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锦衣卫明明超强却过分划水 第八百章 天数有变

作者:悠远的晴空

一夜过去,无数好事者来到了倒塌的客栈之前,想要知晓昨夜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夜晚时,外头电闪雷鸣的,可劲吓人,百姓们也就没敢出来一探究竟,待到天亮了,自然胆子也就大了。

大批的镇民聚集在客栈废墟前,围着哭丧脸的掌柜你一言我一语,就想问个究竟。

掌柜的满脸悲戚,可惜就是哭不出来,心头乐开花的他,实在很难在这个时候挤出眼泪来。

虽说昨夜见到绣春刀的时候,他的确崩溃地想要大哭,但一见到官爷们丢过来的银饼,心头的悲戚立刻烟消云散,心头感激之情如同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以前的锦衣卫差不差钱崔一笑不清楚,反正他们这一届是从来没有为钱烦恼过,这点小钱都不必先去当地县衙薅,他随手就给了。

不过,锦衣卫只有锦衣卫的规矩,给足了钱,自然会有等量的事情要你去办,掌柜的平白收了他们的好处,肯定是有代价。

这点代价对于江湖人而言或许难以接受,但对于这位客栈掌柜,也就是随口一秃噜的事情。

“诸位乡亲,昨日深夜,不知从哪来了位和尚要住店,我看他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寺庙出来的,便也就答应了,谁知道他竟然在我的客栈里对一位姑娘大打出手,还毁了我的客栈啊天杀的臭和尚啊——!”

掌柜的带头,身后的伙计们也跟着哭成一片,周遭的百姓皆有恻隐之心,不少人都面露悲戚之色,同时跟着掌柜一块痛骂那不知哪里来的秃驴。

人群中的锦衣卫看到这一幕,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栽赃嫁祸已经成了锦衣卫的日常工作,这种计策既不高明也不可能有什么保密措施,这掌柜的见钱眼开,今日能为了钱骂和尚是秃驴,明天自然也敢为了钱骂锦衣卫是走狗。

而锦衣卫也犯不着去为这种事情去费心力准备什么后手,因为这种操作最大的功效就是出其不意,在你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抽冷子给伱来一下。

事后就算佛门反应过来,找到了这掌柜逼问出了事情背后的阴谋诡计也无济于事,因为风声已经传出去了,名声已经败坏,他们想要弥补就得花费两倍乃至数倍的精力和金钱。

这是一种非常无赖但却非常好用的手段,陆寒江十分喜欢,而且最关键的是,在花衙门钱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吝啬。

话说这会儿他们的车队已经离开了镇子,往武当去了。

虽说他们此行就是冲公孙世家来的,如今目的也基本达到,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陆寒江还是顺势前往武当,打算一瞧对方到底准备了什么大礼。

如此想着,陆寒江又看向了同行的另一驾马车,里头躺着的正是苗疆圣女采薇,或许真是苗地神灵护佑,昨夜最要紧的时刻,宇文昭送来的那颗天命回生丹,从而救下了对方的命。

但或许是采薇伤势过重,也或许是这丹药功力有限,虽是把命保住了,但这位苗疆圣女却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陆寒江为其简单搭脉检查过一次,采薇的脉象平稳,脸色逐渐开始恢复正常,只是却始终无法苏醒。

作为完全的医道外行,陆寒江对于这种情况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江湖上的医道大家,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折得差不多了。

继百毒翁狄鹤没了之后,公孙望也步其后尘,如今看来,除非能够找到真正的公孙桓,否则想要在江湖上寻人为采薇治病,只怕是希望渺茫。

至于说江湖之外的地方,陆寒江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京城里的确有一帮子天下闻名的医者,全都在太医院里。

只不过这地方如今归属内行厂的头子,宫中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元管理,而那太医院里头待着的人,说是医者其实都十分勉强,按照他们所学的东西来分类,应该叫做方士。

所以说这群“太医”的医术水平到底如何反正京城里熟悉不熟悉的大臣官员,陆寒江从没见过有人喊过一次这些太医们治病。

只不过,虽然希望渺茫,但是陆寒江还是不能放弃。

他对于采薇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执着,对方身上的秘密,随着那只灰飞烟灭的虫子,也烟消云散了。

他之所以费尽力气救治对方,其实是为了——

“小白。”陆寒江掀开车窗,颇为戏谑地喊出了这个名不副实的爱称。

白蛇巨大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马车身旁,还好车队放慢了速度,同行的锦衣卫都没有骑马,否则必然会惊走一群。

崔一笑和另一位锦衣卫百户,用尽了毕生所学才安抚住了拉车的马匹,没有让大伙出丑。

白蛇的脑袋垂到了马车的窗外,虽因为主人的性命安危,它已经臣服于陆寒江,但这大蛇灵智非同寻常,如今看来,它似乎还是十分不情愿的。

只不过,面对陆寒江的召唤,它心中再是不愿,明面上也不敢反抗。

商萝也是惊奇不已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她仿佛能够从那白蛇的眼中读出另一种意思。

对于白蛇而言,如今让它臣服的这个人,带给他的恐惧或许应该远大于心头的委屈。

陆寒江瞧著白蛇不情愿但无可奈何的样子,笑得极为快意,他强摁着对方的大脑袋抓了一把,然后才在对方忧郁的眼神中摆摆手,令人离去。

白蛇的战斗力对于陆寒江而言可有可无,但白蛇的存在,却让他觉得珍奇非常,苗疆地灵人杰,采薇的这只宠物,放眼古今江湖恐怕都是独一档的绝世之宝。

笑纳了采薇的宠物之后,陆寒江遵守着和白蛇之间心有灵犀的约定,一边寻找了各路医者为采薇看病,一边又不离其宗地向武当进发。

此刻,武当山下的危机已经解除,围山的江湖势力不战而散,只剩下五岳剑派在死死挣扎。

宇文世家击溃公孙世家,并且将包括公孙望在内的众多高手一网打尽的讯息不胫而走,整个江湖因此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少人担心当年争夺神兵时的惨剧再现,于是纷纷撤出了这泥潭,只有五岳剑派的吕问自觉无路可退,于是宁愿以一己之力扛着武当的压力,也不愿意退去。

虽说,武当派从始至终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过。

问道台上,疾步而来的上阳子,面上显露了难得的匆忙,他找到了面对棋局愁眉沉思的掌教栖云子,脱口而出道:“师兄,事情有变,太玄不见踪影了。”

栖云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而是拿起了一颗黑子,但停滞在半空中的棋子,却迟迟无法落下。

“变了,全变了,怎么会这样.”栖云子喃喃着,语气中有着难得的迷茫。

上阳子沉声道:“师兄,太玄突然离去,难不成是他已经得手?”

“.师弟多虑了,太玄此人的脾性你了解,他不会无故不战而走。”

栖云子终于从棋盘中拔出了视线,他凝声道:“他这一次走了,恐怕与此番天命变数有关,师弟,天时有变。”

上阳子大为吃惊道:“师兄此言何意,莫非道机提前现世?!”

“不,”栖云子以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说道:“天命数变,我已无法堪破其中规则逻辑,天下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事!不能等了,师弟!”

栖云子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传命修习三年以上的内门弟子,以及修习五年以上的外门弟子全部下山,传信四方道门,务必查清此番天变之故!”

上阳子震惊地看着栖云子,这恐怕是自当年武当七剑败玄天之后,栖云子最大的一次手笔。

“.还有些江湖人,滞留在山门之外,不肯离去。”上阳子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他只希望自家师兄能够冷静一些。

栖云子漠然数息,平静地道:“你下山一趟,让他们给我武当派一些薄面就此罢手,来日我武当必以重礼相谢。”

栖云子起身,转身一步踏出,云海翻腾,将他的身形淹没无形,只留下一句缥缈的话语在问道台上回荡——

“江湖小事,我已无心处置,若他们执意留下你提真武剑去,也算给他们留一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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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过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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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五岳末路

道门掌教这个职位的权力,理论上是没有边界的,只要是道家门下弟子,就必须听从掌教的号令,这是没得商量的铁律。

只不过,这项权力在行使的时候,常常会遇到不可抗力的因素,比如道门掌教本身的实力问题。

早在栖云子之前,道门掌教之位就已经被武当派握在了手中,但比较尴尬的一点在于,在他之前的武当掌门,似乎在武功上都难称一绝。

道门人才辈出,武当之外,例如昆仑,峨眉,青城,逍遥,这些门派中都有当世顶尖的人物存在,那时候,武当根本没有办法压服群雄。

江湖以武为尊,武功不济,即使名头再大,人家也不会乖乖听你的。

所以多年来,武当掌门虽然同时也兼着掌教的名头,却根本没有办法实际运用它的权力,除非是正魔恶斗,佛道相争的大前提存在,道门在外力作用下,勉强齐心协力。

否则,这所谓的掌教之位,最多也就是在道门内讧之时出面当当和事佬,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算是个光杆司令。

直到时间来到了栖云子任掌门的时代,这一切才有所变化。

虽说栖云子在武功和道学上的确青出于蓝,远胜无数前辈先人,但武当数代掌门威名赫赫,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酒囊饭袋。

栖云子之所以能够出头,在于他这一代的江湖,比之从前显得格外混乱。

几十年来的江湖乱战,让老一辈的高手几乎凋零殆尽,而后一辈的弟子也被孟渊用计打压了下去,导致江湖上绝大多数的门派都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尴尬境地。

在这种情况下,栖云子极其幸运地避开了和锦衣卫的正面冲突,成了大洗牌的漏网之鱼。

等到了如今,栖云子已经成了江湖少有的几个老一辈顶梁人物,他的武功和威望在道门之中都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这种情况下,道门掌教这个职位的作用被真正发挥了出来,譬如此次,栖云子传令天下道门弟子,其声势之浩大,就连朝廷都被惊动了。

好在锦衣卫不用临时再从京城调集高手去武当一探究竟,因为这时候陆大人溜溜达达的,已经快到武当山下了。

进入武当山境内,最先听到的就是关于五岳剑派的讯息。

在华山派又一次选择了静默之后,嵩山派几乎成为了此时五岳剑派最后的顶梁柱,面对武当越来越强硬的态度,吕问几乎是赌上了门派存亡在死顶。

而此刻,除了他以外几乎所有驻扎武当山下的江湖门派都撤了,公孙世家的惨败让他们认清了一件事,凭自己这样的小身板,实在难以撼动武当这样的庞然大物。

没有援兵,成了孤军的吕问心头万分悲凉,眼看着成功的希望已经无限趋于零,他几宿几宿地睡不着觉,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此刻,不仅是外人,就连五岳剑派自己人,大部分也认为应该退了,因为显而易见,就他们这大猫小猫三两只,哪里可能是武当的对手。

但吕问还是一意孤行选择了留下,或许在旁人眼中,五岳剑派都丢了这么次人了,也不在乎再来一次。

但他却是明白的,五岳剑派的每一次笑话,都会给予这个古老的联盟沉重的打击,如今的五岳风雨缥缈,谁知道还能够承受几次的冲击。

吕问不敢赌,他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的缘故,就是因为看到了五岳剑派在他手上彻底败亡的画面。

夜里,天空阴云密布,有雷声大作,吕问独自一人待在营帐里,他面容憔悴,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当初潇洒的样子。

他已经多日不见人了,想要以此来表达自己对抗武当的决心,他非常担心自己会在众人的劝说下改变心意,所以只能够取此下策。

此刻,唯一能够给他提供一些慰藉的,大概就是被他生扒硬拽带来的前泰山派掌门,郝半生了。

泰山派虽灭,这郝掌门也是神志不清,但经过他和诸多师兄弟连日来的努力,总算是让这个不安定因素成功被他们引为了助力。

如此想着,忽然,帐外一股清风吹来,帘子被掀起,一个人影伫立在了门口,吕问愣神之际,也看出了那人的身份。

“郝师叔?”

吕问疑惑地看着郝半生,后者跟柱子似的杵在了帐外,一言不发,散乱的刘海下,那晦暗不清的眼神叫人看了有些心慌。

“您这是怎么了.”

郝半生被吕问看做是此行最大的底牌,他十分担忧地迎上去,当他看清对方眼神中饱含的深意之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愤恨,不甘,震惊以及绝望,这样丰富的情感,绝不是一个疯子能够表现出来的,吕问在瞬息的发怔之后,不由得大喜过望。

“郝师叔!您的病好了!”

吕问激动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他快步上前,却在靠近对方的最后时候,被一抹刺眼的猩红死死地钉住了脚步。

郝半生的身形一晃,向前跌落在吕问的面前,他腹部渗出的鲜血,逐渐将地面染上了恐怖的血红。

这一幕让吕问直接陷入了呆滞之中,机械般地擡头向着帐外看去,轰隆一声雷光闪耀天际,苍白色的光辉之下,有位提着剑的女子擡眸看向了他。

“剑——剑魔?”

吕问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号,可当他看着那女子在雷鸣下踱步走进帐内之时,目光却又一次陷入了僵滞之中。

这女子不是剑魔,也并非他素未谋面之人,更不是什么魔道狂徒,按照辈分,他甚至还要称呼对方一句师叔。

此女正是华山派代理掌门,谷芊含。

“谷师叔?”吕问不知所措地呆在了原地,面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躺在地上的郝半生,口中不断地咳出触目惊心的鲜血,他勉强擡起头来,盯着谷芊含痛苦地质问道:“师妹!为何!”

“郝师兄,你果然是清醒的,难为你装了这一路。”

谷芊含面无表情,但语气却恍若从前那般温柔可人,作为五岳剑派最负盛名的女侠,她曾是许多五岳弟子的心慕之人,郝半生也不例外。

也正因为如此,郝半生才格外地痛心,他等候了多时的剑魔并没有现身,而自己最后反倒是要死在谷芊含的手里,这残酷的真相,几乎让他无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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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贵客拜山

“你——莫非暗中投靠了武当?!”

郝半生的这句质问并非丧失理智的胡乱指责,华山若是真的倒向武当,对于江湖而言,完全不算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毕竟,华山派本身就出自道家一脉。

华山派的开派祖师乃是当年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在最初的时候,华山派的全称是“全真华山派”。

只不过由于五岳的崛起,作为五岳之一的华山派,获得了能够凭借联盟之势问鼎江湖的能力,所以才逐渐脱离道门,后更是摒弃了道门的来路,单纯以五岳剑派的一员自居。

如今五岳式微,武当虽然历经风波,可始终巍峨不倒,华山派这个时候想要重新回归道门,虽是趋利避害叫人不齿,但也算是合乎常理。

可是,面对郝半生的厉声指责,谷芊含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郝师兄还请放心,武当于我而言,同五岳并无差别,我此来并不是为了纳投名状于他。”

“那是为何!”

郝半生呕出一口血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师妹!五岳此刻风雨缥缈,两派被灭,三派式微,咱们已经危在旦夕了,难道你还在打内耗并派的心思不成!”

“郝师兄,我已经说过了,五岳,道门,对我而言,并无差别,此时除了你们,只是因为你们碍了那位贵人的眼而已。”

谷芊含神情淡漠,她手中剑缓缓擡起,一片剑花洒下,伴着那夜空雷鸣响彻云霄,郝半生喉间再多一条血痕,半晌后,血如泉涌。

“你等若是早些知难而退乖乖离去,我自不必行此亲痛仇快之事,奈何嵩山派的晚辈如此硬气,该说不愧是叶师兄的得意高徒吗?”

看着死不瞑目的郝半生,谷芊含叹息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吕问。

吕问浑身一颤,但此刻,他却生生顶住了心头源于求生之欲的恐惧,悍然拔出剑来,用嘶吼的方式质问道:“谷师叔!你无故杀害同为五岳弟子的郝师叔,已然犯了联盟铁律!若不乖乖束手就擒!休怪晚辈失礼了!”

吕问虽然言辞上气势十足,但他拿着剑的手却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那颤抖得几乎要瞄不准的剑锋,在这一番厉声呵斥之下显得着实有些可笑。

谷芊含平静地将染血的长剑提起,又对准了吕问,后者狂吼一声,使出毕生所学,以最拿手的嵩山剑法攻了上去。

可叹两人间的差距如同鸿沟一般,吕问的起手式还未使出,谷芊含便已将他一剑封喉。

吕问满脸的悲凉,一个照面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谷芊含并未留下对他言语什么,而是径直出了营帐。

谷芊含取来一件风衣披上,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下。

少顷,夜空中雷声已毕,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倾盆大雨,瓢泼的雨水落在地面上,转瞬之间便将那猩红冲刷。

这一夜,五岳剑派最后的执着,随着一场大雨,彻底烟消云散。

次日清晨,武当上阳子带着人来到山下,本想再以言语劝阻一番这些后生晚辈,让他们识趣些退去。

可谁知道,上阳子一下山,看到的便是这一片尸横遍野,随行的几名武当弟子也都惊呆了。

“分开看看,有没有活人。”

短暂的震惊之后,上阳子立刻让门下弟子分散搜寻活口,可结果让人十分心惊,五岳此番前来的所有弟子,都被一剑封喉。

上阳子亲自检查了几个人的伤势,发现杀人者剑法造诣极高,这让他在心头一片凝重的同时,同时也有了几分不为人知的欣慰。

作为同样修习过太极清灵剑法的人,上阳子看得出来,这些五岳弟子并非池芊云所杀。

作为武当上下剑术水平最高的人,上阳子深知这门剑法太过霸道,寻常人习练之后,迷失本心是必然的事情。

当初虽然他一力劝阻,可最终掌教栖云子还是将这门武功传给了一心复仇池芊云,他不知道掌教师兄如此行事的用意,但如今能够看到池芊云尚有回头之可能,他还是心怀希望的。

但欣慰之后,紧接着的便是头疼,上阳子知道,以此刻武当的境况,想要让江湖相信此事与他们无关,十分之难。

虽说栖云子已经有了杀鸡儆猴的意思,但终究他们还没有动手,有人越俎代庖未必是好事,因为最终的恶名还是算在了他们头上。

“大长老,东边没有发现。”

“大长老,西边也没有发现。”

门下弟子在周围搜寻了一圈,所能发现的线索极为有限,除了能够确定杀人者剑法超群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上阳子面沉如水,他负手而立,身上散发着叫人难以靠近的危险气息,他正在思索着,到底是谁在暗中针对武当。

沉思之时,忽然有位武当弟子匆匆前来禀告——

“大长老,有人拜山!”那人跑得极其匆忙,来到上阳子面前之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喘着气,好不容易才憋出了这么几个字。

上阳子眉头一蹙:“拜山,哼.是宇文昭到了,还是逍遥派的小子?”

逍遥派弟子月离风欲要前往武当,借道宇文公孙交战之地,随后宇文家阴谋行事,突袭了没有防备的公孙世家,这点破事早已经传遍江湖。

这个时候能够过来的,上阳子微微一思索,也就是这么两位。

可万没想到的是,那武当弟子把气喘匀了之后,竟然是说道:“不是逍遥派,也不是宇文家,大长老,来拜山的,是——是朝廷锦衣卫!”

“锦衣卫!”

此言一出,众弟子纷纷露出惊色,上阳子也是略微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想到了缘由,必然是因为栖云子那道震惊天下的命令。

道门令出,叫江湖震动的同时,也让朝廷投来了目光,作为朝廷伸入江湖的爪牙,锦衣卫出动再正常不过了。

“知道了,”上阳子静下心来,带着众弟子转身回山,同时问道:“此番来的是什么人?”

这一问叫那武当弟子忽然停在了原地,上阳子又行了两步,才转过身,见那弟子面色苍白,头顶隐有冷汗流下,当即是心头一沉,他重声问道:“答话!”

那弟子仓皇地上前来,语气有些颤抖地道:“回禀大长老,此番来拜山的是——是锦衣卫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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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山门对峙

武当掌教栖云子轻轻一挥袖就搅得整个江湖地动山摇,这种情况下,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锦衣卫的出现在上阳子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道门令才刚刚发出,就连江湖上道家一脉的势力也才刚刚收到讯息不久,锦衣卫居然能够来得这样快,这着实超出了上阳子的最初预计。

而且,这一次锦衣卫派出来的人也不一般,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亲至,这要说对方此番没点什么别的意思,恐怕天下人都不会相信。

朝廷表现得越是重视,武当的危机就越大,尤其是当上阳子赶回山门前的时候,那铺天盖地如黑潮一般的锦衣卫,突出的就是四个字,来者不善。

上阳子来到之后,乌泱泱的锦衣卫队伍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头,正前方,两名千户,两名副千户正在谈笑风生。

苗疆一行之后,并未立刻回京的千户闫峰和曾鸿被陆寒江急令调来,加上原本就跟在身边的崔一笑,以及驻守此地的副千户刘一手,四位锦衣卫高手齐聚,威势令人不敢直视。

虽说面对武当这样的庞然大物,两个千户两个副千户的阵容显然还是弱了些,可陆寒江此番主打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他没有多耗时间把京中坐镇的吴启明等高手叫来,而是将自己得到讯息后,能够迅速调动的兵力集中起来,意图一举震慑住武当。

陆寒江虽贵为指挥使,但由他性格使然,所以独行江湖的时候,向来是不喜欢带着一大批人一块上路的。

可是,此次出行的队伍里,除了陆寒江这个指挥使之外,还有永乐公主这个极其尊贵且重要非常的人物在。

此番武当山下这吓人的队伍,半数都是保护永乐公主的人马,再加上他一路走来,从各地卫所迅速徵调兵力,会师武当之时,声势已经震天响。

上阳子震惊且凝重的表情被几个千户副千户看在眼中,他们目不斜视,心头都是冷笑不已,这架子十足的老家伙也有被吓到的一天,真是叫人痛快。

“上阳子道长,久违了。”

双方打了照面之后,闫峰率先上前来拱手一礼,对方年纪比他几乎大出一轮,世人以礼法为重,所以他此番先声见礼,也算不得弱了气势。

“闫千户。”

上阳子收敛眼中惊色,领着众弟子上前,他本人打了稽首道:“诸位大人劳师动众,不知今日来我武当,所为何事?”

上阳子开门见山,闫峰却故意要打个哑谜,他哈哈笑道:“上阳子道长这话就不对了,你我两家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闫峰一席话,成功让上阳子的面色沉下,武当和锦衣卫之间除了刀剑,难道还有其他交情可以论吗。

上阳子不知道闫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便把口一闭,就这么跟对方耗下去。

闫峰见上阳子一副硬石头的模样,也是大感无趣,他摇摇头,语气惋惜地道:“道长难道不记得了吗,上回陆大人还命本官送来一份礼物。”

“礼物?呵,倒是有这么回事。”上阳子皮笑肉不笑地道。

当初五岳率半个江湖的势力来逼迫武当,万急之中,锦衣卫派人送来了华山派的两个孩子当人质,直接把武当逼到了左右不是人的地步。

那份名为赏赐实为毒药的礼物,上阳子印象深刻。

但此刻闫峰不仅旧事重提,竟还厚颜对上阳子讨要起了“回礼”,他道:“上阳子道长,这礼尚往来是人之常情,我们陆大人大方送了礼,为何迟迟不见栖云子掌教的诚意?”

闫峰偏了偏身子,朝着上阳子身后的武当山门望了一眼,玩味地道:“怎么,莫非道长不打算请我们上去吗?”

上阳子的目光越过了面前的闫峰,看向了被锦衣卫的大军团团包围的那架马车,他的眼神深邃,似乎想要透过那奢华的车架,瞧一瞧那位神秘莫测的陆大人。

可惜,那车架安若镜湖,外头的风雨,根本吹打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

上阳子目光微垂,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武当山乃我等山野道人修行之地,兵者不祥,诸位大人请回吧。”

万没想到,面对锦衣卫如此兵势,上阳子居然毅然决然下达了逐客令。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许多锦衣卫已经面露不善,他们的手都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

另一边的武当弟子也不甘示弱,各自调整站位,一字排开立在山门之前,大有不畏强权鱼死网破的架势。

闫峰的眼神也有瞬间的阴冷,但很快却又恢复平常,他淡淡地道:“道长所言不错,兵者,确为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但圣人有言,兵者虽不祥,不得已,则可用之。”

上阳子的眼底闪过几分惊讶,不过旋即就又释然,孟陆两代锦衣卫指挥使都是世家出身,如今锦衣卫里居高位者,极少有不读经典的白丁莽夫,多也是世家子弟。

闫峰能够说出这番话来,显然也读过一些道家典籍,但也就是这,更让上阳子不满。

“圣人之所言,是以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乃以恬淡为上,是故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大人,莫要曲解圣人之意。”

上阳子表现出的适当的薄怒,拿道家圣人的话开玩笑,他没拔剑已经算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了。

闫峰表现得有恃无恐,上阳子为人看似极重规矩,眼里容不得沙子,实则是个相当理性之人,他表现出的刚强,更多是因为修习了神霄剑法所致。

面对上阳子的反驳,闫峰无所谓地道:“道长说的是,本官学艺不精,倒是让你见笑了.不过,本官此来可不是跟道长论道的。”

闫峰见好就收,一旁的曾鸿接过了话头,站出来冷笑道:“上阳子道长,我等尊你也是一代道家前辈,自会以礼相待,望你也要明些事理,陆大人在此,武当,岂有不迎之理。”

上阳子看见闫峰这就退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曾鸿这会儿又拿朝廷的名义相逼,他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其实这什么让不让的都是门面说辞,武当是江湖门派,同时也是香火道观,每年来往香客不计其数,也从没有不接待朝中之人一说。

锦衣卫小旗官也好,指挥使也好,上阳子无所谓让不让的,他在意的只是如何让,怎么样让才能够将武当此时弱人半分的气势搬回来。

可就在此时,后方车架之中,忽然传出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真是的,叫你来领路上个山还婆婆妈妈的,本大人又不是不给钱,老道士,赶紧给句痛快话,让还是不让。”

此言一出,武当众人震惊无比,就连上阳子也是两眼瞪圆,他倒不是震惊于这位陆大人图穷匕见如此之快,而是从车中说话之人的声音,赫然是个女子!

不待他理清其中的逻辑,车帘被一把掀开,众锦衣卫下拜恭迎,一身银底黑金袍的女子满脸不耐地走了下来,单手叉腰的刁蛮模样,让武当这边全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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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武当掌教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都说这泰山雄伟磅礴,巍峨不凡,我瞧着这武当山也不遑多让嘛。」

赏玩的话语飘荡在云雾之间,陆寒江与皇甫小媛来到山道一侧,看着那横立于此的大石,上书问道台三个字,笔锋缥缈,似如仙气不凡。

此处山峰直插云霄,行走在其中犹如遨游云海,陆寒江左摸摸,右看看,连连称奇:「武当果然人杰地灵,这问道台更是人间仙地,叫人羡慕啊。」

说话间,他与皇甫小媛来到了那局下了大半的棋盘前,此刻白黑两方大势分明,黑子势微,白子胜利在望。

陆寒江毫不客气地往黑子的方位一坐,手里捏了两颗棋便打量起了棋局,戴着面具的皇甫小媛走到了白方,并未落座,只是低头看着棋局不语。

良久,皇甫小媛出声道:「大势倾颓,白子势如破竹,黑棋已无力回天。」

「哦......啊?」

陆寒江诧异万分地擡起头来,他的棋艺学自孟渊,老头子自己都是臭棋篓子一个,就别指望能够教出多高明的徒弟了。

所以这会儿陆寒江其实根本还没看清这复杂的棋局,他就是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而已,皇甫小媛一句话直接让他愣住了。

歪着脑袋犹豫了一瞬之后,陆寒江把手中棋子一丢,起身笑呵呵地道:「那咱们还是换换吧。」

陆寒江毫无节操地把自己换到了白子一侧,然后从棋奁里重新拿了两颗白子,开始重新审视起了棋局。

就在两人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对武当问道台上边的东西肆意摆弄时,栖云子出现了。

这老道士就跟传说故事里的妖怪一样,突然就出从云海中现身了,皇甫小媛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回过神来,拔剑之前,却发现陆寒江已经先她一步挡在前方。

天机剑遥遥一指,陆寒江朗声笑道:「栖云子掌教,初次见面,还请多指教啊。」

「天机......原来是北冥道友的高徒,的确不凡。」

栖云子一瞧这两人的站位,目光在陆寒江的身上短暂停留之后,就立刻转向了后边的皇甫小媛。

锦衣卫大军在山下摇旗呐喊,加上此刻还有逍遥派在侧护卫,这会儿问道台来客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栖云子虽未有动作,但他在江湖上传了几十年的名声也不是虚的,此刻只是一个眼神,就已经让皇甫小媛心中的戒备达到了最强。

陆寒江微微横跨一步拦住了栖云子的目光,手中的天机剑锋歪歪斜斜地向下偏着,很有几分不将武当掌门放在眼中的傲慢。

栖云子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到了陆寒江的身上,可面对此刻这番和锦衣卫勾结不清的切实证据,这位掌教并未像旁人那样恶语相向或者是痛心感慨什么。

他十分平静地问道:「北冥道友选择了这条路,你也打算追随令师吗?」

北冥子选了什么道,陆寒江完全不清楚,但大概猜测过去,八成就是跟长生有关,此刻栖云子的提问,反叫他有些不懂了。

「掌教似乎对家师所做之事十分了解,」陆寒江缓缓将天机放下,他道:「不过也对,我曾听一位前辈提起过,掌教乃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想必对那些事情,也肯定是了解的。」

「你说的是太微吧。」

栖云子一语点出陆寒江所说之人,这倒是叫他有些意外。

只听这位武当掌教澹澹地道:「逍遥派中,太玄修道忘我,太一迷茫失我,唯有太微自始至终都能够认清本我,贫道年少时,太微曾欲将我招入逍遥派门下,多年来对此还是念念不忘,大约也只有他会如此评价我。」

栖云子这番评价之中,那自夸乍听之下仿

佛有些傲慢自大,但细细品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位武当掌教的确配得上。

说到太微,栖云子眼中多了一分惆怅之色,他叹道:「逍遥派三人之中,太微最是理智冷静,他这一死,虽是成功为我等指明了方向,但也的确令人惋惜。」

听完栖云子的话之后,陆寒江有些无语,理智,冷静,不管哪个词都和他遇见的那个疯子不搭边。

且不说太微拼命时的疯癫样子,单说当初对方强闯辽阳城有重兵把守的宅邸一事,这就不是一个理智的人可以干得出的。

虽说当时是因为太微还未猜出自己身份,所以打算从丐帮陆十七处入手调查,这才选择强闯。

但要知道的是,当时的「陆十七」已经是赫连将军明言之下,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请来的贵客。

辽阳城三万白甲军又不是摆设,太微此行极其冒险,就算「陆十七」真的被他拿下,但接踵而来的朝廷大军,他难道能够以一力抗衡?

所以此番对于栖云子这完全不着调的评价,陆寒江心头不服,面上更是撇嘴不屑。

陆寒江耸了耸肩:「掌教是否言过其词,太微虽是前辈,但他大逆不道,已经被朝廷剿除,说实话,并没有费多少力气,相反倒我觉得十分轻松,所以此人,恐怕担不起你这评语。」

栖云子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了后方的皇甫小媛身上:「太微之死,实乃天数使然,陆大人或许必然知晓一二内情,何不发一言为月少侠解惑。」

言语间,栖云子似乎咄咄相逼之态,皇甫小媛握在剑柄上的手越来越紧,面具下的表情让人无法看清,可那紧绷着的身躯,却叫对方瞧出了不对。

陆寒江目光一闪,心头不由得暗叹一声,皇甫小媛虽已是绝无仅有的天才人物,但面对栖云子这样的江湖老怪物,还是显得太稚嫩了些。

栖云子眼神微微一凝,道袍下探出的剑指一擡,脚下云雾瞬间被分开,一道凌厉的剑光闪烁而过,直逼二人而去。

陆寒江反手将天机剑向下插入地面,真气如同喷涌的泉水,自身侧两旁冲天而起,散作一片雨雾光幕,将那剑光抵住。

可当剑光落在光幕之上,陆寒江愣神之后,立刻是微微一叹,只见那剑光触碰到光幕之后,立刻是消弭无形。

但在陆寒江身后的皇甫小媛,却是感到了一股子强大的冲击力撞在身上,她的身形勐地向后退去。

陆寒江左手向后探出使出擒龙手,帮着皇甫小媛稳住了身形,但他脸上却并无什么欢喜之色,这一局试探,是他落了下风。

栖云子这手障眼法着实巧妙,成功让陆寒江出手,同时叫皇甫小媛露了马脚。

「抱歉......」皇甫小媛站定身子之后,语气有些低沉地道。

「他太强,不是你的错。」陆寒江回头温声安慰了一句之后,便将目光转到了这位武当掌教身上。

栖云子的目光在陆寒江的身上停留良久,末了,幽幽一叹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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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传承在人

这一番交手,陆寒江和栖云子两人都很默契地只作试探,皇甫小媛只是被那风浪推出了一些而已,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陆寒江看出来了,栖云子使用的恐怕是一种类似于隔山打牛的技巧,并非仗着以内功深厚就强行压过来。

这样一来,本想看看对方底细的他,反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自己这边的底细给交代出去了。

心中暗叹一声老狐狸,陆寒江挥手让欲要拔剑的皇甫小媛退下,自己持剑上前两步,与栖云子只隔了三丈距离,他似笑非笑地道:“栖云子掌教,未礼先兵,这可不像是待客之道啊。”

栖云子沉默地注视着陆寒江,眼神中满是复杂之色,在他看破皇甫小媛是假冒之人的同时,这个自称逍遥派大弟子的人物,也就愈发可疑了起来。

此人手持天机,自称逍遥派北冥子高徒,却使得一手丐帮神功,数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身份在他身上交织,组合成了现如今这团诡谲不明的迷雾。

栖云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却有些不愿意相信,至此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看着笑而不语的陆寒江,他低沉地道:“擒龙功乃是丐帮不传之秘,那丐帮陆十七,也是你们的人?”

“哈。”

陆寒江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他翻手挽了个剑花,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天机剑,一边以闲逸的口气说道:“掌教为何就不去想这么一种可能呢,我能是‘月离风’,为何不能也是‘陆十七’?”

“.”闻言,栖云子陷入了沉默之中,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之色,显然这一点虽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但却在想象之中。

栖云子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有一便会有二,喜欢戴着面具的人,从来不会只有一张面孔,最要命的情况,便是此人如今显露的所有身份都是假的。

排除所有可能之后,最后也是最让他不想相信的答案,终于摆在了他的眼前。

“难怪.难怪太微会死得那样轻易。”

栖云子眼底的一片疑惑尽数消解,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原来是你,一直都是你。”

将所有的迷雾拨开之后,栖云子豁然开朗地发现,从始至终摆在江湖面前的,就是一个接着一个让人绝望的巨大谎言。

梁奔浪并非无能之辈,一天正事不干还能够让丐帮把他供起来当祖宗的人物,百十年来唯独这么一号。

他不声不响地死在了锦衣卫手里,这的确是打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的最大因素,未曾料到这个老叫花的猝死,是栖云子最致命的漏算。

“久闻陆大人名号,今日得见,果然是不同于凡俗之人。”

栖云子的叹息声中有种潜藏的莫名,他对于陆寒江的不请自来,似乎有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期待,以至于在道明对方身份的同时,他竟有种拨云见日的轻快感。

陆寒江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传闻武当掌教为人宁静平和,应该不至于也跟太微似的,翻脸就成了什么妖怪吧。

心有嫌恶之下,陆寒江并未给对方以什么好脸色,他环顾四周,意有所指地道:“此处僻静优雅,又有山川云海作伴,倒是个极好的风水宝地,道家果然是会挑地方的。”

栖云子却恍若未曾听出他言下之意,脸庞逐渐恢复了最初的不悲不喜,他淡淡地道:“大人来得匆忙,贫道未曾准备茶水招待,确实失礼了些。”

陆寒江撇撇嘴,目光转向了那块刻着字的大石头,心头来了兴致,便问道:“问道台,这名字取得倒是有十分不通人烟,对了,还未曾请教,掌教修道多年,可有得到什么良言以造福后辈?”

栖云子目光一顿,捋须道:“道法自然,人间生灵,自该合大道而生,顺大道而亡,如此,天地有序,世间便会相安太平。”

“道长一番深论,的确让本官感慨良多。”

陆寒江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只是道长既然说这道法自然,要懂得合顺大道,却为何偏要逆天而行,去赌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事?”

问道台上的气氛忽然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耳旁只有呼呼的风声不断流过,栖云子垂下的目光隐去了太多东西。

半晌后,他踱步来到刻着问道台三字的大石前,轻抚那岁月侵蚀下依旧缥缈如仙迹般的文字,口中却是说道:“大人可知,武当虽是锦衣卫眼中钉,但并非伱之敌。”

“哦?”陆寒江饶有兴致地道:“掌教这话就有些奇怪了,本官乃是锦衣卫指挥使,这锦衣卫的敌人,怎么就不是本官的敌人了?”

栖云子并不回答,而是又提一问,他道:“长生之说虚无缥缈,天下多少人都以为是无稽之谈,想来大人也是如此,对否?”

陆寒江眯起眼来,笑容微妙:“本官没见过的东西,自然不会信。”

“大人对了,却也不对。”

栖云子故弄玄虚地答了一句,然后才解释道:“长生并非痴人说梦,只是天若不予,凡人皓首白头便是百十上千年也不会有任何希望。”

陆寒江奇道:“这么说,掌教之所以信这长生之说,是因为觉得天机已现?”

栖云子颔首:“太微在辽阳城中,曾与贫道师弟见过一面,他告诉了贫道一个猜测。”

“是什么?”陆寒江问道。

栖云子远望天穹,语气空幻地道:“长生之法,秘宝缺一不可,但秘宝却非死物,皇甫世家的那份传承并非特殊,那才应该是长生之宝真正的模样。”

陆寒江若有所思,又听栖云子似是叹息般地说道:“千年前,传承下来的七件秘宝分别由七个血脉继承,并非为了所谓安全或是保险,而是因为承载秘宝的,从来都不是无灵之物,而是人!”

说到皇甫世家之时,后方的皇甫小媛身子微微颤抖,但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什么来。

而陆寒江听完之后,则是提出了自己的异议,他说道:“这长生之说,信不信的,本官也听过多回了,若真的如掌教所言,那苗疆那蛊虫该如何说?”

圣灵蛊虫虽然不算是完全的死物,但也肯定和人不沾边,只是问出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采薇当初和蛊虫共生的那副诡异画面,陡然在陆寒江的脑海里闪现而过。

而此刻,栖云子的话则印证了他的灵光一闪,只见老道沉吟良久,缓缓地道:“苗疆秘法巫月轮转,是以自身精血供养圣物,蛊虫不过是媒介,关隘还是在人。”

看到了陆寒江脸上的思索之色,栖云子摇了摇头道:“看来沧月从一开始就防着你,也对,她连北冥子都不信,又怎么可能会信你。”

“这么说,苗疆圣物,除了那虫子之外,还另有玄机?”陆寒江的目光幽深,手中的天机左右晃动摇摆,似乎能够听到几声微弱的剑鸣。

陆寒江虽然早就猜到了大长老对他会有所保留,但如今听着栖云子这番话,显然对方保留的部分,不仅仅偏旁小节这样简单。

栖云子若有若无地轻笑一声,对陆寒江继续说道:“大人本末倒置了,并非要巫月轮转才能够催动那蛊虫,而是需得在吸食了灵月族的鲜血之后,那蛊虫才能发挥传说中的圣灵之力。”

“哈,这么说,那位大长老是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啊。”陆寒江呵呵一笑,想起昏迷不醒的采薇,还有那只灰飞烟灭的虫子,心头却是愈发古怪起来。

思虑之间,山下忽然有大片的人头攒动,陆寒江和栖云子一齐向下看去,只见山道上挤满了锦衣卫,密密麻麻,如同一群黑蜂,将整座武当山压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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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问道不悔

眼看着锦衣卫涌进了紫霄大殿,掌教栖云子却并不着急,他转而对陆寒江说道:“贫道方才敌我之说,并非胡言乱语,如今天机已现,追寻大道,贵我两家不该再起内耗。”

平日里锦衣卫的台词,这会儿被搬到了栖云子的口中,陆寒江是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味。

他颇觉好笑地道:“且不说这长生之法存在与否,本官皆无兴趣,就算确有其事,但这天机秘宝何等珍贵,本官又为何要与掌教分享?”

栖云子沉吟小许,沉声说道:“太微,是你所杀。”

这不是提问,而是一种笃信的认定,对此,陆寒江毫不避讳,直接承认道:“他不知死活强闯锦衣卫的地盘,死了活该。”

栖云子倒也不是要因此责怪什么,再说这事也轮不到她,他只是问了句:“那大人可知,太微为何要强闯重兵把守的辽阳重地。”

“大概是不想活了吧,本官怎么会知道疯子是怎么想的。”陆寒江耸了耸肩,并没有把太微的那些疯狂举动放在心上。

“他是为大人而去的。”栖云子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他将那段陆寒江不喜的那段回忆又挑了起来,当初太微死前,也说是为他而来,作为一个喜欢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这种被人指名道姓盯上的感觉,一点都不舒服。

“本官记得,太微疯言本官身负什么重宝,”陆寒江撸起袖子来左右看看,好奇地对栖云子问道:“掌教不如也瞧一瞧,可有从本官身上看出那宝贝在哪?”

这番有些嘲讽人的话,却让栖云子默然许久,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陆寒江直接愣住的话:“测算之能,逍遥派冠绝古今,太玄推演天机,算出大人命里有两次死劫,本不该活过十四岁才对。”

太玄就是袭杀灵月族的那个邋遢道人,这点陆寒江还记得,但叫他惊讶的地方却不在这里,而是栖云子提到的那个死劫和十四岁这个十分微妙的年纪。

陆寒江不语,栖云子则继续语出惊人道:“二十多年前,太玄算出天外之物将会在江南伴随一孩童降世,所以他去了江南,可惜,最终却是失之交臂。”

陆寒江的笑意逐渐收敛,身后的皇甫小媛眼中也隐隐染上了几分可怕的杀意。

栖云子恍若不知,继续说道:“推演天机十分困难,太玄虽算出江南之地有异,却始终无法确认那天外之物的准确位置,所以他最终还是没能得逞。”

栖云子目光有些复杂地道:“太玄似乎是找到目标了,可惜,玄天教横插一手,他不敌那玄天教主,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那关乎天机的孩子带走了。”

陆寒江听着栖云子所说的故事,心头微动,二十多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有件很不凑巧的事情刚好与对方所言对上了。

他曾经有一次好奇自己名字的由来,所以向孟老爷子问起过,于是老爷子便跟他说了自己与陆启年夫妇之间的巧遇,以及后来的,遭遇“水贼”一事。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如果栖云子没有信口开河,那么这个所谓的“水贼”,就十分值得商榷了。

只不过,玄天教?

陆寒江敛眉,淡淡地道:“掌教恐怕是认错人了,本官自小长在京城,没有那样的好运气,襁褓之中就被玄天教主领着去那北地大好山河。”

“不然,”栖云子摇首道:“太玄后来反复推演,终于是发觉了错处,江南之地两个人命数交织不清,混淆了天机,让他错算了大人的踪迹,反去追了另一个。”

栖云子目光垂下,似笑非笑地道:“那另一个孩子,确也是关乎天下的重要之人,与长生之秘也关联不浅,可终归不如大人重要。”

“.”

陆寒江难得的有种发自内心的厌恶,什么测算之能,推演天机,他全然没有兴趣,只是这群人居然从他出生起就盯上了他,这滋味想起来,实在让他感到恶心。

栖云子缓声道:“太玄两次因你推演天机,可最终都错过了,他算出你在江南,最后却失之交臂,他算出伱活不过十四岁,可如今.呵呵。”

陆寒江嗤笑道:“掌教,这太玄拢共为了本官算了两次命,但居然全部算错,就这水平,你们居然还深信不疑?”

“因为太微死了。”

栖云子的语气有种莫名的苍凉:“测算之秘皆是不久前太玄告知贫道的,托了他的福,贫道总算能够得知大人今岁究竟几何。”

“是吗?”陆寒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栖云子长叹一声,目光飘远:“太微之武功虽不如贫道,却也是江湖顶尖,凌波微步乃是天下至高之轻功,辽阳城并非京师,纵使你提前设下天罗地网,他要逃,锦衣卫也未必拦得住况且——”

栖云子深深地看了陆寒江一眼:“你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纵使你出生落地便习武学艺,天赋异禀超绝古今,也绝无可能在这个年纪就能轻易将太微灭杀。”

陆寒江摊了摊手,无不自夸地道:“掌教大人所言未免太过荒谬,武道一途青出于蓝本是常事,或许本官就是这千古第一人呢?”

栖云子再度摇头,他沉声道:“武道之途,前路早已经断绝,天地如同囚笼,天下武者寸步难行,此乃天道所限,无人可以例外。”

陆寒江想了想,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本官的武功还是挺厉害的,既然如此,掌教怎么还敢打本官的主意?”

说着,陆寒江将天机收入鞘中,可眼中并未有半分收手之意,他道:“掌教直接点破了本官的身份,如今咱们算是入了死局了,该怎么解,还请指教。”

栖云子淡然道:“太玄与逍遥派其余人都不一样,他不以武道断绝为难,此人顺天而行,道心坚定,他所行只为断绝长生,与太微不同,他想要的是大人的命。”

陆寒江“哦”了一声,然后摸着下巴道:“这么说,这太玄倒确实挺麻烦的,那看来掌教的意思是,想要你我联手,先将此人逐出局?”

栖云子点头,陆寒江却是哈哈大笑:“可是本官为什么要跟你联手,太玄孤身一人,纵有武功盖世,本官要杀他也不是难事,只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的确如此。”

栖云子对此并无异议,他在认同了陆寒江的发言后,又一次石破天惊地道:“不过,若是贫道愿用这道门一脉作为诚意呢?”

陆寒江慢慢收敛了面上的傲慢,语气淡淡地道:“掌教好大的手笔,可惜江湖与庙堂格格不入,纵使这数十万道门弟子被本官拿在手里,不听调令又有何用。”

栖云子又说道:“武当牵头,大人自可高坐钓鱼台,贫道可出面为大人扫清一切障碍。”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寒江是真的不明白了,他叹了口气,问道:“长生就是这样让你着迷,武当百年清誉,道门千年基业,你就这样拱手送人了?”

“无长生则武道止步不前,武道不通,则天道难寻,人虽有灵,苦于肉身残破,不堪登天问道,贫道半生苦苦求索,今日终见希望。”

栖云子头一次语气上有了明显的起伏:“贫道猖狂,想要一窥这天地大道。”

看着面前神情镇定,目光清净的栖云子,陆寒江仿佛有种感觉,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太微。

两人的语气言辞,神情表态天差地别,但他就是能够从栖云子的平静中,觉察到了一丝已经按捺不住的疯狂。

陆寒江难得有些正经了起来:“栖云子,你的提议很不错,可惜我不会答应,这些所谓长生,还有所谓你们认为我身上存在的秘宝,我完全没有兴趣。”

被拒绝之后,栖云子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

“长生之说,信也好不信也罢,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天地囚笼,唯有你不受其扰,遁去之一,便在此地,便在此身,便在于你。”

说话间,栖云子脚下风云起浪,问道台上,云海被打散又重新汇聚,一黑一白,两仪阴阳鱼缓缓浮现,太极图影盘旋而升,日食月馈各显其象,望之如同仙临。

栖云子以指代剑,挥手将问道石上的“道”字给抹去了,他面无表情,看向陆寒江漠然道:“恳请阁下不吝赐教,让贫道得见天道巍峨,否则此心不消,百死不悔,宁为厉鬼造孽九幽,亦不罢休。”

天机出鞘,陆寒江一剑斩破太极图:“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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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真武七截

锦衣卫终究还是进了紫霄大殿,论耍嘴皮子,上阳子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现在最关注的,还是这位“陆指挥使”。

上阳子不瞎,这位指挥使大人,怎么看都是个女子,而且她这一身装束,也十分惹眼。

只见这位“陆指挥使”身披银底黑金袍,头戴朝天紫金冠,手提神兵万灵剑,腰悬一盏琉璃灯,袖袍动起来丁零当啷的,上阳子眼尖,看见了其中约有十七八把的机关造物。

这女子非但身份吓人,身上的好东西更是数不胜数,单拎出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无论如何,这陆指挥使怎么会是女子,上阳子不明白,但他不敢仅凭心头臆测就去认定什么,毕竟锦衣卫的花花肠子实在太多了,说不定,人家真就是女的呢。

上阳子陷入了沉思之中,而对面的“陆指挥使”也没有将他的烦恼放在心上,自不必说,这位女的指挥使大人,正是商萝。

有着陆寒江兜底,这次商萝干脆连糊弄人的易容都省了,她就堂而皇之地用女子的身份出现,带着永乐公主一块在紫霄大殿里肆无忌惮地游览起来。

身后的两名千户和两名副千户寸步不离,众锦衣卫每进一步,武当众人就满脸戒备地后退一步。

此刻,武当山上包括武当七子在内的所有高手都下山了,只留下掌教栖云子和大长老上阳子,虽说只要他们在,武当自会安泰如山,但现在的确是武当防守最薄弱的时刻。

锦衣卫挑了这个时候上门,由不得上阳子多想。

“真武大帝像啊,好高哦。”

商萝来到正中央的巨像前,对着自己的头比划了一下,随口感慨了一番,有这层锦衣卫指挥使的皮在,众武当弟子敢怒不敢言,只得任由她肆意妄为。

商萝仰着头观览了一番那巨像,又低头看到了前方供桌上的宝剑,顿时眼前一亮:“这难道就是武当的镇派之宝真武剑?”

上阳子的思绪被商萝的话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盯着对方,皱眉道:“正是。”

“可以借我玩玩吗?”商萝看着那剑,话语几乎脱口而出。

“可恶!此乃武当至宝!怎可由你随意赏玩!”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一名武当弟子没忍住,站出来怒声呵斥道。

“放肆!”

后方的闫峰眼神陡然变化,在他冷喝之际,崔一笑已经张弓搭箭将箭矢射了出去,黑芒一闪而逝,那武当弟子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只觉得一道光芒闪烁,随后便看见上阳子的手中多了一支弩箭,他拦在那武当弟子前,伸手的时候,那箭矢距离后者的双目,只有寸余距离。

生死关口走了一遭,那武当弟子冷汗直流,两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多亏一旁的师兄弟及时扶住他,这才没有出丑。

崔一笑这一箭让两边紧张的气氛瞬间抵达了极致,双方都屏息凝神没有说话,大殿里满是锦衣卫绣春刀缓缓出鞘的声响。

上阳子眉头紧锁,他不想和锦衣卫拔剑相向,起码这个时间段是不想的,而就在双方无可避免地一定要交手的时候,忽然,整座紫霄大殿猛地震颤了一下。

双方皆是一愣,旋即循声向上望去,只听得山峰问道台上一阵爆鸣声响彻云端,随后真武大殿不可自抑颤动起来,殿内桌椅纷纷随之倾倒。

上阳子终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擡头看去,只见大殿屋顶应声被打出一个大洞,栖云子的身影从中落下。

“师兄!”上阳子震惊地喊道。

栖云子飘然落地,面色平静依旧,但身上的道袍已有多处破损,他没有去回应师弟的呼唤,而是立刻擡手一招,将真武剑唤到手中。

下一瞬,苍然剑光从天而降,犹如雷动九天,剑光闪烁之间如同电闪雷鸣,天机剑伴着撕风剑鸣悍然穿过那大殿屋顶的空洞,直直落向栖云子。

栖云子脚踩太极图,手中真武剑横斩而出,大道至简,剑出如虹,一剑携阴阳二气,一阵清音颤鸣,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陷入了凝滞,大殿中的一切都变得极静。

真武与天机相交一瞬,璀璨的花火如同烟花绽放,栖云子一手持剑,一手托起阴阳二气,太极图自他掌心飞旋升腾,转瞬之间,那巨大的太极虚影竟将整个大殿都囊括其中。

天机被那真武拦截,坚持片刻之后,后续已疲,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这神兵被向后弹出,翻转轮转如风车一般。

在众人惊呼声中,一道身影从空中掠过,将那天机握住,然后翻身落在了真武大帝的肩膀上,此人白衣飘飘,眼含淡然,手持神兵立于神像肩头,对其竟无半分敬畏之意。

上阳子见了,目光立刻一凝,他下意识地将要拔剑,却又在与那真武大帝垂下的目光对上之时,顿住了。

是了,大帝面前,他如何敢随意拔剑,如此岂非与那亵渎神像之徒别无二致。

但上阳子心有敬畏止住出手的冲动,可栖云子却是毫不犹豫地一剑斩去,黑白二色的太极图融入了那剑光之中,一瞬间,大殿之中黑白分明,分界之处犹如天堑。

剑光出太极,一式分黑白,真武大帝虽是天神,但这巨像也不过凡间之物,铜浇铁铸终究只是死物一个。

栖云子一剑便将其斜着斩成两截,大帝巨像的上半身缓缓向下坠落,武当众人尽皆呆立当场,只待那巨像落地,又一次震得大殿摇晃,他们才惊醒过来。

武当掌教亲手一剑砸掉了真武大帝像,这下别说是武当那边人人呆若木鸡,就是锦衣卫这边也是人人目瞪口呆。

“师,师兄?”

上阳子怔怔地看着栖云子,后者一剑斩了真武大帝,面上的平静却丝毫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波动。

“师弟,结阵。”

栖云子只是头也不回地留下这么一句,然后脚步一点,身形飘然而起,和自空中落下的陆寒江又一连打了二十来招。

陆寒江剑锋狠厉且速度极快,栖云子虽凭借强悍的内功修为和臻至化境的剑术也能够与其抗衡一二,但终究是落了下风。

一番对招下来,陆寒江落地后完好无损,栖云子则是左右两臂皆有伤口。

上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寒江,天底下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此人如何能够在如今年纪,将武功修炼这个可怕的地步。

但此刻他也终于不再犹豫,而是立刻飞身掠向真武大帝像倒塌的地方,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下,存放着的正是他的佩剑天凶。

“师兄,我右你左!”

上阳子喊了一句,随后手持天凶杀入战局,他与栖云子两人分作阴阳两侧,脚踩太极图的一端,两人身形落定,剑鸣啸天,霎时,殿中风云变色,七子连星,落位玄劫。

陆寒江被他们二人围在了中间,他低头看向脚下已经停滞的太极图,又看着那七颗忽明忽暗的星辰缓缓浮现,眸光微闪。

“这就是传闻中的真武七截阵吧,没想到你这老道士居然有如此本事,七人杀阵,你只需两人即可成阵。”

陆寒江手挽剑花,眼底笑意愈发深沉,他前踏一步,脚下太极图猛地一震,恐怖的真气如同獠牙撕咬其上,几乎要将这阴阳二气生生撕裂。

两个老道皆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迹来,但却无人退后半步。

上阳子反手将天凶插入地面,真气源源不断地自丹田喷涌,经剑身灌入大阵之中,栖云子则将真武剑放开,宝剑锋芒向上悬浮半空。

他双手捏着剑诀向前一指,七星移位,大阵轮转,真武剑随意动,翻转剑锋,裹挟万千剑气,阴阳大道,一往无前地朝着陆寒江飞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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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蝼蚁望天

真武剑来势汹汹,殿中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锦衣卫众人不由得提起心来,栖云子名声太盛,真武七截阵更是天下第一杀阵,陆大人,真的是其对手吗?

面对杀来的真武剑,陆寒江本想提起天机剑应对,没曾想,脚下大阵骤然爆发出无数剑华,剑气似天雨散花,神兵天机颤鸣低吟,犹如悲鸣一般。

陆寒江惊讶地发现,来自大阵的压制让天机犹如被咬住了一般,若是他强要使用它,可能这把神兵会在两方争夺之下,当场断裂。

犹豫一刹,陆寒江立刻松手弃了天机,转而右手挽起,以指代剑,横在了那真武剑之前,真气蓬发如同倾天大浪,将那一往无前的锋芒生生锁住,令其再难有寸进。

此刻,陆寒江身上浩如烟海的澎湃真气第一次为栖云子所感受到,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仍然是面露失神。

上阳子茫然道:“天下怎么会有人能够将内功修炼到这个地步.”

双方继续僵持,陆寒江见到栖云子口鼻中皆有鲜血不断渗出,心知对方已经到达极限,但比较无奈的地方在于,这大阵的确烦人,他也没有办法立时破开。

可此时,栖云子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陆寒江,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一般,半晌后,他忽然变换手中剑诀,再度调转脚下大阵。

“师兄!你做什么!”

上阳子感受到自己灌入大阵的真气被悉数转移到了栖云子身上,顿时失态地大喊道。

他们师兄弟都是江湖最顶尖的人物,他太知道栖云子虽比他强出一些,但也十分有限,对方的身体终究是肉体凡胎,所能够承载的真气是有限的。

此刻,栖云子不管不顾地将大阵里汇聚的真气灌入体内,此乃取死之道,不等他攻破陆寒江的防御,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被这恐怖的真气撑爆。

但是栖云子并没有理会上阳子,而是一意孤行,将真气不断灌入体内,旋即将其转化成更为精纯的阴阳二气,注入真武剑中。

借由真武七截阵,这一刻,栖云子的体内汇集了两个天下顶尖高手的内力,这将他自己逼到绝境的同时,也让他的武功抵达了一个全新的高峰。

栖云子面如金纸,口中鲜血狂喷,但他两指之间输出的真气,却将那黑白二色的太极图,浸染成了精纯的虚无之色。

而这种如梦似幻的真气,则是让真武剑一阵长啸,进而在陆寒江竖起的那堵坚如磐石的真气墙壁上,凿开了一个小口。

陆寒江能够感受到,这虚无苍白的气旋将那真武剑的强度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他体内的真气正在被疯狂消耗。

“老道士,你不要命了?”陆寒江惊诧地看向了栖云子。

栖云子并不言语,只是再一次加大了真气的输出,顿时,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栖云子的一条腿已经扭曲成了骇人的样子。

同时,七星耀光,剑啸苍穹,大殿震动,爆鸣滚滚犹如天雷怒吼,四周狂风回旋,一股股的虚无之气自四面八方涌向真武剑上。

尖锐的声音传来,在真武剑的威势之下,陆寒江面前的真气壁垒竟被破开一条条恐怖的龟裂。

“一块出手!”

眼见栖云子强大至此,锦衣卫们已经顾不得此前陆寒江的命令了,纷纷杀上前来救援。

一个照面,十多个武当弟子被闫峰和曾鸿当场格杀,两人并崔一笑和刘一手,一道打出掌力轰向上阳子。

可叫他们惊骇的却是,在真武七截阵的护持下,他们根本就连场子都进不去,掌力落在了大阵边缘,即刻如泥龙入海,化于无形。

几人不信邪,连连试了几次,却始终无法突破大阵,这下他们是真的慌了。

阵中,栖云子赌命一般地在疯狂地用真武剑突破陆寒江的防御,他能够感受到,对方那浩瀚的真气,正在肉眼可见地被他消耗。

陆寒江原地站定,从始而终都只是单竖剑指坚壁防守,眼看着体内的真气被一点点消耗,他的眼睛,却是一点点地亮起来了。

咔嚓!

又一阵破碎声传来,在那壁垒上增添了几道伤痕的同时,栖云子自己也快成了强弩之末,但他丝毫不顾师弟上阳子的劝阻,反而变本加厉,再一次加大了真气的输出。

栖云子独腿一蹬,飞身掠起,他抓住真武剑,将大阵与神剑用自己的身体更紧密地联络在一起。

霎时间,殿中风浪再强数倍,众人惊骇之间,只见虚空灵光再改其形,自栖云子的双脚没入丹田,进而贯通双手,最后从天灵顶门升腾,略作盘旋,向下灌入真武剑身上。

苍然的剑身刹那如同炼火白昼,光芒之盛刺得众人睁不开眼,栖云子剑锋向前,真武大殿骤然变色,七星飞旋,太极在天,阴阳二气贯穿始终。

“道分阴阳,太极无我!”

栖云子口念道诀,剑锋猛地向前一突,陆寒江体内剩余的真气竟在一瞬之间被全部消耗殆尽,那一刻,令人绝望的真气壁垒彻底碎裂。

阴阳天地一瞬梦如混沌,此一剑尽破明暗,大阵七星碎裂,蓝白星光宛似绝天惊雷,骤然幻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真武剑杀神灭仙,直朝陆寒江面门而去。

众锦衣卫瞠目欲裂,永乐花容失色,若不是商萝死死拦下,只怕她此刻已经冲了上去。

面对这必杀一剑,陆寒江微微上擡已经再无真气护持的剑指,随后,两指分开,蓦然一夹,真武天芒,翻天星辰,犹如一片昙花乱影,刹那,归于无形。

那一指好似定格了时间,哪怕风平浪静,众人的表情却依旧停留在了上个瞬间,只有陆寒江两指夹住了那死气沉沉的真武剑,然后偏了偏脑袋,看向了后方的栖云子,笑道:“就这?”

那一笑让栖云子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他定定地看着陆寒江,眼中一瞬间闪过了太多东西。

对方身上已经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对方还是接下了他的必杀一剑,而且是如此轻而易举的。

栖云子无法理解,他没有办法找出任何的言语和道理来描述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那一刻,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一些久远的记忆。

年少时,他与众师兄弟一块上山拜师学艺,栖云子第一次拜见自己的师父,只觉得对方样貌仙风道骨,但身上却没有半分强者的气息,一如寻常老人。

直到他多年修行,成了人尽皆知的江湖高手,那时他再去拜见师父,才惊觉对方的深不可测。

而此时此刻,他看着陆寒江,便犹如当年还是小童的他看着自己的师父,一言以蔽之,差距太大,大到了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无法触及,无法理解,无法认知,栖云子没有办法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从结果论,陆寒江没有动用任何一丝真气,赤手空拳,只凭两指就接下来他数十年积累下的一剑。

栖云子最后擡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陆寒江,他眼中闪过了无数情绪,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太微为何在见到对方之后,不逃不避,一心求死了。

此人便如那无边大道,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足以让他道门千百年的传承变成一句笑话,他窥见的冰山一角,更是立时叫他道心破碎。

问天求道,大道几何,曾几何时,栖云子自以为他修为足够,已经能够谈论天道,已经能够探寻天道,已经能够正视天地。

但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天地囚笼,问道无余,栖云子自以为已经看破虚妄,天地大道犹如擎天巨人,他等凡人不若地上蝼蚁,可蝼蚁虽小,其志却能通天。

天下凡人皆是蝼蚁,栖云子自然也只不过其中之一,他生平所见所闻,皆不过寸余之地,但如今,他凭借真武七截阵,终于能够让自己这只蝼蚁,跳出牢笼,昂首望天。

可是这一看,反而让栖云子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绝望,他自知蝼蚁渺小,却认为天道也不过面前区区一赤足巨人。

可当他真正擡头望天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天依旧那样高远,依旧那样遥不可及,他以为的巨人,在天道之下,也不过只是比他大一些的蝼蚁而已。

天道巍峨,高远无际,世间生灵尽皆蝼蚁,千年的秘密,百年的传承,他耗竭一生之力所努力触碰的高度,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栖云子论道,自比蝼蚁之于巨人,却不知,他之渺小,远超宇宙之于尘埃,天道之前,他如同过眼烟云,片缕不留,只是万千年间的一瞬,可怜可笑,悲哀愚蠢。

修道问道,简直痴人说梦。

真武剑已经失去了一切光彩,如同路边石子,平平无奇,栖云子的眼神失去了焦距,他的目光中有过震惊,愤怒,不甘,绝望,最终是归于童孩一般的茫然。

真武七截阵破了,上阳子双眼一瞪呕血晕厥,而栖云子

陆寒江看着他,并没有任何动作,因为这老道士已经死了,但并不是他出手所杀,准确地来说,在对方见到自己真正出手的瞬间,就自己兵解身亡了。

眨眼间,武当的两位顶梁柱轰然崩塌,身后众人全都陷入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之中。

当众锦衣卫回过神来的时候,陆寒江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了,他随手将真武剑丢给了愣神中的闫峰,然后看也不看地上的上阳子,带着两个小丫头直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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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公主垂泪

在回去的路上,永乐绷着一张脸,一路都没有说话,商萝倒是嘻嘻哈哈的,和麻雀一样叽喳不停,和平常的模样无异。

难得陆寒江心情极好,他便屈指一弹小丫头的脑袋,没好气地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方才那样凶险的时候,你没看公主都紧张成什么样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商萝捂着额头,颇有不满地瞪了回去:“哪有!人家也很担心你啊!只不过小陆你的心眼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要是没有把握怎么可能去跟别人比武。”

商萝说得十分在理,只不过这个夸人的方式十分叫陆寒江不快,于是他眼疾手快又在对方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两人打闹了一番,见永乐还是沉着小脸绷着不肯说话,便也就慢慢地收敛了,从下山开始,公主就是这样一副低气压的样子。

商萝试着把对方拉入话题,可是永乐的脾气上来了,不论她怎么说好话,对方就是一言不发。

这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三人回到客栈,沉默了一路的永乐忽然把陆寒江拽进了房间,连服侍洗漱的贴身侍女都被挡在门外了。

琥珀和香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从她们服侍公主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主人这样生气。

三人是一道回来的,所以想着商萝大概知道什么,因着香草并不喜欢商萝,所以只好是琥珀前去询问。

“姑娘,夫人她这是怎么了?”琥珀略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

商萝还了她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离去前,她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眼眸微黯,却又在他人注意到之前,立时恢复了平常的乐天。

房中,永乐把陆寒江拉进来之后,小脸依旧紧绷,几次想要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得是陆寒江主动张嘴问:“怎么了这是?”

永乐定定地瞧着陆寒江,好半晌才哑着声道:“.今天你为什么要和那个人动手?”

陆寒江想了想,说道:“他是武当掌门,更是道门掌教,身份不同寻常,武功也是江湖顶尖”

“你不用亲自去也可以的吧!”

没等陆寒江把一通借口说完,永乐就粗暴地打断了他,小公主十分生气地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手底下那么多高手,为什么非要亲力亲为!”

陆寒江沉默了小许,他搔了搔后脑,微微一叹:“好吧,我的确对栖云子的武功高低很感兴趣,总的来说算是手痒了。”

这个回答让永乐眼中的怒火有暴走的迹象,她忍不住站起来,大声道:“什么叫手痒了,你怎么能把生死之事说得这样轻而易举!这样危险的事情,若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说到最后,永乐的声音已经嘶哑,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委屈的哭腔,豆大的泪珠自眼角滚落,断线珍珠一般打湿了地板。

“危险?啊,确实。”

陆寒江目光微顿,他道:“真武七截阵被栖云子用到这个地步,的确算是前无古人了,他这人可惜了。”

微微摇头,陆寒江伸手将梨花带雨的永乐揽入怀中,轻按对方的颤抖不止的背以安抚,只是口中的话语,依旧那般我行我素。

“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高手,他很强,真的很强,毕生之力挥出的那一剑,足以名垂江湖了,栖云子这样的人,江湖上.或许还有几个,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

陆寒江的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没忍住的一吐为快,栖云子真的是他生平所见的强者,对方当得起高手二字。

自习武之日起,陆寒江就与常人不同,他轻松地击败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却丝毫没有成就感,江湖比武对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实在难以让他平静的心再起什么波澜。

所以,十多年来,陆寒江对武道的修炼,从没有懈怠过,他每一日都在试图拉低自己的实力,甚至放过了各式过眼的绝世神功,只对那些另有用途的武学偶有垂问。

栖云子的出现让陆寒江十分惊喜,他终于发现了天下居然还有人能够让他使出原本的实力,尽管只是勾勾指头的程度,但也足够了。

武当山上一战,不算酣畅淋漓,甚至在陆寒江准备热身的时候,栖云子就兵解身亡了,但这依旧不改他对于此人的敬佩,甚至对于栖云子的死,他还感到万分惋惜。

武当两位绝顶高手的阵容难以凑齐,真武七截阵这天下第一杀阵更是难以复制。

天底下唯一已能够接触他所在的高度的人,就这样永远地死去了。

蓦然,陆寒江心头竟生出了几分孤独感来,他从不对这些江湖顶尖高手随意出手,其一的原因便在于他心中那份矛盾的希冀。

他既希望这个世界上有着能够和自己等量齐观的高手,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若是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对他而言又是天大的麻烦。

这种矛盾的心思,让他始终不曾与少林武当里这些绝世高手动武,他期待对方能够抵达他的境界,却又忧虑对方真的能够抵达他的境界。

今日一战之后,他心头多年的矛盾终于得以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差点失去了对于整个江湖的期待。

幸好,这种想法也是惊鸿一现,虽然在武功上,陆寒江已经彻底失去了和那些隐世的大人物对垒的想法,不过在其他方面,这个江湖尚还有足以取悦他的地方。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先将怀中的人儿哄好才是。

陆寒江那番自言自语的感慨,彻底让永乐的眼泪止不住了,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揪着陆寒江不肯放手,嘴里不断重复着那些担心的话语。

武当山上那一幕的确惊险,谁也不知道陆大人的真正实力,就连闫峰等锦衣卫都慌了神,更别说永乐了。

满场之中,也只有商萝能够镇定自若,甚至于,当初若不是那丫头拦住了永乐,在那种情况下,公主真的不顾一切冲上去,锦衣卫那些吓傻的人,未必反应得过来拦截。

可永乐真的没管这些,当时见到陆寒江被真武剑逼近面门,眼看就要身首异处,她的心都仿佛停止了跳动,眼前不断地发黑。

两人的结合是孟渊一手促成的盲婚哑嫁,此前两人虽有见面,但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所以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暗生情愫海誓山盟一说。

三年来的相处,永乐在稀里糊涂中跟陆寒江玩了两年多的小孩过家家,后来虽终是在贵妃的推动下同了房,但两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她还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公主,陆寒江依旧是不着调驸马,两人的生活轨迹并没有因为迈出那一步后有任何改变。

永乐一直都觉得,她虽然在乎陆寒江,却也没有到话本里那样失去理智的程度,但可惜的是,她并没有能够看破自己的真心。

在真武剑刺穿陆寒江防御的那一刹,恐怖的画面在永乐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成形,她一想到要和对方分别,心就好似要被撕裂一样疼痛。

永乐终于意识到了,她对于陆寒江的重视,远不是那样轻描淡写,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真的在她心里分出了很大一块地方。

在武当山上,那惊险的一幕发生之时,永乐甚至有些不讲理恨上了拦住她的商萝,哪怕自己的武功比对方还不如,但那瞬间,她的身体就是不受控制,想要挡在那把剑之前。

永乐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无法承受失去对方的痛苦。

这时候,永乐扑在陆寒江的怀里,一遍遍数落他的冲动,又不依不饶地要他许诺不再这样冒险。

怀中的人儿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微红的眼眸带着迷蒙的水汽,葱白的手指弱气却又坚定地抵在陆寒江的鼻尖,紧咬的红唇满是叫人无奈的固执。

陆寒江看着永乐柔弱的样子,缓缓道:“以后不会了。”

面对永乐这份不容拒绝的关心,陆寒江选择了退让和接受,但这到底是两人间最后隔阂的融化,还是他用以安抚对方的外交辞令.这一点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与永乐一样,陆寒江也记得那个关键的瞬间,在真武剑落在面前的最后一刻,若是商萝没有拦住公主,叫她冲了过来——

那么,自己到底是会放弃可能仅有的一次机会,抽身去救下永乐.还是说,自己会为了一试武道的极限而不在乎其他的任何一切。

这个问题在陆寒江的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垂下眼帘,万千思绪尽数散去,仿佛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寒江搂着怀里的小公主,像往常那样逗弄对方,终于是雨过天晴,叫永乐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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