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23章隐形成本
「侍郎明鉴。」高照玉面不改色,「翻新费用详尽,是为避免后续争执。既是要接手经营,自然需知根知底。至于收购价——」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商谊楼门庭冷落,已成南街皆知之事。若要重新盘活,不仅需投入翻新之资,更需耗费大量心血与时间重塑声誉。这些隐形成本,亦是我需承担的风险。」
「六成之价,已是斟酌再三,既考虑侍郎早年心血,亦顾及现实境况。若侍郎觉得不妥,不妨亦请行家重新估价,我们再做商议。」
她语气温婉,话里话外却寸步不让,摆明了是要压价。
崔珩静静看着她,忽然轻笑出声。
「高小姐,」他摇摇头,眼中笑意真切了些许,「我今日才知,未来夫人不仅是位才女,更是位精明的商人。这般杀价的本事,崔某自愧不如。」
高照玉被他这声「未来夫人」叫得耳根微热,面上仍保持镇定:「侍郎谬赞,不过是据实以论。况且——」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侍郎此前既说『权当贺开业之喜』,那不若……翻新费用,我们各出一半?收购价,我可提至七成。如此,既全了侍郎心意,亦不失公允。不知侍郎意下如何?」
各出一半翻新费用。
这方案将崔珩也拉入了「投资」行列,未来茶楼经营好坏,与他也有了干系。
而她以七成价格购得铺面,已低于市价,且有人分担翻新成本,稳赚不赔。
崔珩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
「好。」他颔首,爽快应下,「便依小姐所言。翻新费用各半,收购价按七成。具体契书,我稍后让管事拟好,送至府上。」
高照玉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多谢侍郎成全。」她举杯,以茶代酒,「愿合作顺利。」
崔珩亦举杯,两人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正事谈毕,气氛缓和不少。
崔珩为她续茶,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小姐与陈姑娘合开的栖云绣庄,近来生意颇佳。小姐对经营之道,似乎颇有心得?」
高照玉轻抿一口茶:「不过小打小闹罢了。比不得侍郎在徐州政绩斐然,造福一方。」
「造福一方谈不上,唯尽本分而已。」崔珩语气淡然。
高照玉心中微动,擡眸看他。
四目相对,她忽然问道:「侍郎在徐州十年,可曾觉得……辛苦?或有不平?」
问得突兀,却并非全无来由。
母亲那日的话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
眼前这人,是长公主遗孤,是帝王用来平衡棋局的一枚棋子。他真的一无所觉?甘之如饴?
崔珩眸光微凝,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似有一丝极淡的的怅惘,转瞬即逝。
「何处不辛苦?何处无不平?」
他声音多了几分沉静,「徐州民风淳朴,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宁。能为其略尽薄力便不觉辛苦。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坦然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人臣子,又有何怨言?」
这番话是「忠臣」言论,可高照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润无害,与世无争。
「侍郎豁达。」她轻声道,不再深问。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雅间内却一片宁静。两人对坐饮茶,竟有了几分难得的闲适。
「对了,」崔珩忽然想起什么,「翻新商谊楼,小姐是打算继续经营茶楼,还是另作他用?」
高照玉沉吟道:「尚未最终决定。南街已有数家茶楼,再做同类,难有新意。我原想开香料铺子,但近处已有一家,且生意红火。或许……可做书斋,兼售文房雅玩,倒也雅致。」
崔珩若有所思,「倒是个好主意。京都书肆虽多,但多集中于东市、西市,南街确缺一家上档次的书斋。若再能辟出静室,供人阅览、品茗、清谈,或许能吸引不少文人雅士。」
他几句话,竟与高照玉心中隐约的构想不谋而合。
高照玉眼睛微亮:「侍郎此言,深得我心。」
崔珩笑道:「看来,未来夫人的生意经,与崔某倒有几分默契。」
又是「未来夫人」。
高照玉这次没再躲闪,反而擡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侍郎今日这称呼,叫得倒是顺口。」
崔珩坦然回视:「陛下赐婚,天下皆知。你我既已应下,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早些习惯,岂非更好?」
他说得理直气壮,高照玉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低头饮茶,掩去唇边不自觉扬起的弧度。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崔珩亦起身:「我送小姐。」
「不必。」高照玉婉拒,「青黛在外面等候。侍郎留步。」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看向崔珩,很认真地说道:「商谊楼……多谢侍郎。」
崔珩微微一笑,拱手还礼:「愿小姐心想事成。」
高照玉转身下楼,步履轻快。
崔珩站在窗边,看着她主仆二人汇入街市人流,渐行渐远,眼中笑意久久未散。
他回身,看向桌上那份写着翻新估价与收购方案的纸笺,指尖抚过那清秀的字迹。
「高照玉。」他轻声念道,唇角微弯。
***
高照玉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回想起方才的对白。
「小姐,您笑什么呢?」青黛好奇地问。
高照玉一怔,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我笑了吗?」
「笑了呀,」青黛点头,「自打从清风阁出来,您嘴角就一直翘着。」
高照玉敛了笑意,「你看错了,没有。」
青黛「咦」了一声,看不下去地摇头:「小姐您真是口是心非,偏还不承认。」
高照玉无言以对,笑嘻嘻地转移话题。
「这萧熙在京都,浸云舅舅在徐州,他们二人成婚岂非萧小姐不日就要前往徐州筹备婚事了?」
青黛八卦,神神秘秘道:「我大婶的干女儿就在安国公府伺候萧小姐,据她所说,自从萧小姐知晓了这桩婚事,当天就绝食了!」
高照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绝食?」她蹙起眉头,「消息可确实?这等私密之事,安国公府的下人怎会随意传扬?」
青黛自知失言,忙压低声音:「我那亲戚也是偷听来的,许是做不得准。不过听说萧小姐哭了好几场,安国公和夫人轮番劝了,连皇后娘娘都遣了宫里的嬷嬷去开解……这才勉强用了些粥水。」
高照玉沉默下来。
萧熙是安国公夫妇的老来女,被娇养得如珠如宝,性子活泼张扬又跋扈。
这样的少女要远嫁徐州,嫁给一个年长自己十余岁、素未谋面的男子……
「也难怪她不愿。」高照玉轻叹一声,「京都繁华,亲友皆在。徐州虽也是大城,终究远隔千里,风俗气候皆不同。更何况……」
青黛见她神色怅然,忙岔开话题:
「小姐莫要多想了,这都是别人家的事。咱们还是想想商谊楼改成书斋后,该怎么布置吧?您方才和崔侍郎聊得那般投机,定然有了不少好主意。」
提到商谊楼,高照玉神色稍缓。
「大致已有了方向,细节之处还要斟酌。回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