句对面给了多少钱,请得动他亲自下场做算法,夜空中的星座图就悄然变动了形态。

  从一颗颗星变成了海天之际的飞鸟,变成波浪,变成波光粼粼的水面。

  又从头到尾,一点一点。

  先是尖尖的头尾,再是簇起的船篷,魔法般凝聚成了一条纸船。

  密集的光点带来了足够的细节描摹能力,用来叠纸的材料花花绿绿,隐约透着字迹,像是从哪儿随手拿来的报纸或宣传单。

  小船从江城一中的校门口启航,穿越茂盛如盖的盛夏枝叶,顺着长江入海的涌流穿行而下,一路向北,经停某个至今还停留在她记忆里的京市冬夜,向着时间与世界的尽头前行。

  经行千山万水,最终来到眼前的大西洋。

  若说苏夏在看见纸船第一眼时还有所犹疑,那么在此之后的一幕幕、一帧帧,都驱散了她此行几天来所有的迷惘——

  那是她认识的、十八岁的许霁青叠下的无数艘纸船。

  苏夏怔怔望着前方,无意识地擡手捂住下半张脸,好抑制住那股激烈酸涩的涌流。

  小船的形状再度变化,从纸质的单薄躯骸中向外野蛮疯长,直至幻化出一艘冲破海浪的巨轮,被漫天的无尽夏花瓣包围环绕。

  两行端正的手写字体依次铺开。

  与十八岁那年同样坚定,褪去了青涩,更加俊逸沉稳。

  先是她的名字,【夏夏】。

  待那句跨越漫长时光,已经在她脚下实现的承诺一浮现。

  苏夏再怎么深呼吸也控制不住,一边用鼻音呜咽着「搞什么啊」,一边任由溃决的热泪划过手背——

  【我会给你真正的船。】

  不是纸做的。

  无惧风霜雨雪,岁月变迁。

  游轮缓慢驶出峡湾深处,天幕逐渐被粉金色的晨光映亮,此前隐在昏暗中的甲板也露出全貌。

  大片大片的渐变绣球花,高处的是粉紫色,低处是蓝色,仿若北极圈天空与海面的交界。

  而在她身后的海天交际处,大小错落的纸船穿梭其中,暗藏在船腹的小灯闪烁着熠熠暖光,带着些手工特有的朴素与稚拙。

  苏夏又哭又笑,唇边的小梨涡一会深一会浅,一会儿又被绷着颤动的下巴拽平。

  为了保住脸上精致的全妆,片刻前刚刚拼命擡眼望天抑制住的泪意,在看见许霁青单膝跪地的一瞬,又涌出来。

  甲板上如此安静。

  许霁青安静仰望着她,眼底有极力克制的水色。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珠宝盒,打开,置于她面前。

  仿佛灵魂的本色从未更改,或是某种难以言明的奇迹——

  兜兜转转,无论是哪个许霁青,为她买下的求婚戒指竟然都是同一只。

  看着他去翻折叠在一旁的文书,苏夏终于回过神来,嚅嗫着被泪打湿的唇瓣飞速开口,「……我警告你,如果你提前签好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现在还非要给我看,无论你今天准备了多久我都不会答应。」

  许霁青像是笑了一下,「不是,我保证。」

  苏夏这才接过。

  两页纸。

  一份股权赠与协议副本,和脚下这艘游轮的船舶注册文件。

  视野被水痕糊得朦胧一片,但她仍看得分明:

  在游轮注册名和所有权人这两栏,都写着她的名字。

  先宋体中文,再公文字体的英文拼音,无比郑重。

  许霁青脊背笔直地跪着。

  一双棕眸深邃,看向她的神色沉静而痴迷,如抗衡得了宇宙与命运的真心。

  「我能陪你去看更远的大海吗?」他声音发涩,却那样清晰。

  盛夏午夜,光晕灿金温柔。

  苏夏在这场悠长的日出里,与许霁青对视了良久,终于拭干眼泪,在鼎沸的人潮欢呼中,把手伸进那枚戒圈,对他点头。

  「你的船长同意了。」

  -

  我会永远奔向你。

  哪怕来路惊涛骇浪,暴雨惊澜,我也总有新的燃料与勇气,抵达有你在的明天。

  远方航程光辉灿烂。

  夏日不落,挚爱长番外男鬼盖饭(一)

  宝宝们新春快乐!

  新番外又名《许霁青这样的男人抓小三最狠了》,这几天见缝插针更,欢迎您来~

  *保命排雷:

  1.大小许雄竞修罗场预警,请确认接受「大小许其实是同一个人」再点入,请务必放下对夏夏的所有道德审判再点入;

  2.时间线在If线风雪故人归之后,小许穿越到1.0世界,剧情与正文不存在补充或解释关系,海量逻辑漏洞请无视,请当无脑同人文看;

  3.大许和夏夏31,小许21,年龄差10岁预警,出于性格原因夏夏的年上感和小许的年下感都会比较微妙,我流年下哥,不会有叫姐姐剧情;

  4.无底线卑劣雄竞预警,高背德感、偷窥跟踪偷情戏份、许霁青过激自我物化预警,xp放飞之作,大量的变态中掺杂着少量的人性,在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请立刻退出,请不要因为xp不和吵架,拜托拜托,感谢理解;

  5.夏夏有两世记忆,夹心饼干烘焙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出轨或受到伤害;所有剧情请勿代入三次,现实中遇到立刻报警快跑。

  ♡青夏甜蜜,青青夏双倍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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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苏夏来说,这本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周六。

  一周前,矽谷规模最大的人工智慧行业峰会开幕,许霁青受邀飞抵美东。

  连日来,圆桌会议和晚宴一场接一场,同行的林琅和几位助手只分担了媒体和投资人的火力,更多的事务要许霁青亲力亲为,根本脱不开身。

  一天两通电话压缩成一通,昨晚和她的睡前视频里,邮件提示音连续弹了好几次,那张英俊的脸上已有几分不耐——

  雪山事故已逾五年,许霁青浑身的压迫感比年轻时更甚,外人眼中冷漠专断的独裁者,只有在她面前时,会直白地袒露出更多情绪。

  苏夏早在心里给许霁青贴上了「高需求宝宝、分离焦虑严重」的标签。

  见他神色恹恹,心疼又好笑,哄小孩似地冲镜头啵啵了好几下,问他飞机几点到,又问他见面后想先拥抱还是先亲亲,她到时候提前去机场,确保他一出关就能看到她。

  说好的返程就在明天。

  晚上八点多,苏夏抱了一大捧新鲜绣球花回家,准备把餐桌上的花换了,踏进院门没两步,就见泳池边的休闲椅上坐了个人——

  昏暗光影里,男人肩背挺拔,深色衬衫开一颗扣,正擡头向她这边看。

  许霁青在这出现是常有的事。

  苏夏怕热,家里的泳池每年入夏前定期清理,专人负责监控水质,供她随时下楼解暑。

  她喜欢泡在水里纳凉看星星,许霁青有空就在岸边陪她。

  屏幕上的工作邮件过得飞快,一大半心神分给她,听她嘀嘀咕咕哪个小丫头一点就通,哪个小男孩猴王在世,谁又跟她想像中的迷你许霁青有几分神似,让她多瞧了好几眼。

  他一般不下水,仿佛专程来当她的播客听众或救生员,等小学生新闻播报完毕,再掐着表把贪凉的苏老师拎上来。

  远行的丈夫提前回家,苏夏按捺不住惊喜。

  她小跑两步靠近,怀里的花随手一放,亲亲热热地往他腿上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是连日的出差太消耗人,隔着一层衬衣,男人的肩背依然宽阔,但比她印象里薄一些。

  苏夏心软成糖水,没察觉对方明显地僵硬了一瞬,调整姿势在他怀里窝得更深,凑上去亲他英挺的鼻梁。

  左右脸颊一边一下,最后轻轻嘬了嘬他绷紧的下颌,「说好的先抱抱再亲亲,我都兑现了,怎么还不理我。」

  「飞了这么久累不累,是不是又压榨林琅他们赶工?」

  亲多了也有抗药性。

  三十一岁的许霁青早已将阈值擡到了与年龄相符的高度,学会了如何默契地接住妻子的调情,不再任她吸猫逗狗似地蹭两下就方寸大乱,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不起身。

  正因如此,当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时,苏夏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屏住呼吸,挺直了腰往后撤。

  目光扫过对方通红的脖子,微微滚动的喉结,一寸一寸往上擡——

  男人眼睫漆黑,随着呼吸颤动着。那张脸冷峻端正,和她的枕边人一比一相似,神色中尚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

  撞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浅褐色眼睛,苏夏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想站起来,却被对方的手按住了。

  扣在她后腰的右手年轻有力,试探着顺着她脊背向上,伸进她颈后汗湿的长发,托起她的脸和脖子。

  闷热无风的盛夏夜,蝉声喧嚣,泳池的波光乱晃。

  苏夏恍惚着,在即将贴上那双薄唇的瞬间,浑身打了个哆嗦。

  -

  「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突然觉醒了第二段少女时代的记忆,你会当做白日梦,还是接受?」

  「如果接受,你会不会将那个「你」喜欢的人,也看作是自己的爱人?」

  这段记忆有头有尾,有春风雷雨寒冬烈日,有眼泪和汗水,有少年许霁青在她身边拉开凳腿的声响,有竞赛班窗前那棵香得招摇的桂花树,有口红被啃化了的、小灰尘漂浮的器材室,还有姚班招生宣传单折成的纸船。

  一帧帧一幕幕,从高二开学开始,到考上top2大学高水平艺术团,作为大提琴首席飞到国外演出结束。

  她被簇拥在一群年轻人里,在人声嘈杂的波士顿酒吧推杯换盏,在异国街头和她等了两年的年轻爱人重逢,手里的热可可捏得快洒了,被许霁青抵在他的二手奥迪里,亲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五感都在,细节过载,生动得像是发生在半分钟前,她甚至还能闻到那辆车里的味道——

  空调出风口的气味,热饮料的巧克力味,她自己唇上揉开的薄荷唇釉味,还有年轻的许霁青怀里,某种好闻的洗涤剂味。

  热的甜的凉的交织在一起,让她怀念又眷恋,想紧紧抱住他的那种渴望。

  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从相信平行宇宙存在,到接受自己就是穿梭在时空中的天命之女,在同一个男人身上欠了两份情债,苏夏只用了不到五秒。

  那种感觉实在太玄,不像是被和她同名同姓同一张脸的少女夺了舍,更像是一觉醒来,多年失忆症痊愈,什么都想起来了:

  和眼前这个许霁青早恋得轰轰烈烈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可和三十一岁的许霁青早就领证结婚、经由财经花边小报声名在外的许太太,也是她自己。

  苏老师小半辈子遵纪守法,头回劈腿就劈了个大的。

  老公不在家,男朋友登堂入室。

  有一种偷情叫老天让你偷,不偷不番外男鬼盖饭(二)

  日子总不能不过了。

  苏夏心虚得胸口怦怦跳,飞快捋了一下状况,先狠掐了自己一把,又把许霁青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俊脸往后推了推。

  「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大概,现在有一些要跟你确认的问题,你好好回答,离我远一点。」

  天热,女人的手心和指腹潮润柔软。

  丝丝缕缕的香气,是刚才抱在怀里的花瓣,和汗水的淡淡咸味。

  她刚才的神色变化很明显,许霁青留意到了,眸光一瞬变得更深,身体却往一边让了让,「嗯。」

  苏夏调整呼吸,「报一下名字和年龄。」

  「许霁青,二十一。」

  「在哪读书?」

  「这学期在mit,明年回清大准备毕业。」

  「好,」她又问,「怎么进的我家门?」

  许霁青薄唇轻抿,似是对她最后三个字有几分不满,「门自己开的。」

  大抵是之前雪山事故留下的阴影,丈夫这几年对她有着近乎神经质的保护欲,房子的安保系统无比严密,到了对民宅来说匪夷所思的程度。

  比起钥匙、指纹和刷脸,家里从内到外装的都是虹膜识别,误差对标金库。

  苏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转回来时,又正对上那双和三十岁许霁青别无二致的浅褐色眼睛,暗叹一声家贼难防。

  技术和算力的巅峰,也防不住另一个他自己。

  夏夜里,许霁青目光被长睫遮掩着,静静地盯着她看。

  年龄感这种东西十分微妙。

  和丈夫说话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看她的嘴唇,更多时候会看她的眼睛。

  而眼前人的情绪则更直白,就算一句话都不说,就算视线落点一模一样,也会让被看的人胸口一阵阵收紧,好像从眼皮到唇瓣都被他舔着吮着亲了个遍。

  苏夏咽了咽口水,侧脸错开视线,「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我们在干嘛?」

  「一秒钟以前,在我的车上。」

  许霁青顿了顿,「我们在接吻。」

  一秒钟之后,时空坍塌。

  他从波士顿街头被扔进京郊别墅区,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着他走进这道院墙,女人的脚步声轻快雀跃,扑得他猝不及防。

  苏夏故作镇定哦了声,还未叙上两句旧,又听他复述,「说好的先抱抱再亲亲。」

  「……他让你这么补偿他,还是你自愿?」

  他话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表情也是,但偏偏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皮见血了。

  本以为认错人的乌龙早就翻了篇,没想到又被翻出来。

  苏夏尬得脸热,又被他这个抓小三的姿态弄得心虚,嘴唇张合了好几下,「……什么他,什么你。」

  「都是同一个人,差了多少岁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怎么你亲得他就亲不得。」

  许霁青不语。

  夜色里,夏风拂过她耳边的发丝,苏夏擡手理了一下。

  学校里对教师仪表有要求,可几年下来,只要是周末节假日,她都习惯了让那枚夸张的粉钻戒指点缀在指间,一有点光就闪得珠光宝气。

  对偷情老手来说,见情人摘婚戒是基本操作。

  小苏老师新手上路头一回,见男朋友神色变了才觉出不对劲,可寻遍全身也找不到一个藏手的地方,只好硬着头皮让人死死盯着看。

  「我是从高二开始和你谈恋爱,你是我男朋友,可我现在比你大十岁,是他……」

  许霁青没让她说完,「我太太。」

  苏夏眨了眨眼,神色诧然,像是被他这般鸠占鹊巢的无耻发言惊到了。

  许霁青躁得想蹙眉。

  没认出他时那么高兴,小跑的裙摆呼呼哒哒地要起飞,亲亲热热往他腿上爬,圈他脖子,贴着他脸又蹭又亲,对她那个不着家的三十多岁的丈夫爱怜得不行了。

  好不容易认出他来,倒是突然想起来怕了,乖乖退到他身边,好像回到了坐他同桌的中学时代——

  十七岁的苏夏闷头写纸条,抖着睫毛来回瞄,就怕老师看见。

  三十多岁的苏夏被养得很好,眉目发肤比少女时代还要光润,睫毛跟他记忆里抖得一模一样,却是在绞尽脑汁编一句漂亮话,盼着他能快点接受,她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嫁了人。

  「反正都是同一个人,差了多少岁在你心里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苏夏心口突突跳,被他的逻辑绕到无言以对,却见他先一步站了起来。

  许霁青站在那,眸光从院墙角落的阴影,落到泳池边拂动的棕榈树叶。

  沉默的几秒里,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他每天都这么盯着你?」

  他用的是问句,语气里却有种平静过头的笃定,仿佛不需要太多思索,就能对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了如指掌。

  猜到他在说监控的事,苏夏回,「现在不会了。」

  哦,现在不会了。

  维护他都成了本能吗?

  许霁青有些刻薄地想。

  老了的他终于懂得以退为进,为了不让她害怕,明处的掌控欲悉数收敛,在表演大度温柔好丈夫这门功课上得道飞升,可惜骗得过苏夏,骗不过二十一岁的他自己。

  现在的他是何时发迹,何时跟她结婚,是十年后的他自己,还是平行宇宙,亦或是发生过什么戏剧化的大事,才把她送到自己身边。

  手边的线索太有限,这些他还都不清楚。

  许是夏日的夜晚太潮闷,蝉鸣声刮得他的心又疼又痒,什么谋略、什么逻辑、什么先来后到入乡随俗早就忘没了。

  许霁青心里眼里只剩下那个吻。

  波士顿二手车里的,刚才亲到一半被打断的。

  现在的苏夏似乎有化淡妆的习惯,腮边如粉雪,嘴唇被无意识咬得红润。

  「今天的监控我会给你删干净。」

  许霁青盯着她,语气冷静,自顾自往下说,「底层代码能改,错误能伪造,我知道怎么做他才不会起疑心。」

  「一秒钟之前,我们还在接吻。」

  「先抱抱再亲亲。」

  许霁青抿紧了唇,说不清是忮忌还是焦渴,「你平时会怎么迎接他回家。」

  「补偿我番外男鬼盖饭(三)

  她会怎么迎接许霁青回家?

  这一般取决于两人多久未见,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她有没有以朋友圈、语音文字聊天、或者临睡前通话里顺嘴的一句话提到过某个有名有姓的人。

  也取决于去机场接他回家路上,最近号称觉醒了熟男癖的苏老师有没有歪着头盯着他看,笑眯眯自夸:

  是谁搭的领带这么衬他,谁盯着量体的正装如此合身,腰身的一粒扣掐得刚刚好,让她多看两眼就心旌摇曳。

  夸得恰到好处时,抱抱亲亲就只是抱抱亲亲。

  大多数时候没刹住车夸过头,这两个叠词就会从原本可爱无害的语义失控,温馨的氛围仅能维持到踏进家门那一秒,关门落锁后,怎么抱怎么亲都不再由她掌控。

  再昂贵硬挺的领带都成了她的玩具,攥紧了又松开的缰绳,被潮闷急切的骤雨淋得一塌糊涂。

  苏夏对自己向来坦诚。

  许霁青很多时候的癖好是会有些恶劣,但她从适应到接纳也没挣扎太久,甚至因为三十几岁的许霁青实在太合她胃口了,只要看他一眼,就什么都能原谅——

  聪明到吓人的大脑很性感,冷淡的浅色眼睛很性感,常年自律锻炼之下,挺拔结实的宽肩很性感,蹭她腿肉的下巴很性感,无名指上的婚戒也很性感。

  结婚快七年,她对丈夫的迷恋程度达到了迟来的巅峰。

  喜欢到这个程度,那欢迎仪式再热情都不是逢迎,而是对她多日来独自努力工作的犒赏,苏夏肆无忌惮,坦坦荡荡。

  以上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会对眼前的男朋友透露。

  出于某种无限接近于「小孩太敏锐,随时会撞破她和丈夫亲热」的胆战心惊,苏夏答应的所谓补偿,最后止于一个过于漫长而潮闷的深吻。

  寂静夏夜里,连衣裙单薄的面料被揉得汗湿起皱。

  她半眯着眼躲他视线,安抚地蹭他嘴角,一边被久违的生涩与躁动亲得头昏目眩,舌根和喉口都泛痛,一边又心虚地松了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二十一岁的许霁青只和她接过吻,也只会接吻。

  一碗水端不平时,最好的维稳就是维持原状不动。

  -

  对于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少年许霁青的降临犹如天外来客。

  按照他的说法,他出现在院墙外时孑然一身,除了大衣毛衣被很体贴地换成了夏季衬衫,西裤口袋里装着手机和美国驾照,别的东西一概没带过来。

  这是个相当尴尬的局面。

  谁都不知道他穿过来会停留多久,钱是小事,住在哪才是大问题,租房住酒店需要的身份证件,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家里那位的顶替。

  只是许霁青这张脸在如今的京市太有名,集团业务和总办的出差行程一样复杂莫测。

  万一被他身边那群秘书察觉,传到丈夫耳朵里,听起来轻则像闹鬼,重则她色胆包天,趁他不在家跟小男孩厮混,好死不死还挑了张和他年轻时肖似的脸。

  所谓的七年之痒,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这跟嫌他老有什么区别?

  京市这么大,是不乏不登记信息也能入住的廉价旅馆。

  可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对大许霁青的移情,还是单纯舍不得眼前这个小的,一想到他好不容易从年少时熬过来,又要为她躲在墙皮剥落的小房间里,睡满是烟味和黄痕的被子,她就坐立难安。

  苏夏觉得自己在偷情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对男友的许诺全盘信任,对老公的胸襟盲目乐观。

  房子里没旁人在,怀里抱着的花束湿漉漉地香,她居然就这么拉着许霁青的手,从后门一阶一阶上楼,把他藏在了没人的佣人房。

  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夏这把赌得很大。

  主卧在斜上方,男主人的衣帽间离这间小房间仅有一层天花板之隔,她掩门出去,没过多久,抱了满怀的换洗衣物小跑回来,把东西一股脑往床上一放。

  「都是新的没穿过,你们俩尺码应该差不多,还有什么缺的就说。」

  房间不大,掩耳盗铃似地只开了盏床头灯。

  昏暗暖光里,深色的男款衬衫、睡衣和内裤散落一床,低调有质感,清一色的一线奢牌,是谁的不言而喻,就差写个名字。

  许霁青维持着刚进来时坐在床头的姿势,她往哪动往哪儿看,一双剔透的浅褐色眼睛就追去哪儿,海拔上比她低得多,但投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

  像是想嘲又舍不得嘲,夸更是没话夸,看起来竟有几分佩服的味道。

  装作没看见他复杂的神情,苏夏镇定情绪,自顾自往下说,「找到合适地方之前,先委屈你在这里躲两天,地方是小了点,但带独卫淋浴间,条件还可以,看书写字的地方都有,你的作业和论文该继续继续。还有,这边没人看,但一路过来的监控你记得及时删,刚才答应我的。」

  「……他明天早上回家,大概率一直在家到周一早上,洗澡有水声,你尽量在今晚解决。」

  「不过这层平时基本上没人来,」她躲着他目光,耳朵尖泛热,「你晚上出来活动活动也行,白天给我发消息也行,我给你行动讯号。」

  什么讯号。

  是私闯民宅深夜放风,还是等她勾勾手指,就循着味道过来偷番外男鬼盖饭(四)

  几分钟前,女人被他吮过的下唇还肿着。

  因为心虚,说话间偶尔无意识地舔一下再抿抿,潮湿红润,如淋了蜜的浆果。

  仗着她不擡头,许霁青眼皮垂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半晌才嗯了声。

  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好像泳池边那些噼啪乱烧的妒火都灭了。

  「我就睡你楼上,有事给我发消息,别打电话,别直接来找我。」

  苏夏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身前又问一句,像放心不下头天分房睡的小儿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说到底,他今年也才二十岁出头。

  半小时里发生的事太多,电话号给过,苏夏想过他要问无线密码、佣人返工时间、监控权限、十年后的他日常作息,甚至是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她。

  可许霁青看了她一会儿,只问,「你和他感情怎么样?」

  苏夏搞不清他意图,但也没纠结太久。

  「挺好的吧,」她面不改色,刚才是怎么用一个吻敷衍的男朋友,如今就能继续浑水摸鱼,「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

  许霁青很聪明,许霁青守约且安静。

  让她在这样混乱的夜晚还能安睡,这三条特质缺一不可。

  上下楼的距离,除了最开始淋浴的水声微乎其微,再往后他没弄出一点声响,新消息也没发来。

  说好的删监控无比丝滑,至少在睡前那通美东打来的视频通话中,丈夫的表现没有丝毫的异样,只说航班到达时间有改动,让她在家等。

  这么好用的男朋友,哪怕就被她藏在主卧楼下,哪怕主卧的男主人很快就要回来,应该也能秒速自学到精通,达成微妙的共生平衡。

  苏夏这一觉甚至睡得很沉。

  丈夫回来的时候,她只听见了卧室门推开的声响,再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身侧的床垫下陷,她连着被子一起被裹进了熟悉的怀里。

  那是她这具身体更熟悉的,三十一岁的许霁青。

  还没睁开眼,就被亲了一下,亲她颤颤的睫毛尖和眼皮。

  「醒了?」头顶落下的声音低沉。

  应是刚到家不久,他外衣脱了,但一身正装还没顾上换。

  搂她入怀时,能感受到熨烫得体的衬衫材质,丝质的领带垂落在她颊边,微凉的触感激得她更深地往他颈窝里凑,他又吻她耳垂和侧颈,「这几天好好吃饭了没?」

  苏夏哼哼着点头,卷在身底下的被子又被掀开一道缝,一点冰凉的触感隔着睡裙挨上她的小肚子,是许霁青手上的戒指。

  男人的大手贴上来,仿佛要亲自检查她刚才回答的真伪,摸猫似地缓慢摩挲。

  这是他出差前的事了。

  开春时,苏夏升了小学音乐组组长,兼任西乐团负责人,带的第一届六一就撞上校庆大年,两台展演一起忙活,每天早晚来去匆匆,废寝忘食。

  三餐跟同事在学校食堂随便对付两口,中午也在帮小学生确认演出服,琐事备忘录记了满满一本,谁的电话都打不进来。

  许霁青不知道被晾了多少次,也就最开始那周反应强烈一些,在快把她欺负晕了的时候轻叹过一句「新官上任,抛家弃口」,再往后就渐渐没了脾气。

  只要在江城没出差,照旧天天按时下班。

  等得到人当然好,换着花样地给她食补,等不到是常态,就亲自开车到校门口接她回家。

  因为被苏夏警告过不许在学校里给她搞特殊开小灶,他干脆匿名追了几笔数额高到咋舌的捐款,从里到外翻新了三个学部的食堂。

  苏老师钟爱的川菜窗口更是夸张,打什么饭都强制送参鸡汤,不喝不行。

  一副纵使君恩不再、他也甘愿委曲求全的稳重中宫模样。

  苏夏素来坚持外衣不碰床,但性癖能战胜洁癖。

  发烫的脸被领带夹冰着,睁开眼睛,仰头就是男人衬衣领外的喉结,冷峻凌厉的下颌,和淡色的薄唇。

  那时对许霁青的愧疚,叠加如今的小别重逢。

  明知是为了检查她长没长肉,可才被那只宽大的手揉了两下肚子,她就迷迷糊糊把楼下还藏了人给忘了,软了一身骨头。

  -

  苏夏为他准备了电脑和耳机。

  改代码、错误作假、清空他出现过的痕迹,对二十一岁的许霁青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难的反而是——

  在清楚看见这栋房子究竟由多么密集的监控覆盖后,在察觉到这种监控甚至对人声做过精密算法调试、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后,在发现未来的自己实现了他渴望已久、每分每秒都能看着她的欲求之后,能忍得住只看这一眼,而不时时刻刻、目不转睛地在那昆虫复眼般整齐排布的无数实况画面中追踪她的轨迹。

  许霁青自认和他不同。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心中为对方的龌龊行径不齿。

  夏夜让心魔疯长。

  晚十点,在点进主卧浴室画面的第二秒。

  许霁青毫不犹豫地擡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上午九点,戴了一夜的耳机里,除了苏夏平缓的呼吸声,骤然响起了衣料摩挲和亲吻声,甚至是某种无限接近于不借助任何餐具、只用唇舌吞吃软烂水果的潮热声响。

  淋浴之后,换好的衣物让他和画面中的男人相像到了极点。

  极致的代入感让许霁青呼吸粗重,而未被这种混沌的热症侵袭太久,他就重新想起了苏夏在哄他睡觉前,最后那句话——

  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她究竟把他当什番外男鬼盖饭(五)

  她到底是对他的品性有多大的误解,还是对她那个丈夫所谓的防盗监控深信不疑。

  十年都过去了,她怎么还会天真成这样。

  真以为他听了她的话,把他出现过的罪证抹干净就退回她身边,没有指令就乖乖藏着,连叫都不能叫一声。

  忠诚的狗分两种。

  警犬对规则忠诚,越是往危险的地方嗅闻,越是为了排除和防爆。

  鬣狗对天性忠诚,违禁的异香在前,哪怕明示了不允许靠近,也会被勾得口水涟涟,凶光毕露。

  年龄渐长,三十多岁的他有规律的健身习惯,画面中,男人肩背的肌肉线条比现在的他更加强壮宽阔,以一种和他梦境中无限相似的笼罩姿势,将苏夏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

  他回家时从停车场直接去了三楼主卧,直梯并未在中间层停留,许霁青不觉得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主卧从高到低那么多摄像头。

  凭借对自己的了解,他猜得到哪个角度是为了看她睡觉,哪个是为了确认她今天戴了什么项链手链和耳环,哪个能在她起床后的第一时间,拍到她悬停在地毯上方的可爱脚趾。

  可对方的占有欲真就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旁人在看,当被他无孔不入地窥视着的女人真正出现在他眼前,贴在他掌心之下,那些监控镜头无论再怎么调整角度,都不再拍得到她一寸皮肤。

  拉近到极限,也只窥得到她深深掐进他肩膀的指甲尖,和一双失神的漂亮眼睛。

  枕头上散开的长发如墨色丝绸,晃荡出的柔光明明暗暗,仿佛带着馥郁的香味。

  她就在一层天花板之隔的楼上。

  那香味必然是湿漉漉的,甜蜜的,和灌进他耳朵里的音轨一样。

  许霁青后颈出了汗,那股烧得他耳根潮红的火焰,分不清到底是妒火多些,还是不知不觉代入的臆想更多些。

  要像以前那样吗?

  仿佛某种沾满污秽、又无法言说的阿贝贝。

  那枚从她高中课桌里捡来的金属哨子,一直放在他随身行李的最里层,在那么多独在异乡的夜晚,包容他所有最不堪的渴念。

  可它现在找不到了。

  十年后的他拥有了自己执念中的雄厚财力,就算只是佣人房,也比他在波士顿边郊租住的房子宽敞。

  明知是穿越时没带过来的东西,明知耳机里的声音再响一秒,他就会再躁郁一秒。

  明知情绪只是神经乱放电,只有最无能的败犬,才会放任肢体受其掌控。

  许霁青还是没舍得摘耳机。

  他仿佛听了一夜狗哨,却被困在笼子里的鬣狗,躁郁地,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逡巡。

  在衣物口袋、书桌缝隙、甚至是床底和下水道黑洞洞的入口边缘,以偏执症病人的狂热神色一遍遍地搜寻翻找,试图凭空把他的哨子找出来。

  她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她骗他。

  可三十岁的他如此恬不知耻的索求都有回应,如此不知轻重的征伐都能被宽恕,他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一件衣物都没留给他。

  这房间里有关她的痕迹,只有几立方她呼吸过的空气,和被她短暂碰过的门把手。

  许霁青低头,跟着他听到的,跟着他梦里预演过的,宽大的手掌复上去。

  不够。

  他喉间吞咽着,胸口跳动的频率比耳边听见的异响更激烈,肩膀和膝盖都越来越低,直到跪在床边。

  发烫的唇凑近,凑近。

  直到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一小块她坐过的床单,大口大口地嗅闻。

  耳机里的女人在颠来倒去地说想你,那是一种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撒娇语气。

  她声音向来甜,眉眼弯弯站在他面前,说许霁青最好、许霁青最厉害、我最喜欢你。

  但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究竟是无助还是依赖,或者早已经开心到恍惚,带着点可怜又可爱的泣音,甜腻到仿佛能催熟水果。

  他鼻息粗重,不再去看画面,眼皮紧闭着,英挺的眉头微蹙,每一根睫毛都因为忮忌和痴迷在胡乱发颤。

  就当是他。

  就当是说给他听。

  许霁青摘了耳机,复健得当的右手修长有力,几乎要把自己硬生生掐断。

  还是不够。

  根本无法达到临界点,纾解早已变成了折磨。

  打断他继续自虐的,是临近中午时,枕边突然震动的手机。

  苏夏:【他在淋浴,半小时后要听线上汇报,你可以在二楼活动。】

  【但是最好别穿鞋,声音小一点。】

  【二楼小厨房,我刚去放了给你的午饭。】

  【怕他看见,从西厨就近拿的,在岛台的花瓶后面,晚上给你偷点别的。】

  他现在并不是个多体面的姿势,深呼吸了几次,停留在聊天界面没说话。

  屏幕上方亮着「正在输入中」,对面应该也是。

  像是发着发着又想起点什么,她有些忸怩地问出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许霁青垂眼,【挺好的。】

  是挺好的。

  只不过从天黑到正午,一秒都未合眼而已。

  对面又问,【上午都做什么了?】

  许霁青:【读文献,赶项目。】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贴一个爱心猫猫回来,【好辛苦,你注意劳逸结合。】

  许霁青:【嗯。】

  他当然在劳逸结合。

  劳是根据监控画面捋了一夜户型图,从停机坪、车库、院子到顶楼,顺便把有关三十岁许霁青的履历和报导翻了个遍。

  再怎么说都是十年后的他自己。同样的出身和思考方式,哪怕是从未公开过的的年少经历,他都能通过推理补全。

  逸是断断续续想了几小时的祖父悖论和平行宇宙学说,思考如果他妒火上头疯了,从小厨房拎了把刀上楼,把三十岁的自己杀了,他是会跟着灰飞烟灭,还是能取而代之。

  苏夏当然对他这些心思一无所知。

  她有点此地无银的心虚,【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暴雨。】

  【上午好像也飘了些雨点,你听到没?】

  他当然听到了。

  可如果雨的出发地是积雨云,是天,那他的天就不再是几万英尺的高处。

  而是此刻正在试探着他的女人,是她柔软的大腿和小肚子。

  许霁青不仅听到了,还想淋想吻,想用脸去接,想身浸其中。

  他想得饥肠辘辘,恨不能即刻弑兄弑父。

  手落到输入框里,却只挑她想听的答,【没有。】

  盛夏天,窗外天幕昏黄,透进来丝丝暴风雨前的湿润腥味。

  二十岁出头的身体就是这样。

  心被她轻飘飘的两句试探扯得紧绷发痛,另外的部分却被数小时之久的刺激影像煽起,状态仍停留在扔耳机的那一刻。

  下流、愤怒又屈辱,无法靠心理替身取得痛快。

  那边发来个点头表情,没再理他。

  刚才说是在等丈夫淋浴,那现在她要做什么。

  许霁青喉间微动,被自己的想像激到眼眶泛红,控制不住地又去看监控。

  看着她在一个一个的小方格画面里轻快穿行,最后在冰箱前站停,摸出个红艳艳的苹果。

  他自虐般地给她发消息,【在干什么。】

  苏夏一手拿着水果刀,另一手戳屏幕,【给许霁青切水果。】

  哪个许霁青。

  他平时在家,就这样让她伺候?

  许霁青唇角绷直,暗暗在心里啧了声,却没问出口。

  他甚至连她接下来要往哪儿走都不想看。

  只觉得她手里的刀真锋利,轻飘飘又笨拙,每一下都往他心上扎。

  他还在胡乱想着。

  嗖的一声提示音。

  苏夏那边小功告成,聊天框对面金鱼似地吹出一串语音泡泡,又短又多。

  许霁青点开。

  女人声音很小,「偷偷给你一个新苹果。」

  「当初高二圣诞节送你的苹果,刻字是水果店现成的,我现在没那个技术。」

  「一会儿放你门口,刻了什么你自己看。」

  出息呢,许霁青。

  三十多岁的那位有什么,他有什么。

  只是人家提两句年少往事,扔个苹果过来,他就被哄好了吗?

  就能认一句先来后到哥哥弟弟,不计前嫌忍辱做小了吗?

  他喘息着,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女人,心动又羞辱。

  看着她一身宽松的月白色棉麻睡裙,看她肩头隐约的红痕。

  看她倚靠着岛台拐角探头探脑,确认没有危险了,掌心虚虚拢着手机,隔空跟他说悄悄话。

  「都是我不好,我看看晚上或者明天能不能陪你。」

  「你是不是有点委屈,」她语调很软,甜蜜得像在哄班上被遗忘的孩子,「那我亲亲。」

  下一秒,监控画面中的女人拿起了手边的苹果。

  于是,他不再需要等她来到佣人房门口,就看见了上面的图样——

  那是一颗爱心。

  圆滚滚的,边缘甚至还不太规整。

  但因为点了名是给他的,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同。

  许霁青脑子里一片混沌,看她将苹果继续擡高,直至那颗心贴上她红润的唇瓣,被点化或者加冕。

  新的三秒语音到达。

  许霁青点开。

  是她克制过音量,但依然响亮慷慨的啵声,还有一句飞快的悄悄话——

  事发突然,以至于他还没顾上感受到害羞或者丢脸,或者理解自己究竟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他就在听清她声音的瞬间,从痛苦而漫长的亢奋边缘中解脱了。

  那是一句和早上听来的别无二致,只不过对象明确换成他的:

  「我好想你番外男鬼盖饭(六)

  对被抛弃的持续性恐惧。

  对伴侣感情状态的过度警觉、过度关注和强掌控欲。

  为维持亲密关系而拼命压抑的过度寻求——

  雪山事故已逾四年,三十余岁的许霁青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在以上三项人格测试中的量化分依然居高不下,甚至因为这几年里妻子的事业发展,工作往来的年轻异性越来越多,有了继续上涨的趋势。

  心理咨询师给出的诊断是焦虑型依恋人格,在数年的回访中,也曾提过:

  因为许先生的症状很典型,他建议让许太太也一同进行联合会谈,探讨如何在家庭内部纾解许先生的心结。

  咨询师好心多解释几句,一般像许先生这种情况,情感更敏锐的伴侣会产生回避或倦怠,钝一些则可能会变成恐惧和痛苦。

  如果夫妻双方都在场的话,他可以凭借专业素养适时介入,引导许太太理解他的焦虑行为,更好地接纳和支持他的后续康复。

  回避或倦怠。

  恐惧和痛苦。

  许霁青手臂随意搭在椅背,来回咀嚼着这两组词。

  当咨询师以一种探究而关切的目光,再一次试探着说出「许太太想必也愿意配合」时,他已经蹙起了眉,阴郁的目光盯得对方冷汗直流——

  这几年,妻子和他共同出席的商务场合比事故前更多,无数合影和互动视频流出,二人恩爱甜蜜的公众印象愈发深入人心。

  而他定期来看心理医生的事对苏夏严格保密,咨询师根本没见过她。

  那他怎么敢妄断他的婚姻徒有其表。

  又怎么敢将妻子对他的感情,暗示为一种虚假的粉饰。

  这种草率的胡话,就是所谓的专业素养吗?

  他的妻子很好,也很爱他。

  没安全感是因为她提过的那句离婚,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快忘了。

  分离焦虑,一刻不停地盯着出现在妻子身边的所有年轻男人,不过是他自己心胸狭隘。

  占有欲强到神经质的地步,在意妻子身上的每一条裙子、每一根项链是否经过他手,恨不得从妻子最细微的撅嘴挑眉里读她的心,想将妻子的注意力和身心全部抓住不放,也只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卑劣的雄性本能。

  都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果说妻子真的做错了什么,也只是对他太纵容,不仅没为他膨胀的偏执欲修剪枝叶,还用无数个甜蜜的亲吻浇水施肥,任其自由疯长。

  婚后七年,从蹩脚的单相思,到童话般梦幻的两情相悦。

  许霁青扪心自问,他只是在说话做事的表象上,能更熟练地模仿世俗意义上的好丈夫。

  妻子看起来越是依赖他,越是向他敞开怀抱,他想把妻子完全锁在身边的心魔就越重。

  她的爱意有多少是真正的心动,是因为他在失血走马灯时听到的「早就喜欢你」,有多少是因为救了她一命的愧疚。

  许霁青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只能将这种患得患失转化成另一种更恶劣的心思——

  愧疚就歉疚。

  既然他终究当不了完美爱人,那无论是愧疚还是钱权名利,亦或是他这副侥幸能被她喜欢的皮囊,都只是他的砝码。

  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沉重的情债。

  他借题发挥、摇尾乞怜,他下作又不光彩,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到她的爱了。

  如果迄今为止的这个「慢慢好起来」的许霁青让她喜欢,那他就永远这么好。

  妻子喜欢他大度,那他就永远大度。

  妻子喜欢自由,那他就给她自由,退一步再退一步。

  只要她愿意爱他。

  只要她不离开他。

  -

  心理医生可以换。

  她经常提起名字的那位男老师,他能随口以校董的身份提建议,将对方调去邻省的新校区,给年轻人更多发展机会。

  可这些招数只防得住看得见的敌人。

  最开始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是在他从矽谷出差回来的那天。

  专机六点落地京市,一小时后,许霁青从车库乘电梯直达三楼,来到主卧门前。

  他特别交代了别去机场接他,推门时苏夏还在沉睡。

  床头放了新鲜的无尽夏,是犹带露水的渐变紫粉色,娇艳可爱,像妻子睡红了的圆润侧颊。

  说来有几分窘迫。

  从十七岁到如今十五年,每次见到妻子,哪怕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他依然会心跳加速,那种遥控器般的生理反应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需要嗅到她的味道。

  甜的,柔软的,温暖的。

  卧室里全是妻子的味道。

  许霁青一步步靠近,分离后的躁意一点点卸下。他坐在床头,目光沉默地描摹妻子的脸,还在犹豫要不要将她叫醒时,视线停在她的嘴唇。

  有些肿。

  京市气候干燥,妻子每晚睡前,都不会忘了在她那些瓶瓶罐罐里悉心挑选,将本就圆润的唇珠和唇瓣涂得柔软饱满,今天也是一样。

  是最近流行的什么新产品,还是天太热上火。

  可什么样的上火能让她下唇破皮,甚至还留下一点毛毛躁躁的,新鲜的结痂?

  暴风雨前的清晨,拉了窗纱的室内一片昏暗,许霁青无声地坐在床头。

  还没来得及继续想,苏夏就突然动了。

  也没完全醒,只是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挨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掌心。

  她爱他。

  这一点确凿无疑。

  许霁青心尖发软,伏低肩膀,将妻子连人带被子裹进怀里锁紧,亲她颤动的眼睫,「醒了?」

  切实的碰触让他的心沉静下来,他又能平心静气,安然地去问她有没有认真吃饭。

  她喜欢他穿正装,他就刻意地留下领带衬衫不脱。

  领带是出发前她挑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昂贵、合体、无褶皱。

  温莎结打得紧绷饱满,喉结随着亲她的动作克制地上下滚动,有种精英而绅士的放荡。

  她喜欢他的手,他就任她随便如何感受,用无名指上的婚戒去冰她温热的皮肤,借她瑟缩的那一下,将她拥得更深,恨不得压进身体里。

  或者反过来也行。

  没有比妻子更爱他的人了。

  不然她怎么会怜惜他口舌焦渴,不然她怎么会宽恕他饥肠辘辘,就算漂亮的脸被泪水糊得乱糟糟,还愿意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他求他,说「我好想你」。

  苏夏还保留着许多少女时期的习惯。

  撒谎的时候眨眼睛,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咬嘴唇。

  也许今天的小伤口也是这么来的。

  是他太久没去见新换的心理医生,疑心过重,才生出这么荒唐的猜番外男鬼盖饭(七)

  为了能早半天回国,最后几天的日程做了不少压缩和推迟。

  接近午饭点,秘书发来信息,措辞委婉焦灼,说半小时后的线上会推不掉。

  公司里够职级向他直接汇报的人不多,但他这次出差时间长,就算流程内容再精简,林琅也在旁边辅助决策,没个三两小时下不来。

  苏夏瞥来一眼,很大度地摆摆手,「你先忙你的,午饭我自己吃就好,到时候给你留一份。」

  「留什么好?」

  她穿着他亲手换的新睡裙,发尾潮湿散落在肩头,柔软又无害,「白人饭是不是早就吃够了,我一会儿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找人去中厨做。」

  「刚刚我摸到你体温好烫,嘴唇也干,是不是和我一样有点上火?」

  果然是上火。

  许霁青心绪得到舒缓。

  他应了声,「可能有点。」

  「我就知道,」妻子眉眼弯弯,随意跪坐在床沿,伸手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先去洗澡换衣服开会,我叫阿姨看看煲点什么汤。」

  浴室她刚刚来过。

  灯没关,温热的雾气氤氲,她用过的沐浴露泵头还是湿的。

  她揉捏过的起泡球,她摸过的花洒把手。

  她松鼠过冬般一瓶瓶买回来的洗发水,和她相同气味的水流。

  充满她生活痕迹的密闭空间。

  家。

  这一切让他彻底松懈下来。

  淋浴到一半,浴室外的手机突然响起,连续响到第三次,许霁青不堪其扰,围上浴巾开门。

  主卧门开着,妻子不在。

  许霁青压下情绪,冷声接通电话,「有急事?」

  对面是负责海外业务的某个合伙人,跟着他出席了前几天的峰会,未听出他话语中的烦躁,兴奋地谈起刚刚表达出合作意愿的某个造车业巨头。

  向外走,扶手边视野开阔,许霁青随意向下看。

  本就听得心不在焉,在妻子的身影撞入眼帘后,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在二楼。

  小步跑得很快,光着脚,怕谁听见似地,回到楼梯口才重新踩上拖鞋。

  猛然擡头看见他,神色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一对小梨涡也平了。

  许霁青语气平静,「怎么突然去二楼。」

  「没找到阿姨。」她说。

  许霁青敛眼,「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

  妻子乌润的眼睛和他对视着,终于忍不住,飞快地眨了好几下。

  撒谎,许霁青想。

  -

  上上个心理医生曾向他建议过。

  如果他认同某个习惯是不好的,是病态上瘾行为,他可以试着给自己设定反应等待期:

  只要感受到想那样做的欲望,就用固定的口令安抚自己,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等待十五分钟。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许霁青曾经用这种方法强行戒掉了看监控的习惯,直到在这个下午激烈反噬,重新拾起。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旧坐在妻子身边,衣冠楚楚地送她上班,索要告别吻。

  而在妻子关上车门、踏进小学校园之后,他会视当天的工作量,让司机再在校门口停留一到两个小时,一帧帧翻动他离家期间的所有机位监控影像,试图从其中找寻异样的蛛丝马迹——

  可什么都没有。

  二楼没有监控,这是对住家园丁和家政人员的尊重。

  在楼梯口被他撞见后,苏夏没再在二楼出现过,仿佛那天只是个找人的巧合,任他如何留意,都似乎一切如常。

  直到周五下午许霁青早回家,在门廊被某个阿姨叫住。

  对方连声道谢后,又扭着手着急解释,「太太向来都对我们很好,但我和张阿姨就两个人,实在是吃不了那么多好东西,剩下还要浪费。」

  她对所有人都好。

  这句话并不是奉承,许霁青知道。

  但他的重点并不在此,「浪费什么?」

  「太太让我们端到小厨房吃的三餐。」

  女人话音诚恳,满是被主家过分优待的诚惶诚恐,「没有说太太浪费的意思,就算是真的坏了,我们也会好好收拾干净,怎么能让太太亲自过来收盘子。」

  许霁青沉默片刻,「你看见她了?」

  「这倒没有,」阿姨摇头,语气笃定,「可家里除了您和太太,哪还有别人啊。」

  许霁青颔首,转身上楼。

  哪还有别人。

  他也想问。

  假如有那么一个陌生男人,能幸运到分走一丝她的青睐,又聪明到能骗过他的眼睛,该会是什么样的人?

  苏夏爱他,毋庸置疑。

  所以这个人要么和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要么和他能多像就有多像。

  假如对方不仅幸运又聪明,还偏偏有张不错的脸和什么下三滥的勾栏把戏,迷得妻子甘愿把他藏在家里。

  他又会躲在哪儿?

  心里预设了有这个人存在,许霁青反而变得无比冷静。

  眼下是下午五点,他所知晓的二楼住客都在餐厅或花园里劳作。

  许霁青从最靠近楼梯口的琴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拧开房门。

  琴房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妻子少女时期文艺汇演和母亲的合影,柜子里放着她带小学生比赛拿到的最佳指导奖牌奖杯,窗帘轻灵,随夏风起落。

  备用衣帽间。

  太多他买的、女主人衣帽间都装不下的衣裙和首饰。

  不在仓储间,不在酒窖,不在阿姨们的房间。

  大落地窗正北朝南,房子的采光很好,几乎所有的房门都打开后,连穿堂风都带着一股明亮的冷意。

  最后一扇门。

  在二层最靠里,主卧正下方的佣人房。

  许霁青一张脸英俊冰冷。

  在是否拐去小厨房的刀架这个问题上犹疑了片刻,转身,站定在那扇门前,扶上把手。

  妻子当然没有错。

  引来狂蜂浪蝶的花朵有什么错,默许恶人许愿的神像有什么错。

  容不下异教徒的人是他。

  这是他和妻子的家。

  别墅区的楼间距极远,二楼没有监控,能被采信的目击证人都在楼下。

  他能怎么结束许文耀,现在也能怎么解决这位入侵者。

  许霁青心跳平缓。

  他拧动门把手,进去——

  没有人。

  床铺看上去还像是上个阿姨离开前铺的。

  枕巾和被褥掀开,没有头发,甚至没有褶皱。

  卫生间空荡荡。

  镜柜上没摆牙杯或毛巾,水管洁净发亮,所有的反光表面上都没有水痕。

  许霁青面无表情,像刚才开门时那样,一扇扇打开房间里所有的橱柜门。

  都是空的。

  除了床头不远处的衣柜。

  里面挂着一条苏夏在前两天刚穿过的,柔绿色的真丝裙子。

  褶皱遍布,很容易就猜得到,是从脏衣篓偷的。

  许霁青闭了闭眼,

  「不要脸的东西番外男鬼盖饭(八)

  天道酬勤。

  可能是正月里拜的雍和宫太灵验,老天爷看她和丈夫谈恋爱谈得勤勤恳恳,相当大方地又塞给她一个。

  正如看她六月里两台文艺汇演搞得大放异彩,就能让她被官方邀请,一下子坐进了市小学生交响团的评委席。

  次日是弦乐组的考核。

  场地选在女中的小礼堂,上午一轮下午一轮,候选学生八点半抽签,九点正式入场。

  小苏老师新评委上任,六点就早早起床,热身拉伸排水消肿,边听示范曲边淋浴吹头发,敷着面膜在衣帽间挑了大半小时衣服。

  论资历论长幼,她都是绝对的晚辈,决不能太张扬。

  身上是入夏时买的针织无袖长裙,灰粉色,长度及踝。

  苏夏对着镜子晕开最后一笔口红,余光见身后有人靠近,「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许霁青:「好看。」

  「是吗,我怎么感觉这种太端庄的风格不适合我。」

  她扣好口红盖站起身,肩头耸高,左转右转看自己背影,「果然还是那条绿裙子更好,我前几天拿去让阿姨送洗了,你帮我问问送回来没。」

  许霁青站在她身侧没动,「没有。」

  苏夏扭头,眼睛睁大了一些,「什么时候问的?」

  「店里的人打来电话道歉,说找不到了。」

  许霁青说,「就穿这件。」

  苏夏哦了一声,心跳莫名有些快。

  室内清晨,光影被男人高挺的鼻梁切割出昏昧的分界。

  漆黑的、浓密笔直的长睫毛,白得有些透明感的皮肤,会让十七岁的许霁青显得清秀,甚至偶尔能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味道。

  但年过三十岁,只会和那双过分浅的褐色瞳仁一起,杂糅出一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锐利和凉薄,让她只是被这么看着,心头就莫名惴惴。

  更何况她现在是真的心里有鬼。

  还在楼下养了小鬼。

  只是丢裙子而已,苏夏安慰自己。

  那么贵的裙子,又是她这种级别的大客户,就算是真的丢了,店家也会想尽办法赔给她一条一模一样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养在二楼的男朋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也许是被前两年的海外求学经历磨砺了心性,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二十一岁的许霁青都活得无声无息。

  偶尔没听她指令就出了门,每次发来消息时,她都会吓得连忙左顾右盼,浑身一个激灵,可同层住的阿姨那么多,居然谁都没察觉出哪里不对。

  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

  更没有像她最担心的那样,在某一天突然发疯,公然挑衅她的丈夫,活脱脱从她记忆里的安静小变态变成了沉默听话的男大。

  他一周里最出格的举动,不过只是每天下午放学,穿着一身不知哪家小商品市场淘来的便宜运动服,混在小学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队伍里,隔着人潮和她对视几秒。

  那种逆来顺受的温驯姿态,甚至有时会让苏夏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女帝,而他是跟着丈夫陪嫁过来的书童。

  不图名分也不图富贵地藏在偏房里,就等她什么时候愧疚心软,好让他能君恩一度。

  早八点,漆黑的劳斯莱斯靠近女中门口。

  苏夏整理一下裙摆的褶皱,向身旁扭头,「我估计五点半能下班,你来接我吗?」

  今天周六。

  往常周末,只要她留校排节目,许霁青再忙都会接送她上下班。

  赶上校园开放日这样的特殊日子,还会像看她文艺汇演那样,坐在观众席安静等她。

  但今天不同。

  许霁青神色淡淡,少见地给了否定答案,「今天不行,晚上有应酬。」

  苏夏一怔,也没想太多,「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

  车窗外,女中门口熙熙攘攘。

  她的第二段记忆里,跟何苗也考过省交响乐团。但高中生多半和同龄人相伴,小学生远没有这么独立,大考在即,人均要两三个大人陪着加油助威,老远就见一片人头攒动。

  苏夏自认很自然地仰头,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清一色盛装打扮的小萝卜头,再就是爸妈爷奶外婆外公,没有那张帅得格外出众的年轻面孔。

  她松了口气。

  低头解开安全带系扣,许霁青开口,「在找谁?」

  「……还以为看见同事。」

  车里隔音极好。

  空调出风都无声的顶级豪车里,男人声线冷沉,让她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像是个背影有点像的家长,」苏夏磕巴了一下,「是我眼花。」

  她擡手整理头发,压着怦怦乱跳的心,为自己多找补两句,「评审团里的前辈,之前我带学生去少年宫比赛的时候见过几回,这次也是她推荐我来的,说今天能带带我。」

  「你要是有事的话,我一会儿去问问她,晚上自己请她吃饭道个谢。」

  许霁青垂眸看着她,没说什么,只嗯了声。

  车内冷气很足。

  车门没开,挡板未升起,窗外的热气和蝉鸣都像隔了层罩子,一点进不来,只看得见空气在烈日的灼烤下微微抖动。

  苏夏睫毛颤了颤,若无其事地擡眸和他对视,「你之前不是说支持我搞事业嘛,那我的伯乐也是你的恩人,我要刷你的卡。」

  「去好一点的餐厅。」

  许霁青语气平静,「我让秘书帮你们预约。」

  苏夏连忙摆手,「这附近找一家就好,人情少量多次地还,太贵了人家反而不自在。」

  随着她的动作,指间一串小光点晶亮,碎碎闪闪。

  许霁青目光停留片刻,伸手摸了摸,随意问,「今天怎么换了戒指。」

  「啊你说这个,」苏夏咽了咽口水,「是为了配衣服。」

  「还有就是,虽然他们应该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但头回共事,我就炫耀那么大的钻石,谁还能相信我的业务能力。努力打工这么多年,功劳全算到你头上去了,你说我可不可怜。」

  许霁青没放手。

  她任他从指节握到手腕,窝在掌心里捏。

  只把脸仰起来,双眼亮晶晶,无辜柔软。

  丈夫不一定察觉了什么,多半是随口一问,她觉得自己表现挺好的。

  可说多错多,再来上几个来回,保不齐她真要被审出什么不得的破绽,还是趁早止住为妙。

  眼见他嘴角动了动,苏夏先发制人,撑高上身探过去,另一只自由地手抚上他的脖子,凑近了亲他。

  和他们每天早晨的告别吻一样。

  左边右边中间各一下,再仔仔细细帮他把蹭上的口红抹干净。

  不知道是因为太使劲,还是她心虚,总觉得下唇被啃破的皮还没好全,掉了痂还是有点疼。

  「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应酬尽量别喝酒。」

  司机早已等在门外,准备为她开门。

  苏夏拎上包,转身前,又勾了勾许霁青的无名指,温存如常的模样。

  「我到家给你发消息,等你回来番外男鬼盖饭(九)

  下午五点多,弦乐组的两轮试奏结束。

  苏夏还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准备去小会议室和其他评委计分讨论,相熟的前辈从洗手间回来,笑眯眯喊她,「苏老师,家属在门口等。」

  「什么家属?」

  她抱着打分表擡头。

  前辈只当是豪门小夫妻的情趣,拽着她的手从前排座位挪出来,到了中央过道站停,掰着她的肩向后看。

  小礼堂门口逆光。

  来人一身正式的三件式西装,气质疏冷,侧影挺拔,英俊惹眼地浸在夕阳里。

  是她丈夫。

  可他不是说今天有应酬,让她自己回吗……

  苏夏嘴唇无意识张开,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意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看着对方一步一步朝她这边靠近,

  拜铺天盖地的财经小报和营销号所赐,每年升入富豪榜的科技股新贵那么多,权势滔天的二代三代更是不在少数,但因为许霁青的外表和经历都太传奇了,没几张脸比他更有名。

  私人行程没带秘书,他来得很低调,但依然有眼尖的团里领导认出了他,小跑过去迎接。

  一时间,从评审到团里的工作人员纷纷回头。

  苏夏兢兢业业打工一上午,竭力规避的身份话题被迫掀到明面上,只能弯唇尬笑。

  从门口到礼堂前排,领导陪在许霁青身边寒暄了一路。

  在苏夏身前站定后,低眉问团里带队前辈,「李老师,今天的评分都已经打完了吧。」

  很明显了,给她开绿灯先走的意思。

  苏夏连忙擡头。

  还没等说什么话,许霁青先开了口,「不用顾及我。」

  「苏老师先忙工作,该什么流程就是什么流程,我不打扰。」

  既然是示好,当然要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领导很快又笑,连连夸赞苏老师能干又有亲和力,年纪轻轻已经有这样的业务能力,实在是让他们这些老人汗颜。

  苏夏全程听得一愣一愣。

  心说他们汗不汗颜她不知道,她自己已经快笑不动了。

  尤其是当她擡起头,撞上许霁青自高处落下的视线——

  不对。

  他还穿着早上送她来时的正装,沉静有质感的深黑色,面料挑选出自她的手,顺滑立挺,剪裁合体又利落,通身的气质很压人。

  身量还是那个身量,脸还是那张脸。

  甚至和外人说话的语气,冷淡又客气的神态,走路的步频节奏都完全一致。

  ……但眼神不对。

  三十余岁的许霁青更内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看她的目光阴潮潮的发烫,像是尚还年轻、不懂得在人类面前收敛渴欲和怨气的男鬼。

  苏夏简直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亏她前些天还觉得他听话。

  敢情所谓的安分听话变好,只是因为演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修炼升级了。

  许霁青这种人,大的不知道,小的这个扔到哪儿都一样。

  出淤泥而全染,濯清涟而愈妖。

  会议室在后台,领导拉着围观的众人先走一步,很解风情地给他们留下独处空间。

  苏夏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跳得又慌又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霁青歪着头看她,眼睛微微眯起,瞳仁被夕阳泡透了,浅得能让她看清他乱跳的瞳孔。

  「接你回家。」他说。

  她瞥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观众席,扫视一圈,重新看回来,又追问,「衣服哪来的?」

  谁都以为他是他。

  但她认出来了。

  只需要一眼。

  许霁青没回答她的问题。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薄唇轻抿,惋惜又满足,「不像吗?」

  苏夏百感交集,又怕又焦心,「……像你个头。」

  「你是不是疯了?」

  要不是看在他前些日子没惹事,她简直想打他,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想没想过,他知道了怎么办,你们俩一起出现被外人看见怎么办,从财经社会版一步跨到都市怪谈怎么办?」

  「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狂热模仿者,孪生兄弟,还是他们都近视眼散光?」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又被他一根根掰开,把她发凉的指间握在自己掌心。

  「都行,」他说,「我只是没办法了。」

  「我想你。」

  许霁青看着她,轻轻柔柔地亲她手指,「我想见你。」

  苏夏从小胆量一般,看电影也小学生口味,非合家欢大团圆不看。

  但何苗是忠实的恐怖片爱好者,曾跟她讲过,三流的惊悚片只会一惊一乍,真正顶级的惊悚片里,鬼从脑回路就和人不一样。

  你根本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所以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连个背景音乐都没响,你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苏夏以前听得半懂不懂。

  直到披了张丈夫画皮的少年许霁青往跟前一杵,看似成熟稳重、实则走火入魔,才感慨好友真是理论大师,不服不行。

  后台小门,前辈伸出半个脑袋来探风。

  她赶紧抽出手往那边挥了挥,示意自己这就过去。

  围观群众远处看热闹也就算了,一会儿散场才是人多嘴杂。

  苏夏本来还想说,不管他是怎么来的,现在赶紧走。

  可一对上那双黯然的眼睛,跟被下了降头似地,刚才那股害怕劲儿又散了。

  「哎你……别这么看我。」

  「愿意等我你就在这等,随便你,少跟别人说话,别惹事。」

  许霁青被她按着肩膀坐下,唇角克制地轻勾,「嗯。」

  三刻钟后。

  小分算完,乐团弦乐组的新名单拟好,交给上面盖公章公示。

  晚上几个资深评委和团里聚餐叙旧。

  按礼节,在场的人应邀尽邀,当然也包括头天入伙的苏老师,和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家眷。

  无论是三十还是二十,许霁青都决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这次却答应得很随和。

  一行人步行至校门外的老字号本地菜馆,最大的包间也有些局促,临时加了三两张椅子,紧巴巴挨着坐。

  大概是因为创业经历,与她高中时的记忆比起来,许霁青如今的社会能力堪称判若两人。

  从生人勿近变成疏离温和,该听的听,该答的答,提到家庭时甚至会微笑。

  就算是用假象把自己硬生生拔到三十岁,他在酒桌上的表现都无丝毫的不番外男鬼盖饭(十)

  有团里领导负责起话题,气氛带得很热闹。

  从今天的选拔闲聊到人工智慧的新潮流,有前辈看他时不时给妻子夹菜倒水,又感叹许总和苏老师真是恩爱。

  营销号十条短视频里九条在编瞎话,只有这件事真得不能再真。

  苏夏今天穿的连衣裙料子很薄,腿边紧贴着男人的大腿,自然也就没错过,对方在听到「营销号」这个词时,很轻地僵了一下。

  好微妙的感觉。

  双面间谍,两头偷情。

  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只见许霁青笑了笑。

  他语气平和,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和太太从高中时感情就很好。」

  这倒是小报上没写过的独家消息。

  席上赞叹声四起。

  许霁青端坐在她身旁,目光很静,放在桌上的右手从普通地牵着她,变成牢不可分的十指相扣。

  苏夏怕他再语出惊人,只好硬着头皮附和,「是这样。」

  主位的贵客不喝酒,这顿饭结束得很快。

  散场后,许霁青结了帐,与众人道别,跟着闷头疾行的苏夏穿过密密的国槐树影,三拐两拐进了巷口的市民公园。

  路灯太高,稀薄的白光被黑绿松枝挡了大半,小径昏昏暗暗。

  苏夏一直走到完全没人的角落,才站定转身,深吸一口气看他。

  刚才那么多人,她都没好意思开口。

  一件件,一桩桩。

  他的那些所作所为,有哪件是跟她事先说好的一样,安分温顺不惹事?

  从看似没注意,实则刻意到不能再刻意地用她印上口红印的茶杯。

  到吃相优雅地扒她的剩饭。

  再到堂而皇之,继承她等着让人收走的汤盅瓷勺。

  苏夏抱着手,一刻不停地数落了一串。

  许霁青的影子裹着她,时不时嗯一声,作为应答。

  「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讲?」

  苏夏擡头,无论怎么观察他那张俊脸,都寻不到半分愧色,愤而慨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许霁青这次没再嗯。

  只是侧过脸去,低声笑了笑。

  苏夏看得更来气,本能擡手想捏他泄愤,可指尖才将将碰到他的下巴,又被他那双直勾勾的棕眸盯得缩回来。

  「不是想捏我?」他问。

  「又不想了。」

  能干得出换衣服顶号这种疯子举动,许霁青整个人的状态都配套地不对劲。

  跟犯了什么瘾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就看她嘴,手放下也要追过去,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她再捞回来。

  苏夏往回走了两步,「怕你舔我手。」

  被说了这种重话,许霁青的表情也没动。

  他只是淡然地跟在她身侧,眼睫微敛着,仿佛因为被轻易看透而神思微荡。

  又不是没舔过。他想。

  可三十岁的他舔的是什么,自己舔的是什么,他怎么能知足?

  小广场最近在挖管道维修,公园里没什么人。

  微弱的灯光下,女人指间有光点闪过,细碎如星屑。

  不是他刚来那晚看见的钻石。

  许霁青安静了几秒,平息情绪,「戒指换了。」

  苏夏胡乱应了声。

  她还沉浸在对他反常举动的思虑中,无意顺着他继续,转移话题,「你一会儿还回去吗,怎么回去?」

  「有办法。」许霁青说。

  好歹也算是比人家多活了十年,苏夏下意识摸包。

  「打车你有钱吗?」

  「刚才的晚饭就是我结的帐。」他答。

  也是。

  人脸识别发展到现在,就算不网贷不赌博,就凭他那副皮囊,合法合规的暴富方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数额无上限。

  苏夏还在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嗡嗡震了两下。

  是丈夫的消息。

  【司机没接到你。】

  【在哪?】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名字。

  过分恰好的时机。

  她现在只是瞥一眼那个头像,就紧张得胃绞痛。

  周围光线昏黑,手机屏乍亮的白光很明显,许霁青也跟着看见了,但视若无睹。

  「我只有今晚。」

  许霁青漆黑的长睫垂下来,两片阴影落在他漂亮的眼睑之下,活了似地翕动着。

  「你不想看到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静静地看着她。

  简直像是十二点前的灰姑娘,倒计时已经启动,他不想躲也不想再争,只等着华丽衣饰褪色,南瓜马车解体。

  「司机在哪等你?」

  他神色平和,甚至还笑了一下,「我送你到公园门口。」

  苏夏被他笑得心惊胆战。

  本能地觉得他精神状态极差,已经不是难过不难过能概括的了,恐怕只要她现在当着他面回一条消息,一会儿再钻进那辆车,他就能被刺激到随便找个高楼往下跳。

  哪还顾得上管是不是哄人的好时机。

  她赶忙把屏幕扣在手心,回他许久前那句话,「戒指其实是为你换的。」

  「你总是来等我放学嘛,我都习惯了。」

  她乘胜追击,擡手给他展示,睫毛飞快眨动着,「我还以为,今天也能在校门外看见你。」

  「真的。」

  许霁青不说话,狭长的浅眸微眯。

  夏夜里,空气湿黏黏的闷热,风都是滞重的,裹着蝉鸣往身上扑。

  光线暗淡。

  两人站在一棵蓬茂的古槐树之下,头顶枝叶遮天蔽月,洒落一地浓黑的树影。

  苏夏余光多看了那片影子一会儿,心跳莫名地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是顶着喉咙口在狂蹦,撞得她口舌干渴。

  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阴影里,三十一岁的许霁青站在那。

  映着公园外车灯的一点光,隐约看得见他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肩膀,掐得很合她心意的腰身,和眼前人几乎一样的西装外套脱了,随意搭在臂弯。

  早上被她仔细吻过、叮咛过爱语的英俊面容冷沉,正面无表情地往这边看。

  苏夏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甚至都没往这边走,她已经像被凭空捏住了下巴,再无法将头扭回去,「我、」

  我什么。

  她想不出。

  慌不择路又换了个狡辩的主语,「他其实是……」

  情况还能再坏吗——

  她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这个念头,直到那只还悬停在半空的手,突然被一种湿热的粗粝质感裹住。

  苏夏难以置信地回头。

  当然还能更坏。

  比如眼下的这个瞬间,二十一岁的许霁青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含住了她换下婚戒的无名番外男鬼盖饭(十一)

  那是一种比接吻还要涩情百倍的挑衅。

  直白而露骨。

  许霁青低着头,薄唇在她指根抿得死紧,牙齿钳住她僵硬的指关节,迫使她的指腹不断向里探,直到她大概是摸到了他的咽喉,冰凉的指尖被滚烫的黏膜裹住,一跳一跳地蠕动着——

  正常人类都会有的条件反射,想想就知道绝对不可能好受。

  而主动受折磨的人却像是很愉悦。

  因为她急匆匆又转回了头,紧张又无措地看着他。

  因为她太担心他窒息,慌慌张张,一连几次试图抽手的动作。

  她身后站的是谁,她前一秒在看谁。

  都无所谓了。

  他是用了多么下三滥的招数夺回她的注意力,是利用不知廉耻的冲击,还是她的恐惧或怜惜,也不再重要。

  三十岁的他就站在她身后。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丈夫,依照法律,她似乎有义务遵循所谓的忠贞诺言。

  但苏夏现在眼里只有他。

  她怕他比现在更不要脸,更怕他死。

  苏夏今天无名指上换了装饰性的碎彩钻戒指,菱形圆形相间,边缘锋利,价值不菲。

  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把许霁青的上腭划破了,小声急喘,「……破皮了,你松嘴。」

  许霁青低着头,呼吸很重,宛若未闻。

  破皮了吗。

  可他要是真松开了,哪还拿得准她下一秒是不是又要转头回去。

  只要让她再多看他两眼,只要再给他添上两分胜算。

  就算他叼在嘴里的不是她的手,而是某种能致命的、如假包换的武器,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吞下黑洞洞的枪口,甚至手把手教她上膛。

  昂贵的西装在他腰间叠出褶皱。

  许霁青的嘴唇红得像艳鬼,眼眶也红,长睫底下的眸光静静地在她脸上来回扫,有种亢奋至极的潮意。

  高处树影黑沉,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何处有蝉倏地叫了一声,登时嗡鸣大作。

  余光里,丈夫依然站在原地。

  没说一句话,侧脸隐在黑夜之中,那是一种唯有时间能沉淀出来的无波无澜的强势。

  那种独属于三十岁许霁青的凛冽压迫感,在一周以前曾让她觉得无比性感,如今只让她怕得浑身僵硬。

  她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表情,仓促地扭头看了几轮,嘴唇张开,话是对丈夫说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树梢沙沙响。

  苏夏出了一后背的汗,夜风拂过领口,眼皮跟着心脏狂跳。

  男人缓慢靠近了她两步,隔了些距离,仿佛是为了给她留下些选择的体面。

  「过来。」他说。

  一秒。

  两秒。

  苏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乱晃了好几个来回。

  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用了极大的力气弯曲指节,顶开他的牙关,低着头飞快把手抽了回来——

  出乎意料,远比她想的容易。

  许霁青在她动的第一下就松了口,手指除了有些红肿外,只留下了些黏湿的水渍,而他的嘴角却被扎扎实实地划开了几道口子。

  受伤的可能还有舌头。

  呕吐反射被他压了下去,但嘴角依然张着,新鲜的红色在夜色里发暗,丝丝的亮晶晶的红,恶劣地往下淌。

  两道强烈的视线一前一后。

  苏夏的愧疚和恐惧搅成一团,到底还是怂了,拿定了主意朝单一方向投诚,不敢再去看被她遗弃的男友一眼。

  她用另只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迈开步伐时,腿好像都有点软。

  直到她走回丈夫身前站定,他都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垫着托起了她那只徒劳地想往身后藏的手。

  他把那圈湿漉漉的戒指取了下来。

  手帕再折叠。

  对着叶缝里漏下的一点微光,从掌根到指缝,到某些残余的牙印,到那条新勒出来的细细的戒痕,再到胀红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擦干净。

  啪的一声闷响。

  是手帕裹着戒指扔进公园垃圾桶的动静。

  三十岁的许霁青转身,重新将早已经怔愣住的苏夏拥进怀里,宽阔的胸膛遮去了所有路灯光和视线。

  没有斥责,没有审问。

  没有一丝一毫见到另一个自己的惊愕。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那张年轻的面孔,只是低头在妻子的鬓边亲了亲,一副平淡温存的模样。

  「吓坏了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关切,贴在她脸颊边的领带夹冰凉。

  苏夏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群鬼环伺,她一时竟分辨不清究竟把她吓成这样的人是谁,只能先点了点头。

  一远一近,两个许霁青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她身上。

  前一秒,她点的那下头落入他们眼底。

  后一秒,几乎是同时。

  那两双同样淡漠的浅眸擡起,眉梢微扬,目光锋锐,见面以来第一次望向对方。

  隐晦,威慑。

  张扬或内敛的自负,激烈到溢出的攻击欲和保护欲,全都化为了无声的质问:

  你让她害怕了。

  你怎么敢?

  年长者搂住了她的肩,每移动半步,年轻的那位就迎头贴近半步,越来越近。

  到最后苏夏简直被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看谁都不是。

  树下花圃的射灯从各个方向照过来,红的紫的绿的蓝的。

  空气湿热滞闷。

  光都被两人高大的肩背拦住了,投下的影子无比恶趣味,如一颗荒谬的桃心,而她是那颗慌张的果核,气都快喘不过来。

  手机就在这个时刻响起,如同天籁。

  是团里的另一位评委老师。

  刚才在饭桌上见过,说她回礼堂拿落下的遮阳伞,在桌上看见一本带漂亮绑带的皮面笔记本。

  记忆里好像见苏夏白天用过,问她走了没,用不用捎给她。

  胡乱写画用的草稿本,往常苏夏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眼下情况不同。

  哪怕她遗落的东西只是一根头发,她也会像现在这样,急急喊住对方,「……杨老师先走就好,我自己拿。」

  挂了电话,她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掌心。

  两道目光齐齐垂落。

  苏夏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嚅嗫,「我,我有东西落在礼堂了,一会儿学校锁门,现在要赶紧去一趟。」

  这句话争抢的空间很大。

  但没关系,她既然已经决定暂时逃避一会,就能佯作无事发生,一一击破。

  「通行证只有我才有,你们在这等我,别跑远了。」

  「我回来之后会挨个检查,从头到脚,感觉不对的话,就明天拉着你们去两家医院体检。」

  小苏老师语重心长,「别动手。」

  槐树梢头起了风。

  已经「动过手」的那位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答话温驯,「好。」

  更成熟的那位,为了让妻子安心,甚至还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怎么会。」

  苏夏将信将疑地瞥他。

  他又低头,唇落在她颤动的眼睫。

  「去吧。」

  丈夫握住她肩头的大手松开,很轻地往外推了推,「一会儿我让车开去校门口。」

  公园门外,漆黑的劳斯莱斯车灯未亮,无声蛰伏在街边。

  许霁青的司机和所有秘书一样,职业素养极佳,除了上司要求的一概不听不看,安静如机器。

  但苏夏这一路依然走得无比忐忑。

  一步三回头,直到花圃拐角最后一眼,看见丈夫仍站在原处目送着她,这才勉强放下心。

  女人的裙摆和发丝彻底离开视野,许霁青转过番外男鬼盖饭(十二)

  多年前雪山事故,他曾在失血休克时见过另一个世界的苏夏。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在读大学,叽叽喳喳地说起和「他」的恋爱往事,又无比博爱地贴上来拉他的手。

  这位借了他的光,从中学就获得妻子垂青的幸运儿,当时他没见过,但无碍于他能认出他——

  更年轻的皮囊,更无耻的偷人做派。

  和他二十岁时截然不同的,那副阴郁又狂热的,摇尾乞怜的求偶伎俩。

  那条挑衅的睡裙,那只一道疤痕都看不见的光洁的右手。

  都和他的想像对得上。

  许霁青是什么样的人。

  哪怕是干裂的冻土,他也只需一两滴雨水就能窜出虬结的枝干,拼命地盘绕延伸,长到她身边去。

  可真等来了阳光雨露和暖充沛,想见面的人就在树下。

  他也不会长得多么标致笔直,而是层层生出更密实的枝叶,结满红到发黑的蛇果。

  越是给他甜头,他越是贪婪,心里阴暗的角落越是腐烂得厉害。

  他想用不见天日的树荫裹住她,想当她的食物、当她的狗,想把满树的蛇果都落下来,密密实实地把她埋了。

  妻子和他结婚七年,受了谁的诱惑,心思开了小差。

  这很正常。

  但这个人不能是二十岁的他自己。

  占尽了好处的替身,不知天高地厚想来篡位。

  敌意早已不仅仅是敌意。

  冷火烧到胸口,他想让他死。

  蓝绿的景观灯下,二人隔了两米的距离对立。

  身形相仿,气质迥异,竟像是一对沉默的孪生兄弟。

  对视无可避免。

  年轻人擡手,把嘴角下巴的血迹先擦了。

  「她走了。」他说。

  许霁青浅淡的眸眯起,看他摊开的手臂,站得松散的颀长躯干。

  他看起来毫无防备。

  或者说,很刻意地毫无防备,也不准备还手。

  就差在脸上写明三个大字——

  来打我。

  许霁青倒真想痛快地揍他一顿,卸了他碰过她裙子的胳膊,拔了他吻过她手指的舌头,将他整个人碎了沉江。

  但他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现在被打一顿,等妻子回来时伤口刚好还新鲜得冒热气,既能方便他装可怜,又能显出她原配丈夫真实脾性的可怖。

  他怎么会就这样让他爽死。

  「所以呢。」

  许霁青擡眼,慢条斯理,以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抚平西装外套上的褶皱,「你什么时候走?」

  「苏夏十七岁和我在一起,二十五岁才跟你结婚。」

  年轻人平静地看回来,「该走的不是你吗?」

  许霁青笑,「先来后到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讲。」

  「我今年多少岁,哪一年和我太太领证办婚礼,随便谁都能看到,做这种小学数学题没有意义。」

  他神色中几分怜悯,「读高中的时候,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接近你?」

  「什么意思?」对方问。

  许霁青看他。

  他二十一岁的时候,正是复读进入清大的第二年。

  计算机系大二的许霁青,档案早已从过失杀人翻案成正当防卫。

  他用自己摸索出的左手指法灵活地敲代码,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日子过得奔波窘迫。每天清晨,踏进图书馆机房时天蒙蒙亮,回寝室时又是乌沉沉的黑。

  眼前人的二十一岁不一样。

  偷了一身他的西装,领带打得漂亮利落,会用领针和袖扣,通身的气质摸不透家底。

  纪录片电影里的贵公子千千万,全是模仿的素材,他相信自己年轻时的学习能力。

  但毫无疑问。

  他比自己当年过得体面得多,也幸福得多。

  「高二刚转学的第一天,她没拒绝老师的提议,允许你坐在她身边。」

  「许文耀,许皎皎,什么泥水她都想趟,还跟你去了同一所大学。」

  「但在那之前你见过她,」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她那时对你是什么态度,喜欢的人是谁,为什么几天后就能天翻地覆?」

  「你好像整理了不少我和我太太的资料,那应该知道,四年前我们度假时遇到了直升机事故。」

  「现在的我活着,但你所在世界线的我死在了她面前,她爱我,于是重生到了十七岁那年,从排座位那一秒重新开始。」

  座位的主人开口,「我怎么信你。」

  「是信你自己。」

  「忘了吗,」许霁青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愈发温和,「她第一次见你是什么表情?」

  十七岁的妻子会如何与他重逢,他当然没见过。

  这是他猜的。

  许多年前,为了引起苏夏和苏小娟的注意,许霁青曾很罕见地接受过几家主流人物媒体的专访。

  曾有资深记者私下里提过,采访许先生顺利到难以想像。

  比起被访者,他更像在进行某种长文本的谈判,熟练地根据对方的言行和情绪,猜出对方在期待什么,再在缜密的利己包装后予以回应。

  如今对面站的是另一个自己。

  他无需再审慎,激进的猜测像刀子,专往最痛的地方刺。

  话音落下,那张年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

  但只是一个细微的抿唇,许霁青就知道,他赌对了。

  「如果只是一个素昧平生,除了皮囊毫无吸引力可言的外省贫困生。」

  许霁青继续说,「她为什么要看着你流泪呢。」

  夜色深浓。

  二十岁的他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已经是镇定如初的模样。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愧疚,我倒还不至于分不清,我只是有点羡慕你能为她死。」

  「你再忮忌,和少女时代的她朝夕共处,牵手、拥抱、接吻的人都是我。」

  知己者莫若己。

  他很轻地笑了笑,眼底有异样的光彩,「记忆是推算不出来的,因为你连见都没见过。」

  空气里是四溅的火花。

  许霁青上睑微敛,冷淡至极的神色。

  他啧一声。

  「不知廉耻的替身。」

  少年许霁青坦荡应下。

  薄唇抿了抿,似在用自己的嘴唇摩挲她刮出的伤口,「替身有什么不好。」

  他能遇见她,是因为一场由他的死亡开启的时间回转。

  眼下这一秒,死亡的条件不再满足。

  那他所在的世界根本就不会存在,他的闯入无疑是宇宙运行的谬误,甚至他都不能算是人,只是除了对她的记忆和执念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失去的一缕魂魄。

  还有什么伦理和繁文缛节能约束他?

  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

  只想将所有苦苦压抑着的眷恋与狂热,不加抑制地倾泻在她身上。

  「我过去能怎么当替身,现在就能怎么当情人。」

  「她更喜欢我,这很好。要是她还有那么一半良心觉得你可怜,对你心里有愧,那你怎么说话我可以学,你手上和身上恢复不好的后遗症,我可以一比一仿着做。」

  「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

  他说,「我有把握,除了身体机能我比你更好,只需要半年的时间,再也没有人能分得出我是谁。」

  仿佛被他最后半句话点了一下。

  许霁青问,或者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测,「家里有多少人见过你?」

  二楼的女佣,住家园丁。

  上门为她保养大提琴的匠人。

  恭候在院门外的司机。

  「所有人。」他答。

  监控能删,删不掉的能用相同场景光线的空镜伪造,但人远不如数据听话,会随机刷新,满是变量。

  躲是下下策,他选择了伪装。

  「没人认出我不是你,他们叫我先生。」

  除了她。

  「我知道。」

  许霁青说,「我跟了你们一天番外男鬼盖饭(十三)

  人不走运的时候,老天都想看热闹。

  苏夏从女中礼堂兜了一大圈回来,怎么安顿家里两个爱人的主意半点没想出来,天先下了一场大雨。

  准确地说,第一滴雨水是在她转过公园拐角落下的。

  待到两人都朝她这边看过来,淅沥的雨点已转为倾盆之势,噼噼啪啪,凿穿了槐树枝叶的空隙往下砸。

  苏夏还没怎么淋到,司机已经小跑过来,宽大的黑色长柄伞遮在她头顶,护着她上车——

  无论情况要不要紧,许霁青本人状况如何,先照顾太太。

  对受雇于许霁青的所有生活助理和仆佣来说,维护许太太的安全和体面,是凌驾于一切的第一优先级,是老板本人耳提面命的行动指南。

  今天是私人行程,随行的人只有司机自己。

  许霁青从他手里接过备用伞撑开,看也不看身后一眼,坐进苏夏身侧。

  豪车的隔音效果极佳。

  车门关闭的一瞬,漫天落雨顷刻失声,只剩丝丝水滴敲打在车窗玻璃上,顺着苏夏的掌心向下流淌。

  雨下得很大。

  那道修长的身影还站在距她不足半米的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苏夏心里焦躁,试图开门。

  当然是徒劳的。

  按照许霁青的脾气,就算是平时,车门窗锁都会在苏夏坐到他身边时关闭,更何况是堪比捉奸现场的今天。

  和驾驶座之间的隔板已落下。

  司机对两位主人的情况一无所知,但能收到苏夏一次又一次试图开门的提醒,半天没敢打火。

  苏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子,还在头脑风暴怎么将包庇情夫美化成接济,对方先开了口。

  「想下去?」

  许霁青声音低而平静。

  「不是。」苏夏急着摇头。

  手擡起来想比划,却轻巧被他攥在了掌心,轻柔摩挲了两下,如清晨送别时一样的亲暱。

  「好,那就是后悔了。」

  许霁青视线划过她颤动的眼睫,落到她的手指,平和谈心的语气。

  「是后悔刚才为什么要上车,还是后悔怎么不在白天趁我不在,跟他离家出走?」

  苏夏睁大了双眼,「……我没有。」

  这场雨打乱了一切。

  不知道刚才的半小时里,两个人有没有背着她动手,到底说了些什么。

  本来她还在猜,丈夫对二十岁许霁青和她的关系了解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她用时空旅行者那一套浪漫理论圆谎,竭力劝两人达成兄友弟恭的暂时和谐,是不是也有胜算。

  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早已失去了意义。

  因为他大概率,全都知道。

  许霁青这样的人,无论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都绝不会甘于被人利用。

  不难想,窗外的那位换来的信息量也只多不少。

  「我真没后悔,」她深呼吸,强定心神,「没后悔上你的车,也没想过要离家出走,有什么话我们一会儿再说,先让他……」

  「不是我的。」许霁青打断了她。

  「是你的车。」

  雪山事故幸存,他返回工作岗位没多久,就将过去那份过激的遗嘱转化成了与他存活与否无关的财产转移。

  换句话说,说他现在每分每秒都在为苏夏打工,为她名下的近千亿财产继续添砖加瓦,也不为过。

  苏夏被他微妙的幽怨语气慑住,片刻后才点头,「好,我的。」

  小皇帝刚刚登基上位,新欢旧爱撞个正着。

  但心里的偏袒从她还在公园转身时,就已经见了分晓。

  她能默许丈夫把男朋友晾在雨里淋一会出气,却还是硬不下心肠,真让男大学生淋出个好歹,无家可归自生自灭。

  「你都说了是我的车,所以想载谁是不是该听我的。」

  「他身上有旧伤,湿气受寒都不好。」

  苏夏咽下那点良心不安,往窗外急急地看了眼,又转回来,「后座空间够大,让他先上来。」

  许霁青没松开她的手,不看她的表情,更不看窗外。

  他垂眸看她,「心疼他的伤?」

  车里没开灯,水沉沉的雨光透进窗,像是打在他侧脸上。

  越是凌厉凉薄的长相,碎出裂纹才让人怜惜。

  哪怕许霁青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

  哪怕任谁看来,他都跟下位者的乞怜毫无关系。

  苏夏被他这一眼看得胸口一滞,酸酸闷闷的愧意铺天盖地,心里的东宫位拓宽了好几里。

  她无声叹了口气。

  「你刚才是不是也淋到了,身上疼不疼,腿难不难受?」

  她擡手,许霁青就低头。

  以一种和他如今气质很违和的,示弱又蛊惑的姿势,微微阖着眼,将他成熟英俊的眉骨、鼻梁、下颌和脖颈贴近她手心。

  「还好。」他说。

  那就是疼的意思。

  苏夏愧疚更甚,手劲放得更轻,徒劳地试图捂热他昂贵衣料下的关节。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渣……我分得清你们谁是谁,但在我心里,你们俩本质上都是一个人。」

  「十七八岁的时候,看着他过得不好,我就会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吃过这种苦,读大学之后听说他有机会有贵人,我就想如果我早一点看见你,那几年你是不是也会好过得多。」

  「对我而言,你们就是现在和十年前,是我和你在一起的两种可能性。」

  「不是因为我更心疼他,才想护着他,而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他站在外面淋雨,对我来说就是二十岁的许霁青在淋雨,就是你在淋雨。」

  「三十岁的许霁青为我受的伤,我舍不得,小时候的许霁青自己受的伤,我同样舍不得。」

  苏夏抿了抿唇,「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许霁青不置一词,神色却比一开始和缓了些。

  他看着她。

  许久才开口,眼底沉静晦暗,「你亲他的时候,想的人是谁?」

  苏夏怔了一下。

  她睫毛湿漉漉的,理所应当地凑近,亲了亲他的脸,像被惯坏了的孩子,「想许霁青啊。」

  偷换概念,花言巧语。

  狡猾的文字游戏。

  许霁青想。

  但也许是她看过来的眼神太柔软,狡辩的话里大片的「你」远多于那个「他」,用来贿赂他的吻依然让他心动,他还是开了车门控制。

  「只此一次。」

  他说。

  -

  和早上送她的幻影不同。

  晚上司机开来的是辆五座库里南,外观看上去稍微低调些。

  是她升任乐团负责人时购入的通勤工具,装得下她的琴盒,和偶尔急用的各种演出设备,再装一个成年男人也不成问题。

  可二十岁的许霁青只是坐上来,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变得成倍逼仄。

  一边是主观上让她坐立难安的丈夫,一边是客观上淋得浑身湿透的男朋友。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偶尔稍一不慎对撞,几乎能听见冰碴相碰的声响。

  苏夏坐在两人之间,快被两头的芒刺扎成筛子。

  她努力保持乐观。

  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他们之间再有什么矛盾,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和她无关。

  谈恋爱和拉架不一样,讲究的不是雨露均沾两头劝,而是单向投诚,一条路走到黑,剩下那个姑且先进行一些人道主义安抚,后面找机会再一对一顺毛——

  苏夏原本是这样想的。

  车辆启动,在雨夜中向京郊别墅前行。

  她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从包里抽了一大把纸巾,客气转头,「你冷不冷?」

  她怕热,入夏后车里一直开着冷气,温湿相宜。

  但对淋了雨的人来说,哪怕是她一上来就把冷风关了,依然不会太好受。

  「不冷。」他说。

  年轻男人碎发湿黑,擦完了还是滴滴答答的。

  苏夏看得于心不忍,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件自己的羊绒罩衫递过去。

  「你用这个擦,我衣服不扎人。」

  她跟照顾小孩似地,见他不接,又两手把衣服抖开,「长度快到我膝盖,很宽松,湿衣服要是裹在身上难受,你就脱了披我这件,应该不算太小。」

  二十岁的许霁青垂眸看着她,突然很轻地笑番外男鬼盖饭(完)

  鬓角和额发顺手捋至耳后,完完整整地露出他的脸。

  他英挺的眉骨,优越的鼻尖,湿润的薄唇,嘴边被泡开的细小伤口。

  车里光线那样暗,唯有黑与白的对比那样明晰,漂亮得像是志怪传说中的水鬼。

  湿沉的睫毛擡起,是他如少年时一样的浅棕色瞳眸。

  那是怎样的神态。

  委曲求全,又耀武扬威。

  二十岁。

  「笑什么,」苏夏被他盯得心慌,「不要算了。」

  「没说不要。」

  许霁青说。

  也许是身为小三,自知理亏,他没再提一句被关在车外淋雨的事。

  他把苏夏的衣服接过去,没按她说的脱西装外套,擦身上的水,只比对着她刚才手攥过的开襟位置轻轻捻了捻。

  「我就是在想,」他语气平静,似有几分怀念,「十七岁的时候,那天也下雨,你也给过我一件衣服当毛巾。」

  身体另一侧的视线陡然变得冰凉。

  苏夏眼皮狂跳,后颈的筋都梗得发硬,「……好像是有吧,所以呢?」

  「十年过去,我女朋友一点都没变,还是这样。」

  他又在说什么疯话……!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什么时机。

  苏夏简直被他吓得倒吸气。

  车里寂静无声。

  在她身体另一侧,原本静默交扣的大手无声覆在她膝盖,未发一言,最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停在她大腿中段。

  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恨不得用手捂这位狂妄年轻人的嘴,「少说话。」

  许霁青很顺从地颔首,停下,微微低头,把更靠近她的那只手擦干。

  苏夏一口气才松到一半。

  他就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擡起手,对镜模仿般,在她的膝上三寸落下。

  一左一右,仿佛一对形态相仿,但触感截然不同的束带。

  丈夫的手是她熟悉的干燥温热。

  男朋友的手被雨水泡得冰凉,指腹有早些年养家谋生留下的茧子,起先只是松松扣住,后来力道越收越紧,让她没忍住痛哼出声,往另一侧躲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

  「我就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只是在他看不见、她也不想让他看见的地方,那片裙摆之下的细嫩皮肤印着大片的烙印和指痕,新的叠旧的,经不起他再这样没轻没重的搓弄。

  前几天他问她和丈夫关系时,她答过的那句「相敬如宾」还在耳畔。

  这样露骨的真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含混过去,三十岁的许霁青就将西装外套盖在了她的腿上,同样旁若无人地沉声问她,「疼?」

  攻守交替。

  苏夏的心脏几乎在左右晃着蹦。

  脸上烫得厉害,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没有。」

  气氛凝滞到极点,无人再说话。

  雨夜路滑,从女中回家的路比平日里多开了一刻钟。

  车子泊好熄火,司机先行一步离开,走得比往日都快。

  车库里昏暗,高处的光源冷得发蓝。

  后座的两扇车门打开。

  靠外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迈出长腿,无声立在漆黑的库里南两侧,站定,向着车内的女人伸出手。

  苏夏太阳穴突突跳。

  她第一次如此后悔,为什么她以前非要漂亮而非实用,在星空顶和天窗之间选择了前者,好让她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根本选不了第三条路弃车而逃。

  车也是,男人也是。

  自作孽,不可活。

  男朋友伸过来的是左手,劲瘦修长,每一寸皮肤都光洁紧致,如毫无瑕疵的大理石。

  丈夫伸过来的是右手,指根和衬衣遮掩下的手腕处,被伤疤绷紧的皮肤折射着微妙的光。

  苏夏低头又擡头,视线几个流转,还是搭上了那只右手。

  后座够宽敞,她刚才没贴着男朋友的身体坐,但他衣物渗出来的雨水在皮质座椅上四处流淌,还是沾湿了她的裙摆,从腰下直到膝弯。

  色差明显,好在已经到家了,没人看。

  她整理了两下裙摆,向外探身。

  车门另一侧,未被选择的年轻人面不改色,神态比三刻钟前被晾在雨里还要平静。

  是还在品味那件他有他无的针织衫。

  还是将装可怜博同情坐进她的车,作为他登堂入室的首胜默默庆功,或许根本就兼而有之。

  阴魂不散的败犬。

  无法注销的备份。

  多余的,早就该消失的杂碎。

  先是妄言要做妻子的情人,如今连最后那点廉耻也不要了,甘愿做她捡回家的一条落水狗。

  越过车顶的高处,三十岁的许霁青和年轻了十岁的自己对视了半秒。

  尖锐的独占欲随血液奔流,让他眼底讥讽,抑不住地紧咬牙关。

  他还是说出了口。

  以无声的口型——

  「自甘下贱。」

  二十岁的许霁青下颌微微仰高,唇角轻快地扬起。

  「略逊一筹。」

  苏夏对暗处的涌流一无所知。

  她心里乱成一团,往前快走两步,努力用无事发生的日常语气活跃气氛,「走了走了。」

  「我要上去换衣服,不想黏糊糊地在车库里挨冻,走了许霁青。」

  回应她的是两声重合的「好」,和随着靠近电梯地形开阔,再次一左一右,合拢在她身旁的两道人影。

  场面太过诡异。

  饶是苏夏再信奉走一步看一步,也被弄得崩溃片刻。

  进入电梯,她抢先拍下了主卧和最大客房所在的三层,转身用后背挡住楼层面板。

  「我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她单手扶住太阳穴,另只手如同平日在乐团吸引小学生注意力,擡手晃一晃,「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敢不敢和对方一起照镜子。」

  「你俩同时在场的时候,叫一声许霁青两个人一起回头……很吓人不说,还效率极低,特别容易误触。」

  「这种情况要维持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总之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藏着,我是这么想的,明早我们可以在一楼餐厅一起吃饭。」

  电梯里空间其实没那么小。

  只是她倚在一角,和两人的身高差太大,平白像是裹在了两人的影子里,被两道沉沉的目光盯得眼睫乱眨。

  「要、要是有阿姨问起,就解释成亲缘关系。」

  好歹是想了一路的解决方案,她硬着头皮往下说,转向二十岁的许霁青那边,「所以,我以后就叫你弟……」

  叠字才发出半个音节,擡眸对上男朋友玩味的视线,不听使唤地硬吞下去,转了个弯,「……哥哥。」

  对方唇角微绷,凝视了她一会儿。

  还未应声,三十岁的许霁青先开了口,「嗯。」

  苏夏猛擡头,「你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男人上睑轻敛,眼窝在光影里好看地微陷下去,「不可以?」

  又是这个问法。

  可不可以,行不行。

  他们姓许名霁青的男人,是不是就偏爱这样的反问句。

  表面上有商有量,实则早就将她的一举一动、一寸皮肤一根头发都纳入了自己的领地,一意孤行,或徐徐图之。

  她嘴唇张合了好几次。

  来回瞄了几眼,见被抢了专属称谓的当事人都没有异议,也放弃了辩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暱称发表。

  她转向他,鞋底沾了些雨水,吱的一声,「为了区分更清楚,叫你的话,我可以更亲密一些。」

  电梯逼近三楼,屏幕数字切换。

  对于在男朋友面前向丈夫表忠心这件事,她决心下得并不坚定,执行起来更是忐忑。

  为了降低存在感,那个称谓是卡在电梯提示音响起时擦出齿间的:

  老公。

  叮声盖过了不知道谁的回应。

  高处落下的目光变得热切而滚烫。

  电梯门开启。

  她向前一步踏出,两人如同尾随的鬣狗一般跟上。

  主卧层今天还没有人上来过,一片漆黑,仿佛野兽的巢穴。

  前暗后明。

  身后的电梯光不断合拢,连着三人的影子也不断收窄,收窄。

  潮水般的夜色拥住她的身体。

  轿厢门完全合拢的一瞬,有谁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苏夏难挨地打了个寒战,她转过身,试图够到墙壁上最近的顶灯开关,但手才伸出一半,一种从未想像过的感官过载就席卷了她。

  让她那只手慌不择路地捂住自己的嘴,好抑住急重的惊喘——

  有人在亲她。

  狂热的,痴怨的。

  恼怒的。

  密密匝匝的吻。

  从肘弯内侧的小骨头,爬到她肩头。

  从脖子另一侧,黏腻的雨水和汗,到她红热的耳朵。

  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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