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31章公平
林贵妃还在高谈阔论:「崔侍郎深得陛下信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高小姐温柔贤淑,定是你的贤内助。这日子啊,是越过越有奔头的。」
高照玉边温婉浅笑,边点头附和赞同,心中却雪亮。
林贵妃绕了这么一大圈,从忆往昔拉近关系,到祝福婚姻,铺垫完了就该说正事了。
高照玉还等着崔珩感念皇恩,林贵妃的话落了两三秒都不见他接话,她只能一脸感动地谢恩:「承娘娘吉言。臣女与崔侍郎定当谨记娘娘教诲,不负圣恩,亦不忘长辈期许。」
林贵妃笑了笑,很满意她的识趣,转而将目光投向崔珩:「崔侍郎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徐州与京都,风物气候差异不小吧?」
「谢娘娘关怀,臣一切安好。」崔珩微微躬身,回答得简洁。
「那就好。」林贵妃端起冰镇的酸梅汤,轻轻抿了一口,终于进入了正题。
她似是突然想起:「说起来,凌王前些日子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是徐州一位隐士所藏,画的是云泽湖秋景,笔力遒劲,意境深远。
他素来仰慕崔侍郎在徐州时的治政之才,常感慨若有机会,定要向你请教徐州风物民情。只可惜他近日忙于督办北境军械之事,一直不得空。」
高照玉笑得嘴角都有些僵硬了,这是在展示凌王的实力和筹码呢。
崔珩眼帘微垂,神色谦逊:「凌王殿下过誉了。臣在徐州不过恪尽职守,不敢言才。殿下心系军国要务,臣敬佩不已。若论徐州风物,臣略知一二,殿下若有垂询,臣自当知无不言。」
林贵妃观察着他的反应,顺着话头笑道:「凌王就是爱这些。你们三人都是表兄妹,合该多多来往啊。」
高照玉哼笑,等着崔珩接话。
崔珩看了高照玉一眼,从善如流:「娘娘说的是。论及亲缘,臣与凌王殿下、高小姐确系表亲。殿下身份贵重,日理万机,臣等不敢随意叨扰。待日后若有机缘,殿下闲暇时,臣愿将所知徐州风土人情,与殿下闲谈一二,以解殿下对旧地风物之念想。」
林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崔珩滑不溜手,话题始终无法深入,她心中恼怒这两人不识擡举。
想起凌王对她的嘱托,她终究压下了怒火。
「你们年轻人,就是太讲这些虚礼。亲戚间,原该多走动才是。不过你说得也有理,凌王近来确是忙碌了些。」
两人不给面子,她也说不下去了,看向高照玉眼中一喜僵硬地转了话题。
「本宫倒想起,前几日内务府送来几匹极好的蜀锦,颜色鲜亮,正适合你这样年纪的姑娘做衣裳。高小姐肤色白皙,穿碧色或鹅黄定然好看。待会儿让人给你包几匹带回去,就当是本宫提前给你的添妆了。」
「还有崔侍郎,」她又看向崔珩,「陛下前日赏了本宫一些上好的徽墨和湖笔,本宫一个妇道人家留着也是可惜,听说崔侍郎书法颇佳,正好赠与你了。你们一文一武,不对,是一文一雅,正是相得益彰。」
高照玉和崔珩对视一眼,起身谢恩。
林贵妃心里这才舒服了些。种子已经撒下,浇水施肥也不急在一时。
「好了,瞧本宫,一见了你们话就多了。」她优雅地以帕拭了拭嘴角,显出些许倦色。
「今日叫你们来,无非是看着你们婚事将近,心中欢喜,想见见你们。往后便是一家人了,高小姐入了崔府,要孝顺长辈,和睦妯娌。崔侍郎公务繁忙,也需记得家中新婚妻子,彼此体谅扶持才是。」
「你们也出来半日了,想必家中还有事。本宫就不多留你们了。回去好生准备着,本宫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高照玉浑身一轻,崔珩行礼告退。
退出永和宫,热风扑面而来,高照玉整理了下衣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面取出几片金叶子,「塞」给推脱不要的女官。
女官四下瞟了几眼,笑眯眯地收下,热切地将高照玉和崔珩送了出去。
崔珩就站在一旁看高照玉「行贿」,思考了几秒,往袖子里摸了摸,又空着手出来,真真切切整理了下衣袖。
高照玉余光看到崔珩那番「摸了又空」的动作,心中升起一丝促狭之意。
待女官收好金叶子,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宫,高照玉才侧过身,擡眼看向崔珩。
下午的阳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他正微微垂眸,似乎还在思量着什么。
「崔侍郎,」高照玉语调调侃,「可是……囊中羞涩?」
崔珩闻言,擡眸看向她,有些惊喜。
大约是没料到她会「不计前嫌」和他讲话,可语气间调侃不加掩饰,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怔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解释更像是坐实了这调侃,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笑意,泛起一丝弧度。
「……高小姐说笑了。」他低声应道,倒像是一声拿她没办法的轻叹。「是崔某……思虑不周。」
他承认得倒坦荡,只是那「思虑不周」几个字,配合他方才那略显空茫的动作,看起来便格外有趣。
高照玉见他这般,故意眨了眨眼,体贴地教导:「无妨,下回记得备些散碎银子便是。这宫里行走,有时这些『俗物』反倒比道理管用些。」
她将「俗物」二字咬得轻轻巧巧,眼波流转间,尽是灵动的狡黠。
崔珩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和那灵动飞扬的神态,心里软软的。
「是,崔某受教了。」
他顺着她的话,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照玉……思虑周全。」
话是在恭维,可配合他此刻望着她的眼神,却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高照玉从他的嘴里听到夸赞之语,心里才畅快了。
先前闹的不愉快被热风吹散,两人似乎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他们并肩而行,距离不远不近,两人的衣袖拂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
到了马车旁,高照玉率先进去,正要放下帘子,崔珩蓦地叫住她。
「照玉。」
高照玉放下帘子的手一顿。
崔珩迟疑几秒,堪堪吐出四个字:「路上小心。」
高照玉自己无法压制的嘴角一下收了回去,「……崔侍郎真是幽默。」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了?」
高照玉还是忍不住问。
「……」
「侍郎亦请保重。」
高照玉恨铁不成钢,狠狠地放下了帘子。
「照玉。」
崔珩低沉地开口,「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高照玉气得心里一堵,可不可以你不都已经叫了么。
似是听到了高照玉的心声,崔珩温和地提议:「可这样不公平。照玉也唤我的字吧,简之。」
帘子已落下大半,隔绝了外间大半光影,也模糊了崔珩的身影。
崔珩的声音温润,又有些低沉,高照玉的火气一下子又全散了。
他方才不是还只会说「路上小心」么?
「崔侍郎真是……」她忍不住在帘内低声道,声音闷闷的,「……得寸进尺。」
帘外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他更加低沉温柔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是崔某唐突了。」
他认错认得倒是快,可那语气里,高照玉听不出多少真的悔意。
高照玉没吭声。
她看着自己裙裾上繁复的绣纹,想像出帘外那人此刻的模样。
不公平?他竟还觉得不公平?
「简之……」
她默默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见车内久无回应,帘外的人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商量道:「若你觉得不妥……便当崔某未曾提过。」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还是真的怕惹恼了她?
高照玉咬了咬下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两个都过了适婚年纪的男女,此刻隔着一道车帘,为着一个称呼这般……幼稚地计较起来。
她松开紧攥着帘边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锦缎,勉为其难道:
「知道了……简之。」
帘外彻底安静了。
片刻后,她才听到他一声极轻的、仿佛如释重负,又仿佛带着无尽温软笑意的回应:
「嗯。」
然后,是他退开两步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对车夫温和的吩咐:「小心驾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
高照玉靠在车壁上,擡手捂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简之……」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舌尖仿佛也沾上了一抹微甜。
宫门外,崔珩独自立于原地。
风拂动了他的衣袖,他袖中空荡,指尖轻动。
良久,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间一切。
他靠在厢壁上。
「照玉……」
他低声自语,柔和得像春水流淌进心里,唇角不自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