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锦衣卫明明超强却过分划水 第一千章 亡羊补牢

作者:悠远的晴空

“所以,你就把他带到我这里来了?”

陆寒江看着带着田钧登门来访的杨致远,一时间是有些懵圈的,这事他是当热闹从头看到尾,万万没想到热闹最后看到自己头上了。

杨致远赔笑道:“大人,这事并非小人自作主张,而是田兄言之凿凿地说大人一定会收留他的,所以小人这才将他带了过来。”

这不是假话,虽然靖水楼里发生的差错让杨致远对田钧怀有愧疚之意,但他绝非不知好歹之人,哪怕再想帮对方,也不可能是随便将人就往陆府带,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他是这么说的?”陆寒江有些好奇,他想了想,说道:“让他进来吧。”

杨致远笑呵呵地退至一旁,外头候着的田钧终于进入了厅中,他不卑不亢的样子倒是有几分风骨,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大伙都愣住了。

“见过陆师叔。”田钧大礼下拜,直接给一旁的杨致远看傻了,这家伙喊陆大人什么?师叔?难道说

果不其然,不等旁人发问,田钧便主动自我介绍道:“不敢相瞒,在下师承祁副院长,论辈分理应喊您一声师叔。”

“祁师兄是你的老师?”

陆寒江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惊讶祁云舟也会罗夫子一样桃李遍天下,还是说他在惊讶祁云舟那样的人,居然会教出这样老实的弟子。

很是好奇地打量了对方一番,陆寒江问道:“你真是祁师兄的弟子?你的年纪似乎.”

观其年岁,田钧与祁云舟差距至多七八岁,这样的师徒

田钧微笑着答道:“学问一道,达者为师,老师的学问远胜于在下且愿意倾囊相授,在下自然该以老师之名相称。”

陆寒江想了想,便也不再纠结这一点,他又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投你的老师,反而要来见本官?”

自从书院搬到京城之后,祁云舟就在这里长住了,甚至他的书院小楼距离陆府也不过只有半个时辰的距离,没道理放着正经的老师不去投奔,反倒是来寻他这个关系微妙的师叔。

对此,田钧的答复则是:“在下失手被人算计,实在是有些丢脸,此刻已经无颜去见老师,待在下将身上的污名洗去之后,再行回书院拜见师长。”

“原来如此,你倒是挺记仇的,算计你的人既然敢拿两位殿下做局,来历必然不小,也只有借锦衣卫的势,你才有足够的底气与之抗衡。”陆寒江玩味地道。

田钧笑而不语。

陆寒江思忖了片刻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来历和理由我都清楚了,那么,收下你对本官而言,又有何益处呢?”

锦衣卫不是开善堂的,借人借势,不求回报未免有些不太合适,书院弟子这个名头在陆寒江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亲近的关系,是不可能让他无偿提供帮助的。

田钧躬身道:“在下学识平平,不如老师那般博学,却也在其门下听学多年,不敢自称饱学之士,但勉强也算是有些本事在身上,敢请为大人分忧。”

“是吗?”

陆寒江眯起眼来,他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本官这里还真的有件烦心事不便处理,你若是能替我将它料理了,那这锦衣卫的势,随你去借。”

“请大人吩咐。”田钧正色道。

陆寒江满意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说道:“你可知道亡羊补牢的典故?”

田钧点点头,答道:“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此乃庄辛劝诫楚襄王所用之言。”

身为书院弟子,饱读诗书是最基本的,何况是祁云舟的弟子。

陆寒江于是说道:“既然如此,你应该明白,事后再行补救,的确是明智之举,但却不如事前未雨绸缪。”

田钧沉吟片刻,然后拱手道:“在下明白了,不知陆师叔看上了哪一家的狼?在下定当略尽绵力,为师叔筹谋一二。”

陆寒江淡淡地说道:“云中陈氏。”

“.”

厅中空气一滞,田钧微微张大了嘴,一旁本来还在欣喜于能够听到些许秘闻的杨致远,这个时候恨不得自己多生两条腿,早些逃离这里才是对的。

陆大人居然想要对付世家!可他自己不就是世家出身的吗?倒也不对,陆大人如今该算是陛下的亲军,可这.杨致远此刻的脑袋几乎要成了一团糨糊。

田钧的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有些迟疑地问道:“敢问大人,为何会有此想法?”

陆寒江却不作答,他换了个舒服的姿态向后靠着,目光中带着审视,语气轻快地道:“这你不用管,本官只问你,方才你的豪言壮语,可还作数?”

田钧沉默了,算计世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甚至就连生命安全都没办法保证,最关键的是,一旦此事稍有暴露,他肯定是作为弃子第一个被丢掷去,这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了。

陆寒江也不着急让对方给出回答,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许久之后,就在杨致远低着头都快睡着的时候,田钧终于又开口了。

“在下斗胆一问,师叔方才所诺,可还作数?”田钧把相同的问题还给了陆寒江,同时还有着他的信心和决心。

陆寒江微微一笑:“自然作数。”

这天之后,田钧便在陆尚书的家中住下了,陆寒江虽然接纳了此人,但没有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哪怕他的后院并没有需要外男避讳的女子。

而就在田钧投入麾下后三天,陆寒江去了一趟书院,找到了对方的老师,祁云舟。

“大人此来不像是兴师问罪,那看来田钧此人,还颇得大人喜欢啊。”祁云舟笑着道。

陆寒江叹道:“先生好算计。”

田钧来的时机太巧了,巧到了陆寒江不得不怀疑其中有鬼,对方对二皇子的忠心不似作假,故而他很快排除了对方毛遂自荐的可能,那么剩下有能力做局的人答案并不难猜。

祁云舟说道:“宫中的动静,即便在下不想知道,师妹也会想方设法叫我知道,再加上陈家家主进了京,在下思虑之后,便觉得大人或许需要一个帮手,举贤不避亲,还望大人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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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过慧易夭

“过慧易夭啊。”

陆寒江微笑着道:“先生仅凭他人的只言片语,便把我想做的事情猜得这样透彻,实在是厉害,只是先生可曾想过,这天底下大部分人,似乎都不喜欢别人将自己的想法看透。”

祁云舟却是说道:“的确如此,不过在下觉得陆大人胸怀宽广,必然是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的。”

“哦?先生竟是如此看我的,那看来我若是继续计较,怕是就不合适了。”

陆寒江玩笑着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先生的性格向来是不喜多事的,若非有人问到跟前,你又怎么肯开尊口,但此次却主动做局将田钧送到了我府上,究竟是为何?”

祁云舟摇头叹道:“怪只怪这世家确实不讨人喜欢,不瞒大人,看不惯世家的人并非大人而已,东宫同样对他们不喜。”

“原来如此。”陆寒江明白了,让祁云舟这个左右摇摆,陀螺一样不抽不动的家伙主动献策的缘由,就是因为这一次的目标是所有人都想要针对的物件。

祁云舟提壶泡上茶水,款款说道:“无论将来东宫和大人谁来掌控大局,这世家皆是障碍,故而那位殿下这一次也希望为大人的行动提供一些帮助。”

陆寒江失笑摇头,现在这祁云舟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了,他玩味道:“祁先生,东宫真的会眼睁睁看着我随心所欲吗?”

祁云舟温声笑道:“东宫自然不会这样希望,但太子妃殿下本人却不这样认为,毕竟说到底,她只会对有趣的人和事有想法。”

陆寒江佯装叹息道:“竟不知云中陈氏何时也招惹了那位殿下。”

祁云舟却是呵呵笑道:“老师这辈子就收过这么一位女弟子,她性格的恶劣程度,想必大人早有了解,大概无关什么恩怨,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和大人您一样。”

陆寒江一愣,旋即朗声发笑,他将桌上的茶水饮尽,然后谢绝了祁云舟的出门相送的意思,自己一个人离席而去。

陆寒江离开后,祁云舟前往罗夫子的书房拜见,师徒俩坐在一块,老夫子问道:“今日你的做法很不同寻常。”

作为老师,罗元镜比陆寒江更加了解祁云舟的性子,这的确是个属陀螺的,没有外部的强压想要让他主动开口,确实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弟子也不想的,可是咱们这位陆大人也太难伺候了。”

祁云舟按摩着太阳穴,有些疲惫地道:“不但难伺候,且这心眼还不大,若是不小心被他记上一笔,那弟子将来的日子才是真的难过真是,简直一模一样,这两个家伙。”

老夫子轻捋长须,冷哼一声道:“过慧易夭,这话说得不差,老夫也想对你说上一句,这事情才开了头,你就替他连结局都设计好了,你不担心他会因此而忌惮你?”

祁云舟嘿嘿一笑,然后正色道:“老师,识人之能弟子还是有的,忌惮的前提是力有不足,恕弟子直言,弟子还真的没看出来咱们这位陆大人有什么怕的。”

不敢说后无来者,但陆寒江的胆量和做事的魄力的确是祁云舟见过之最,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被这位大人认真对待上。

这份自视甚高的傲慢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容易招来灭顶之灾,但倘若放在陆大人身上,却是无比合适。

毕竟到了他这个位置,若是做事畏首畏尾的,反倒是一场灾难。

“那你就祈祷你看人的本事一如既往地得力吧。”罗夫子轻哼一声,不再纠结此事。

祁云舟笑笑便也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他顿了顿,然后随口问道:“对了,上官师弟入京也有好几日了,这陆大人也来了好几趟了,他们难道没话说?”

罗夫子瞥了一眼祁云舟,淡淡地说道:“你的识人之明呢?那小子把少钦叫进京来就已经达成目的了,至于这人是见还是不见,又有什么分别。”

祁云舟讪笑几声:“老师教训的是,是弟子没沉住气。”

上官少钦握着东宫的把柄,但他却是透过书院的路子被陆大人喊进来的,这一点已经十分能够说明问题。

至于这些把柄,只要上官少钦人在京中,就不怕没有用到的时候,陆寒江要的其实只是对方的一个态度而已,或者说,他想要的是书院的态度。

话分两头,在祁云舟的暗中运作下,书院这一次算是和锦衣卫默契地双向奔赴了,但这对于另外一个人来说,就不是太友好了。

六皇子的嘴上起了两个泡,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上火,开了一张去火的方子,还嘱咐六殿下近来最好少动怒。

这就是老太医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六皇子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可接连两次布局都替别人做了嫁衣,如何让他能够不发怒。

四皇子走了大运也就罢了,毕竟此事六皇子没有费多少力气,他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而已。

就算如今四皇子看着时来运转,六皇子气归气,主要是心里发酸,嫉妒的。

可是田钧就不同了,三皇子仰慕的是对方的诗文才名,但是六皇子看重的却是对方运筹帷幄的大能力。

二皇子的处境如何糟糕明眼人一下便能够看出,一个怀揣大抱负,眼底一粒沙子都容不下,做人做事都在得罪人的皇子,在田钧的帮衬之下,居然能够在和他们几个相争中处于上风。

这是一种怎么样惊人的才能,六皇子想来想去只能叹一句不愧是书院的弟子。

他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关注田钧了,因为他的处境比之二皇子也大差不差,区别在于后者是自己的性格拉了胯,他则是先天条件不行。

诸位皇子的母族皆是世家,但并非所有的世家都是像云中陈氏一样的庞然大物,就比如六皇子的母族,其实力实在平平。

而六皇子也是诸位皇子之中极少有的,母以子贵的特例,因为出了他这位皇子王爷,所以他的母族才变得显赫起来。

相比四皇子背后的母族给钱给力,六皇子的母族除了拖后腿几乎就没有其他作用了,说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怜。

所以他才迫切地希望得到有能力的人辅佐,可惜,六皇子筹谋良久,结果却把人硬生生逼到了锦衣卫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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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书画铺子

“殿下.”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进来,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六皇子身边,他声音低得仿佛听不见一般,头也垂得很低。

“什么事!”六皇子语气烦躁地问道,最近一个好讯息都没有,他实在难以维持曾经那副和善的表情。

“殿下,任老爷那又来催了,说是手头上的钱不够用”小太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小一点,他幻想着殿下听完这些之后,能够忍住不发怒,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够?!”

六皇子愤而站起,反身一脚将身下的椅子踹了出去,他大骂道:“难道非要本王将这座王府拆了他才甘心吗!”

“殿下息怒!”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滚!都滚!”

六皇子大怒着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他又将屋子里才换了没多久的陈设通通打砸了一遍,即便如此,他还是心头难熄。

小太监哆嗦地逃离了屋子,出门一拐弯便撞上了满脸期待之色的任老爷,也就是六皇子的舅舅。

“怎么样,王爷那肯给我多少银子?”任老爷注视着小太监,满眼都是喜色。

小太监简直欲哭无泪,两边他都得罪不起,但如今看来,他便是想躲都来不及了。

“王爷.王爷发火了,”小太监一句话就让任老爷变了脸色,只听他硬着头皮道:“银子的事情,怕是——怕是办不成了。”

一听这钱没了,任老爷立刻就着急了起来,但是他才往前走了两步,便正好瞧见一个茶壶被六皇子从屋子里丢了出来,在地上摔个粉碎。

破碎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打在任老爷的心头,叫原本气势汹汹的他顿时蔫了火,虽然他很想要钱,但还不至于胆大包天到现在去触六皇子的霉头。

害怕被波及的任老爷赶紧溜了,想着燕春楼里那些可人的姑娘,他咬咬牙,从自个儿的小金库里拿了两幅画来,从小门离开了王府,径直往琳琅斋去了。

琳琅斋是京中最大的书画铺子,藏品众多价格公道,因此不少人都会来这里淘宝贝,或是变卖一些好东西。

“客官里面请哎哟,这不是任老爷吗?快请进!”琳琅斋的伙计看到了任老爷,那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任老爷虽然在六皇子眼中一无是处,但对于外人而言,尤其是京中的各大铺子,这位出手阔绰的老爷从来都是他们最重视的座上宾。

不过伙计的热情反倒是让任老爷有些抹不开脸,他平日里到这里都是大手花钱来的,今日却拿了两卷画作打算换点银钱,他担心对方因此看轻了他。

“咳,前边带路,还有,将你们家的管事给我叫来。”任老爷有些心虚,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支使对方。

“好嘞。”小伙计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一面点头哈腰,一面领着对方往楼上雅间去。

很快,琳琅斋的管事就笑脸迎来:“任老爷来得真巧,前些日子铺子上刚刚收了一张前朝柳山居士的字帖,这可是上好的宝贝,小的一直给您留着呢。”

“当真?”任老爷两眼一亮,惊喜得忍不住开始搓手。

别看他平日里荒唐无度,在那青楼楚馆里花钱如流水,整一副二流子的样子,但任老爷的品位却是相当不俗。

任家虽不是大家族,但任老爷从小也是饱读诗书的,而且多亏了有个皇子外甥,有了人撑腰又有了钱的任老爷,那收藏的字画珍宝,全都是不是俗物。

尽管任老爷在创作一道上没有什么天赋,但正所谓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起码要证明自己的眼光,所以他时常会收集些珍奇的字画。

字画和美人,这算是任老爷平平无奇的生涯中仅有两项爱好,可惜,他的兴奋劲也只持续了片刻,因为他今日可不是来淘宝贝的。

看着管事殷勤的眼神,任老爷竟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想到他才答应了燕春楼的香儿姑娘要替她赎身,他便只得强忍着这股子丢人劲开口了。

“咳,今日老爷我带来了两幅画卷,你瞧瞧。”任老爷故作平静地道。

“这?”管事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了过来,满脸堆笑地道:“原来是任老爷兜里的宝贝,那小的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管事笑呵呵地从对方手中接过花卷,展开一瞧之后,顿时惊讶道:“《白鹿图》和《雪间梅》?这是白眉先生的大作啊。”

罗老夫子自从进京在朝廷任职之后,便极少再有画作流出,这两幅画作都是他当年在江南书院时留下的作品,因此极为珍贵。

管事虽然不大瞧得上任老爷的为人,却十分相信对方的眼光,同时他自己也是一位鉴别画作的好手,自然看得出,这两幅画都是真品。

“任老爷竟舍得将这两件宝贝拿出来,”管事惊叹一阵,然后说道:“您开个价吧。”

任老爷闻言心头一喜,咳嗽了两声之后,试探着道:“那就,十万两?”

“您说什么?”管事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他那呆滞表情看得任老爷老脸一红。

“五万!”对方连忙改口道:“五万两也成!”

管事缓缓闭上了嘴,半晌后,他有些为难地道:“任老爷,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白眉先生的画作虽然十分有名,但真的值不到这个价位,您要是愿意卖,小店愿出八千两。”

“八,八千?”任老爷的表情一垮,这个价钱是他实在没想到的,远低于他的心理预期。

管事看出了对方的想法,于是便咳嗽了一声道:“小的也知道任老爷最爱珍藏书画,要将白眉先生的大作卖出恐怕您心里也为难,这样,不如您先回去考虑一下再决定?”

任老爷有了台阶,忙不得地就下了:“行,我再考虑考虑!”

本想着换家店再问问的任老爷,出门却撞见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对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画,忽然开口道:“这位朋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任老爷见对方打扮得体,举手投足间透着儒雅之气,便没有拒绝,两人来到一边只听对方先开口道:“还望朋友见谅,在下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管事的声音确实不小。”

任老爷顿时明白了,他满怀期待地道:“如此说来,阁下也对白眉先生的画作有兴趣?”

“正是,还望先生割爱。”那文士示意身边的侍从拿出了一沓银票交到任老爷手里,后者一瞧眼睛都直了,这里头不多不少,正好十万两。

“这”任老爷呆住了,片刻后,他飞快地将银票收下,然后把画给了对方,生怕对方反悔似的,喊了一句成交之后,将银票胡乱塞到袖子里,立刻快步离开了琳琅斋。

那文士却是看了不看那画作,转而叫来了琳琅斋的管事,将两幅画交给了对方。

“您这是?”管事奇怪地看着那文士。

那文士微微一笑,说道:“这画算是在下送给你们东家的,若你们东家有兴趣与在下见一面,便请转告他,三日后千鹤阁上,陈子画静候大人驾临。”

从没有人敢在琳琅斋闹事,因为京中尽人皆知,这间书画铺子,是永乐公主名下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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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世家起落

当陆寒江接到琳琅斋的管事送回的讯息之后,他也觉得颇为不解,因此他特地又去寻了一趟陆尚书,以求指点迷津。

“伯父,难道是我这锦衣卫指挥使当得太过和善?让这位陈家主觉得我比孟老爷子更好说话?”

接着,陆寒江便将琳琅斋的管事带来的讯息一并告诉给了陆尚书,他的确很好奇,在他对云中陈氏的示好以冷漠态度处理之后,对方却仍然是如此高调地做事。

陆寒江拜师罗元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陈家主大价钱买下这两幅画送来,还大张旗鼓地约自己见面,这是想表达什么,自己这个指挥使,在对方眼中到底算是个什么级别的存在。

陆尚书听完陆寒江的疑问后,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或是不解,他命人上了茶水,待那茶香溢满书室,他才开口道:“你可知道《氏族纪》?”

闻言,陆寒江眉头微蹙,这名字他并不陌生,稍加回忆之后便答道:“太祖皇帝登基之后,欲效仿李唐太宗皇帝所修订的《氏族志》,重新刊正姓氏,以正洛氏之名,于是命人重修谱牒整理汇编,成书后将其命名为《氏族纪》。”

“说的不错。”

陆尚书满意地颔首,不爱读书和不读书终究是不同的,于是他又问道:“那你可知道,重新修撰后的《氏族纪》,哪一姓排行第一?”

闻言,陆寒江的眼神额为奇怪,他一口理所当然地道:“既然是太祖皇帝命人修撰的,那自然该是皇家洛氏为第一吧?”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闪过几分讶异之色,陆尚书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显然最终的结果可能相当出人意料。

“难道不是?”陆寒江看着似笑非笑的陆尚书,无奈地摇摇头:“伯父莫要再卖关子,且直言吧,洛氏被安在了第几位?该不会有人敢把他们安在十名之外吧?”

“那倒没有,为了照顾太祖皇帝陛下的面子,洛氏的确是被安在了十名之内,”陆尚书轻品茶水,随后道:“初修《氏族纪》之时,洛氏行九。”

陆寒江大概是没有办法理解到陆尚书这个冷笑话的意思,但是行九甚至还不如直接丢到十名外算了,这排在前九名的最后一位,远要比十名开外还更加羞辱人,毕竟洛氏是皇族。

陆尚书淡淡地道:“我朝开国之初,世家出了大力,若无他们襄助,今日之天下姓甚名谁还真不好说,所以太祖时期世家势力庞大,用区区一本《氏族纪》想要搬倒他们,根本不可能。”

陆寒江饶有兴趣地道:“君强则臣卑,君弱则臣妄,何况这世家根本不算陛下的臣子,如此情况,这历代先帝,难道就通通当了缩头乌龟?”

“大胆,先帝英名岂是你能笑话的,”陆尚书脸色一肃,但很快放缓:“世家之势,哪里是说消就能消的,即便历代先帝皆有此心,但也不过是堪堪将《氏族纪》上的洛氏擡到了第七位而已。”

陆寒江啧啧摇头,陆尚书知道他心头在想什么,便直言道:“世家之强,天下皆知,我朝历代先帝横跨百年,在压制世家一道上几乎是毫无建树,直到当今即位。”

“哦?”陆寒江先是惊奇,然后又深以为然:“的确,如今的陛下大权在握,手中更有锦衣卫这把锋利的刀,金口一开想杀谁就杀谁,这些年陛下手上也流着不少世家之人的血吧?”

“伱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陆尚书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这些话出门之后就不要再说了。”

“是,是。”陆寒江懒散地应答道,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陆尚书摇摇头,又说道:“当年陛下即位之后,外有孟兄与温大统领替他征伐不臣,内有罗老夫子携儒门众弟子投入朝廷替他稳定朝局,短短数年之间便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很大一部分世家在朝廷上的力量。”

回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陆尚书平静的眼底,难得浮现了几分热血沸腾,可也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当年陛下之强势,连钝刀割肉的法子都不想使用,直接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和世家正面开战,逼得世家几乎要狗急跳墙,但是——”

说着,陆尚书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屑的讥笑:“百年的安逸时光,纵然门楣依旧显赫,但世家这艘大船,终究是老了旧了,那掌舵之人也再没有先祖的手段和魄力。”

接着,陆尚书冷笑着道:“陛下敢拿祖宗基业上桌豪赌一把,可世家却眷恋昨日荣耀,舍不得荣华富贵,在小事上斤斤计较,在大事上却总是退让。”

听到这里,陆寒江奇道:“不对啊,按照伯父你这样说,那世家的力量早该在几十年前就被陛下一扫而空了才是,即便有所残留,也不可能像今日这样强大才是。”

“你说得不错,如果当年陛下再坚持下去,只需要再过十年,不!再过五年,世家便会成为过眼云烟,可惜了.”

陆尚书深深地叹息一声,似乎不想再提过去之事,只是有些落寞地道:“世家逃过一劫,加之他们底蕴尚在,短短数年便又死灰复燃,虽因忌惮陛下而有所收敛但也仅此而已了。”

讲述了这一段往事之后,陆尚书看向陆寒江说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陈家主会敢邀你见面了吧。”

“明白了。”陆寒江点点头。

当年皇帝与世家的争斗最后无疾而终,但在世家眼中,这场劫后余生恐怕早已经成了他们坚持到最后所获得的胜利。

如此想来,即便面对是当今陛下,这些世家都不曾给过好脸,遑论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了。

见陆寒江若有所思,陆尚书却是玩笑着道:“别看他行事傲慢,但对待你,陈子画绝对算得上是重视了。”

“啊?这也算是重视吗?”陆寒江颇为无语地道。

陆尚书笑骂道:“别不知道好歹,人家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肯给你一个小辈面子邀你出来一见,还是多亏你姓陆。”

陆寒江一愣,然后嘿嘿笑道:“伯父,还没问呢,陆氏在《氏族纪》能排到第几?”

陆尚书捋须,悠悠地道:“如今的《氏族纪》,王氏居首位,陈氏排第三,陆氏行六。”

得,还刚好高过陛下一头——陆寒江表情古怪,想笑又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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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乃师之风

经过陆尚书的指点,陆寒江总算是知道这些世家的底气从何而来了,也顺便从对方口中听到了另一件让他啼笑皆非的事情。

世家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有新旧之分,这新旧指的并非世家渊源的短长,而是对陛下和朝廷的态度。

如孟老爷子所在的孟家,陆尚书所在的陆家,这都是将皇权和朝廷法度放在世家门楣之上的家族,他们这些人便是广义上的“新世家”。

而之所以在孟渊掌权锦衣卫之时,世家从未有人上门无论是示好亦或是挑衅,可到了陆寒江掌权之时陈氏便来了,其中的差别并不在两代掌权人本身之上,而在他们背后的家族。

孟家在《氏族纪》上的地位,按照陆尚书的说法,那便是即使陛下偏心眼到了极点,也不过堪堪挤进前一百的水平,实在不太行。

而陆氏已经稳坐第六位百年之久,在他们之前的更全部都是些千年世家。

所以陈氏之所以愿意和陆寒江谈,也之所以愿意找他谈,还真的是如陆尚书所言,是相当“给他面子”了。

没想到这群人看不上权倾朝野数十载的孟老爷子,却愿意和初登高位没几天的陆寒江谈上一谈,只能说在世家之人眼中,门楣家世的重要性,的确非比寻常。

所以哪怕老爷子权力再大,这些人也不曾低头看一眼,所以哪怕陆氏已经摆明车马支援陛下,这些人仍然相信陆氏骨子里还是世家。

在云中陈氏以及广大世家之人眼中,陆寒江这个人,首先是陆氏宗族的子弟,其次才是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些人倒是分得一手好主次。

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陆寒江也就不再感到疑惑了,相反的,他忽然发现此前一直被自己所忽略的这个身份,其中所蕴含着的能量,实际上惊人地强大。

“难怪当年非要除了族才让我出去.”回到家中的陆寒江忍不住喃喃道。

“大人说什么?”在堂下的田钧诧异地擡头,他只觉得陆寒江在发呆,所以这一瞬也没怎么听清对方的自说自话。

“没什么。”

陆寒江摆摆手,然后看向田钧说道:“你这么早来找本官,想来这对付云中陈氏一事,你已经是成竹在胸了?”

“回师叔的话,弟子无能,那里之后,弟子回去后苦思良久,并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弟子深觉愧对师叔的期待,故而今日特来请辞。”田钧说完后,深深一揖到底。

“哦?”陆寒江好奇道:“你前几日不是才豪言壮语,说是要替本官分忧,怎么得今日就后悔了?”

“是弟子好高骛远,还望师叔不与我这晚辈计较,”田钧羞愧地道:“弟子学艺不精,这就打算回书院继续读书,不敢再来师叔面前逞能了。”

陆寒江玩味地道:“伱回书院啊,你前几日不是说自己无颜去见老师吗?”

田钧惭愧地道:“是弟子口出狂言,此事并非弟子这区区之辈能够应付的,诺言之重弟子明白,这德操二字弟子将来是不敢再谈了,如今只想求一条活路,还望师叔高擡贵手。”

“嘿。”

陆寒江笑了,他虚指着对方道:“有意思,今日的你,倒是有几分像是你师父教出来的弟子了。”

田钧垂着头不说话,对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态度很是恭敬。

“让本官猜猜,陈氏的人见过你了,对吧。”陆寒江以笃定的口吻说道。

田钧擡起头来,答道:“正是。”

“你这是知难而退,想要开溜啊?”陆寒江似是玩笑地说着,说话间,他自顾自地摇头,微微眯起的眼眸里,沾染着看透一切的戏谑。

“你难道就没想过,你老师决议将你送到本官府上之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吗。”陆寒江的瞳孔里倒映着对方逐渐僵直的身子。

田钧的脸色微变,脸上的羞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他说道:“师叔,你们是神仙斗法,何苦要拉着弟子这凡人做替死鬼呢。”

陆寒江好笑地道:“你都明白自己是替死鬼了,怎么还觉得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祁云舟算准了陆寒江的心思,不是揣度出了他对云中陈氏的不满,也不是看出了他想要算计世家的谋划,而是实实在在切中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田钧的自我认知没有错,陆寒江需要的不是什么出谋划策的人才,比谁脑子转得快,这一点他自己就足够了,他如今需要的只是个合适的替死鬼而已。

对付云中陈氏,这事无论成败,陆寒江都不可能作为幕后之人被旁人看在眼里,即便计划都是他想的,事情都是他做的,这个名也不能由他来担。

陆尚书之所以对他说那些话,就是让他记着,他身上这一层世家子弟的皮,远比他看见的要重要得多,这同样是一张极好的牌,如果简单地就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实在是可惜。

所以田钧的角色就很重要了。

如今这事情成了,陈氏败军之师固然讨不了好,但田钧绝对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他招惹的是一群把门楣声望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疯子,没了陈氏,不代表没有其他世家找他麻烦了。

而如果这事最后没成,那陈氏的怒火也需要有人来承担,田钧就是不二人选。

陆寒江爱惜羽毛,不可能拿锦衣卫出去挡刀,但书院弟子对他而言就不同了,就连对方的老师祁云舟在他眼中都算不得自己人,何况他这个弟子了。

不过田钧此人倒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魄力,见陆寒江心意已决,他便不再犹豫,再行下拜道:“既然如此,还请师叔允许弟子回书院向老师请教对策。”

世家的威胁,对田钧而言是在将来兑现的,麻烦不断,而若是违逆陆大人的意思,怕是现在的日子他都别想过了。

“去吧。”这一次陆寒江没有拦人,他也不担心田钧趁机躲起来,毕竟这人本就是祁云舟这个当老师的亲自送来的,既然书院里躲不了,可怜天下之大,锦衣卫就占了一大半,他根本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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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池中之鱼

田钧到底是祁云舟教出来的学生,固然有着傲骨和尊严,但一旦涉及身家性命,却又能很好地放下身段,不再执著于这些虚的。

只能说田钧平日里塑造的形象一直都很具有欺骗性,总是能够让人忽视他是这位远近闻名的祁副院长教出来的高徒。

自从知道了自己根本退无可退之后,田钧立刻便将那些碍眼的赌气诺言丢到了一边,一溜烟回到了书院里寻求帮助。

祁云舟倒也没有真的那样绝情,毕竟他把人送过去就是要替陆寒江解决麻烦,一旦田钧处理不好,事情最后还是会落在他头上,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在田钧上门求教的时候,祁云舟立刻就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突破口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祁云舟淡淡地道:“你陆师叔并非想要和世家来一场势均力敌的斗智斗勇,他对于这些不请自来且自命不凡的家伙,根本没有那样的兴趣和耐心,所以你要做的只有一点,就是好好处理他们。”

田钧若有所思,立刻躬身拜道:“请老师教我。”

祁云舟顿了顿,说道:“现在的情况是,云中陈氏碍到了陆大人的眼,而陈家又刚好是四皇子的外家,陆大人想利用此事做些文章,让京中的局势更乱一些,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击败’他们。”

祁云舟的一言让田钧茅塞顿开,后者沉吟片刻后,低声问道:“老师的意思,难道是想要用刺客?”

田钧说完自己的眉头都紧紧皱起,祁云舟玩味地道:“怎么,觉得这办法不入流吗?”

“弟子不敢.”虽是如此说的,但田钧表情仍然能够看出为难之色。

对于朝堂上的各方势力而言,刺客是属于下九流的力量,尽管每位大人家中都会豢养一些武功高强的门客,其中也不乏擅长飞檐走壁,刺杀暗害的高手。

但是这些人的存在仅仅是为了自保,很少,或者说基本不会有人将这股力量利用到势力纷争之中去,因为这触碰了所有人的底线。

对于活跃在朝堂上的诸位大人而言,性命攸关的问题永远都是排在第一序列的重中之重,规矩二字对他们是手段也是底线。

所有人在画好的线圈里面利用自己的本事去斗,这不是为了保障某一个人的利益,而是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够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

安全感三个字是很重要,尤其是对于朝堂官员而言。

因此,无论是锦衣卫捏造证据陷害,利用诏狱力量屈打成招,亦或者是言官风闻奏事,利用流言攻讦污蔑,这些手段尽管肮脏,但的的确确都是在朝廷规定的律法范围内进行操作。

锦衣卫再肆无忌惮,规矩二字永远是束缚他们的底线所在,所以朝堂官员会惧怕锦衣卫,却不会因此对他们群起而攻,因为对方没有破坏规矩。

锦衣卫不曾擅杀过一人,哪怕是阴谋构陷,他们也会规规矩矩走朝廷的流程,让对方死得清楚明白。

所以此时祁云舟开口便让田钧行刺客之事,后者初闻便觉不妥,这明晃晃是在给所有人上眼药,搞不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没有人喜欢破坏规矩的人,一旦此事暴露,田钧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届时没有人会向着他,包括书院也是一样。

田钧语气苦涩地道:“老师此法,确实出人意料。”

“你没想过吗?”祁云舟笑眯眯地道:“你跟在二皇子殿下身边这样久,难道从没有动过这些念头?”

“弟子不敢想,”田钧叹道:“此举遗祸无穷,一旦使用便再没有退路,其中若有半分不妥,即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弟子没有那个胆子。”

祁云舟哈哈大笑:“这样不是正好吗,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想不到,所以你做起来才有成功的可能。”

田钧面色难看地道:“可是,使用此法如同刀尖上起舞,但有差池弟子性命立刻不保,况且,云中陈氏并非寻常人等,这样短的时间,弟子去哪里寻到足够分量的高手,难道要去寻陆师叔帮忙?”

祁云舟摇头道:“锦衣卫那里就别想了,他们之所以找到你我师徒,便是没有打算弄脏自己的手,所以人选只得你自己想办法。”

见田钧面露绝望之色,祁云舟淡淡地提点道:“刺客之流自古有之,然则京中的风水太好,养不出这样的狂妄之徒,但是江湖上这等无法无天的家伙,却比比皆是。”

田钧眼前一亮,却很快又暗沉下去,他咬咬牙打算开口再求一次,可祁云舟没有给他机会,直接起身离席,告诉他不必送了。

祁云舟哼着小曲走在书院的小道上,擡头就看见了负手而立的罗夫子,他连忙上前去行礼:“见过老师。”

罗夫子的目光静静落在的身前的一方池塘上,他眼也不擡地道:“你似乎颇为自得?”

祁云舟连忙讪笑道:“弟子不敢,老师容禀,并非弟子不念师门香火之情,只是田钧早已经自成一系,他当年一意孤行投入二殿下麾下,便已经算是与我书院有了切割。”

罗夫子低头看着池中的几尾鱼,随后抛下饵食引得他们互相争抢,同时口中又道:“你设局钓上了田钧此人,便如同这池中之鱼,他是愿者上钩,自然不值得同情。”

祁云舟松了口气道:“老师说的是。”

“既是如此,你可曾想过,你自诩为钓者,实际也不过是别人池中的一条鱼?”罗夫子擡起头来,淡淡地注视着祁云舟说道。

此话让祁云舟一怔,他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脑海中闪过的种种猜想一瞬间让他头顶渗出了一片细汗。

“老师之意,难道是”祁云舟的语气有些虚了。

罗夫子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怎么,你不是挺有知人之明的吗,如何今日却成了睁眼瞎?那小子是天生的坏种,肚子里的鬼点子比你更多,当年孟渊都只能由着他特立独行,可此次他却对你言听计从,你竟没有觉察出半分异常?”

祁云舟的后背此刻也被冷汗浸湿了,他定定地看着池中为了一点饵料争得水花四溅的鱼儿们,不由得苦笑出声:“的确是弟子犯蠢了,多谢老师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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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十日之会

大概是路走得太顺了,以至于祁云舟都差点忘了,他每日应付的这位陆大人,实打实是个蔫儿坏的家伙。

陆大人倒的确是个从善如流的人,只不过他通常会喜欢在别人的想法上再加入一些自己的“奇思妙想”。

这种做法的结果往往能够出人意料,只是或许是因为这一回对付的并非江湖之人,而是世家大族,陆大人在此道上表现得生涩,让祁云舟有了试图去引导对方的想法。

也幸好罗夫子及时叫醒了他,否则当初祁云舟给田钧设下的结局,很可能就会成为自己的坟墓。

如今想来,当真是惊出了祁云舟一身冷汗,恐怕陆寒江心中早有了成算,他需要的也的确是一个替死鬼,只不过,田钧的分量不够足。

对付云中陈氏,陆大人手上有的是法子可以用,但他却需要一个能够替自己承担恶名和风险,同时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独当一面,不至于让他的布置轻松地被外人所觉察。

还真的是应了老师的那句话——愿者上钩,真的是愿者上钩。

此番祁云舟送了田钧入局,险些没看清,真正入局的其实是他自己,还有这背后偌大的梅华书院。

他本想着,利用田钧的身份可以做些文章,将他身为二皇子谋臣的身份利用到底,把此事变成二皇子势力看不惯世家而打出的重拳。

但显然陆寒江对此并不满意,比起看着二殿下这外强中干的皇子被世家轻易捏扁揉圆,他更愿意看著书院和世家真刀真枪干一架。

田钧的身份很有意思,他既是书院弟子又是二皇子的门客,这两种身份本无前后之分,但在有心人引导之后,自然会分出个主次来。

想明白了一切,祁云舟叹息一声,然后立刻哭丧着脸找罗元镜求救:“陆大人棋高一着,现在如何应对,还请老师教我。”

罗夫子颇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擡手指了指身边的路,示意对方可以滚蛋了。

老师不肯发一言相救,祁云舟也很无奈,他只得抹了把脸,然后没事人似的地行礼退下。

梅华书院的院长是罗元镜,但老夫子从不靠身后的书院大名吃饭,无论梅华书院兴盛或是衰落,老夫子都是儒门一代大家。

是书院靠着罗夫子而扬名,并非罗夫子靠著书院吃饭,这一点祁云舟非常清楚,书院对老师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对自己而言却是半辈子的心血。

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靠自己才行。

“祁先生现在大概挺头疼的吧。”

陆寒江正在衙门里跟吴启明喝茶,他们刚刚查完了一些案卷,这会儿正好在南镇抚司歇息片刻。

“大人以为,祁先生一定会行此下策?”吴启明端着茶,似乎有些犹豫。

陆寒江耸耸肩道:“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若是没办法收尾,那到时候世家和书院掐起来也挺好,我们就当在京里放烟火看了。”

命运的马车早在田钧上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前进了,这一路向前猛冲,撞死个把人是肯定的,至于祁云舟能不能稳得住,就看他这位书院大才的本领了。

说话间,抱着一摞书文的同知祝大人从二人身旁走过,颤巍巍的脚步看得陆寒江眼皮直跳。

“这要是哪天不小心摔在衙门里,算谁的?”陆寒江语气微妙地道。

“哈哈,”吴启明干笑两声:“大人不必担心,祝老大人年岁虽高,但身体也算康健,一辈子没病没灾的,想必这腿脚也是极好的。”

这会儿,祝大人已经晃晃悠悠地抱著书文走远了,也没怎么搭理他们俩。

陆寒江看了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他说道:“对了,宫里边,还得请阿绣姑姑多加照看着,这事虽不好和贵妃娘娘提,但让阿绣姑姑知道总是没错的。”

“属下明白,”吴启明说着,有些迟疑地道:“只是内宫耳目众多,咱们这样明目张胆约见阿绣姑娘,会不会动静太大?”

“大一些也好,毕竟人家诚意十足,咱们要是没有什么表示,到时候穿帮了岂不是连个借口都不好找。”

陆寒江想了想,说道:“干脆就让曹公公也搭把手吧,上回咱们不小心又弄死他一个干儿子,唉,毕竟都是给陛下当差的,关系也不好弄得太僵了。”

吴启明点点头:“若是借曹公公的手,此事想必也会让对方更加放心。”

说着,吴启明又问道:“那陈家那边,大人打算如何回复?”

“拖几日吧,”陆寒江想了想道:“此去满城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的脚程,先让他等着吧。”

于是,当三日之期已至,千鹤阁上陈子画左等右等没有等来陆寒江,随行的护卫已经是面沉如水,不过这位陈家主倒还是沉得住气。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有个小厮来到了门外求见,对方声称是驸马府的下人,此一言听得里外几位陈家护卫人人对他怒目而视。

陈氏家主陈子画亲至,可陆寒江却只派了一个小厮来见,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但陈子画却好似一点怒气都没有,他扬起脸来笑如弥勒,温声道:“不知陆大人有何吩咐?”

那小厮咳嗽一声,不卑不亢地道:“我家老爷说了,今日衙门事务繁忙走不开,还请陈先生十日后到燕春楼一叙。”

千鹤楼高尚典雅,来往皆是儒生雅士,此楼历史悠远,多有不俗的事迹在天下传唱,可谓京中第一楼。

而燕春楼则是尽人皆知的烟花之地,虽因收罗了天下美人,号称百花齐放,但也因此显得更加庸俗不堪。

“你——!”一旁的护卫眼睛瞪如铜铃,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但陈子画没有开口,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子画未曾动怒,反而是呵呵笑道:“无碍,公主殿下不在府内,放纵也无妨,既然陆大人有此雅兴,那在下自然不会扫兴,还请回去禀了你家老爷,十日后,在下恭候大驾。”

小厮答应后便退了下去,护卫有些不忿地道:“家主!陆寒江此人毫无诚意,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非要留在这里由他羞辱!”

“急什么,意料中事罢了。”

陈子画从容地道:“他自小在陆氏家学读书,怕是没少受到言年兄的耳提面命,后又到了孟渊身边受了几年训诫,对我们有所偏见早已经是情理之中,可既然对方答应了相见,若是此时退了,我陈氏会遭天下人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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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偶起兴头

陆寒江这手拖字诀确实出乎了陈子画的预料,主要是他没想到讯息都散出去了,对方还能够放他鸽子。

所谓的十日后约见,在他看来无非是对方的一种无声抗议,大概是一种死要面子的做法,对于陈子画来说,和一个晚辈计较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今日若是换了陆尚书在此,这番话说出口,两家下一步就要是互相退回年节礼物,然后彻底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了。

但陆寒江就不一样了,对方虽然目前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甚至孟渊留下的整个派系都在对方的领导之下,细细计较起来,就连陆尚书也算是对方麾下之人。

可此事巧妙之处便在于陆寒江虽然是领头羊,但他却并非陆氏的家主,陆言年才是陆氏的话事人。

身份上的不同,让陈子画也对这位陆指挥使的回应有了不同的看法。

“回去吧。”陈子画起身带着人离开了千鹤楼,这一幕让楼外不知多少眼线都倍感失望。

曹公公不愧是内宫的掌印大太监,经他手的讯息,只需数个时辰就能够传遍京城上下,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在注视着两家的这场会面。

大伙都在猜测,陈氏和锦衣卫今日之会必定惊天动地,因为立场上的缘故,两家除了互掐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路可选,最次也是不欢而散。

没有人想过锦衣卫会和世家和解乃至合作,当年血流成河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尽管如今的锦衣卫掌权者换成了身份更贴近世家一方的陆寒江,这一点认知也没有过改变。

当然,此事在世家一侧却又是另外一种看法了,毕竟当年之事在他们看来,那不叫劫后余生,而是守得青天见明月。

换言之,世家从不认为自己是失败者,故而也就认为两家之间无不可谈。

世家的想法陆寒江没有兴趣去关注,在他放了对方鸽子之后,就开始计算起了上官少钦的脚程,按照对方的速度,十日的时间应该足够对方跑一个来回了。

此次他设局钓上钩的虽然是祁云舟,但实际替他办事的人却是上官少钦。

对于算计自家师兄这件事,上官少钦半分心理压力都没有,书院团结是真,但要说上下一心那就绝对是自欺欺人了。

下边的确是齐心协力,而至于上边,只能罗夫子教人的确很有本事,但凡他名下出彩些的弟子几乎全部都自立门户了。

虽然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以书院弟子自称,但这群人做事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把书院放在心上,至于什么师兄弟情谊,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唯一例外的人可能就是祁云舟了,但这也是因为书院某种意义上算做是他的半份私产。

当年罗夫子在江南当教书先生的时候,书院就是一个院子,几张桌椅罢了,如今名满天下的梅华书院,是祁云舟这个做弟子的以其师的名义从无到有拉起来的架子。

所以当陆寒江找上上官少钦的时候,后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同意。

两人连实际见面都不需要,陆寒江将一封信送到对方案前,当天夜里上官少钦就轻装简行,悄悄从京城出发,前往了北少林。

灵虚方丈当初那封情真意切的书信,确实看得陆寒江心满意足,为了让对方有更多表现忠心的机会,这一桩惊天大案的犯人他就决定让少林来扮演了。

祁云舟给田钧支的招,也是陆寒江最初想到的办法之一,刺客之法确实不入流,但却是最好浑水摸鱼的。

这一次陆寒江算是下了血本了,做戏做全套,这一次事成之后锦衣卫也难免要丢脸。

将局布好之后,陆寒江便静静地等待着大戏开幕的那一天,闲来无事的他在院子小池塘里看见了所剩不多的瑶花明镜,动心起念,便给老钱招呼了一声,两人换了便服去了趟金明寺。

“老爷这是要去给公主腹中的孩儿祈福?”老钱的语气中似乎有种重新认识陆寒江的意味。

“我不信神佛,去烧香也没有用,”陆寒江砸吧砸吧嘴,有些怀念地说道:“只是突然思念起金明寺的特产了,打算向住持大师要些来。”

闻言,老钱一脸的无奈之色,主仆俩上了车架,再加上一个驾车的侍从,三人一道前往了城外金明寺。

可就在出城不久,驾车的侍从忽然朝着车内低声道:“老爷,钱叔,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能够在陆府给陆大人驾车的自然不是一般人,早在城中侍从便发现了后方有人鬼鬼祟祟,只是城中动手双方都不方便,毕竟陆大人今日并未用印有陆府标记的车马出行,这便是不想显露身份。

此地距离城门不远,侍从眼力极好,前头百米处便有一支换防的巡防军士,若是陆大人有意,他们立刻表明身份便可让前方的军士拿下身后这不轨之徒。

老钱听见之后,微微睁开了眯着的双眸,他沉声道:“老爷,车上没有标记,对方这样紧追不舍,应该是冲着咱们来的,怕是从府外就一直在跟着了。”

陆寒江摸着下巴道:“老钱你觉得会是谁?”

老钱想了想,神色凝重地道:“京中的眼线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恐怕是世家的人。”

即便猜测是世家之人,但老钱的语气仍有几分犹豫,因为就算世家再是自视甚高,这等做法也实在太过冒险。

实际上他更想猜测对方是哪来的江湖莽汉,但江湖才被锦衣卫整治过,实在很难想象哪个不知死活的会在这个时候不远千里进京来送死。

陆寒江略微一思索,然后掀开车帘朝着驾车的侍从问道:“阿沅,你怎么说?”

侍从阿沅凝声道:“老爷,属下的想法与钱叔一致,不过后边的人似乎并不擅长跟踪,一路偷摸过来全是破绽。”

“世家的水平就这?”陆寒江也有些疑惑。

老钱眉头紧锁,如此看来,难道真的只是一伙狂徒?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老钱示意阿沅继续驾车,若真是江湖莽汉,那反倒不便让巡防军士掺和进来了,省得京中再起什么风言。

阿沅领会了老钱的意思,于是无视了身后的尾巴,按照原定的计划直接驶到了金明寺山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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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陈家姑娘

“京城果然是风水宝地啊,你看这金明寺的香火,一日胜过一日。”

陆寒江看着比几年前更加壮丽雄伟的山门,不由得感慨道,除了南北少林之外,金明寺大概是当今天下香火最盛的一家的佛寺了。

“老爷,咱们进去吧。”老钱说着,同时给一旁的阿沅使了个眼色。

阿沅领会老钱的意思,悄悄退到一旁,等到入山门之时,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老钱和陆寒江两人进了金明寺。

知客僧很有眼力见得上前来引路,这二人,主家穿着不俗,老仆一身气度也是非同寻常,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被知客僧殷切招待着,一听说陆寒江想要一观菩提池里的瑶花明镜,小和尚连连笑着答应,领着两人去了后山。

而这段时间里,阿沅也悄无声息地打探完了讯息,重新回到了陆寒江的身边,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仿佛他一直都在似的。

到了菩提池前,小和尚双手合十恭行一礼退至一旁,阿沅趁机上前来在陆寒江身边低声道:“老爷,查清楚了。”

陆寒江从老钱手里接过一些饵料抛入池中,眼也不擡地问道:“对方是什么来头?”

阿沅的神色有些古怪,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是两个姑娘家,看样子是一对主仆,属下观其行事虽孟浪,但举止谈吐都是不俗,恐怕出身不凡。”

“世家?”陆寒江诧异地道。

阿沅摇摇头,老钱则是蹙眉道:“若是世家,怎么会派两个不谙世事的姑娘来,难道是一场误会?”

这话说出来连老钱自己都不信,他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瞧一瞧,可没等他出发,对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位绿衫姑娘带着随行的丫鬟从菩提池的另一侧现身,看她二八年华皓齿唇白,明艳的脸庞上最叫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一双灵动的眼睛。

两边人遇上,绿衫姑娘见到陆寒江的时候,眼底是闪过了一分明显的惊讶,但她还是落落大方微笑福礼。

随后这绿衫姑娘便带着自己的丫鬟,站在距离陆寒江不过丈余的位置,低头望向池中的瑶花明镜静默不语。

老钱向两姑娘投去深究的目光,可只是一瞬便移开了视线,他垂手立在陆寒江身后一言不发,阿沅更是木桩子似的,动也不动。

陆寒江自顾自地往池子里洒饵料,看他目不转睛的样子,似乎能够这样一直玩上大半天。

终究是两个姑娘家脸皮薄耐不住这个古怪的气氛,那绿衫姑娘端着笑容道:“公子很喜欢这池中的鱼儿?”

陆寒江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那绿衫姑娘,似乎才发现她一样,微微讶异道:“这位姑娘,你是?”

绿衫姑娘的表情一滞,鼓起的气势立刻散了大半,但她没有气馁,很快重整旗鼓,继续温声道:“瑶花明镜是金明寺有名的灵鱼,人们都说这菩提池最是灵验,公子可是有难解的心事?”

陆寒江讶然道:“恕在下眼拙,莫非姑娘认得在下?”

绿衫姑娘一愣,然后摇头道:“小女子与公子初次见面,自然不认得。”

“既然如此,方才在下问姑娘来历,姑娘为何顾左右而言他,”陆寒江的表情忽然一肃:“莫非姑娘有难言之隐?”

那眼神,仿佛在说她们二人是什么鬼祟之徒,绿衫姑娘心头微恼,暗骂这人简直木头桩子一个。

但是见对方眼神愈发不善,她灵机一动,连忙道:“且慢!敢问公子可是姓陆?”

陆寒江故作惊讶地道:“姑娘如何知晓?”

绿衫姑娘暗道侥幸,但见对方执意打破砂锅,她只得语焉不详地道:“小女子是——是看到公子的车架从陆府出来,所以才有此一问,公子不必疑心。”

“哦?”陆寒江收起了故作的惊讶,挑眉看向对方:“如此说来,姑娘是从城中一路跟着车马随行至此?”

绿衫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头,陆寒江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然后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阿沅,报官。”

“是。”阿沅应声就要转身去办。

“诶!等等——!”

绿衫姑娘人都傻了,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果断,这一惊一乍间,那阿沅都快要走出菩提池了。

绿衫姑娘终于着急了,她倒是不怕官差,主要这事万一被捅出去,她绝对是丢人丢到家了,以后再想如今日这般乱来,怕是不可能了。

“公子且慢!小女子姓陈!”

见陆寒江端着一副笑吟吟的表情一言不发,绿衫姑娘咬着薄唇又补充了一句:“家父陈子画!”

“阿沅,回来吧。”

陆寒江将阿沅叫了回来,他耐心十足地问道:“不知道陈家主的女儿怎么做起了贼人的勾当,这鬼祟之举,可不像世家中人行事的风格啊。”

这话说得对方的丫鬟是满眼的不忿,陈姑娘本人倒是尴尬不已没好意思还口。

只是她本人似乎并不愿意对自己的品行做什么辩解,陈姑娘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揪起了前言不放:“公子还未回答小女子,公子是否姓陆?”

“姑娘难道看不出?”陆寒江不置可否。

陈姑娘目光狡黠地道:“若要小女子,公子就是姓陆。而且还是深得陆大人所信的左膀右臂,此话可有错?”

本打算坦白身份的陆寒江话头一滞,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年逾不惑的中年人来着。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蛮好奇的,他问道:“姑娘为何如此说?”

听得此问,陈姑娘信心十足,她说道:“陆府之人出行寻常车架不过两种,其一是陆大人所用官架,其二是公主殿下御用,公子的车架虽无任何标记,但能够从陆府后门出来,这本就很说明问题。”

“原来如此,陈姑娘慧眼,”陆寒江笑着道:“只是在下还有一问,陈姑娘为何大白天的窥伺大臣府邸?”

陈姑娘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女子——我想见一见陆大人,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这,不合适吧。”陆寒江看向陈姑娘的眼神有些奇怪。

当下男女大防虽并非严苛到要求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没有开放到能够让孤男寡女私下约见的程度。

他们两人在这佛门清净之地遇见,还能算是勉强能够接受,毕竟还有外人在,可若是私下约见,那便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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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所来之意

“姑娘想见陆大人?这恐怕有些不合规矩吧。”

陆寒江摇摇头,然后惊奇道:“难道这是陈家主的意思?”

如果这一切是陈子画的计划,那似乎一切都能够说通了,不过若真的是这样,那陆寒江还真的蛮惊讶的,毕竟从他接收到的情报来看,陈子画是个刻板规矩的人。

不过事实上真相也没有如他所想的这般有趣,陈姑娘是出于自己一个人的考虑前来的,并非陈子画的安排。

素未谋面的姑娘约见自家主人,这一点非常不合理,陆寒江拒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陈姑娘却有些别样的执着。

“姑娘有什么事不能够等令尊几日后与陆大人详谈?你一个女儿家,这样抛头露面实在不妥吧,而且私下约见陆大人,只怕对姑娘的清誉也有损。”

陆寒江这话劝得在地,于是无可奈何之下,陈姑娘只能坦白道:“公子可知道,家父有意与陆大人结为儿女亲家。”

此一言着实是让陆寒江三人都颇为惊讶,他们还没料到陈子画会有如此的想法,别的不说,公主那一边就是个大难题。

陆大人是公主夫婿,也就是朝廷的驸马,这一身份就注定了他没办法像别人一样过着三妻四妾的生活。

陈家此举的初衷很好理解,就是为了让两家结成更加紧密的联盟,但此举无疑也是会恶了永乐公主和孟家。

哪怕这些都不谈,有另外一件事陆寒江也十分好奇,他以一种非常失礼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陈姑娘,他问道:“听闻陈家主膝下有一子二女,未曾请教姑娘是.?”

陈姑娘答道:“小女子年岁长些。”

这下陆寒江是真的惊讶了:“陈先生竟然想要把姑娘你嫁与陆大人做侧室?”

不单是他,就连老钱和阿沅都震惊了,陈子画乃云中陈氏的家主,他家的情况几人都有了解,膝下的一子二女,长子长女都是嫡出,只有次女是庶出。

面前这位陈姑娘说她年岁更长,也就是说她是陈子画的嫡女,堂堂陈氏嫡女嫁给人做妾,这是何等荒唐的事情。

“你胡说什么!我家小姐什么身份!才不会给人做侧室!”不等满脸通红的陈姑娘说话,她身边的丫头已经忍不住怒视三人了。

“不得无礼!”

陈姑娘好不容易止住脸上的羞意,她呵斥了一声身边的丫鬟,然后解释道:“公子误会了,家父是打算将家妹嫁与陆大人。”

陈姑娘刚才那样说话,陆寒江三人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陈家要嫁的人是她,所以才会那样震惊,现在听闻嫁人的是陈氏二姑娘,这便不奇怪了。

世家向来嫡庶分明,嫡女嫁人做妾,无论家世如何,此举皆是辱没门风,按规矩一般都会直接除族,省得留着丢人。

但庶女就不同了,虽然都是陈氏的姑娘,轻易也不可能嫁给人做妾,但这就要分情况了,若是嫁给权倾朝野,同时出身陆氏的陆寒江,那还勉强可以接受。

于是陆寒江笑道:“姑娘下回说话记得一口气说完,在下还以为姑娘这般标新立异,自己的婚事打算自己相看。”

陈大姑娘的脸又红了,即便知道对方是误会,但这样的说法还是叫她羞得打算找个地洞藏起来。

只是她到底没有忘记出门前妹妹对自己的那番苦苦哀求,于是她又说道:“此事事关陆陈两家,还请公子行个方便,让我见一见陆大人。”

陆寒江奇道:“姑娘的来意在下已经不明,可不论是伱这如何顾念手足之情,可陆大人毕竟是当朝驸马,你们在这里谈婚论嫁,可有把朝廷和陛下放在眼里?”

若说陈子画有意送女结盟,最大的阻碍绝对不是陆寒江,而是永乐公主和贵妃娘娘。

朝廷律法虽没有明文规定驸马不能纳妾,但从开朝至今,这事也没有过先例,因为无论是公主本身的地位尊崇,还是顾及皇家的颜面,驸马都不可能三妻四妾。

“此事小女子如何不知,”陈姑娘一叹,有些悲戚地说道:“小女子所虑者是此事不成,传扬了出去,家妹今后恐怕再也没法做人了。”

上赶着给人做妾的姑娘,还是世家出来的,这将来的确是不好说亲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这样一说,倒是让陆寒江有些不快了。

陆寒江啧了一声,语气不善地道:“陆大人好歹也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陈姑娘以为他会行此下作手段?”

陈姑娘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小女子并非怀疑陆大人的品行,此事唉——实不相瞒,此事小女子所虑者,其实是家父。”

说起来甚至有点难以启齿,陈姑娘深知父亲陈子画的为人,对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此事有了苗头,必然就要有个结果才行。

即便永乐公主横八竖挡不让,即便陆大人选择了拒绝,陈子画大概也会将此事主动传言出去。

陈姑娘虽然不明白这种尚未伤敌先自损八百的做法究竟是有什么意义,但是陈子画就是有可能会这样做。

一个庶女的名声还不被他放在眼里,恐怕他心中还有更大的计划,也正因此,陈姑娘才十分痛苦,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妹妹被这样牺牲掉。

“这倒是奇了,”陆寒江饶有兴致地道:“这陈家主拿自己的女儿名声不当回事,姑娘既然有怨气,大可去找令尊说,为何要来找陆大人?”

“小女子小女子只想见见陆大人,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陈姑娘眼神躲闪地说道。

陆寒江一眼便看出来了,对方是在说谎,但他也没有揭破对方,而是直言道:“姑娘此请未免太过叫人为难了,在下办不到,告辞。”

说罢,陆寒江带着老钱和阿沅绕开陈姑娘就走,后者面露焦急之色,她想要拦着对方再说点什么,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左右为难了一番,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最后她还是追到了陆寒江的面前,大着胆子道:“公子可否留下姓名?”

陆寒江一挑眉头,然后笑着微行一礼:“在下陆十七。”

留下名姓之后,三人离去,只有陈姑娘以颇为幽怨的眼神盯着他们的背影,擡腿踢了踢地板,嘴里嘟囔道:“什么陆十七,一听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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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 有失有得

和陈家姑娘的相遇,对陆寒江来说只是闲来无事的一天里,用以打发时间的小事件而已,他本以为匆匆一别之后,两人应该再无交集,可没想到下一次的巧合来得这样快。

在金明寺用过斋饭之后,陆寒江让老钱给寺庙添了一些香火钱,让迎送的僧人喜笑颜开,好似三人都是佛陀转世一般,那态度可谓恭敬。

“施一钱是善,施万钱亦是善,钱乃身外之物,多少无分高低,然施主广施香火,大慈大恩,此善举必有回响。”金明寺的长老笑眯眯说道。

“大师所言甚是,”陆寒江笑呵呵地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和长老道别之后,陆寒江没有立刻踏上车架回府,而是让老钱和阿沅先去马车上等着,他再去菩提池转一转。

明面上的说法自然是他觉得这地方灵气十足,一趟走下来感慨万千,临走时忍不住还想再去瞧一瞧。

私底下,陆寒江总不见得当着两个人面把鱼捞走吧,倒不是什么掉不掉价的问题,这鱼儿的美味有一半就在这身体力行的快乐上。

再说了,老钱的嘴其实挺毒的,被他瞧见恐怕又是一顿阴阳怪气。

只是陆寒江没想到,等到他回到菩提池的时候,那位陈姑娘居然还没有走,准确地说,对方不是没走,而是和他一样,去而复返。

“希望妹妹得偿所愿.”

陈姑娘方才似乎是在向灵鱼祈愿,听到身后陆寒江故意放出的动静,她下意识地回头,然后惊讶道:“陆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姑娘,幸会。”

陆寒江说着,将带来的篮子放在了菩提池旁,掀开了遮掩用的白布,里头空空荡荡的。

陈姑娘面露不解,随后便看见陆寒江右手化掌为爪,轻轻朝那池子里遥遥一握,紧接着,那池中的瑶花明镜便好似长了翅膀一般,主动飞进了他手中的篮子里。

这一幕看得陈姑娘是目瞪口呆,待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用白布将篮子遮掩好,从她身边走过:“陈姑娘,告辞。”

“等——慢着,你怎么——!”

陈姑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堂堂陆府的大人物跑到菩提池里来偷鱼,这画面未免也太抽象了些。

她惊呼之时,陆寒江眼角余光微瞥,洞察到了菩提池外有人的动静,他目光一闪,以掌代刀切下小半块白布卷起一尾瑶花明镜,回身抛给了陈姑娘。

“呀!”后者下意识地入手后,鱼儿扑腾起来,飞溅的水花惊得她失手将鱼儿丢在了地上。

“多谢。”陆寒江对着她微微一笑,然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惊疑不定的陈姑娘低头看了眼地上扑腾不停的瑶花明镜,又猛地回头看向了菩提池外款款而来的僧人和香客。

犹豫一瞬之后,她果断将鱼儿进池子里,然后将用来裹鱼的白布扔在了反方向,自己则跟着陆寒江的脚步立时就跑。

“小姐,你这是?”守在门口的丫鬟只觉得一阵风飘过,压根没看见陆寒江的影子,回过神来只撞上了自家匆匆忙忙的小姐。

“快跑!”

陈姑娘咬着牙道,她二话不说拉着不明所以的丫鬟就往寺外飞奔而去,一路上惊了不少香客频频回首。

片刻之后,菩提池中传出了一阵惊呼,然后金明寺的僧众全都满脸严肃地朝着菩提池聚集了过来。

“长老!瑶花明镜就剩一尾了!”僧人检查完菩提池后,哭丧着脸说道。

“阿弥陀佛!”

长老一声悠悠轻吟,随后他手中捏着的佛珠发出了恐怖的摩擦声响,慈眉菩萨转眼变成怒目金刚。

在长老的注视下,上一秒还温言和善的僧人们,此刻拿起了铁棍,一个个全都杀气腾腾朝着四面八方搜寻了过去。

这会儿陆寒江已经驾车走了,老钱见他两手空空,虽说满心疑惑,但好歹是松了口气,自家老爷好歹也是二十多的人了,总是成天行事荒唐的,毕竟不妥。

阿沅驾车走了,没离开多远,便回头一瞧,陈姑娘的马车居然又在跟着自己。

“老爷,她们又跟来了。”阿沅朝着车内说道。

老钱眉头一蹙:“奇怪,难道此举真是陈子画真的有所设计,方才那陈姑娘所言是为了迷惑我们?”

陆寒江摸了摸鼻子,淡淡地道:“不必管她们,进城之后谅她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什么,阿沅只管驾好车便是。”

“是。”阿沅应声后动手开始操纵马车,将速度慢慢提了起来。

后边眼见陆府的马车越来越远的陈姑娘眼睛都红了,她颇有些不讲理地道:“白叔!伱再快点!要追不上了!”

白叔摇摇头道:“小姐,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陈姑娘气冲冲地问道。

“他们的车比咱们的好。”白叔苦笑着道。

“.”陈姑娘两眼瞪圆,好半天后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板着个脸坐在车里生起了闷气,小脸鼓得跟包子似的。

而白叔则在苦笑之余,忽然奇怪地向后望了去,原本平静的道路上忽然是尘土飞扬,眼见十多个和尚正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而来。

白叔脸色大变,虽不明白自家小姐如何招惹到了这些僧人,但他可不能让对方逮住,否则恐怕有损陈氏的名声,到时候老爷问责起来,小姐就要为难了。

于是他也顾不得解释,马鞭飞抽,陡然加速起来,这一幕被前方的阿沅看到,后者冷笑一声,一抽马鞭,轻松就将对方甩掉了。

而好不容易摆脱了金明寺僧众的陈家一行,虽说这时候已经跟不上了阿沅,但是倔强的陈姑娘还是让马车驶到了陆府的后门处,没料到的是,陆寒江居然早就在这里瞪着她了。

一肚子气的陈姑娘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大家仪态,大步上前就要跟对方理论,丫鬟和白叔拦都拦不住。

可陆寒江笑吟吟地迎上前,身子一闪便躲开了对方葱白的手指,然后踱步到对方的马车边上,变戏法似的从车上拿出了一个篮子。

陈姑娘惊呆了,这不是对方用来装瑶花明镜的篮子吗,恍然之间,她猛地看向了马车上滴落的水痕,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群和尚为什么会疯一样地追着她们了。

再次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之后,陈姑娘心头的火气更大,同时还委屈异常,她究竟是如何招惹到了对方,竟至于这样戏耍她。

“你——”陈姑娘才吐出一个字,陆寒江已经拿着篮子从后门进府了,关门前他露出半个头来,微笑着道:“多谢。”

随后,府门一闭,只留下陈家三人在风中凌乱。

晚上,陆寒江邀老钱一道用饭,看着桌面上多出的红烧鱼,老钱一尝之后赞不绝口,同时他也疑惑道:“老爷,这鱼是哪来的,看起来相当名贵,而且不只是这模样,似乎这味道,也叫人似曾相识。”

陆寒江也夹了一筷子放在口中,边吃边道:“陈姑娘送的,世家富贵,大概是他们专门豢养用来送人的鱼,看著名贵些也合情合理。”

老钱想了想,便点了点头:“看来那位陈姑娘倒是个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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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花楼之约

十日时间匆匆而过,和上一回陈子画在大庭广众下订立的千鹤楼之约不同,燕春楼相见的邀请,只有陈家几人知晓。

大概是因为确认了陆寒江的态度,也是想着不让太多人看热闹,所以直到陈子画来到燕春楼之前,都没有透露过这一次见面的地点。

在侍者的引路下,陈子画来到了三楼的一间雅室,侍从推开门,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位斜倚在香木隐囊上的年轻人。

“陆大人?”

陈子画微微愣神之后,然后便缓步而上,坐在了陆寒江的对面,他淡淡地道:“看来传言不假。”

无论如何打听,京中众人的印象之中,指挥使陆寒江都是一位年逾不惑的中年人,直到昨日为止,陈子画都没想到对方的容貌竟然真的和那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般。

“陈家主,幸会。”陆寒江微微举杯,清澈见底的酒杯里泛起了微微波澜,让人看不穿那究竟是酒还是水。

陈子画朝着身后两名随行的侍从以眼神示意,后者立刻退开,在门口的位置坐下,给两人让出了足够单独相处的空间。

“大人肯赴约,想来是看到了在下的诚意,”陈子画端起了桌上酒杯,放到鼻尖一闻,眉头轻挑道:“这是白水?”

陆寒江微笑着举杯示意:“陈家主若想饮酒,自可去外头叫一杯来,本官谈事情的时候,不喜饮酒。”

陈子画嘴角微勾,他平静地道:“如此正好,恰好在下也不善饮酒。”

“未曾想到陈家主与本官还是同道中人,”陆寒江轻抿一口白水后,将杯子放回了桌上,他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用废话了。”

“也好。”

陈子画点点头,然后沉声道:“四殿下之事,大人肯擡手放过,在下不胜感激,他虽不成器,但终究身上流着云中陈氏的血,此事,算在下欠大人一个人情。”

“这人情债,可不好还啊,”陆寒江笑眯眯地道:“云中陈氏富甲一方,本官不担心陈家主囊中羞涩,只怕陈家主吝啬。”

陈子画哈哈一笑,摇头道:“大人这话倒是实在不过在下今日既然来了,便不怕大人狮子大开口,大人想如何,尽管开口便是。”

“陈家主爽快。”

陆寒江满意地颔首,然后说道:“四殿下虽无缘大位,但多一位皇子给云中陈氏锦上添花也是不错,所以四殿下这欠下的人情,本官想让陈家主将其还报在东宫上。”

陈子画的目光微微认真了起来,他嘴唇在杯中白水上轻轻一碰即离,随后道:“东宫太子妃与羽殿下虽占正统,却无大义,大人要对付他们并不难。”

太子妃和皇太孙终究是离开了朝廷视线二十年之久,如今的朝堂上,赞成兄终弟及的人数远大于认为应该父死子继的。

“的确如此,”陆寒江倒也不否认,他说道:“只是太子妃手段厉害,加上先太子殿下也未知究竟留下了多少底牌,毕竟那是曾经的中宫正统。”

关于先皇后的记载陆寒江早已经调查过,这位后宫中唯一不是世家出身的女人虽然英年早逝,但她留给太子的遗产却非同寻常。

金银人才什么的都暂且不谈,皇后留给太子最宝贵也是最可怕的遗产,就是一套完整的军队系统,也是太子亲军——策风军的原型。

皇后出身将门,家族数代耕读,一朝发迹便不可收拾,在帮助当今陛下夺得皇位的过程中也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皇后的家族及其支持者,这一庞大的势力,在皇后死后被太子整合继承,最终形成了策风军这支游离在兵部系统之外的太子亲军。

直到太子遇刺,策风军被解散,这支不知让多少皇子大臣夙夜难寐的恐怖军队才消失在了朝廷的视线之中。

可是陆寒江却知道,策风军消失的只是名号而已,这支军队的核心甚至包括曾经的掌兵大将都被太子悄悄保留了下来,经过二十年的时光洗礼之后,融入了江湖上这个名为玄天教的魔道教派之中。

陈子画不知道这些江湖上的隐秘,但他却知道陆寒江所言非虚,太子妃出身江湖顶尖世家这点虽然不值一提,但她却是罗夫子有名有姓的弟子,这重身份才确实让人忌惮。

其次,太子死了二十多年,太子妃携皇太孙入朝,仍然能够在极短时间里积累起足够和其他几位殿下抗衡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东宫绝非回光返照,她们有着足够问鼎大位的实力,陈子画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也理解陆寒江说出这句话的意思。

“云中陈氏帮助四殿下争夺大位,这是情分,可若是帮着陆大人你对付东宫,这恐怕就过了线,宫中那位陛下恐怕不希望看到你我两家这样要好吧?”陈子画似乎言不由衷。

陆寒江呵呵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讥笑:“陈家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今日相见,便是你笃定本官会站在世家的角度想问题,不是吗?既然如此,你这样惺惺作态,还有什么意思?”

陈子画擡头看着陆寒江的双眼,沉吟片刻后,说道:“不够。”

他沉声道:“若是如此,仅凭一份人情,请恕在下信不过大人。”

陆寒江身子向后一靠,从容地道:“陈家主想要本官加码?”

陈子画盯着陆寒江,半晌后,忽然笑道:“看来孟渊和陆言年的确不擅长教人,你骨子里有些东西就是改变不了的在下有意与陆大人结为儿女亲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陆寒江颇为好奇地道:“陈家主这样的人,难道真的相信凭区区一个女子,就能够让本官束手?”

“在下自然不信,”陈子画微笑道:“但是天下人会信,世家会信,而且那位陛下纵使不信,恐怕心里也会生出芥蒂,所以,区区一个女子,足够了。”

“陈家主好算计。”

陆寒江叹了口气,然后缓缓举杯,陈子画眼底含笑,就在两人碰杯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陈子画一愣,旋即蹙眉道:“大人还请了别人?”

“哦,本官的确还请了位朋友,未曾事前告知陈家主,是本官失礼了,”陆寒江歉意一笑,然后朝着门外朗声道:“请进来吧。”

大门被拉开,一位头戴兜帽,身披灰衣斗篷的人出现在了陈子画的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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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虚虚实实

这人全身都隐藏在神秘之中,单单只是看到这个造型,陈子画的两个侍从眼中便带上了戒备。

陈子画心底有些吃惊,此人如此造型来到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居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外头一丁点动静都没有,可见此人应该有相当的本事在身。

陈子画看向了对面的陆寒江,问道:“陆大人,这位是?”

陆寒江闭口不言,那人则缓缓卸掉了兜帽和斗篷,其下隐藏着一件粗俗的僧衣,只见这老僧双手合十,口念一声阿弥陀佛,随后慢吞吞地道:“老衲灵虚,见过诸位施主。”

这时候陆寒江才开口,他为陈子画介绍道:“这位是北少林的住持,灵虚神僧。”

“原来是灵虚大师,在下陈子画,有礼了。”

陈子画眼中闪过不解,却还是起身行礼,北少林的名号他早已经如雷贯耳,他此一礼并非拜对方的武功盖世,而是拜对方身后的佛家万寺。

“阿弥陀佛,陈家主当面,老衲有礼了。”灵虚和尚合十一拜,眉宇带慈,眼含怜悯,一身世外之人的出尘之气,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不知陆大人请大师到此,所为何事?”陈子画问道。

灵虚和尚慢慢地道:“陆大人仁善,言说京中有几位朋友过世,特请老衲前来诵念经文,为其超度往生,送其早登极乐。”

“有此事?”陈子画眉头紧锁,一时间不明白这是何意。

但不等他弄明白陆寒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灵虚和尚僧袍之下忽然迸射出两道寒光,两个侍从眼疾手快立刻拔剑而起。

“家主小心!”

两人一声疾呼,却猛地见到灵虚和尚已经绕开了他们的剑锋,三两步的距离,在他们眼中竟好似有千里之远。

两人眼底的茫然一闪而逝,旋即摇晃视线便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两个侍从脖颈上各有一道血痕浮现,扑通两声,他们各自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子画目光中的震惊一闪而逝,他紧盯着灵虚和尚手中的双剑,冷笑道:“大师好剑法。”

陆寒江在旁边鼓掌道:“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假,没想到灵虚大师连武当剑法都会使,果然厉害。”

灵虚和尚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可手中长剑却是直指陈子画,后者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这是陆大人的意思?还是言年兄的意思?”陈子画仿佛看不见那横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语气平淡地向着陆寒江问道。

陆寒江端着水杯的手一顿,他好奇道:“有何不同吗?”

陈子画冷笑一声,他露出了嘲弄的表情,说道:“若是陆言年指使的,那在下只叹大人空掌锦衣卫大权,却成了别人的提线木偶,若是大人自己起意,那在下无话可说。”

“为何?”陆寒江饶有兴致地道。

陈子画认真地打量了陆寒江一番,语气淡淡地道:“陆大人年少轻狂,这份胆量值得敬佩,只盼届时这狂风骤雨,陆大人也能够经受得住便好。”

说罢,陈子画擡手握住了灵虚横在他脖子上的长剑,赤红的血液顺着对方的手掌流下,很快便染红了他的袖口和衣领,此人毫无内力,但仅凭一身气势,便叫灵虚退避三舍。

陈子画冷眼一瞧灵虚和尚,口中喝道:“世家有世家的死法,岂容你这等卑贱之徒在此放肆,给我滚下去!”

灵虚和尚目光微动,竟是真地放开了那把剑,向后退出丈余距离,双手合十,微微一拜。

即便身处绝境,陈子画仍然不改其色,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但这份高高在上的锐意和与生俱来的傲慢所养出的气势,远非灵虚这江湖之人可匹敌。

陈子画反手将长剑握好,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此刻的他不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失败者,反倒像是一个大胜归来的将军。

“前途路远,望大人多加小心。”陈子画微微一笑,谈笑间便要抹了脖子。

便在这赴死的最后时刻,陆寒江忽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使得那长剑卡在了半途,无法再前进分毫。

“陈家主好骨气。”

对上了陈子画疑惑且愤怒的目光,陆寒江缓缓俯身,他靠近了对方的耳边,轻轻说了句:“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陛下让我做的呢?”

说着,陆寒江松手,顺带在对方的胳膊上推了一下,长剑锋利,一瞬间就割开了陈子画的脖子。

血涌如注的陈子画眼中满是惊恐之色,他挣扎着想要伸出手抓住陆寒江的腿脚,却被对方轻易躲闪开来。

“慢着——!你这话.是.什么.意.”陈子画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擡起的手臂砸落地面,脑袋向着边上一倒,和那双无法合上的双眼一起,彻底没有了声息。

“阿弥陀佛。”

灵虚和尚长叹一声,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陆寒江道:“陈先生也算一方人物,大人何必如此。”

灵虚和尚虽然不是朝廷中人,但他有一双慧眼,看得出当今陛下早已经被那长生之秘迷了眼,何况陛下年事已高,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对付世家。

事实也和灵虚和尚所料不差,陆寒江方才完全是信口开河,至于目的嘛——

陆寒江低头端详了一番陈子画脸上残留的不甘和惊惶失措,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的表情,看起来顺眼多了。”

灵虚和尚垂目摇首,不再说话。

陆寒江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灵虚,他笑着揶揄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怎么动手还用的是武当的剑法,这可不像你们堂堂少林做事的样子。”

灵虚和尚念一声阿弥陀佛,他说道:“北少林寺微庙小,挡不住这京中的风浪,老衲无奈之举,让大人见笑了。”

“大师真是谦虚了,”陆寒江哈哈一笑,然后对着灵虚和尚伸出手道:“烦请借剑一用。”

灵虚和尚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剑递了过去。

陆寒江接过剑,剑锋朝着门口处躺下的两个侍从,随意点了几下,对方的尸首上便又多了几道特别的痕迹。

灵虚和尚微微一怔:“这大人怎么会使武当派的绕指柔剑——不对!这似是而非的感觉.是小无相功!”

灵虚和尚猛地擡头,目光复杂无比,他盯着陆寒江手中剑,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道:“逍遥派,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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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再次巧遇

燕春楼的春儿姑娘今日有些不高兴,和她要好的香儿姑娘被人赎身离开了这,可她的将来却还不知道着落何方。

虽说任老爷年纪大了些,人也花心了些,但好歹多财有情,又是六皇子殿下的外家,将来怎么说一个富贵闲人是有的。

春儿姑娘忍不住叹息一声,和香儿相比,她的将来简直灰暗,没有找到愿意给她赎身的多情公子就罢了,近来还因为得罪了楼里的管事,常常被喊来陪这些稀奇古怪的客人。

譬如她跟前的这位“公子”,白皙柔嫩的脸庞吹弹可破,一双柔荑玉骨冰肌,捏着折扇的模样忧愁中带着三分愁苦,别说是男子见了走不动道,便是女子见了也难免沉沦其中。

春儿姑娘幽幽一叹,但凡不是瞎子都看得出这“公子”是女儿身,可她自己偏偏毫无自知。

这女扮男装的人有不少,可似她这般天资太强的女子,越是扮作男子,反而越是别有韵味,这周遭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瞧。

春儿姑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捧起了酒壶柔声道:“公子可要再添些酒?”

“不,不必了。”那“公子”有些慌乱地拒绝了春儿姑娘,只见她跟前的一杯酒水才去了小半,几乎等于没喝。

春儿姑娘心头长叹,这假公子不喝酒不点人就罢了,她现在只求对方千万别闹事,否则她也难免跟着一块倒霉。

而就在春儿姑娘心不在焉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了喧闹声,就连这位假公子都被惊动了,两人循声望去,后者的眼神都直了。

只见一位华服公子在五六个冷面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似是心有灵犀,那华服公子竟直直朝着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惊得春儿小心脏漏跳一拍。

接着,那华服公子招手示意身边的护卫近前来,他低声吩咐了什么,那几个护卫便大步往楼上去了,而他自己则径直朝着春儿这一桌来了。

春儿姑娘捂着嘴,目光满是异彩,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相迎,那华服公子上前来笑着对她说道:“可否麻烦姑娘去拿些酒来,在下想与这位‘公子’饮上几杯。”

“.自然可以,请公子稍待。”回过神来的春儿姑娘连忙应了,快步离开的她脸颊都红透了,好俊俏的男子,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公子。

“你”那假公子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寒江在她对面坐下,压低着声笑道:“陈姑娘,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说着,陆寒江左右环顾一圈,注意到了不少奇异的眼神,他玩味地看着陈姑娘道:“没想到陈氏的姑娘竟也喜欢逛花楼,看来这世家出来的,的确是与众不同。”

“你”

陈姑娘咬着牙,回过神来的她狠狠地瞪着陆寒江道:“你还敢出现在本姑娘面前!上回的账咱们还没算呢!”

“嘘——”

陆寒江竖着一根指头放在唇上,他笑着道:“姑娘还是不要大声喧哗的好,此地鱼龙混杂,若是姑娘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恐怕会对伱的清誉有影响。”

陈姑娘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半天才忍下这口气,她低沉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寒江好笑地道:“姑娘这话问错了,在下是陆府的人,今日陆大人与令尊有要事相商,在下前来是理所当然的,倒是姑娘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来了。”

“我我是担心父亲这里万一缺了人手。”陈姑娘这找的借口大概她自己都不信。

“姑娘莫非还在想着与陆大人见一面?”陆寒江摇摇头道:“劝姑娘一句,算了吧,今日一会之后,全部的事情都尘埃落定,无论姑娘想做什么,怕是都来不及了。”

陈姑娘脸上满是不甘心的神色,良久之后,她满脸悲戚地道:“我只希望护着我的妹妹一生平安,可你们为什么非要让她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来。”

陆寒江无辜地耸耸肩道:“姑娘,这话你就得去问令尊了,这都是你们家的想法,总不能你们送礼物陆大人不收,这反而成了我陆府的过错吧。”

陈姑娘瞪了陆寒江一眼,似乎是因为对方把她的妹妹比作礼物有些不满。

两人说话间,春儿姑娘端着酒水回来了,她很有眼色地靠着陆寒江坐下,勾人的眼眸里带着三分羞怯三分期待,欲迎还拒的样子惹人怜爱。

陆寒江笑着从春儿手中接过酒水,递了一杯给陈姑娘,他说道:“来,为了祝今日你我两家结成盟好,在下先敬‘公子’一杯。”

公子二字陆寒江喊得极为揶揄,陈姑娘很是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尤其她目光扫过春儿那媚眼如丝挨坐在对方的身边的样子,这心头的无名火就更甚了。

“借你吉言,”陈姑娘接过酒水,不冷不热地道:“可我一点都希望你我两家有什么关系,请。”

说罢,陈姑娘一仰头,把酒全部灌进了喉咙里,辛辣的滋味让她咳嗽不止,狼狈的她擡头看见陆寒江戏谑的目光,那磨牙的声音怕是就连春儿姑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寒江呵呵一笑,端起的酒水放在嘴边还未饮下,便在此刻,楼上陡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上楼的几名护卫脸色苍白地下来了,其中两人直接从视窗翻身而出,身轻如燕的他们直接落在燕春楼大门外,两人接着悍然亮出绣春刀,朝着惊恐不已的客人喝道:“锦衣卫办事!”

燕春楼的气氛在短暂的凝滞之后,立刻爆发出了恐怖的骚乱,锦衣卫的名头一亮,这无论楼内楼外,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又两名护卫将楼中其他客人全部都喝住,他支使另外一人道:“发讯号让人封锁街道,还有,立刻去衙门调人手!今日这楼里一个人都不许走!”

“是!”那人应声后直接拿着绣春刀开道,一路绝尘无人敢挡。

等这一切都做完之后,才有一人匆匆来到陆寒江桌前,他单膝下跪沉声道:“大人!楼上出事了!”

陆寒江缓缓将酒水放下,淡淡地道:“讲。”

不等这锦衣卫说话,陆寒江对面的陈姑娘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神色大变的她立刻夺路而出,朝着楼上飞奔而去。

锦衣卫接收到了陆寒江的眼神示意,没有去阻拦对方。

等到陈姑娘来到楼上雅间之时,入眼之处皆是血花飞溅,屋中的景象如同一道惊雷打在她的心头,承受不住打击的她飞扑到陈子画的尸身上,泣不成声地道: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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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线索分析

云中陈氏家主陈子画,死在了燕春楼中,而且还是死在了和锦衣卫陆寒江指挥使大人的相会之中。

准确地说,是死在了跟陆指挥使大人的相会之前,因为发现陈子画尸首的时候,据说陆大人还在楼下跟姑娘喝花酒.

堂堂世家之主,居然在京城之中被人刺杀,这事说严重确实很严重,虽不至于让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却也使得一些人因此开始怀疑起了锦衣卫的能力。

毕竟敢在锦衣卫的老巢动手,此等疯子显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不管之前大家怎么势同水火,此刻面对同样的威胁,朝中的大人们都出奇地团结。

但最让人害怕的不是江湖上的疯子,而是朝中某些人开始不守规矩了。

甚至这样的猜测在众大臣心里还相当有分量,毕竟江湖人不远千里来京城搞刺杀,杀的还是和江湖没什么关系的陈氏家主,这事实在有点说不通。

比起江湖侠客乱杀人,果然还是京中势力无底线相斗比较靠谱。

但不管怎么样,总还是要先把犯人找出来才行,无论是为了证明锦衣卫的能力,还是给云中陈氏一个交代,这事都刻不容缓。

事关世家大族的脸面,这场惊天的刺杀案锦衣卫陆大人十分重视,他已经亲自过问了。

所以,陈子画和其护卫总计三人的尸首并没有能够被带回陈家,而是从燕春楼出来就直接就进了锦衣卫的衙门。

锦衣卫的大堂上,京兆府尹和七八个捕快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因为事发地在京中,尽管牵扯到了江湖仇杀,但死的是世家之人,所以京兆府的人还是要来。

只是如今大堂之中,陆寒江这个指挥使,加上佥事吴启明,镇抚使徐乐,还有五六个千户,这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们全部都在,实在是让京兆府的人连大喘气都不敢。

一群锦衣卫的大佬们集体上阵验尸,挨个上手,把两个护卫的尸首好好检查了一番,先是闫峰开口说道:“这是剑伤,而且这伤痕看起来,有几分道家剑法的影子。”

曾鸿点点头,他分析道:“应该是武当剑法,我曾经与武当七侠之一的紫阳道人柏经年交过手,不会错的。”

“有些古怪。”

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徐乐检查完伤口之后,眉头一蹙,沉声说道:“这伤痕有些不对,你们来看,陈子画这两护卫所受的剑伤并非同一时间落下的。”

此一言让几个千户都是一惊,他们连忙上前重新检查,果然发现了伤势的新旧之分,又听徐乐缓缓说道:“依我看,这新添的伤口,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难道,是有人在陷害武当?”闫峰皱眉道。

“徐镇抚说得不错。”

这时候,吴启明站出来说道:“这伤势有古怪,看似是武当剑法所伤,实则剑势太弱,徒有其表而已,凶徒杀人是以气驭剑,这人强在内功,而非剑法。”

曾鸿眉头一展开:“若是按照大人所分析的,凶徒是故意用武当剑法做局,其真实身份另有其人。”

“老夫检查过陈氏这两个护卫的经脉,他们的功夫不弱,凶徒能够以别家的武功轻易杀死两人,恐怕内功造诣不低。”吴启明淡淡地道。

徐乐来回走了两步,凝声道:“我查过了,陈子画是巳时初刻到的燕春楼,等巳时两刻陆大人到楼中之时,就已经发现他遇害了。”

闫峰眼神凝重地道:“一刻钟的时间,凶徒能够避开所有人的眼线进入楼中雅间杀人,还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事后还能全身而退,这本事实在惊人。”

吴启明沉吟片刻后,看向了徐乐:“徐镇抚,你怎么说?”

徐乐眯起眼看着陈子画的尸首,冷声道:“南司的人手一炷香的时间就盯死了京城四门,巡防营也没发现有人敢强闯城关我断定,凶徒还在京中。”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对徐乐的话并没有太多疑问,都是锦衣卫衙门里共事的,对彼此的能力还是有最基本的信任。

陆寒江喝着茶听完了众人的分析,最后说道:“既然确定了人还在京中,就拿个方案出来吧。”

“是。”几人躬身应下。

陆寒江从位置上起身,一旁的京兆府尹一边抹着汗一边也连忙上前来:“陆大人。”

“嗯,”陆寒江朝他点点头,然后说道:“案发地在京中,大人按规矩来便是。”

“小官明白了,大人若无事,小官这就告辞了。”京兆府尹恭敬地道。

“去吧,”陆寒江摆摆手,然后转身给了吴启明一个眼神:“此案事关重大,说不得还会上达天听,就请吴大人多费心了。”

“大人放心,卑职定不辱使命。”吴启明沉声应道。

陆寒江微微颔首,然后看向了在门外着急上火等了半天的百户,招招手让他进来,同时问道:“何事?”

这百户如蒙大赦,连忙答道:“回禀大人,是陈氏的人在衙门外吵闹。”

陆寒江眉头一挑,他说道:“嗯,陈家死了人,情有可原,不过锦衣卫查案子也要时间,让他们回去候着吧。”

“不是的”这百户讪笑道:“大人,陈氏的人倒不是来催进度的,而是”

说着,这百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大堂中间躺着的三具尸首之上,主要落在了是陈子画的尸首上。

“陈氏的人想先把他们家主的尸首擡回去。”这百户略微有些尴尬地说道。

“陈子画?”陆寒江低头一看,然后诧异道:“陈子画这明显是自杀的,你们把他擡回来做什么?”

“.”

场中几人面面相觑,当时场面混乱,为免错漏自然是把尸首全部擡回来查清楚,不过陈子画这尸首的确没有什么价值。

闫峰咳嗽了一声,然后对那百户吩咐道:“既然如此,就把尸首擡出去还给他们。”

“对了,”陆寒江叫来了曾鸿,思索了一番后对他吩咐说道:“陈家主死得悲惨,这事我锦衣卫也有几分失察之过,算是聊表些歉意,伱去金明寺多请几位大师来,陈氏过两日做法事用得上。”

“大人仁慈,卑职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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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内阁问询

陈子画死的当天,锦衣卫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搜查工作,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好讯息。

而就在京中风声鹤唳的时候,云中陈氏的人也抵达了京城,于是这天,陆寒江接到了内阁的通告,让他进宫一趟。

伴着平静的心情,陆寒江带上了应无殇一起迈进了内阁议事的宫殿,然后擡头他就看到了几个特别的家伙,这几人并未穿着官服,年龄也各不相同,甚至其中还有个熟悉的面孔。

陆寒江满心诧异地将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他擡头看了看殿宇门前的牌匾,连续看了两回,然后才施施然走进殿中。

“这里是内阁议事的地方吧?”陆寒江看向了内阁首辅魏阁老,后者老脸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

内阁诸位大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被陆寒江这一说,多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朝廷压制世家多年,两方不说势同水火,却也是冰炭不同炉,可事到临头,人家还是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内阁议事重地,这的确有些打脸。

“这位就是陆指挥使吧。”

殿中那年长的陌生老者先开口道:“大人不必在此指桑骂槐,老夫听说过你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如传言一般。”

“哦?不知是如传言一般什么?”陆寒江笑着反问道。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淡淡地道:“老夫陈诺,有几句话想要问问陆大人。”

不上套啊——陆寒江心道,随后撇撇嘴,低声嘀咕道:“真是没礼貌,也难怪,年纪一大把了,可能耳朵不太好使。”

说着,他跟身后的应无殇挤了挤眼睛,两人一块低声笑了笑。

“无礼!”

忽得一声暴喝,在那老者身后,一青壮的男子厉声指责道:“长者有问,你等只需如实应答,陆大人也是世家出身,竟是如此不懂规矩吗!”

这一声喝问的确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连魏阁老的眉头都紧紧锁上,应无殇横眉冷竖,眯起眼来就要上前,却被陆寒江拦下了。

“这位是?”陆寒江擡手指了指他,姿态懒散,仿佛后者愤怒的眼神根本不被他看在眼里。

老者陈诺直到这时才虚擡一手,对身后的青年道:“内阁之前,不得无礼,还不赶紧退下。”

“是,孙儿失礼。”那青年瞪了眼陆寒江,不甘地退到了后边。

陈诺又道:“陆大人,老夫闻听请问阁下与子画在燕春楼约见当日,似乎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些才到,不知是因为什么?”

陆寒江仰起头来,仔细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道:“没什么,单纯睡过头了而已。”

此话让那青年脸色愤恨之色更甚,老者陈诺也是眉头轻蹙,他又问道:“老夫还听说,子画早在十多日前就与大人约定了见面之事,定在了千鹤楼,可有此事?”

“是有这么回事。”陆寒江点点头道。

于是陈诺继续问道:“既然如此,陆大人又为何在千鹤楼爽约,然后再重新定下燕春楼之约?”

陆寒江环抱着双手,努力回忆一番,然后诚实地回答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原因,那天本官懒得出门,所以差人去通知了陈家主改期,这有何不妥吗。”

陈诺淡淡地道:“老夫连番提问,陆大人都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应付之法,实难叫人信服。”

“放肆!”应无殇忍不住站出来冷哼一声:“陆大人乃朝廷任命的锦衣卫指挥使,他要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

只可惜,应无殇说得义正词严,陈诺却根本不为所动,他开口只问了一句:“未知阁下是?”

应无殇冷冷地道:“本官锦衣卫千户,应无殇。”

陈诺擡起的眼眸又缓缓低下,平静的目光未曾有一丝波澜,这种不屑一顾的姿态,让应无殇倍觉羞辱。

而这时候,那青年也终于忍不住怒意,阴沉地说道:“哼,以锦衣卫在京中的势力,布局杀害一两个人,想要做得天衣无缝并不算困难,我看陆大人不愿说实话,是怕露馅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顿时变得静悄悄的,简直针落可闻,陈诺也没有像向前一般出言阻拦青年人,而,陆寒江也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一般,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哦?云中陈氏的各位如此说话,难不成认为本官是此事的幕后黑手?”陆寒江故作惊讶地道。

“难道不是吗?”那青年人冷笑道,此刻陈诺也是淡漠不语,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陆寒江。

被陈氏的人盯着,陆寒江忽然呵呵笑出声来,他踱步来到位置上坐下,擡手轻轻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道:“魏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您老解惑。”

陆寒江的眼睛看着陈氏众人,话却是说给魏阁老听的,他道:“敢问阁老,这以妄言污蔑朝廷官员,是何罪过?”

众人一怔,陈诺目光微沉,而魏阁老的眼神则是愈发深邃,他沉着脸,似是感到为难一般,缓缓开口道:“按律,无证指摘朝廷官员,当杖责五十。”

“阁老!”几位大人都低声惊呼道,魏大人此言一开,无疑将立场选择了靠在陆寒江这边。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作为朝廷内阁大臣,本身他们就对世家观感不佳,加之对方今日态度如此傲慢,内阁众人早有不满。

如今既然陆大人不愿低头,那么魏大人不过顺水推舟,说句“公道话”而已,自然算不得什么。

“你敢!”那青年人怒目一瞪,根本有恃无恐。

陆寒江拍了拍手:“多谢魏阁老仗义执言,既然规矩早就立下了,那就动手吧,应千户。”

“卑职领命。”

早就一肚子火气的应无殇狞笑着大步上前,那青年人刚欲开口,千户大人飞起一腿便叫他擡起的手臂折了,随后一手捣在对方心口,一手捂着对方嘴巴,直接将他摁在了地上。

惊鸿之间的出手,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了些,陈诺目光深沉,不过始终未曾开口,应无殇点住了青年人的穴道,正要动手,却听陆寒江喊停了。

“应千户,慢着。”

顶着众人的目光,陆寒江擡手指了指门外:“内阁重地不可造次拖出去行刑。”

“卑职明白。”

应无殇将那青年人拖死狗一般拖走了,直到被拖出门的最后一刻,老者陈诺都是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陆寒江。

而终于发现没人救自己的青年人,也在被拖出门的时候露出了惊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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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不会是他

应无殇还是很懂规矩的,在大殿里把人穴道封住,这是为了不让青年人的污言秽语脏了诸位大人的耳朵,而到了大殿外边就没有这种限制。

廷杖这种刑法,宫中有专门的负责人来做,应无殇就负责端着一张满是嘲讽的脸盯着青年人就是了。

最初这青年人还有几分硬气,愣是没吭声,于是应无殇就给行刑的小太监使了个眼神。

好巧不巧,这小太监是东厂出来的,前阵子吴启明刚从东厂拉走一个,锦衣卫的名头此时在东厂简直比皇帝的圣旨还好使。

领会了应无殇的暗示之后,这小太监立刻发了狠,让几个人往死里打,直接打得那青年人皮开肉绽,嚎叫不止。

内阁议事的殿中,众人都不说话,全都静静地听着外头青年人的叫喊声。

陆指挥使不说话是因为他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而陈诺不说话,则是因为他的目光始终都在注视着陆寒江,也不知道这老家伙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终于一片沉默之中,有人开口了。

“陆大人,小女子在此替堂兄赔个不是,他不是有意的,还请大人手下留情。”最后站出来的人是陈姑娘。

陈姑娘的脸色看着有些憔悴,眼角微红的痕迹也看得出她因为父亲的去世确实痛苦万分,此刻能够从悲伤中振作起来,以女子之身来到这里,的确值得敬佩。

今日大殿上,陈姑娘见到陆寒江的时候着实是有些吃惊,陆十七就是陆指挥使,这一点尽管勉强还在她的想象之中,但肯定也是远超预料之外了。

没想到当日那个强行拉着她一块在金明寺偷鱼的公子,就是她苦苦寻找的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只叹一句世事难料。

看着那张天可见怜泫然欲泣的脸庞,陆寒江叹了口气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不过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陈氏毕竟横遭劫难,此次失言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陈姑娘的目光有些复杂,她低声道:“多谢。”

“不必。”

陆寒江摆摆手,然后让人将应无殇喊了进来,谁知对方进来第一句就是:“大人,那口出狂言的贼人挨不住打,已经死了。”

“什么?唉。”

陆寒江摇摇头,然后对表情略显呆滞的陈姑娘做了个无能为力的摊手:“本官已经给了姑娘面子,可惜,这位陈氏的朋友似乎命数不大好。”

说着,陆寒江走到殿宇一角,对站在阴影中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的曹元语重心长地说道:“曹公公,你这宫里的人也该好好调教一下了,怎么才五十板子就给人动手打死了,罪过啊。”

“.”曹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看他起了又沉的眼神,估计就算开口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要是堂堂内阁之上大喊彼其娘之,那就实在有些难看了。

看着陆寒江似乎没有挪步子的意思,曹元嘴唇动了动,最终是淡淡说了句:“陆大人教训的是,奴婢回去之后,定会好好教导他们。”

“这就好。”

陆寒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到了陈诺跟前,他行了晚辈礼,然后温声问道:“老先生,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说话间,陆寒江的目光飘向了对方身后的几个人,除了被打死的那青年人之外,还有几个人,但此刻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最终,陆寒江的目光落在了陈姑娘身上,那目光好似三月春水,可看在陈诺眼中,却仿佛是深冬寒冰。

他能感受得到,陆寒江的目光并非男子对女子的欣赏或是关注,而是猛兽对于猎物的兴趣和挑弄。

一条人命是喂不饱锦衣卫的,今日一事让陈诺明白了对方不是孟渊那种谋定后动见招拆招的人,这陆寒江横起来简直堪比当年为了一句笑话就跟世家翻脸的陛下。

今日若继续问下去,他身后的这些人恐怕没有一个能够活着走出皇宫,所幸,他想要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完了。

“老夫问完了,大人请便。”

在陈氏几人不解的眼神中,陈诺仿佛没有看到自己那个廷杖打死的孙儿一般,淡淡地行礼送别了陆寒江。

一场内阁质询,让陈氏的灵堂上又多了一口棺材,陈氏的族人不是没有愤怒的,但是他们同样是内心惊恐的,因为谁都没想到,陆寒江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要知道,自从当年陛下忽然放弃了对世家的打压之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世家再没有受过这样的欺辱。

宫里的廷杖是个什么水平,这一点陈诺心知肚明,若是有心,一百杖都打不疼人,何况这区区五十了,今日打死了人,这显然是锦衣卫的授意。

陆寒江用今日的事情告诉了世家一件事,那就是他和孟渊不同,他真的是会杀人的,而且他出身《氏族纪》排名第六的陆氏,真要动起来手,加上锦衣卫的帮衬,根本不虚他们陈氏。

当然了,陈诺能够作为陈子画死后出来主持大局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都选择硬碰硬的莽夫,今日之事,与其说是质询,不如说是他在故意激怒陆寒江。

陈子画死得太蹊跷了,陈诺第一时间的反应也是此事暗中可能有京中的势力搞鬼,他首先怀疑的就是锦衣卫。

时间地点甚至会面的人都是由锦衣卫定的,若想在其中做手脚实在太简单了,但这种方式无异于实名投毒,实在不符合锦衣卫做事的方式。

其次,今日陈诺在内阁激怒了陆寒江,若是对方心中有鬼,大可不必和他们起争执,反而应该是十分配合陈氏的质询,搬出一大堆天衣无缝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只是,陆寒江没兴趣去自证什么清白,他直接用一条人命警告了陈氏别来招惹他,这反而是让陈诺打消了相当一部分对此人的怀疑。

“音儿,这位陆大人,你是怎么看的?”陈诺忽然看向了身旁的陈姑娘,突兀地问出了这一句。

灵堂上,还沉浸在父亲和堂兄死难的痛苦中的陈音蓦然擡头,陈诺的话让她脑海里的记忆开始回溯,最终定格在了两人在金明寺偷鱼时的那一幕。

不知为何,记忆里那个带着欠揍表情的公子,虽然狠狠将她戏耍了一通,但不可否认,陈音对他其实并无恶感。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对方身份,只把对方当做了陆府里的一个小人物,故而也未曾在对方面前伪装什么,她多少是能够觉察到的,这位陆大人的荒唐是发自真心的。

陈音没有从陆寒江的眼中看到什么野心,也没有从他身上看到那些阴恻恻的算计,对方在菩提池前那肆意的样子,的确是真情流露。

因此,陈音无法将对方与杀害父亲的凶徒联络起来,而且今日陈诺的试探也反向证明了这一点。

于是陈音在沉默之后,答道:“我认为,不会是陆公子.不会是陆大人做的。”

陈诺微微点头,然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你明日就带着礼物去陆府一趟,替陈氏表达歉意,多事之秋,我们没有必要再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敌人。”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灵堂,全程陈诺都没有看一眼棺木里的尸首,仿佛那并非和他血脉相连的孙儿,只是个过路的陌生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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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更新

国庆快乐大伙!请假条终于重新整理了,我速速偷懒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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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陈家长子

陈子画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有名有姓的人物不知道来了多少,放眼望去,几乎全都是天下闻名的角色。

可惜这场堪比国宴级别的丧礼,陆寒江却没有来,倒不是因为陈氏记仇没通知他,而是他自己懒得去。

而陆寒江没有出场也导致了一系列不可避免的问题,譬如关于此次的刺杀大案的真相,京中便有不少好事者将其和锦衣卫下黑手联络起来。

这么多年,锦衣卫带给京中大臣的恐惧是无法磨灭的,所以哪怕就连陈氏自己都出面澄清此事与锦衣卫无关,仍然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

说回云中陈氏给家主举办的丧事,虽然陆寒江没有参加,但是陆氏宗族却派出了人前来哀悼,或许是因为生前陆言年与陈子画有过节,所以这次出面的是陆尚书的儿子,陆弘文。

陆尚书的嫡长子如今外放做官,所以便让嫡次子前来表达一份哀悼,这也算是十分重视。

代替家父和陆氏祭拜过灵堂之后,一位陈氏的公子前来招待了陆弘文。

“陆兄,许久不见了。”从那位陈公子的笑容中不难看出勉强之色,也难怪,任谁在这种死了爹的关口,恐怕都没办法笑得出来。

“见过陈兄。”陆弘文还了一礼,随他一道到了里间用茶。

这人陆弘文并不陌生,在五年前他们还是同窗,此人名叫陈和光,乃是死去的陈子画的嫡长子,也是如今陈氏预定的下一代掌权人。

两位年轻人来到里间对坐用茶,陆弘文端起茶水,有些感慨地道:“当年陈兄离开国子监,可是让诸位夫子好生惋惜。”

两人差不多一般年纪,当初陈和光在京中居住过一段时间,也和陆弘文一样在国子监就学,只可惜,不过一年的时间,对方便匆匆被召回了族内,此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呵呵,陆兄谬赞了,当年国子监中英杰辈出,论说才能,在下这区区三十名开外的小角色,哪里入得了诸位夫子的眼。”

陈和光叹息摇首,他看向陆兄真诚地道:“陆兄,你我也算旧识,今日我便不拐弯抹角了,陆伯父既然差你前来,那便是说明陆氏如今对我陈氏,仍旧是并无敌意,对否?”

陆弘文点点头道:“家父常说,世家一系同气连枝,如今陈氏遭此劫难,若有什么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在京城之地,我陆氏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闻言,陈和光感激地起身行礼:“陆伯父果然是世家中的俊杰.请受我一拜!”

“当不得!”陆弘文连忙扶住了陈和光。

之后两人又就两个家族的往事寒暄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陆弘文便提出告辞,陈和光亲自将他礼送出府。

待到陈和光重新回到里间之时,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暗的沉思。

片刻后,陈氏的长老陈诺也出现在了这里,陈和光回身恭敬地行礼道:“陈伯。”

“如何?”陈诺一瞥桌上用剩下的茶水,淡淡地问道。

陈和光摇摇头,语气颇有些嘲弄地道:“如陈伯所言,陆言年此人心机深沉,让关系重大的长子继续留在外地,然后派个什么都不懂的次子出来当门面,这招可真够狡猾的。”

此时的陈和光,眼中再没有和陆弘文交谈时的那种赤子之意,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冷酷的执棋者,而不是一个热血上头满口情义的公子哥。

今日他请陆氏的人进来就是为了试探,结果陆弘文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冷笑不止,同气连枝这种话陆言年说出口只可能是骗鬼的。

当初皇帝忽然发难,就是陆氏毫无征兆地反戈相向,这才打了世家一个措手不及,事到如今,尽管还有不少人认为此乃世家内部的矛盾,但陈和光却坚信,陆言年的心思早就歪了。

不过话虽如此,但和陆弘文见这一面倒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起码陈和光也基本确认了,此事应当和陆氏和锦衣卫并无太大关系。

否则今日来的就不会是这个书呆子,而是陆氏长子了。

“陈伯以为,此事会是何人所为?”陈和光低沉地问道。

“老夫不知。”

陈诺语气平静地道:“但是敢在京城锦衣卫眼皮底下动手的,天下没有几家,此事瞒不了多久,你耐心些,很快就会结果了。”

“就怕,锦衣卫阳奉阴违。”陈和光语气生冷地说道。

“若是因为此,你倒是不必多虑,”陈诺从容说道:“命案发生在天子脚下,若是拿不出一个合适的结果,锦衣卫同样要被下面子。”

陈和光想了想,点点头赞同道:“陈伯说的对,是小侄太着急了。”

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歉意地开口:“永嘉堂弟的事.唉,当初本该是小侄亲自前往内阁质询才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害了堂弟。”

“说什么傻话,”陈诺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地道:“你是嫡支长子,那陆寒江性格阴晴不定,万一有个差池,老夫如何与族中交代,至于永嘉老三家里上不得台面庶子一抓一大把,死了就死了吧。”

陈和光躬身表示受教,垂下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和陈诺一样,一片尽是浑然不在意的冷漠。

陈诺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深沉不知在思考何事,片刻后,他淡淡地道:“好了,外头来的客人不少,你也该出去了,你父亲的丧事你若缺席太久,容易留人口舌。”

“是。”

陈和光应声后便要出去,临走前却忽然又折返了回来,他问道:“陈伯,小妹她.”

陈诺打断了他的话,眉头轻蹙道:“你爹死得突然,你妹妹的婚事看来是要拖一拖了,此事自有老夫去和王家说,你专心丧仪便是。”

陈和光点点头,却又有些为难地道:“只是,父亲生前似乎打算把小妹送到陆指挥使府上,这事陈伯您看.”

陈诺平古无波的脸色冷了些,他语气微重地道:“割肉饲虎只会把自己也赔进去,幸好你爹已经没有那个犯蠢的机会了,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小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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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远赴武当

金明寺作为京城周围最大的寺庙,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陈氏的邀请,前来负责陈氏丧仪的法事部分。

只是陈氏不同于平常人家,作为《氏族纪》上排在第三位的大家族,堂堂陈氏家主的丧事,自然不能够马虎。

一连数天金明寺的僧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甚至一度还出现了人手不够轮换的情况。

也正因为金明寺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所以也未曾有人注意到一个负责杂物的不起眼的老和尚。

于是灵虚方丈就堂而皇之地以金明寺僧人的身份待在了陈氏,这个最危险但同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京中如今的氛围还是十分紧张的,锦衣卫大肆搜捕弄得人心惶惶,但是始终没有能够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而对于锦衣卫难得的吃瘪,京中暗自窃喜的人并不在少数,譬如二皇子殿下,他就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示过,锦衣卫有负皇恩。

当然,一个人唱独角戏自然没有什么看头,唱戏自然是要有对台才有意思,于是乎,四皇子这位不请自来的对家,就登上了舞台。

在没有任何人授意或者是暗示的情况下,四皇子主动站出来带着人冲到了二皇子的府邸,狠狠怼了他的好二哥一顿。

听二皇子府上的下人说,当天两位皇子之间的争辩十分激烈,二皇子甚至一度想要动手,可惜四皇子见势不妙先开溜了。

四皇子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认为是和锦衣卫一条船上的伙伴了,当然,这种认知仅限于他自己在家里自娱自乐。

无论是宫中的昭妃娘娘还是云中陈氏,对四皇子的作为都没有任何的表态,甚至作为莫名其妙的受益者的锦衣卫也同样没有表示。

尽管是一场自作多情,但四皇子并不觉得尴尬,相反,他似乎乐在其中。

云中陈氏大概是看明白什么叫做烂泥扶不上墙,所以干脆直接不管了,本来为了一个废物皇子搭进去一个有能力的族长就已经是天大的损失了,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而就在锦衣卫紧锣密鼓地查案子的时候,千户闫峰和曾鸿则悄悄离开了京城,秘密前往了南边,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武当山。

本来此事应无殇主动请缨想要前往,可惜被陆大人给拦了,倒不是担心应千户的能力问题,而是应无殇在京中的作用远比在江湖上大。

作为一个江湖出身的锦衣卫,应无殇对于天下世家的看法,并未和其他人一样,有着天然的畏惧或者是恭敬。

尽管只有一点儿,但是江湖上那些游侠儿无法无天的性子,还是多少有些影响到如今的应无殇,使得他成为陆寒江用来对付世家的最佳帮手。

应无殇在对付世家的时候从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一方面是他自信于自己身后的锦衣卫的势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应千户孑然一身,根本没有好记挂的。

这一点作为优势而言,在锦衣卫中几乎无人能敌,因为即便是作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的锦衣卫,同样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世家子弟。

这些人虽然几乎都是和陆尚书一般,是拥护皇室和朝廷的“新世家”,但不可否认,只要是世家弟子,在对付这些《氏族纪》上有名的可怕家族时,或多或少都会有所顾忌。

与之相比,应无殇则没有这些与生俱来的枷锁,所以陆寒江才特地留下他来。

说回闫峰这一边,在陈子画遇害当夜,闫千户和曾千户就收到了陆寒江的秘密指示,立刻奔赴武当,去“捉拿”犯人。

早在陈氏三人的尸首被拉回锦衣卫衙门的时候,众人就已经看出来了,尸首上的剑伤是毫无疑问的栽赃。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陆寒江仍然要求两人前往武当“捉拿”犯人,其中的含义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两个千户飞马赶到武当,此时天色已经入夜,因为是秘密行动,所以两人没有搞什么面子工作,而是直接摸黑冲上了紫霄大殿。

此刻的紫霄大殿中,武当的新掌门苗云咏正在闭目修神,自从武当的两根擎天之柱轰然倒塌之后,他便时常这样独自一人待在大殿里。

夜风微凉,真武大帝巨像垂下的双眼之中,似是怜悯,似是嘲弄,苗云咏紧闭双目,虽是静心修身,但他却根本无法沉下心来。

一闭上眼,师父栖云子死去的画面就会在他的眼前浮现,再一晃神,师叔上阳子自尽时的画面也出现了。

苗云咏作为当代武当七子之首,不仅是武功高强,自身的道法修为同样精湛,他很明白,这是入魔的迹象。

师傅去世时,他并不在身边,同样,师叔去世时,他也不在身边,可就是那完全没有见过的画面,不断在他的脑海中起起伏伏。

苗云咏大概是明白的,这是他心中的不甘在作祟,不甘师父和师叔死于非命,不甘武当就此沉寂隔绝于世。

他不甘,所以心才不静,而心不静,从而导致他的武功再难有寸进。

武当派的武功从来不是架子上的把式,而是需要一套精妙的内功道法相辅相成,故而道法修为越深,功力也就越高。

栖云子和上阳子皆是如此,他们不单是当代江湖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同样也是道门之中首屈一指的学问泰斗。

苗云咏的剑法修为已经到了瓶颈,武当剑法他几乎全部烂熟于心,可内功修为跟不上,这一切都只是花架子而已。

而此刻,愈发想要沉下心来的苗云咏,反而越是被心魔所困,少顷,他的头顶蓄满了细汗,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束精芒自他膝上不安定的剑鞘之中飞出。

剑光犹如乌鸦啼血,精芒化作戾风,殿中点着的烛灯,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苗云咏满头大汗,他强忍着心头的激荡,忽地腾身而起,拔出剑来在殿中舞了一套太极清灵剑法。

原本清楚灵动的剑招,在他的手中竟好似没入了泥潭一般,变得黏稠且浑浊,好似有一股恶毒的气息在蚕食着他的剑气,叫他剑光都变得黯淡了起来。

苗云咏不敢停下,他不停地舞剑,招式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真气耗尽,他筋疲力尽为止,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而就在此刻,静谧的大殿之上,忽然响起了拍掌之声。

啪啪——

“好剑法。”话音落下,一个身穿银袍千户服的人,缓缓从柱子的阴暗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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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小家大家

“苗掌门,许久不见了。”

千户曾鸿缓缓自黑暗中走出,苗云咏见到他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愣神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他语气不善地道:“纵然是锦衣卫,擅自闯我武当山门也该有个说法吧?”

“苗掌门要说法?那好。”

曾鸿笑呵呵地用脚勾来一个蒲团,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苗云咏的对面,随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剑身上还沾着一些干涸已久的血迹。

“苗掌门可认得这个?”曾鸿问道。

看到那剑上的鲜血,苗云咏心头立刻就是一沉,他暗道这锦衣卫果然来者不善,不过他却是冷静地道:“不认得。”

曾鸿点点头,并未对苗云咏回答作什么解释,他顿了顿,随后自顾自地说起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数日之前,京中发生了一起命案,云中陈氏的家主陈子画被人杀死在了燕春楼中。”

“云中陈氏?我武当与他们并无太多交集,”苗云咏眉头一皱:“敢问大人,此事与我武当有何关系?”

“掌门别着急,”曾鸿微微一笑,然后又继续说道:“陈子画的尸首上虽然查不出什么线索,但是他身边带着的两个护卫也一同遇害了,这两个护卫,是被道家武功所杀。”

闻言,苗云咏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果不其然,曾鸿紧接着便说道:“锦衣卫细细检查过了,杀死陈氏护卫的武功,是武当派的成名剑法之一,绕指柔剑。”

“这不可能,此事定是宵小之徒阴谋陷害。”苗云咏矢口否认道。

看着一脸笑眯眯的曾鸿,苗云咏沉声道:“绕指柔剑乃武当派上乘剑法,本门之中能够使出这门武功并不多,而且自武当封山之后,再没有过弟子私自下山,故而大人所言有差。”

“这不对吧,”曾鸿故作惊奇地道:“本官听闻,江湖上都在传言,说那曾经大闹五岳剑派的剑魔,就是武当门下弟子。”

苗云咏的眼睛微微瞪大,只听曾鸿款款地道:“这剑魔能够轻易杀了衡山派的天风道长,其武功想必也已不在苗掌门之下,那么他能用武当剑法在京中杀人,便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情。”

“还请大人慎言!”

苗云咏表情严肃地道:“我武当从未承认过剑魔的来历,大人仅凭几句风言便将此责任推到我武当派的头上,恐怕天下人也不会相信的。”

“嗯,苗掌门说的也有理,不过就算不谈这剑魔,听闻苗掌门的师弟忘尘也同样不在山中,对否?”

曾鸿微微颔首,接着又故作苦恼地道:“就算不谈这些,可这人犯用的就是武当剑法,难道除了武当派之外,还有别家能够使用贵派的武功吗,本官孤陋寡闻,还请掌门指点一二。”

苗云咏一时语塞,他很想说江湖上能够把别家武功当小菜随便点的,从古至今只有逍遥派一门,但谁不知道,逍遥派如今已经和锦衣卫穿一条裤子了,这话说出来只会自取其辱。

殿中的气氛沉默了一小会,然后便听曾鸿哈哈笑道:“行了,苗掌门,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今日之事算你武当黄泥掉进裤裆里了,本官不得已只能公事公办。”

苗云咏语气生冷地道:“大人意欲何为?”

“既然人犯的武功出自武当,那这人犯的来路,自然要武当派来解释清楚。”

曾鸿慢悠悠地起身,他随意地道:“本官也知道武当不可能大老远跑到京城去杀个不相关的人,所以这案子根本就破不了,但是毕竟死的是世家的人,所以事情该办还是得办,请苗掌门挑两个弟子,随本官走一趟吧。”

苗云咏的脸色一度变得十分阴沉,他强压着怒意道:“大人之意,请恕贫道听不懂。”

曾鸿上前笑着拍了拍苗云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苗掌门,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事既然落到武当头上了,那便只能算你们倒霉,你随便挑两个不成器的弟子随本官走一趟,把这案子结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岂不美哉?”

苗云咏放在身侧的拳头一点点攥紧,他瞪着满是怒意的眼睛盯紧了曾鸿,愤而质问道:“拿无辜之人的性命给你们的无能遮丑,好一个明镜高悬的锦衣卫!”

“哈哈哈——”

曾鸿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玩味地点了点苗云咏,他说道:“苗掌门,你还真是眼不着砂,本官敬佩你的公正大义,只是吧,为了你的一己之私,将这事的动静弄到整个武当派不得安宁,恐怕也不妥吧?”

此刻的曾鸿就像是一个狡猾的商人,一点点地压低别人的底线。

“要么,交出一两个弟子来,本官好回去交差,苗掌门也能安然无恙,要么大家公事公办,请掌门亲自跟本官走一趟,说明清楚。”

曾鸿似笑非笑地道:“本官好言在先,世家之人不比你等江湖侠客,掌门若还拿今日的说法,想要说服他们,恐怕有些困难。”

苗云咏神情逐渐平静了下来,他以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说道:“大人不必再说了,此等荒谬之事,贫道断不会做。”

曾鸿的话看似有理,用一两个普通弟子的性命换得武当派上下安然无恙,实则这就是个填不满的天坑。

的确,苗云咏作为掌门首要责任就是保护武当派的利益,但他不会透过牺牲自己人的性命来达到这个目的。

一旦今日苗云咏退让了一次,今后他就会退让无数次,一旦开了舍小家为大家的头,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今日是锦衣卫要人,明日可能又换了世家来讨要,根本不可能风平浪静。

“大人请回吧。”

苗云咏正色道:“如果武当有错,还请大人拿出朝廷的书文说话,届时贫道一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刚刚是曾鸿突然出现打了苗云咏一个措手不及,实则他冷静下来便能够想通,若是锦衣卫真的想要拿人,怎么可能大晚上悄悄进来,对方必然是有为难之处,所以才会如此行事。

曾鸿收了笑容,淡淡地看了苗云咏一眼:“苗掌门倒是和传闻中有些不同罢了,既然掌门心意已决,那本官便不再多言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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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不敢不能

来武当山的锦衣卫千户有两人,之所以只有曾鸿一个人前来跟苗云咏谈判,那是因为闫峰去做了另外一件事。

武当派经过多次劫难,当初武当七子已经折了两个,如今还剩下了“玉井”苗云咏,“常清”宋言归,“青华”封子夜,“玄潭”司落朝,以及忘尘。

其中,封子夜当初在丐帮的除魔大会上被天风设计重伤,虽然人早就苏醒了过来,但是功力却已经大减,身体更是留下了永久性的内伤,下辈子基本上没办法继续行走江湖了。

忘尘虽然否极泰来,但当初他门下弟子清平被玄天教掳去期间遭受了不少的折磨,年纪轻轻便留下了不少的暗伤。

因为一场大火后公孙世家没了,所以想要找一个医术高明的人出手也不是易事,为了医治好清平,忘尘如今正带着他在江湖上四处求医。

再加上前任掌门以及大长老的骤然崩逝,如今的武当派,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一旦被人发现他们的虚弱,很难说有没有人会铤而走险,打算踩着武当的招牌扬名。

事实上,如今的武当派除了掌门之外,能够拿出手的人物极少,该如何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是宋言归此刻最为烦恼的事情。

武当的掌门虽然是大师兄苗云咏,但宋言归这个二师兄却是武当事实上的领导者,毕竟他的智慧和眼界在七兄弟都是第一等的。

而就在宋言归挑灯处理武当的事务之时,忽然,一阵阴风吹灭了他屋中的灯火。

宋言归眼神一肃,不离身的宝剑被他瞬息拔出,整个人如同一杆长枪,伴着一抹璀璨的剑华,他破窗而出,剑锋仅在顷刻间便捕捉到了那鬼祟之人。

“站住!”

宋言归横剑在前,可当他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呼吸却是猛地一滞。

“锦衣卫?”宋言归大吃一惊,他看着面前的银袍千户,谨慎地将剑收回,冷冷地道:“原来是闫千户,不知大人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闫峰拍了拍肩头沾染的灰尘,他笑着道:“久闻常清道长的待客之道令人如沐春风,今日一见,似乎这传言不实啊。”

宋言归却是毫不客气地道:“大人深夜前来,行动如同梁上君子,只怕天底下还未有人的待客之道能好到对此等事也一视同仁吧。”

“道长好一副伶牙俐齿。”

闫峰不冷不热地道:“本官来得匆忙,未曾带上礼物,不知道长可否不计前嫌,替本官也上一杯茶水?”

宋言归猜不透闫峰的来意,但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收了剑:“请大人稍待。”

说罢,宋言归便从闫峰身边走过,出了小院去准备茶水,片刻后他折返回来,没有让对方进屋的意思,两人便就在这清冷月下说话。

“大人请。”宋言归将茶水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态度看似温软,实则眼底却没有分毫的退让做小之色。

“好茶。”

闫峰一品茶水,赞道:“不愧是道家一柱,这武当派的茶水,可远要比我这锦衣卫里供的茶要好多了。”

“大人谬赞了,”宋言归语气平静地道:“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谈,只是有几句话想要问问道长。”闫峰屈指一弹,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线条,落回了宋言归的手中。

“大人请讲。”宋言归眼眸微眯,语气不变。

“京城里死人了,”闫峰说着,然后呵呵一笑:“自然了,死人不稀奇,奇的是这死的人是云中陈氏的家主,更奇的则是,与他一同遇难的两具护卫的尸首上,都留有武当剑法的痕迹。”

宋言归的眼眸一沉,他淡淡地道:“武当封山已有段时日,除了我师弟忘尘之外,没有人在外行走,而忘尘师弟为了给清平师侄求医,此刻已经出海。”

“这么说,道长以为此事与武当无关?”闫峰问道。

“大人明鉴,”宋言归抱拳道:“此事必是有人阴谋陷害。”

“说得不错,这就是有人阴谋陷害。”

闫峰倒是避讳地承认,非但没有让宋言归放松,反而是让他立刻打起了十二分小心。

只听对方说道:“然而就算是有人阴谋陷害,尸首上的武当剑法也是不争的事实,若是找不到真凶,那本官就只好委屈一下贵派的弟子了。”

宋言归蹙眉道:“大人如此行事,恐怕天下人会不服。”

闫峰在沉吟良久之后,忽然是冷冷一笑:“天下人不服,那又如何呢。”

“大人何意!”宋言归勃然色变。

闫峰微笑着,搭在腰间绣春刀上的手微微一动,刀光闪乱一瞬,宋言归立刻抽身退去,很快他便发现,这一刀,对方意不在自己。

啪!

宋言归躲开了闫峰的刀,但他手中的茶杯却应声而碎,很显然,对方一开始就是冲着这杯子来的。

清脆的破碎之声在夜幕下响起,很快一名听到动静巡夜弟子便闻声而来:“师叔?这里发生何.什么人!”

当这弟子踏入小院的这一刻,闫峰手中的绣春刀悍然向后斩去,宋言归惊怒之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可怜的弟子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临死前眼前还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闫峰!你堂堂锦衣卫千户,无凭无据擅杀我武当弟子!难道不怕坏了规矩遭致江湖各派群起而攻吗!”宋言归怒喝道。

“江湖各派群起而攻?”闫峰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得捧腹弯腰,突出一个肆无忌惮。

宋言归脸色极为难看,好半天后,闫峰笑够了,他直起身来略带嘲弄地看着对方说道:“事到如今,道长何必再自欺欺人,若是如今的江湖还能引得锦衣卫忌惮,你又何必在这里跟本官废话。”

宋言归心头一慌,闫峰的眼神满是讥笑,只听他继续说道:“丐帮覆灭,五岳溃散,江湖四大世家已是过眼云烟,栖云子死后道门各自为战,如今更是一败涂地,道长以为少林为何要向朝廷示好,不就是因为看不到一点希望才不得不低头吗。”

闫峰收刀入鞘,摊开双手,不作任何防备地走向宋言归,他笑着道:“怎么,道长若是觉得本官所言有差,那便就出剑为这弟子复仇吧。”

宋言归死死地盯着闫峰,可握着剑的手,始终没有动静。

闫峰摇首笑道:“无奈吧,本官可以随便杀你武当弟子,而道长面对杀人凶手,却连拔剑都不能,江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江湖了,希望道长明白这个道理。”

良久后,宋言归声音嘶哑地道:“这么说,锦衣卫是终于要对我武当动手了。”

“可以是,但也可以不是,”闫峰意味深长地道:“本官如何行事,那便要看在道长的心目中,这江湖大义与武当派之间,究竟哪一方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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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想得太多

杀害陈子画的凶手是谁,闫峰也不知道,但他猜测,不管是谁,都肯定不会是武当,否则完全没必要派他和曾鸿私下走这一趟。

想必犯人的来历,此刻陆大人心中已经有数了,在武当的路上,闫峰一直都在思考大人派他们二人前来的意义。

这一次陆寒江只告诉了他们目的地,交代给他们的话除了一些毫无营养的外交辞令之外,几乎没有一句重点。

所以闫峰直到现在都十分困惑,陆大人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今晚闫峰和曾鸿分别和武当七子中的两人谈过了,掌门苗云咏是断然拒绝了锦衣卫的提议,而宋言归的态度,则有些耐人寻味了。

两人汇合后一起下山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歇下,月上中天,但是闫峰和曾鸿都没有什么睡意。

曾鸿神情有些烦闷地道:“看武当派那两位的反应,或许还可以再等等,只是我实在不知道,陆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以往不管陆大人的想法如何离奇古怪,总是会提前跟他们说明清楚,不至于两人两眼一抹黑,最终不小心把事情给办砸了。

可这一回,陆大人除了一句一路平安,愣是半点正事都提,曾鸿看向脸色沉静的闫峰,忍不住问道:“闫兄,离京前,陆大人可私下交代过你什么?”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比起曾鸿,闫峰和陆寒江的关系还更好一些,这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当初两人就经常不积口德一块怼乔十方。

可闫峰却是摇摇头:“曾兄,你想多了,公事私事锦衣卫里分得清楚,陆大人并未私下见过我,咱们都是一样的。”

曾鸿讪讪一笑,拱拱手告罪道:“是我小人之心了,闫兄勿怪。”

不过闫峰却是又说道:“曾兄,我忽然有个想法,你说有没有可能,咱们都想太多了。”

曾鸿坐正了身子:“怎么个意思,还请闫兄指点迷津。”

闫峰沉声道:“陆大人吩咐我们办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模棱两可,可一次却一反常态,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想太多了?”

曾鸿眉头紧皱,他沉吟片刻后,脸色闪过一份恍然:“闫兄,你的意思是——?”

闫峰对他点点头,然后说道:“陆大人之所以什么都没有交代,并非为了让我们花费脑筋去猜度他的心思,而是一开始他就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曾鸿细细品味着这番话,然后一拍手,用力点头道:“不错,这样才说得通,恐怕陈家命案的真凶陆大人早就查明白了,此番我们来武当不论结果如何,京里都能应对。”

闫峰也是颔首道,然后无奈地道:“事实应该正如曾兄所言,此番陆大人让咱们来武当,我看就是随意将咱们指派出来‘躲灾’的,至于此行有没有成果,那倒是其次的。”

“你是说,世家?”曾鸿刚刚舒展的眉头又一次皱紧了。

闫峰笑着朝曾鸿挤了挤眼睛:“曾兄说老实话,陈家出事那几天,你家里来访的客人,有不少吧?”

曾鸿苦笑一声:“闫兄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我夫人是扬州许氏出来的,大家低头不见擡头见,陈家出事之后,已经有三四家的人登过门了。”

“你看,这不就结了,”闫峰哈哈一笑,然后道:“不过你也别怪陆大人,毕竟他在那个位置,这麻烦自然是越少越好。”

曾鸿连忙道:“我怎么会怪陆大人,多亏大人及时将我指派了出来,才能免了那些烦人的应酬。”

闫峰笑了笑,也没有揪着说什么,他拿针拨弄了一下烛灯,慢悠悠地道:“依我猜测,不只是咱们,只怕这段时间里,衙门里大半的人手都会以各种理由被指派出去,彻底断绝世家走这条路的可能。”

曾鸿有些迟疑地道:“可若是咱们都走了,京中岂不是无人可用?吴大人坐镇中枢分身乏术,徐乐那老小子精得很,这种事情肯定避之不及,难不成要陆大人亲自上阵?”

“这不是还有老应吗。”闫峰说道。

“应无殇?”曾鸿一愣,眼神有几分复杂,然后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道:“闫兄,你我十多年的兄弟了,今日我也不怕得罪人,跟你说句老实话,应千户此人,武功和办事能力我都是信得过的,只是他毕竟出身江湖,恐怕.”

“曾兄慎言。”

闫峰难得正色了几分,他劝道:“老应出身是尴尬了些,但你难道看不出来,若今后陆大人打算对世家开刀咱们也不说那么严重,就是平日里有个争执什么的,老应都是最佳人选。”

曾鸿点点头,这一点他倒是没有什么好质疑了,应无殇孑然一身,有武功没背景,盛衰荣辱全部系于陆大人一身,若要对世家出手,他的确是不二人选。

闫峰摇首叹道:“说不定啊,这将来老应会比我们走得都远,说不准哪一天咱们还得让他帮衬一二,多结个善缘,没坏处的,左右多几两酒钱,咱们也不差这点儿。”

曾鸿沉思良久,然后起身抱拳道:“闫兄,多谢。”

“说得好好的,你搞这一出做什么,”闫峰失笑一声,赶紧将他拉回了位置上:“这都是后话了,咱们当务之急,还是看看怎么处理武当这档子事吧。”

闫峰想了想,说道:“虽说陆大人是没指望这里能弄出什么名堂来,但倘若你我就这么带着两句空话回去,怕也是没什么面子。”

“闫兄说的是。”

曾鸿说着,思索半晌后,忽然开口:“苗云咏此人意志坚定,我观之,他一身侠气凛然,虽被掌门之位束缚,但这反而成就了他,让他不似五岳那班人那样容易冲动。”

“所以,这武当掌门之位不该由他来坐。”

闫峰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嘲弄笑容,他道:“这武当派也是流年不利,先是出了个修道把脑子修出毛病的栖云子,现在又来个挑不出差错的苗云咏。”

曾鸿同样是冷笑道:“说的是啊,当初若是把掌门之位传给老二宋言归就好了,此人虽有智谋,却也因此沾染了几分人心算计,做事难免不如他师兄大气,不过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人,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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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水落石出

“我确实没给他们什么实质上的命令,一切全看,嗯——天意?”

看着吴启明因为烦恼而蹙起的眉头,不知为何,陆寒江仿佛看到了孟老爷子的影子,似乎不管他的位置怎么改变,负责接锅替他擦屁股的人,永远都有最合适的。

陆寒江细细品了品手中的清茶,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就愉快了起来。

“行了,吴大人也不必担心,武当之事如何发展,与大局并无影响,自然了,若是两位千户大人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些意外之喜,那岂不是双喜临门。”陆寒江放下了茶,轻声安慰道。

吴启明长叹一声:“果然,陈家之事,大人已经查明了全部内情,对吗?”

陈子画的死,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当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要让吴启明相信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如此狂悖行事,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他绝计是不信的。

京畿之地,禁宫之外,这偌大的京城被江湖人喊成锦衣卫的老巢,这可不是白叫的。

京城表面的平静繁华之下,隐藏着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锦衣卫并非这张大网上某一只守株待兔的蜘蛛,而就是这张大网本身。

不客气地说,在这京城之内皇城之外,但凡丁点儿风声,只要锦衣卫想知道,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可这一次陈子画的骤然死亡,非但事前没有风声,事后同样一切线索全都断裂,锦衣卫连一丁点皮毛都查不到。

以吴启明多年的经验判断,陈氏的命案只可能有两种结果,要么,这世上真有武功超凡脱俗的仙人,要么,锦衣卫里有内鬼。

吴启明不是三岁小孩,所以第一个可能直接被他给否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毫不意外,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徐乐,其次就是他们的指挥使大人陆寒江本人。

怀疑徐乐单纯是因为吴启明对方曾经有过眼瞎的毛病,所以吴启明很难不怀疑对方这一次又是脑子出岔子。

当然,也是因为吴启明和徐乐这两个南北镇抚使从一开始就不对头,虽说如今他升官成了佥事,但是曾经的恩怨还在,用合理的怀疑给对方添堵,他并不觉得是浪费时间。

可惜吴启明没找到徐乐的破绽,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一种了,那就是锦衣卫的头子自导自演了这场大戏。

今日陆寒江的摊牌,也算是让吴启明松了口气,虽然他很恶意地希望是徐乐脑子犯病了,但若是真的这家伙,处理起来反而会麻烦。

考虑到如今的锦衣卫陆寒江基本算是甩手掌柜,一切事务都压在了吴启明自己头上,他还是在心里祈祷对方别犯病。

还好不是徐乐,不过实际上犯人换成陆寒江,吴启明也没有开心到哪里去就是了。

吴大人捏了捏眉心,他有些无奈地道:“大人,这事您打算怎么收尾?”

陆寒江诧异地道:“案情不是已经查明了,武当派丧心病狂竟然在天子脚下行凶,嗯,必须得严惩。”

吴启明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陆寒江,这番话他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

陆寒江颇为无趣地摊了摊手:“行吧,不是武当,是少林。”

吴启明还是一脸不太相信的样子,陆寒江则叹道:“真是少林做的,杀陈氏三人的是北少林的灵虚方丈,他人现在还在京里待着呢。”

这下,确认了陆寒江不是在说笑之后,吴启明的眼神才逐渐变得认真了起来:“他如何会答应这种事情,不怕累及身后师门吗?”

别看锦衣卫之名在江湖上叫人闻风丧胆,一把绣春刀好似无法无天一般,想杀谁便杀谁,实则和世家相比,锦衣卫还算是讲道理的了。

世家里不可能全都是自命不凡的人上人,但不可否认,他们看不起江湖白丁是绝对的,纵然少林背后有佛门的支援,可云中陈氏也不是好惹的。

“谁知道呢,其实我也挺好奇的,灵虚方丈当初低头,我还以为是迫于大势不得已的外交辞令,谁知道这老家伙玩真的。”

这事陆寒江却是蛮意外,虽说不管灵虚来不来,他都打算把帽子扣给对方,差别只是一种是纸上证据,而另一种人赃并获罢了。

但他的确没想到,灵虚一口价都不还,甚至连条件都不提,上官少钦带着锦衣卫的意思一到,对方就老老实实地进京了。

灵虚和尚的配合一度让陆寒江以为对方这是打算玩阴的,想要入虎穴得虎子,先假意顺从,随后直接中心开花。

不过可惜,虽然陆寒江做好了防备,但灵虚和尚始终都表现得十分配合,甚至听话到了一种让他都倍感无趣的程度。

“既然大人心中有数,那卑职便不再多言了。”真相大致明了,吴启明知趣地没有刨根问底。

不过末了,吴启明还是提醒了一句:“大人,此事不宜拖太久,否则夜长梦多,让陈氏看出端倪便不好了。”

“我知道,”陆寒江拿手算了算日子,说道:“陈家的流水席摆了也有好些日子了吧,那看来这法事也差不多该结了。”

陆尚书府上,下学回来的陆弘文在陆言年的书房门前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纠结。

过路的管家发现了四少爷的奇怪举动,心中好奇于是便上前来问道:“少爷您这是,有事要见老爷吗?”

陆弘文心里有事,被身后突然冒出的管家吓了一跳,他赶忙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含糊地道:“呃,的确是有些事想要求见父亲,还请管家进去通报一声。”

说罢,他又匆匆补充了一句:“若是,若是父亲在忙,那就算了,我明日再来。”

管家有些疑惑地敲门进了书房,片刻后,他出来对有些紧张的陆弘文说道:“少爷,老爷喊你进去。”

“.好。”闻言,陆弘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书房。

“儿子见过父亲。”

陆弘文行礼之后,看着陆尚书不露喜怒的脸色,不敢说话,只得硬着头皮候着,半晌后,陆尚书才仿佛想起来他,对方淡淡地道:“有什么事,说吧。”

陆弘文的气势很弱,他低着声道:“父亲,是——是陈兄今日又来找我了,想问问锦衣卫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说完之后,陆弘文便把脑袋低下,他虽然一门心思读书,但并非愚蠢之人,加上身边几位好友也曾出言告诫过他,陆氏可是“新世家”一员,他这样天天跟云中陈氏的人混在一块,怕是不妥。

可惜陆弘文有意躲避,但陈和光仿佛看不懂他的意思,三番两次来求,他耳根软又好面子,每次都耐不住对方的请求给答应了下来。

果然,听完他的话,陆尚书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道:“想知道锦衣卫查案的进度,他不去镇抚司衙门,却跑来问你?”

陆弘文额头冒出冷汗来,他战战兢兢地低下头来,不敢说话。

陆尚书看了眼儿子,摇摇头道:“也罢,他这趟来得也算巧,你去回了他,人犯已经捉拿归案,明日让他们自个儿上镇抚司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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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犹豫难决

“人犯已经捉到了?”

听到前来禀告的小厮这样说,陈和光霍然起身,他立刻深呼吸,让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才故作平静地道:“知道了,下去吧,替我去好好谢谢陆兄。”

或许是友人的告诫起了作用,也或许是陆弘文终于发现了陈和光的虚情假意,这一次对方没有亲自前来,只是让身边侍从将讯息传到了陈家。

“是。”下人应声退下。

没有了外人,陈和光便再不用故作镇静,他起身来来回在厅中踱步,然后向着坐在上首的陈诺请教道:“陈伯,你说这一次的事情,会不会是锦衣卫的试探?”

锦衣卫办案通常有个规矩,越是难办越是复杂的案子,反倒结案的速度最快,因为此类案子一般牵扯多且广,若不当机立断揪出人犯,后续的麻烦会无穷无尽。

而与之完全不同的,反倒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会因为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拖了又拖。

而此次陈子画的命案,显然是大案中的大案,可是锦衣卫的动作却相当之拖延,若不是妹妹和陈伯都觉得此事不是陆寒江所为,陈和光都要以为这是对方在自导自演了。

可是偏就是这样,这案子仍然拖了快一个月还没有结论,陈和光不傻,三天之内没有答案那是锦衣卫无能,三天之后还是没有答案,那就是居心叵测了。

世家虽然看不起皇室的底蕴,却从来不会轻视皇室的力量,当年血流成河的迹象历历在目,锦衣卫这把屠刀,是真的锋利无比。

所以陈和光断定,三日之内没有答复,那锦衣卫必然是已经查清了人犯,可是却因为某些牵扯才没有告知他们。

陈和光之所以常常去纠缠陆弘文,就是为了变相地给陆尚书施压,或者说,是给锦衣卫的陆大人施压。

但施压的原因并非他迫切地想要找到犯人,而是为了表达陈氏的一种态度,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他自己的私心。

由于父亲陈子画在世时一直秉承的都是和朝廷老死不相往来的策略,此举虽然保证了世家的清高,却也给了人一种世家怕了朝廷的感觉。

从懂事起,陈和光就对这样的状况非常不满,他觉得是当年的事情把父亲吓破了胆,所以一直在族中鼓吹要以强硬的态度面对朝廷。

陈和光的想法相当有市场,尤其是在年轻一辈当中,这些世家的年轻小辈,秉持着世家至上的理论,到哪里都觉得高人一等,故而非常看不起朝廷的现状。

这些世家子弟希望的是恢复上古取士的优良传统,废除朝廷的科举,改用世家的察举之法,让身世出众的人能够配上合适的位置,而不是让朝廷像挑拣柿子一样对他们的学问评头论足。

虽说这种想法有些疯狂且不切实际,但的确符合相当多世家的需求。

倒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样冠冕堂皇的说法,说白了,世家想要的是拿回曾经的权力,至于手段究竟是如何愚蠢,那反倒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们被朝廷扫地出门已经有相当之久的时间了,久到了让人有些不安。

尤其是世家的联盟自己也在慢慢土崩瓦解,如陆氏这等“新世家”的出现,让不少世家看到了另一条出路。

自古以来,所有的改革都是在挖既得利益者的根基,“新世家”之于“旧世家”就是如此,云中陈氏自然不希望这种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尤其是如今的“新世家”已经尝到了甜头,想要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是不可能的,“新世家”的快速发展,离不开他们对“旧世家”的打压。

正是有这些古老世家的血肉香气,才能够让“新世家”心甘情愿地任凭皇帝驱使。

至于这些“新世家”吸收了“旧世家”的骨血茁壮成长之后,皇帝陛下会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这些关于鸟尽弓藏的担忧,则全部都被陆尚书出面打消了疑虑。

陆尚书给这些人好好上一课,以儒家为骨架,再以法家为皮囊,为他们编织了一个名为忠君保皇的美梦,让所有人相信他们和皇帝是利益相连的。

对此,陈子画与陈和光这对父子从来是嗤之以鼻,只不过他们父子间的看法却有些不同。

父亲陈子画认为,陆言年的做法无非就是给结党营私套上一层好看的皮囊,实则内里与如今的世家并无不同,都是积蓄力量和皇室打擂台,只不过人家做得更好看一些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子画认为陆氏可信,因为在他看来,本质上他们都是在朝廷的根基,并无太大不同,区别仅仅是对方比他更虚伪一些而已。

但儿子陈和光却不这样认为,他打从心底厌恶陆言年此人,认为对方早已经被朝廷的光鲜亮丽腐蚀了灵魂,变成了皇帝忠实的走狗。

他毫不怀疑,一旦“新世家”大势已成,陆尚书绝对是第一个背后捅刀的人,到时候一切都会重演,只有朝廷和皇帝会得利。

所以陈和光十分不看好与陆氏的结盟,甚至相当鄙夷事到如今还对陆寒江这个所谓“世家弟子”心存幻想的蠢货们。

照他看来,对方早就被陆言年所同化,心中再无半分世家的骄傲,根本就是头彻头彻尾的野狼。

同样这一次陈子画的案子,在陈和光看来也是充满了算计和阴谋,锦衣卫纵然不会动手杀人,但不论是谁杀了陈子画,相信他们都很有兴趣给对方帮帮忙收拾残局,哪怕就是给陈氏添堵也不错。

今日人犯落网,少不得又有什么算计在其中,陈和光相当谨慎,但这一幕落在陈诺眼中,却叫他有些看不上。

固然陈诺不似陈子画那般天真地认为陆氏可信,但他同样也不会像陈和光这样杯弓蛇影。

况且,就算锦衣卫真的藏着什么算计,事到临头了,陈和光在这里临时抱佛脚又有何用,不去亲眼看看对方的出招,难道闭门造车便能够想出破局之法吗。

陈和光的再三思虑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怂了,自从那里内阁外陈氏的人被廷杖活活打死之后,这小子就被吓到了。

瞧他办的那事,要施压不去锦衣卫衙门,拐弯抹角跑去陆言年家里故弄玄虚,压力在哪里他是没有看到,笑话反倒是让锦衣卫看了不少。

陈诺暗自摇头,看到陈和光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他把门外的小厮叫了进来,吩咐他们去备车。

“陈伯这是要去锦衣卫衙门?”陈和光立刻问道。

陈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杀你爹的犯人找到了,你这个做儿子不该积极一点吗,前几日都知道在灵堂哭得不能自已,这会儿怎么犯浑了。”

陈和光脸红了,他忙一副躬身受教的样子:“陈伯教训的是,是我愚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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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谋不在小

就在陈和光与陈诺乘马车来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发现陈氏大小姐陈音居然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

而且还不是早到一星半点,看周围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样子,想来是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陈和光不由得有些气恼,他这个妹妹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今日突然犯蠢了,她来得这样着急,显得好像自己这个做儿子没把父亲的死放在心上一样。

只是陈音此刻脸上尴尬的表情,却也能够看得出此事并非她所愿,事实上,这点资讯差是陆寒江刻意为之的手笔。

作为和陈音大小姐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陆寒江很轻易地就把对方喊了出来,只要他事先不言明,木已成舟,陈大小姐再是聪慧也没有用。

陈诺扫了一眼陈音的表情便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摇头道:“简直是胡闹。”

却是不知道他这声胡闹在说谁了。

陈和光带着沉重的面色,上前与陈音道:“妹妹来了,我们进去吧。”

“嗯。”陈音虽然知道哥哥刚才的脸色不是摆给自己看的,但对方眼底那一抹幽深,还是让她有些心慌。

进了衙门,后头群众的声音逐渐听不见了,陈音小步追上了陈和光,在他身边低声道:“哥哥,今日我.”

“行了,”陈和光止步,打断了陈音的话,沉声道:“哥哥不是无知匹夫,锦衣卫这点离间计不仅没用而且可笑,堂堂指挥使,居然只会耍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陈和光冷笑一声,对周遭投来的敌视目光视而不见,带着人大步往衙门正堂去了。

可陈音却有些不知所措地留在了原地,她很聪明,看得出哥哥是故意在说气话,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心底难受,因为这气话是说给锦衣卫听的,而不是她。

在后头看到这一幕的陈诺,又一次忍不住摇头了,他擡起头来,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这层层影壁,直接看到那坐在上位嬉笑无状的陆寒江。

陈诺叹息一声,心中忍不住道,胡闹又如何,小把戏又如何,人家就是用这点幼稚的手段,轻而易举地就挑拨了陈氏兄妹的关系。

多疑刻薄本就是陈和光的性格,加上他还自负,他视锦衣卫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可对方却特地拿一个陈氏的女子做文章,分明是看他不起。

今日若是陈诺和他的关系被挑拨,陈和光不但不会发怒反而会高兴,因为这证明了对方根本是小家子气,没什么出息,但偏偏对方选中的人是陈音。

陈和光看出了锦衣卫的离间计,可就是因为看出来,所以反而更加气恼,对方居然将陈音这个深闺小姐看在眼里,认为此人能够成为他的障碍,还特地设下这等小计谋。

他堂堂陈氏继承人,在锦衣卫眼中和陈音这个用来联姻的大小姐毫无差别,这不管是对他的轻视还是对陈氏的轻视,都足够让他怒火中烧了。

越想陈和光脸色就越是难看,连带着对妹妹陈音也没有好脸色了,没别的,就是迁怒。

忽然,陈和光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了离了自己几步远的妹妹:“音儿。”

被哥哥用这样不冷不热的语气喊住,陈音有些心里没底,但她还是乖巧地来到陈和光面前:“哥哥,怎么了?”

“我记得你好像认识陆指挥使。”陈和光的语气沉静得有些吓人。

陈音低着头道:“是,那日在金明寺中,陆大人谎称是陆府下人与妹妹相识,之后.之后妹妹与他产生了一些矛盾,但无伤大雅,陆大人日理万机,想必早就将此事忘在脑后了。”

陈和光淡漠地道:“我只是想提醒妹妹,陆氏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陈氏的姑娘,还是我的嫡亲妹妹,所以更要懂得洁身自好,日后你再出门,记得提前差人来前院说一声。”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的妹妹陈音,大步走进了衙门正堂。

跟来的陈氏众人虽然心有不忍,但是都会顾全大局,毕竟在外边的时候,还是要以陈和光为主,所以也都不敢说什么,各自匆匆从陈音身边走过了。

只有落在最后的陈诺来到陈音身边,淡淡地道:“伱可以先回去。”

陈音顶着苍白的脸色,强行镇定下来,眼神坚定地说道:“多谢陈伯,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我若这么回去,只怕会叫人看轻了陈氏。”

陈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先一步也走进了大堂,最后的陈音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平复好心境之后,才迈着郑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大堂之上,锦衣卫的一众高层齐聚一堂,指挥使陆大人则随意坐在角落的位置里,一个百户在他身后负责奉茶。

“陈家的人到了。”徐乐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然后挥手示意一旁锦衣卫下去将人犯准备好。

陈和光走进大堂,只见包括吴启明在内的几个锦衣卫高层都到了,陆大人也在,只是他坐的位置十分古怪,既不是上首也非中堂,好似就是随意挑了一处地方。

这就让陈和光很为难了,他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座,这时再擡头一看大堂之中,除了陆大人之外,似乎其他人也都没有入座。

他微微瞪大了眼,放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紧,陈诺这时候走到他身边,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让他强行冷静了下来。

“见过诸位大人,”陈和光僵硬地行了个礼,然后生冷地道:“在下听闻锦衣卫已经将杀害家父的凶犯捉拿归案,不知确否?”

“陈公子说的不错,是抓着了。”

吴启明看了眼徐乐,后者拍拍手,示意将犯人带上来。

很快,一个穿着囚衣,满身伤痕的男子被拖了上来,门里门外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他脑袋歪歪斜斜地垂着,和死了一般。

陈和光低头看着这人,眉头紧蹙,徐乐上前解释道:“陈公子不必担心,诏狱的弟兄知道分寸,此人还留着一口气,几位若是对此案还有疑惑,尽可将人犯提回去,自行再审问。”

徐乐这话可是让陈氏的人大为吃惊,这样给面子,可不像是锦衣卫会做的事情。

陈和光冷着脸道:“诸位大人如此客气,实在是叫在下受宠若惊,敢问一句,此人姓甚名谁,为何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擅杀我陈氏家主。”

“哦,陈公子说他啊,”徐乐漫不经心地道:“此人名叫柏经年,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当七子之一,道号紫阳,武功不在本官之下,要杀令尊不比宰只鸡难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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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指向江湖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那么此刻的徐乐身上大概已经被捅了一万个透明窟窿了,毕竟他这话说得实在,一句话骂两个人。

但气归气,事情还是做的,陈和光低头看向地上这半死不活的人,武当七子是什么玩意他从没有听说过,但是武当派的名声他还是略有耳闻。

这是道家的门面,也就是说此次命案,不仅有江湖势力的参与,还有道门这种麻烦的存在牵扯其中。

不过这也仅仅是锦衣卫的一面之词,真相究竟如何,那还得看他们能够从这家伙口中挖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陈和光心念一动,已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来人,”陈和光看向身后的两人,开口吩咐道:“将这狂徒提上,我们走。”

陈诺缓缓闭上了眼,神态中隐有几分疲态,在锦衣卫颇为失礼的戏谑目光中,陈氏一行人匆匆带着人犯离开了。

看着一行人离开后,徐乐似笑非笑地道:“看来咱们这位陈公子,还是个谨慎的人啊。”

也不知这话有何可笑,话音落下,大堂之上顿时笑成一片,吴启明没好气地道:“行了,没事都散了吧。”

“是。”众人应声退下,只留下百无聊赖的陆寒江,他与吴启明对视一眼,前者微微摊手,然后慢悠悠地起身离去了。

另一边,陈氏的人迅速将人犯押回了陈家,陈和光喊来了两个问话的好手,将人锁进了柴房里,吩咐他们道:“无论如何,一定将此人的嘴撬开!”

“是!”两人端着一副凶狠的表情走进了柴房。

“等等。”外头的陈诺是终于看不下去了,在陈和光不解的目光中,对方招呼人将人犯“柏经年”押了出来。

“陈伯,你这是何意?”陈和光蹙眉道。

陈诺没有说话,只是让人捏着“柏经年”的下巴,使得他的面向朝着自己,看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他一言不发。

许是因为和陈诺对上了视线,本来如同尸体一样的“柏经年”终于颤抖着嘴唇出声了。

“我是武当七子,我是紫阳道长,我是柏经年”从“柏经年”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老旧机械一样腐朽的声音,干涩晦暗,叫人十分不悦。

陈诺叹了口气,缓缓摆了摆手:“杀了吧。”

“这”陈和光大吃一惊,他急忙问道:“陈伯,这是为何!此人身上说不定还有秘密,锦衣卫必然不会对我们坦诚相待,我们不能只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你何时见过锦衣卫审案会把人犯送给外人拷问?”陈诺冷漠地看着陈和光说道:“还是你觉得你这个陈氏公子的面子,大到了锦衣卫都要给你脸的程度?你堂弟是如何死的,忘了?”

陈和光面色涨红,却没有说话。

陈诺看着侍从用力掰断了犯人“柏经年”的脖子,确认对方没有气息了之后,他才说道:“锦衣卫敢把人送来,便是有十足把握此人口中吐出的东西毫无价值,你还傻乎乎地将人提回来想着大展拳脚,怕是此刻在他们眼中,你就是一只猴。”

陈和光的双拳攥得紧紧地,眼底的屈辱和愤怒都快要从眼眶溢位来了,周围人纷纷低着头,不敢去看他那失态的模样。

半晌后,陈和光逐渐冷静了下来,他深深地朝陈诺一揖到底:“请伯父教我!”

“都退下。”陈诺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这些人会意,纷纷行礼退下,临走还不忘将人犯的尸首处理干净。

片刻后,柴房前就只剩下了陈和光,陈诺,以及陈音三人。

看着同样留下却没有被陈诺驱赶的陈音,陈和光的脸色愈发有些阴沉,但并没有发作什么。

“人带回来就带回来吧,既然木已成舟,那明日你就可以前往锦衣卫衙门通知他们陈氏对案情审理并无异议,可以结案了。”陈诺淡淡地道。

“陈伯!怎可如此!”陈和光赶忙道:“既然这犯人都是锦衣卫事前准备好的,这杀害父亲的凶手肯定另有其人!咱们不能就这么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啊!”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这事若传出去,陈氏的脸面岂不是丢尽了。

“你都把人犯领走了,这案子还不结,你当锦衣卫好脾气吗?”陈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陈和光立刻不甘地低下头去。

“不过,案子结了,事还没完,”陈诺顿了顿,然后说道:“锦衣卫不辞辛苦找出这么个人来送给我们,不惜将罪名扣给武当也要和稀泥,其中本就有着古怪。”

陈和光面色难看地道:“必然是因为此案背后牵扯甚大,若是京中那些人动得手脚,也就不奇怪为何锦衣卫会这样查案了可恶!”

“错了,”陈诺淡淡地道:“正好相反,若是京中势力做的,锦衣卫肯定会第一时间查明案情,然后看着我们鹬蚌相争,他们则渔翁得利。”

陈和光一愣,随后这脸上是真的有些挂不住了,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他被陈诺训斥了,特别他妹妹还在边上看着,这实在很损他脆弱的自尊心。

他强忍着丢脸的耻辱,低声道:“可若是人犯来自京城之外,难道真的是江湖势力所为?可这又是为何,咱们陈氏和他们从来井水不犯河水”

“未必。”

陈诺冷冷地道:“江湖草莽虽然不识诗书礼仪,但无知无畏,他们的野心从来不小,近年来锦衣卫强横,此消彼长之下,江湖势力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削弱,少不得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打算借刀杀人。”

这话倒是提醒了陈和光,陈子画已死,所有可以查到的证据都把方向指向了锦衣卫,这本就很奇怪,毕竟以锦衣卫的实力,怎么能够做到一场谋划留下四五个破绽,这显然是有人栽赃嫁祸。

起初陈和光以为是京中某些人做的,但经过陈诺这么一说,似乎凶手出自江湖的可能性更大。

“难道真的是武当?”陈和光疑惑地道。

陈诺没有说话,但是陈音却开口了:“陈伯,哥哥,我以为,就算是那末流杀手,也知道在作案之后遮掩痕迹,何况这敢在京中作案的凶徒,他们应是不会用自家武功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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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风雨扰扰

今日京中的气氛有些异样,没有那种雨过天晴的轻松,反倒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氏的命案终于有了结论,锦衣卫抓到了武当七子之一的紫阳道长柏经年,并且确认了此次的惊天刺杀,就是武当派的手笔。

云中陈氏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结论,据说人犯被押到陈家不久就暴毙了,这一点着实让朝廷中许多人感到不满。

毕竟陈氏再强大,这刑法之事终究是朝廷的工作,他们这样越俎代庖,难免给人以一种凌驾于朝廷律法之上的感觉,着实让诸多大臣很不痛快。

起先那些觉得锦衣卫反应太过的大臣们,此刻又开始觉得锦衣卫对世家太过包容了,只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的陈氏会怎么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不管如何,案子终究算是了结了,人犯已经伏法,接下来该讨论的就是该不该追究武当派的连带责任了。

通常来说,这种名正言顺对江湖势力出手的事情,锦衣卫都相当积极,但这一次他们似乎兴趣缺缺,很多人猜测,这是因为对陈氏感到不满。

事实上陈氏也很不满,普通的陈氏子弟觉得锦衣卫刻意针对他们,罔顾律法,而上层的陈诺陈和光等人又深知,什么武当派根本就是和凶手搭不上半点关系。

可这哑巴亏他们已经吃下了,如今能做只有明面上准备向武当派施压,私下里自己再动用力量去查。

而当京中的讯息一步步传到武当的时候,整个武当派都怒了。

紫阳道长柏经年早就死了,而且死得极其悲哀,不但没有找到凶手,甚至就连尸首也是匆匆葬在了荒郊野外。

而且武当派早就向江湖通报过柏经年的死讯,此事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但就是在知道的前提下,他们居然还弄了这么一个所谓的犯人来说事,这就实在是欺负人了。

这都不叫做是拿尸体充犯人,而是明晃晃地扒坟戮尸,说是构陷都勉强,简直是不把武当派放在眼里。

可这一讯息传到江湖上却又变了模样,紫阳道长的确是死了,他的死讯一时还轰动江湖,可是人虽然死了,但是死在哪里,怎么死的,却都是谜团。

于是在有心人的引导下,传到江湖上的讯息就变了个模样,在他们的故事里,紫阳道长这个死去多时的人又生生活了过来。

不单是活了,而且忍辱负重潜入了京城,锦衣卫对江湖的镇压愈发残酷,心念天下苍生的柏经年想要透过借刀杀人的办法削弱他们。

于是,潜伏多年的紫阳道长终于找到了机会,透过刺杀一个大族家主的方式,将祸水引给锦衣卫,让他们狗咬狗,从而给江湖各派以喘息的机会。

江湖侠客都是主观的,紫阳道长虽然杀害无辜,可却是为了江湖天下,这是舍小义而就大义,这是天大的侠情啊。

也多亏了这群人的主观,连带着陈氏的名声都被拖下了水,毕竟说紫阳道长滥杀无辜有些不妥,于是乎,在江湖侠客的眼中,云中陈氏就成了和锦衣卫一样可恶可恨,成天鱼肉百姓的恶霸。

因此,尽管这一次武当派的紫阳道长失败了,但他的事迹,着实是给江湖侠客们感动得不行,一时间大江南北冒出不少仗义之人,说话间就要去京城抢回大侠柏经年的尸首,为他讨个公道。

然后被陆寒江外派的那些锦衣卫就开心了,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江湖反贼还没有来得及形成规模,就迅速被各地突然激增的锦衣卫力量给剿灭了。

这一次江湖的反扑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迎来了终结,不过虽然实质上没有任何成就,但是气势上是足够了。

而且要说江湖的反扑没有任何成果,那也不合适,毕竟云中陈氏这一次是感同身受了,当初为了不给他们增加压力,锦衣卫特地没有在云中增加力量。

本地驻守的锦衣卫更是浑水摸鱼得厉害,毕竟世家力量强大的地方,不论是官府还是锦衣卫,都很难插得进手,与其面子难看做事两难,不如直接摆烂,大家得过且过。

但这一次他们绝对算是因祸得福了,因为江湖故事的越传越离奇,云中陈氏在江湖早已声名狼藉,接二连三的“义士”出现在此地,或是打砸陈氏的店铺,或是袭扰陈氏的商队。

但要说他们是单纯的山匪又不合适,这群人有节操得很,打砸前不忘高声控诉陈氏的罪责,抢劫后不忘将金银散给穷苦百姓。

一时间,云中遍地都是绿林好汉,这下陈氏是真的怒了,他们这苦主还没有说什么,结果这群贼人的同党居然恶人先动手了。

看到这一团糟的局势,陆寒江还特地让徐乐上门去表达一下善意。

“陈公子,这江湖的乱贼最是难缠,陆大人说了,咱们到底都是世家出身,总不见得让你们被一群无知小贼欺负,这样,你说句话,只要锦衣卫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绝不推辞。”

徐乐说得是大义凛然,听在陈和光耳中就是骂人不带脏字了,他们云中陈氏不过是死了个家主而已,又不是宗祠族地被人给烧干净了,对付一群地痞流氓还要锦衣卫帮忙,埋汰谁呢这是。

“烦请徐镇抚替在下多谢陆大人的好意,只是区区几个小贼,还无须大人操心,陈氏足以应对。”陈和光说道。

陈和光说的很骄傲,他的确也有骄傲的资本,毕竟相对云中陈氏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要收拾一群江湖草莽,根本不在话下。

但他很快就被打脸了,江湖草莽的确好对付,但这个世界从来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收拾看得见的贼人,很容易,可要应对看不见的绊子,那就有些让人心累了。

短短半月之内,云中陈氏就经历了朝廷的种种针对,比如车队过卡稽核更加严苛,因携带兵刃被扣下盘问等等。

毫无疑问,这全都是锦衣卫交代下去的好事,陈和光是火冒三丈,他愤怒地对陈诺诉苦道:“陈伯!锦衣卫欺人太甚!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你第一天和锦衣卫,和朝廷打交道?”陈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这样好的机会锦衣卫若是轻易放过,那我们才要担心他们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在陈诺看来,锦衣卫故意针对他们简直是理所当然,这种事情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只是若他们以为如此就能够让天下人看笑话,那也实在太小瞧云中陈氏了。

“来人。”

陈诺将门外候着的侍从都叫了进来,他扫了眼陈和光,淡淡地吩咐道:“大公子身体不适,即日起留在别院休养,族内一切事务由老夫来接手。”

“是。”陈氏众人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全部躬身受命,只有陈和光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像是个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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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小小手段

那场对于世家而言的浩劫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时间不仅抹消了新一代世家子弟对朝廷的敬畏,同样的,朝廷对世家的实力也出现了预估偏差。

当年的争斗,客观上算是两败俱伤,毕竟朝廷和皇帝都是在以本伤敌,只不过皇室虽然伤得多,但是吃下的也多,最后看来得利肯定是超过了世家。

不过主观上双方都认为是自己赢了,这就导致了世家依旧保持着对朝廷失去敬畏的傲慢,而朝廷则反过来开始认为铲除世家未必有想象中那样困难。

不过朝廷对世家的态度仍旧是忌惮的,尤其是这一次,时隔二十多年,云中陈氏再一次在天下人面前展现他们作为千年世家的实力。

前一日的云中仍是烽烟四起,可第二日的云中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江湖侠客掀起的乱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弭。

这等可怕的实力,让朝廷内阁人人动容,而比这些人早一步拿到确切情报的锦衣卫,同样也是对云中陈氏的实力进行了重新评估。

“长福,威福,成兴,万通,中远,同兴.这六家镖局,加上云中之外,北地,西北,直隶这三处的一十二家,拢共是一十八家。”

南镇抚司的镇抚徐乐定睛看着手里头的情报,冷笑一声道:“好大的手笔,这从西到东居然全都愿意听命行事。”

云中陈氏压制江湖势力的手段已经被发现了,就是单纯的以暴制暴,这一十八家镖局的高手一夜之间倾巢而出,在不可思议的时间内平定了云中的混乱。

吴启明从徐乐手中接过那份情报仔细瞧了瞧,目光深邃地道:“还是小看他们了,已经确认了吗,这些镖局和陈氏的关系。”

“查过了,”徐乐沉声道:“一十八家镖局,此前都和陈氏从未有过联络。”

“也就是说,这支队伍是他陈氏旦夕之间拉扯出来的,”徐乐眼眸微微眯起:“不过倒也不奇怪,世家从来自视甚高,这样的江湖泥腿子,只怕是投诚也未必能够入他们的眼。”

要让这些镖局出力并不困难,为名为利,要拿捏住这些人总是有法子的,可怕的地方在于,云中陈氏从来没有将这些人纳入麾下,而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需要的时候,便能够找到他们,让他们甘心效命。

甚至于,此次动乱云中陈氏显露的只是冰山一角的实力罢了,他们作为世家,本质上的力量来源于坐在高处制定规则的能力,而非亲自下场和江湖人去比武功。

这一次他们根本没有动用多少家族的力量,只是同样招来了一群江湖草莽来以毒攻毒,效果是显著的。

“听说那位新上任的陈氏小家主被安排休养了?”吴启明问道。

“陈氏还没有开宗祠,他现在还只是一个陈氏的公子而已,而且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陈诺那老家伙是不会放心将陈氏交到他手上。”徐乐冷笑道。

“那倒是可惜了,若是此人执掌陈氏,大家也能轻松一些。”吴启明的笑容中有种说不出的讥讽。

“对了,武当那边该怎么处理,老规矩?”说着,徐乐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不着急,陈氏这样厉害,不如让他们亲自去武当问责好了。”吴启明随意将手中的情报丢到了桌面上。

“不合适吧,”徐乐蹙眉道:“武当如今这副五劳七伤的样子,真能够扛得住陈氏的打压?别到时候这道门第一被轻易打入泥尘,反倒吓坏了咱们朝廷上的老爷们。”

云中陈氏展现出一如往昔那般深不可测的实力,的确是让朝廷上不少的大臣们失声,世家带给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若是长此以往,只怕要坏事。

“放心好了,闫峰和曾鸿都在武当,他们会便宜行事的。”

吴启明对此倒不是很担心,而且让陈氏继续展现实力未必是坏事,他们越是强大,就越能引起朝廷的忌惮。

而对于陈氏而言,如今展现实力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若是此次陈氏选择息事宁人,那么他们的家族影响力肯定会下滑一大截。

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朝廷对他们的忌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氏不在乎,保证自己的家族影响力才是第一位。

于是武当的麻烦也就接踵而至了。

“掌门!南边传来的讯息,又.”一个武当弟子急匆匆地想要闯进大殿里,可看到了里头压抑一片的情形,他又不自觉地闭了嘴。

苗云咏沉着脸站在最前方没有说话,一旁的宋言归伸手将对方捧来的书信接下,然后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那武当弟子缩了缩脖子,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宋言归看了看书信的内容,眉头一皱,叹道:“又是陈氏的手笔。”

书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诉苦,长江以北的武当派产业几乎是同时遭受了打击,店铺倒闭的倒闭,关门的关门,好不凄惨。

虽说如今武当派封山远避江湖,但是山上的弟子修道练武也都是要钱的,这钱从何来,还不是从武当派名下的产业中来。

道门求仙问道是在世外,可这黄白之物却要来自凡间,武当名下产业众多,有铺子,有田地,道门的富裕程度是不比佛门要差的,佛门有兰若千万,道门也有天地仙神。

但可惜的是,武当派不仅是道门一脉,同样还是江湖门派,武当名下的产业能够稳步运营,与他们强大的武力也有关系。

陈氏瞄准的就是这一点,他们利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武当的产业,可武当却只能被动接受。

世家和朝廷不一样,虽然都是特权阶级,但是世家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有权力而无责任,就算和武当道门大局开战,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忌惮,不像朝廷,打坏的全都是他们治下的土地。

但武当派这一次被动挨打,却不仅仅是因为世家的特殊定位,还因为有另一拨也在暗中捣鬼,那就是锦衣卫。

京城里死了人,按理说锦衣卫完全有理由插手,可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站在明处,明摆着是要看世家和武当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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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拨云见日

锦衣卫虽然置身事外,却不忘给武当添堵,此次事出突然,陈氏又来势汹汹,武当本就清白,掌门苗云咏本打算和对方好好谈谈,可惜这想法却没能够实现。

今日的紫霄大殿上,武当七子只有三人在场,分别是苗云咏,宋言归,以及封子夜,而本来还剩下的司落朝,此刻则是躺在了病榻之上。

早在陈氏动手之初苗云咏就决定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如今武当封山,他这个掌门不适合出门,二师弟宋言归作为智囊团也不合适这个时候出去。

而剩下的人当中,五师弟封子夜因为旧伤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如今早就退居二线,也不适合去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最后这担子就落在了六师弟司落朝身上,对方欣然领命之后,第一日从武当出发,第二日便失去了音讯,第三日重伤不起的他就被人送回了武当山门。

说是送都有些勉强,对方只是将他打成重伤之后丢在了山门外,这无疑是极大的挑衅,苗云咏震怒之余打算亲自出手,却被宋言归拦下了。

本来派一个人私下去和陈氏商议就是为了避免王见王的尴尬境地,因为苗云咏这个武当掌门亲自出马,万一谈不拢,那就彻底后路断绝了,派其他人去,好歹有转圜的余地。

“掌门师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顶着苗云咏愤怒的眼神,宋言归说道:“此事若是陈氏所为,你再去也不过是徒添笑柄,此事若不是他们所为,你再下山只会是自投罗网,除非”

宋言归的话很清楚,目前的武当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要么解除封山正经入世,否则这样一个一个人出去送,根本不是办法。

“你怀疑,是锦衣卫?”苗云咏忽然沉声问道。

宋言归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是不是锦衣卫都无所谓了,墙倒众人推,如今盯着武当派的可不是一家两家。

所谓大局观是能够看得到大局的人才会去在意,江湖上多少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管明日洪水滔天。

利益当前,云中陈氏既然能够收买那十八家镖局,如何不能够收买其他人。

“既然如此——师弟,还得伱来拿个主意。”苗云咏看向了宋言归,他一直很依仗二师弟,这一次事关武当兴衰,自然要听听对方的意见。

宋言归沉吟片刻,目光看向周围的其他人:“你们都退下。”

“是。”其余弟子行礼后纷纷退出了大殿,只留下宋言归和苗云咏师兄弟俩。

“师兄,”宋言归迟疑了小会儿,然后低声说道:“前些日子,有个锦衣卫深夜上山,与师弟见过一面。”

“什么!”苗云咏大惊道:“师弟此话当真,不瞒你说,不久前,同样有个锦衣卫也来见过我。”

“竟有此事?”宋言归一愣,然后急忙问道:“那锦衣卫与师兄说了什么?”

苗云咏冷哼一声,随后将曾鸿与他所说的话全部转述给了宋言归,他本以为对方听完之后会大怒不已,谁知道,后者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师弟?”苗云咏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

“师兄.”

半晌后,宋言归语气缥缈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答应锦衣卫的要求”

“住口!”

苗云咏勃然色变,他擡手怒而指向宋言归,接着愤然甩袖:“师弟切莫再胡言乱语,武当门下弟子,未学武功先学风骨,此等不齿之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宋言归却不着急,他静静等着,待苗云咏的火气下去了一点儿后,他才说道:“师兄,你仔细想想,锦衣卫远道而来,难道就是为了拿这条件羞辱一下你我吗?”

苗云咏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冷哼一声道:“师弟,有话不妨直说。”

宋言归深吸了一口气:“此次陈氏家主之死何等荒唐,我武当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脱罪,但偏偏对方就是把罪名安在了我们头上,锦衣卫此举,必有深意。”

“不过是借刀杀人的把戏而已。”苗云咏冷笑一声道。

“不会这样简单,”宋言归摇摇头:“云中陈氏乃千年世家,其中足智多谋之辈数不胜数,若是锦衣卫想要祸水东引,他们又怎么甘愿轻易上钩。”

苗云咏皱着眉头一想,似乎觉得有理,于是便继续问道:“师弟有何高见?”

“他们家里死了人,他们不做点什么,容易被人看轻了,可若是做得过了,平白给锦衣卫当了刀剑,他们想必也是不愿的。”

宋言归沉声道:“陈氏既然能够在一夜之间平定云中乱局,未尝不能够在我武当反应不及之时将我们在外的产业通通摧毁,可他们没有这样做,而是以钝刀割肉的法子,一步步蚕食。”

苗云咏凝眸道:“或许,他们是为了向天下展现自己的实力。”

“有这个可能,”宋言归点点头,然后说道:“不过我更倾向于,这是他们的策略之一,命案的证据指向我们武当,陈氏步步紧逼,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倘若我们不想与之死战,便只能够寻求和解,而和解的唯一途径,便是我们自己找出真正的凶手来。”

“这”苗云咏眉头紧锁:“纵然真的如师弟所言,可这样短的时间,我们又如何能够找出真凶来,须知那锦衣卫在京中大索多日,仍旧没有丁点儿成果。”

“师兄,你不妨反过来想想,”宋言归目光深邃地道:“锦衣卫和云中陈氏的势力完全超过我们,可若是连他们自己也查不出的真相,强行逼迫我们去查,岂不是白费功夫。”

苗云咏一愣:“师弟之意,这个凶手,是只能由我们武当查出来的人物?”

“不错!”只听宋言归继续道:“这个凶手一定来历不简单,否则无法说服天下人,同时他又有着足够让世家和锦衣卫忌惮的实力,不能够以一纸书文轻易拿捏,必须由我们武当这样的名门大派亲自指出。”

苗云咏怔怔地道:“如此说来,如今江湖之上值得他们这样大动干戈的,恐怕只有佛门了师弟说的是,少林?!”

“必然是这样。”

宋言归眼中闪着精芒,他凝声道:“锦衣卫的要挟,是为了让我们替他们指认少林为真凶,至于证据,哼,只要我们出面,无数的证据就会砸得少林根本没有反驳。”

苗云咏倒吸一口气:“所以,锦衣卫这一次真正要对付,是佛门,少林?那世家——?”

“世家全力打压武当是为了面子,而要拿回里子,就必须真正将幕后凶徒拿下,所以世家这一次和锦衣卫的目标是一致的。”

宋言归直勾勾地看着苗云咏道:“师兄,若咱们不想同时与世家和锦衣卫为敌,就必须将矛头对准少林。”

深思良久,苗云咏擡起头来,看着宋言归道:“师弟,这都是你的猜测,万一错了”

“错了,又有何妨?”

宋言归冷漠的样子让苗云咏觉得有些陌生,只听对方淡淡地道:“与武当派的安危相比,少林是否真的蒙冤,我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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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恶虎拦路

苗云咏定定地看着宋言归,似乎想要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惜,对方是很认真在说话。

“师弟,你变了。”苗云咏叹息道。

宋言归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眸,复又振作起来,他自嘲道:“师兄,明明是你从来没有看清过师弟才对。”

苗云咏不曾知道,当初栖云子收下宋言归之后,曾告诫过他,说他为人太重算计,此举不利于寿数,要平日多行善,宽待人。

宋言归自己也知道,他与众师兄弟其实差别还是蛮大的,哪怕到了今日,江湖侠义四个字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句笑话,他从始至终都未曾将其当真过。

往日的侠名,不过是因为他追随众位师兄弟的脚步,随波逐流罢了,若刀子未曾架在脖子上,那他一直都会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常清道长。

“掌门师兄,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宋言归深吸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他说道:“如今的江湖,面对锦衣卫还有一战之力的只有佛门少林,我们将祸水引向他们,这是锦衣卫乐见其成的,所以不管有没有证据,一旦我们出手,他们就是凶手!”

此事宋言归不说有十成把握,起码七八成是有的了,他不相信两个千户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嘲弄他们,那位陆指挥使既然如此做了,那他必然是有想法的。

而且将矛头对准少林,这一点是符合锦衣卫利益的,加上还有陈氏这个白送的打手,若是锦衣卫不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那才不像是他们。

“师弟,此话不必再说了。”

苗云咏闭上眼沉吟少许后,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已经有了决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我今日为了一时安宁陷害少林,那与锦衣卫又有何分别。”

“师兄,”宋言归的语气重了些,他认真地道:“伱这是在拿武当的存亡开玩笑!”

苗云咏严厉地道:“纵然一切都如师弟所预料的那般,但我们若做下此等无耻之事,日后如何有脸去见武当派历代先师,此事若有朝一日被天下所知,武当派又有何颜面继续苟存于世。”

宋言归的目光冷冽得可怕,他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苗云咏的双眼说道:“若师兄能够下定决心,此事交予师弟来办,自然能够万无一失。”

面对宋言归充满决意的双眸,苗云咏毫不逃避,他还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师弟骗得了别人,能够骗得了自己吗。”

宋言归毫不在意地道:“我自入门以来,蒙受师父悉心教导,师门长辈关心爱护,若是为了武当派,我无怨无悔。”

苗云咏沉默地看着宋言归,良久之后,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师弟累了,下去休息吧。”说罢之后,苗云咏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掌门师兄!”

宋言归喊住了苗云咏的脚步,他盯着对方的背影质问道:“若不如此,敢问师兄如何能够带领武当度过此劫!”

苗云咏停下了脚步,他头也不回地道:“五师弟留下镇守山门,我会亲自带领一部分内门弟子,并门内长老一起,日落之后我们下山。”

“师兄是想去见陈氏的人吗?请恕师弟大胆直言,此举恐怕是自取其辱,世家之人从不曾正眼看过了我等江湖之人。”宋言归不赞同地道。

苗云咏似乎没有听到宋言归的话,他转过头笑着道:“麻烦师弟替我去挑选一些得力的内门弟子,还有诸位长老那里,也要劳烦师弟去通报一声了。”

“此去生死未卜,且胜算几乎看不见,就算如此,师兄仍要孤注一掷吗?”看着那道毫不动摇的身影,宋言归有些不甘地吼道。

苗云咏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宋言归看着殿外乌云压顶,呼啸风声犹如狂兽嘶吼,苗云咏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倾覆就在须臾之间,但他脚步却从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巍峨如山,一往无前。

月上枝头,约有二十多名武当内门弟子被聚集了起来,同行的还有七位武当长老,再加上掌门苗云咏,以及武当七子之一的宋言归,一行人借着天色掩护,悄悄下了山。

一行人在夜色中迅速前进,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一名武当长老匆匆来到了苗云咏的身边,低声道:“掌门,有人。”

这位武当长老指了指右侧的方向,苗云咏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又紧了紧背后剑匣的绳子,然后低声吩咐对方告知同行的弟子多加小心。

接着,武当众人的队伍脚步不停,他们还在继续往前。

暗中的人许是觉得已经摸透了武当众人的底细,就在队伍沿着小道走进一片树林之时,落叶风沙之间,一点明晃晃的光点朝着他们袭来。

“大家小心!”

苗云咏大喊一声,然后一马当先拔剑杀出,只见他上舞剑弧如弯月,一团薄雾似的剑气如纱一般展开,将那点闪烁星光悍然打落,他低头一看,只瞧得那被击落的飞镖上,有一朵梅花的标记。

苗云咏眼中划过一抹了然,他看向前方暗处,抱拳高声道:“白指门的朋友,在下武当苗云咏,可否请诸位出来一见。”

“还道是哪位高手如此轻易便破了在下的夺命七镖,原来是苗掌门亲自来了。”

话音落下,一名身形宽胖的中年男子从暗中显了形,只见他头戴金丝圆帽,身穿金色百花衫,胖乎乎的手指看着十分笨拙。

此人乍一看,活脱脱就是个土财主,唯一叫人有些在意的,便是此人右手的食中二指都透着诡异的青白色。

可苗云咏一听对方的话,便猜出了对方的来历,再一看对方的手指,他笑着道:“娄先生当面,贫道有礼了。”

这胖男人名叫娄肖,乃是江湖一代暗器大师,渝州白指门的掌门,擅使飞镖,其上刻有梅花图案,呼为梅花镖,成名绝技便是对方口中的夺命七镖,号称七镖之内无处可逃。

“苗掌门客气了,夜深路黑,天寒冻人,掌门何不返归山中,如此,在下也好回去交差。”娄肖笑眯眯地说道。

他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一刻不停地搓弄着那两根青白色的指头,偶尔擡头一瞥,那含着冷意的眼眸闪着精芒,叫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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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天凶再现

在场的武当弟子之中,不少人都听过白指门的名号,暗器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恰巧,白指门也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门派。

渝州白指门虽也开山立派,招收弟子,但他们却时常干些杀手的伙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因此得罪了不少正派人士。

自然而然,白指门也同南阳应家一般,招来了江湖正派的联合绞杀。

但与应家不同的是,白指门的掌门娄肖武功高强,所以白指门非但没有被联合来袭的正派成果剿灭,反倒是一举打出了威望和名声。

自此之后,白指门便逐渐发展壮大,不过在声名鹊起的同时,因为娄肖刻意避开了一些强大的一流大派,故而能够稳步留存至今。

以往而言,对于武当派这种道门顶尖的存在来说,白指门肯定是要绕着走的,可今日娄肖居然出手挡下了苗云咏,还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实则叫人难以置信。

苗云咏摇头道:“贫道不知那陈家给娄先生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竟能让先生屈尊来到此地。”

“不瞒苗掌门,陈家慷慨,但是这金山银山,也得有命才能花,”娄肖低头摆弄着手指,微笑着道:“倘若换作是一年之前,在下必然半句话不敢多说,立刻就走,可是如今嘛”

娄肖擡头看了眼苗云咏,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勾起的笑容中却带上了几分轻蔑和嘲弄。

“好胆!”

一名武当长老怒而拔剑,当即脚踏飞空一剑杀去,娄肖脚步一变,向边上侧开,没想到他肥胖臃肿的身体,竟然惊人地灵活,不费多少力气就避开了对方的三四招剑式。

这武当长老见对方一味闪躲并不还手,当即更怒,他变了剑诀,挽剑如月钩,剑华喷涌如飞瀑倒悬,一瞬间将这片暗林照得明亮。

娄肖定睛看着对方剑锋划下,一直不曾有动作的右手忽然从袖中摸出两柄梅花镖,两根萝卜似的青白手指捏着那飞镖向前一送,一道冷光自那剑华之下爆射而出,直直撞在了武当长老的剑上。

火光迸溅之余,那武当长老的剑锋被斜斜打偏,向下直直扎进了泥地里,他惊怒不已地道:“好霸道的暗器。”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一道冷光便映入了眼帘,这一次他甚至完全没有发觉对方出手,那暗器径直朝着他的面门而来,顿时叫他冷汗直冒。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剑光闪现,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原来是宋言归持剑刺出,将第二枚梅花镖给挡了下来。

“好剑法,”娄肖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看了眼宋言归,复又笑道:“阁下如此好武艺,不知是武当七子中的哪一位?”

“贫道宋言归。”宋言归说着,横剑挡在了武当长老与娄肖之间。

自知自己武功不如人的武当长老脸色白了又红,最终他朝着宋言归拱了拱手,低声道了谢,缓缓退到了队伍后边去了。

宋言归看着眼前的娄肖,眼神有些凝重,他深知武当派的长老虽然常年不履江湖,都在山上问道天地,可他们的武功同样不弱。

此人能够轻易击败那武当长老,不是因为武当的长老年老体衰,而是因为对方的武功本就高强。

“原来是常清道长,在下失礼了。”

娄肖的眼神又亮了几分,他看向武当众人,笑道:“听闻前些日子贵派玄潭道长被人给伤了,如今青华道长也有伤在身,你们二位这样轻易离山,不担心武当空虚,被人乘虚而入吗?”

娄肖所言正是武当派众人顾忌的地方,若不是担心被人声东击西,他们当初又何必只派出一个司落朝,最后落到被人打成重伤的程度。

宋言归的目光更冷,他持剑指向了对方,淡漠地道:“娄先生,既然看见贫道与掌门师兄皆在此地,你这样大放厥词,莫非是觉得贫道宝剑不够锋利?”

“哈哈——”娄肖仰天大笑一声:“暗器之道,成才的关隘便在于审时度势,敌在明我在暗,如此方能够一战功成,如今该自危的,不该是道长吗?”

宋言归目光一冷,下一秒,他忽然转身向后掠去,脚步踏地腾身入空,一剑斩向那背后偷袭的黑衣人。

娄肖也在此刻定睛射出四枚梅花镖,却被苗云咏翻转剑花悉数斩落,这师兄弟俩配合默契,不愧武当七子之名。

但宋言归将那黑衣人击退之后,霎时间,暗中冒出了无数人影,兵器各异,服饰各异,原来是陈氏请来的那些镖局的高手。

“既然二位道长执意留下,那在下只有得罪了。”娄肖幽幽一叹,随后身形如电,探出的左手化作利爪直取苗云咏面门。

苗云咏翻转剑身负于身后,祭起左掌打向对方,两人比拼手上功夫,一下打了十七八招,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时间,武当弟子也分散杀出,与各大镖局的高手战到一块,在宋言归的强势带领下,轻松将那些人打得节节败退。

娄肖一看,脸色稍微有些难看,他盯着面前的苗云咏道:“不愧是道门第一的武当,这些二流货色看来是奈何不得你们了。”

苗云咏化掌为拳,与对方互对一招,两人各自退了三步,他右手顺势挽起剑花,将剑锋横对娄肖,语气平静地道:“阁下若此刻退去,贫道可以既往不咎。”

“好大的口气!”

娄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原本笑眯眯的表情一下变得狰狞起来,他两手一翻,七八只梅花镖便被他夹在了指间。

只听他冷冷地道:“苗云咏,伱不过是仗着背后师门的名声狐假虎威罢了,离了武当,你这什么武当七子,根本不值一提,今日既然你自己找死,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话间,娄肖两手翻花似地将梅花镖射出,一连七道凛然光辉在月色之下,犹如星光飞旋,破开夜幕薄雾,伴着无边杀气,在空中划过七道各不相同的弧线,从各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了苗云咏。

“呼。”

面对来势汹汹的夺命七镖,苗云咏轻轻吐出一口气,微闭的眼眸陡然睁开,澎湃的真气自他丹田之中喷涌而出,他背后的剑匣在一阵激烈的颤抖之后炸裂开来,一道血色凶光当即冲天而起。

呼吸之间,七枚梅花镖犹如折翼飞鸟,应声而落,娄肖见状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血光如出笼野兽,狂乱的气浪如同嗜血的咆哮,苗云咏手持天凶剑,只见一道诡异的血色纹路迅速自他的手腕攀上了他的整条臂膀。

苗云咏眼底的戾气一闪,伴着那剑上泠泠的凶光绽放,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气势瞬间让娄肖浑身战栗,心底涌出的恐惧使得他捏着暗器的双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是下一秒,这一切都仿佛梦幻泡影一般,那无边的血色杀意转瞬即逝,苗云咏手臂上攀着血纹如烟消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复现清明:“娄先生,你输了,请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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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夜半时分

“这是什么剑法.?”

娄肖呆呆地看着苗云咏,对方复现清明的眼中一片宁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手中那柄绝世凶剑不过是什么柳条树枝。

苗云咏剑锋微斜,天凶战栗,如同锥子一般的尖啸戾鸣再度冲霄而起,周遭的武当弟子与镖局高手纷纷震惊不已,混乱的战局一瞬归于了平静。

苗云咏平静地注视着娄肖,语气淡淡地道:“贫道不想滥杀无辜,还请娄先生就此退去吧。”

娄肖惊魂不定地向后退了两步,嘴上不说,实则已经丧了胆气,方才那尸山血海一般的恐怖气息几乎要他以为自己今日必然要丧命当场。

这苗云咏明明是正派作风,一身正气几乎叫人折腰,可为何他的剑法武功却是如此之邪恶可怕,一瞬间,娄肖甚至分不清凶的是把剑,还是这个人。

愣神之后,娄肖内心涌起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自己苟且偷生想法的羞辱。

他年纪比苗云咏大一些,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自视甚高,从来看不起这些名门大派的所谓高手,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承继了先辈荣光的无能之徒罢了。

娄肖忌惮的是武当这个门派的底蕴和其背后潜藏的力量,而非武当派里的武当七子高手,故而在陈氏找上门的时候,他没有多想便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他本以为,少了栖云子与上阳子的武当派,犹如没了爪牙的老虎,远观保持威视尚可,至于再想逞凶斗狠,那怕是有心无力。

但是今日一战,他祭出招牌绝学,结果非但不能建功,反倒是一战下来,他连苗云咏的武功路数都摸不清楚。

那惊鸿一现的霸道剑法,打碎了娄肖的全部骄傲,一时间,他感到有些意懒心灰。

“你不杀我?”娄肖拿着暗器的手缓缓垂下,有些自嘲地道。

苗云咏没有再说话,他直接收剑入鞘,召集武当弟子集合,然后在众镖局高手忌惮的目光中缓缓远去。

宋言归神情震惊地靠近了苗云咏,他问道:“掌门师兄,你——”

“师弟,我已经领悟师叔留下此剑的含义。”

苗云咏颇为感慨地将天凶剑用布匹包裹起来重新背在了身上,顺带此刻他也再次以前人的话语再次告诫宋言归:“记着,太极清灵剑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那师兄你刚刚.?”宋言归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已经不在此列。”苗云咏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留下宋言归一人停在原地,神情愈发沉默。

不远处的暗中,千户闫峰与曾鸿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凝重,接着是曾鸿先开口问道:“这件事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闫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后才说道:“苗云咏能够有如此造化,的确出乎我的预料,方才他那一剑,我看不透,也没有把握能够接下,曾兄如何?”

曾鸿摇摇头:“我不如他。”

接着他又叹道:“苗云咏既然已经更上一层楼,那看来此次武当的劫难也很快就会随之而解,闫兄,我们要白跑一趟了。”

“未必。”闫峰倒是不这样认为,他的神情中还带着几分期许和游刃有余,目光落在那武当七子的第二人身上,逐渐变得深沉。

另一边,娄肖有些低落地带着一群没精打采的镖师走在回程的路上,方才那一战他输得很彻底,武当特意走到僻静处引他们现身,然后正面击溃了他们。

镖师的溃败在意料之中,一群乌合之众,如何是武当弟子的对手,可自己的败北,却让娄肖有种颓然的挫败感。

一时间,他甚至生出了退隐江湖的想法,心乱如麻之时,忽然见到前方一抹亮光拦路,娄肖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什么人?”

娄肖眯起眼来,肥胖的脸上一双钩子似的目光直直穿过了前方的灯火,看到了那坐在车架上悠然品茶的中年人。

“原来是陈管家,在下失礼了。”看清了来者,娄肖笑眯眯地将梅花镖收了起来。

身后一众镖师也纷纷拱手行礼,那陈管家似乎是身体不好,总是拿着一条丝巾捂着口鼻,时不时咳嗽一声。

“陈管家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指教?”娄肖和善地问道。

“咳咳,”陈管家习惯性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道:“今夜似乎颇为热闹,娄先生带着人出去之时还意气风发,怎的回来却成了这副样子.先生欲往何处去?”

娄肖深深看了一眼陈管家,神情肃穆地道:“武当高手名不虚传,娄肖无能,没能完成与陈管家的约定,先前陈氏送来的礼金,在下来日定会如数奉还。”

“那可是万两白银啊,先生当真舍得?”

陈管家说着,不顾那些神色各异的镖师,他又好似懊恼一般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也对啊,差点忘了先生还在天乐钱庄里留了一笔银子,有多少来着?哦,两万七千八百四十两。”

娄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那商人似的与人为善的笑容变成了寒风般的冷冽:“陈管家,你在查在下的底?”

陈管家似乎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说道:“先生手里头还有两万多的银子,自然不必在乎这单生意做不成,只是啊,这两万多银子里,其中七千两是先生出卖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得来的,又有九千两,是先生自己的同胞兄弟.”

“陈管家!”

娄肖的语气严厉了许多,他死死地盯着对方,半晌后才冷冷道:“我知道陈氏手眼通天的本事,可既然先生查到了在下银子来路的,自然也是知道的,这点把戏对在下无用。”

陈管家终于闭上了嘴,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停止这个话题,他咳嗽了两声,接着饶有兴致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娄肖,忽然又道:“看来钱财二字是难不倒先生,那孩子呢?”

娄肖一愣,只听陈管家颇为唏嘘地说道:“那可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本是楼里的头牌,一次不慎怀了先生的孩子,受了多少折磨,好不容易逃出来,山穷水尽之时又遇到了曾经一夕之欢的情郎”

看着脸色剧变的娄肖,陈管家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眼底满是怜悯:“先生怜惜那女子,将她养在了渝州城外一处私宅里,她也对得起先生的怜爱,给你生下了一个孩子,你唯一的儿子。”

“不要再说了!”娄肖大吼道,只是比起先前的不耐与愤怒,此刻他的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后怕与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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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剑落有悲

陈管家呵呵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拿着丝巾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娄肖此刻已经不再说话了,他沉着脸伫立在原地,那双复杂的眼神里,似乎是在做着什么困难的取舍。

陈管家倒也不急于一时,他看向了周围各大镖局的镖师,朝着身后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一边咳嗽着一边走到了一旁。

身后两个陈氏的护卫会意,悍然拔刀砍向了车架上用绳索捆绑的两个大箱子,只听一声崩裂之声响起,两个箱子的锁头开裂,被巨力撞开的箱子向着侧边倾倒。

一时间,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金银财宝如同那瀑布一般从马车上流了下来,仿佛那车架都装不满似的,全都溢了出来。

现场一片沉默,在火光的照耀下,一众镖师的脸上都充斥着统一的神情,他们直勾勾地看着那满车的财物,目光一动不动,充满了深情,似乎是在注视自己的爱人一般。

陈管家很满意这些人的表情,他走上前来,随意在金山银山上取了一块放在手里把玩,然后顺手丢给了最近的一个镖师。

后者接过之后,两手颤抖地将那银子放到眼前仔细观察,又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

陈管家笑着道:“诸位既然替陈氏办事,那我陈氏自然不会小气,这些东西大家一会儿分了吧,算是酬谢诸位这几日日夜不停的辛劳。”

周围的呼吸声又加重了一些,陈管家这时候又看向了刚刚接着银子的那个人,他问道:“现在,能够告诉我,今晚发生了什么吗?”

那人直勾勾盯着陈管家身后的金银,吞了吞口水,然后说道:“今晚,我们遇到了武当派的高手,他们人多势众,加上还有高手跟随,我们不敌,所以退让开了。”

陈管家点了点头:“那么,是怎样的高手,比之前遇到了的玄潭道长还要厉害吗?”

另一个镖师回答道:“来的是武当掌门苗云咏,还有他师弟,同样位列武当七子的宋言归。”

“哦,武当掌门,还有一个武当七子。”

陈管家似是很惊讶,又似乎不屑一顾,他说道:“这江湖上的事情,我陈氏关注得少,只是不管武当派出了怎么样的高手,诸位是否有办法将他们按照曾经的法子,都给堵回去?”

众人不再说话,陈管家看着他们的沉默,有些惊讶地道:“哦?大家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觉得我的诚意不够?”

话语落下,又一架马车被拉了上来,两个陈氏的护卫故技重演,将那金山银山给露了出来,这一下,众镖师屏气凝神,眼神彻底直了。

“我知道诸位都是高手,不知道我的这些诚意,是否足够?”陈管家站在金山之前问道。

这一次,众人没有再沉默以对,而是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又一人颤抖着说道:“就算武当掌门武功高强,咱们一起上,一样可以拿下他。”

话音落下,似是石子投入镜湖,掀起的应和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说得好。”

陈管家拍了拍掌,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未曾开口的娄肖,他笑着道:“不过这俗话说,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不知娄先生可否受累,再带着大伙走一遭?”

面对温声笑问的陈管家,看到了金山银山的众镖师只觉得如沐春风,可娄肖只觉得看到了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他深吸一口气,青白手指上捏紧的梅花镖终于是缓缓停止了颤抖,他顺从地道:“陈管家开了尊口,在下如何敢不听命,只希望陈氏能够大发慈悲,不要对在下的家眷动手。”

“诶,娄先生说的哪里话,许给先生的财富定会一子不差,全数奉上,至于先生的家眷,那更请放心好了,陈氏做事光明磊落,不会行此下作之事。”陈管家微笑着道。

“希望如此。”

娄肖深深看了陈管家一眼,带着一众见钱眼开杀气腾腾的镖师回了头,追着武当派离去的方向过去了。

待到这些人都远去了,陈管家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他回头踢了踢脚下的银子,随意地问道:“柯先生到哪里了?”

“前日来信说已经过江了,到咱们这里,恐怕还要个三五日吧。”护卫回答道。

“听闻这武当七子个个都是好手,前些日子对付一个司落朝都如此困难,如今两个一起来,恐怕娄肖也不行了吧。”

陈管家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神色恹恹地道:“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吧,虽然陈氏不缺钱,但也没必要给死人留这么多。”

“是。”两个护卫应声开始收拾财物,而陈管家则在一声重一声浅的咳嗽声中,坐上了另一架马车,缓缓驶入了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在夜上中天的时候,娄肖带着镖师终于追上了武当的脚步,于是立刻就爆发了一场大战。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苗云咏默默地将天凶剑从娄肖的胸膛里抽了出来,后者一脸的不可置信,一是不信自己会败得如此之快,二是不相信对方会痛下杀手。

先前一战,娄肖看出了苗云咏说话行事颇具侠气,他虽抱着杀意而来,内里却不希望就此沦为一抔黄土,他想要活下去。

可是当苗云咏再度祭出那把血杀之剑的时候,娄肖才发现大错特错,他并非死在了那天凶剑的杀念之下,而是死在了苗云咏的果决。

“贫道给过先生机会了。”

苗云咏收剑入鞘,随着娄肖的身形倒下,周围再没有一个镖师还能够站着,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了血泊之中。

这一战,武当弟子以多打少将其中一半的镖师击败,而剩下的一半,全都败在了苗云咏的剑下。

看着对方眼底迅速浮现又转瞬即逝的凶光,娄肖苍白着脸,盯着那把剑道:“果然天凶之剑,伤人伤己,道长要小心啊。”

这话似是告诫,又仿佛是诅咒,但苗云咏不在乎,他将天凶背在身上,眼底清明一片,毫无动摇之色。

“先生错了,贫道是用剑之人,天凶再是戾气深重又如何,终究是人驭剑,而非剑驭人。”

苗云咏转身离开,并不拖泥带水,娄肖在地上挣扎了一番,很快便没了声息。

宋言归看着苗云咏的背影,眼中闪现的光芒,似是欣慰与惊喜,又似是担忧。

此一战,苗云咏虽然手持天凶之剑,杀意纵横犹如惊涛骇浪,但他却从未滥杀一人,剑落之处,只败敌而不杀人,唯有娄肖一人丧命,此举确实如他所言,是人驭剑,而非剑驭人。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苗云咏的武功更上一层楼,但宋言归心中的不安却更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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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一招制敌

狼狈逃回的镖师将武当众人北上的讯息传给了陈管家,后者倒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按照先前的约定,将那两车财宝全数送给了这些人。

这些镖师自然是感激涕零,他们本以为自己这样丢人地逃了回来,陈氏纵然不反悔,肯定也不会再这样大方,谁知道对方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先前许诺的财宝丢给他们了。

事实上,陈管家的确十分惊讶于苗云咏的仁慈,对方居然没有将这些镖师全部干掉,但也仅此而已了。

陈氏不是暴发户,他们家族底蕴深厚,区区两车金银根本不值一提,一诺千金对于其他人而言是可笑的谬论,可对于他们这样的千年世家来说,则是维护家族名声的重要指标。

而且,这些金银丢给这些人也算是买命钱了,各种意义上的。

这些镖师才刚刚畅想着如何拿着这笔钱财开始新的生活,结果还不到两天的时间,他们就被另一伙镖师给劫了,不仅劫了财,还丢了命。

这一伙镖师同样也是云中陈氏请来的帮手,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带着这样一大笔钱,本就招人眼红,黑吃黑简直天经地义。

陈氏从没有暗示过什么,这一伙镖师就已经遵循着内心的欲望将前一批人给截杀了,然后他们在又一个江湖高手的带领下,再一次找上了武当。

而这一次被陈氏请来的高手,名气远比白指门的娄肖更大,在辈分上,他算是一代江湖前辈,此人乃是青城派的叛徒,魔道上大名鼎鼎的恶道上人柯恨天。

当这些镖师看到他出现的时候,心里也都咯噔了一下,因为这位恶道上人,可是凶名在外的狠手。

沉默之间,两个镖师赔着笑将手里的财物送上一部分:“柯先生辛苦了,弟兄们这次得了不少好处,这是您的份。”

柯恨天垂眸扫了一眼那些财物,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选择了推辞。

“不必了,既然这些东西被你们得了去,那便是天意,收好便是。”

柯恨天的回答让众镖师喜出望外,大伙最担心的就是这位爷来捡现成的吃,不少人赶忙将财物紧紧藏进怀中,现在好了,人家没这意思。

于是,在众镖师的吹捧下,一行人上路了,直奔武当的队伍而去。

当两拨人相遇的时候,苗云咏显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既然打算走这一条最难的路,自然也想到了陈氏的应对。

陈氏会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在于武当派在对方的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定位。

现今为止,陈氏所有针对武当派的计划,都是建立在武当派两大支柱倒下,门派没落的前提下,只要苗云咏能够证明武当的实力,证明武当并非他人可以随意捏扁揉圆的存在,那么一切都会改变。

所以柯恨天出现的第一时间,苗云咏便想到了,这是一个机会。

但他还是像此前面对娄肖之时那样,试图劝说对方。

“柯前辈,你本是江湖上的一片浮云,何必要牵扯到这样的事情中来?”

苗云咏镇定自若的模样让不少武当弟子安下心来,毕竟柯恨天名声在外,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还是需要一定勇气的。

“栖云子死了,你真敢下山?”

柯恨天这话倒不全是在嘲讽,他是真的感到疑惑,毕竟按照目前武当的状况来看,待在山上躺平任嘲才是最佳选择。

下山与人逞凶斗狠,无论输赢,对武当派来说都是不智的选择,输了武当会失去最后一块遮羞布,赢了人家也能看清武当的深浅。

不管如何,一旦动手,武当身上所有的神秘面纱都会被揭开,一旦世人发现这个古老门派他的真正实力其实并非那样遥不可及,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可怕起来。

但是苗云咏似乎并不这样认为,面对柯恨天似是而非的嘲讽,他只是淡淡地道:“先师在时,武当派傲立于世,如今先师虽已故去,但武当仍是武当。”

看向那柄缓缓出鞘的天凶剑,柯恨天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栖云子的徒弟,果然有几分胆气,但是嘴上功夫厉害无用,终究是要手底下见真章,来吧。”

“敢请前辈先出手。”苗云咏持剑而立,神色淡淡似乎无心外物。

“呵。”柯恨天轻笑一声,目光逐渐变得深邃,他缓缓拔出了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脚下一点,身形如燕,一剑直刺而来,凝光犹如彗星逐日。

而苗云咏则站定不定,挺拔的身形如松柏一般,但面对柯恨天的攻击,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死靶子。

数丈的距离在柯恨天脚下不过咫尺之步,转瞬之间,那长剑便已经悬在了苗云咏的面门,就在众人的心都悬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苗云咏手中的天凶剑似是渴血多年的妖魔,在他挥剑的瞬间发出了震人心神的尖啸,头顶纷纷落叶应声而碎,脚下土地龟裂如雷。

“嗯?”

直到此时,柯恨天终于是发觉了不对劲,剑锋相触之时,他从对方的剑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大恐怖。

仿佛是古老的天罚,又好似妖魔的咆哮,在这一剑的威势下,柯恨天的剑锋不住地偏移,直至他的攻势被对方完全逆转。

苗云咏手中天凶血光冲霄好似妖魔显世,眼底清明如镜水湖泊,截然不同的两种现象表现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显得是如此深不可测,又诡异万分。

苗云咏的剑突破了柯恨天的剑势,只一招便将他制服,当那天凶横在后者脖颈前之时,众人仿佛觉得身处梦中。

“柯前辈,你输了。”苗云咏淡淡地道。

周遭众人,无论镖师亦或者是武当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一战可能打得激烈无比,可能打得两败俱伤,也可能是苗云咏险胜或者惜败。

但没有人想到,苗云咏居然能够一招制敌,之前制服娄肖固然也是电光石火间决出胜负,但终究娄肖只是一介普通江湖高手,比不得柯恨天这般纵横魔道多年。

柯恨天定定地看着苗云咏,良久之后,喟然长叹一声:“不愧是栖云子的高足,能在这个年纪领悟这等剑法,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能够超越你的师父。”

“多谢前辈。”苗云咏不卑不亢地道。

“真的是可惜了。”柯恨天再叹一声,身形忽然向后暴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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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此心不移

柯恨天忽然退去,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盖因此人的名气太盛,纵使出人意料败在了苗云咏手下,大伙想的也是此人能够再来战过,总不见得这一场就如此虎头蛇尾地给了结了。

但是柯恨天的忽然暴退,却让苗云咏心头陡然升起了几分不安来,他凝眸看着后方摇曳不定的树丛叶花,那原本平静的风景在持续的注视下,居然让他产生了诡异的违和感。

“不好!”

苗云咏忽然大喊道:“大家小心!”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如雨点一般的箭矢冲天而起,好似一片迅速移动的乌云,那阴影几乎要把整片天空给吞没,是箭矢!

在苗云咏的提醒下,反应及时的武当弟子纷纷三五成群挥剑抵挡,但是不明所以的镖师们则损失惨重,毫无防备的他们几乎转瞬之间就死在了这波箭雨之中。

箭雨足足持续了七波,几乎要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多余的地方都插上那雪白的羽矢,待到箭雨停歇之后,苗云咏目光凝重地看着面前尸横遍野的景象,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宋言归第一时间拔出了地上的一支羽箭,他的目光死死盯紧了那箭矢,半晌后,他才松了口气:“不是弩箭.”

这一点判断极为重要,因为弩箭的危险性,除了朝廷的军队之外,天下间是不允许有人大量私藏强弩的,甚至连一般的弓弩都会严格管制。

既然不是弩箭,那宋言归起码就有八成把握,这一场像极了锦衣卫风格的伏击,锦衣卫并没有真正的参与其中。

“掌门师伯!宋师伯!”

一旁武当弟子的呼声让宋言归回过了神,原来刚刚那一波箭雨,虽然武当弟子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伤了好几个。

“师兄!”

宋言归看向了苗云咏,后者微微颔首,然后一个箭步便掠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来:“师弟,你和几位长老将受伤的弟子护好,剩下交给我!”

苗云咏一个闪身便窜入了那密林之中,片刻之后便有交锋之声传来,宋言归听着心里没底,刚要有所动作的时候,一把飞剑直接袭杀他身后。

“该死的!”

宋言归反手挥剑一挡,那飞剑的力道将他震得骤退了七八步才稳住了身形,果不其然,柯恨天的身影再度自暗处显现。

“看来柯前辈对刚刚的胜负似乎并不服气?”说着,宋言归不敢大意,他立刻持剑杀去,他不比师兄那般领悟了太极清灵剑法的真意使得武功大进,面对此等魔道高手,他只有舍命一搏才有胜算。

“看来你比你师兄还差了不少。”

柯恨天剑指一点,飞剑冲霄而上,随后分作一十三道剑光从天而降,将宋言归进退之路尽数封死,那剑气纵横的牢笼之中,对方甚至连破阵的机会都没有。

“栖云子的运气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了。”

柯恨天擡手将飞剑召回手中,他望向宋言归,淡淡地道:“他七个徒弟之中,能够有两人领悟那等剑诀,已是上天垂怜,水满则溢,月盈则食,武当派的运势一半在你那师兄身上,真的可惜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柯恨天今日第几次发出叹息了,宋言归不理会对方颇有深意的发言,只是一味强攻剑阵,直到剑身颤鸣不止豁口连连,连他手掌虎口都迸出血色来,方才停歇。

一十三道剑光,此刻已经被毁去了大半,柯恨天擡头一看,默默地将手中长剑往前一送,飞剑脱笼,一朝飞掠九重天穹,化作星光无数砸落大地,一众武当弟子眨眼便被剑光吞没。

“住手!”

宋言归看得瞠目欲裂,他狂吼着挥剑将最后一部分剑阵毁去,然后挺剑掠入空中,不计消耗地接连斩出数道剑气,即便如此,却也只能堪堪挡住些许星芒。

待到天星落尽,云消雨止,宋言归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喘息不止,周遭一片狼藉,除了三两武当长老还能够勉强站着,其余弟子几乎全部躺下,生死不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死一样的沉寂让人几乎绝望。

“柯恨天!”宋言归的怒火灼烧着他的双眼,只听他恨声道:“我师兄敬你也是道门前辈,方才在比试之中留下几分力来,你竟然敢——竟然敢!”

柯恨天毫不在意地道:“你师兄敬的是心中的侠义与道法天地,而非我这道门前辈,但他刚刚的确是手下留情了,虽说比拼内力我仍能胜他半子,但若以剑法比试,他想要取我性命也并非不可能,论说对道家剑诀的理解,如今的他足可称之为当世前三。”

说着,柯恨天又道:“只是,我本就是魔道之人,仁义荣辱于我而言如过眼云烟,他饶我性命,我又何必非要感恩他什么,陈氏许给了我足够多的报酬,只要我杀了你们便可,难道我放过你们,苗掌门会替陈氏出价吗。”

“你!”虽说宋言归也知道与魔道之人谈论道义毫无意义,但柯恨天这般无耻的样子,还是让他愤怒不止。

今次随他们下山的都是内门弟子中的翘楚,这些人纵然现在仍旧微末,但不久的将来,必然能够像宋言归他们一样,成为武当的支柱,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

看着挣扎着起身的宋言归,柯恨天冷漠地道:“你的命要比这些人贵一些,没有人出价的情况下,贫道不想杀你,但若是你非要寻死,那贫道也不介意送你一程。”

“废话少说!”宋言归大喝一声,拖着残破的身子朝着柯恨天杀去,受伤的野兽往往最是可怕,何况这头野兽心中还带着无边的恨意。

剑光闪乱之中,在旁人看来,似是那宋言归竟真的能够压制柯恨天一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因为对方没有认真而已。

柯恨天并非手下留情,而是他一直在关注着不远处的动静,待到外头的杀声彻底停歇,他手中铁剑斩断了宋言归百战成名的宝剑,顺带在对方的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随后,他立刻抽身向后退去,但那血光剑气如飞火流星一般肆虐而来,好似一团火焰撞在了柯恨天的剑上,震得他闷哼一声,嘴角漫出一丝血迹来。

“苗掌门受教了。”柯恨天深深擡头一看,然后头也不回地逃了。

苗云咏没有追,他立刻将天凶剑插入身旁地面,然后扶着宋言归坐下,过渡真气替他疗伤。

半晌之后,宋言归才缓过了气:“多谢师兄。”

苗云咏点点头,然后颇为复杂地看了一眼损失惨重的门人弟子,沉声说道:“诸位长老受累,麻烦将这些弟子带回武当山入土为安,我便不回去了。”

“师兄?!”宋言归震惊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道:“难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去见陈氏的人?”

“是。”苗云咏平静地承认了。

宋言归有些难以接受:“如今武当损失惨重,正是需要你这位武当掌门坐镇之时,你此时若是离去,那魔道恶人去而复返,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我若就此退了,那对武当而言才真是灭顶之灾,师弟,武当的传承不在所谓名声与几卷书册,而在这里,”苗云咏轻叹一声,他看着宋言归,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手中长剑,正色道:“所以我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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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神秘道人

苗云咏没有立刻离开,他带着受伤的长老先是收敛了遇难弟子的尸首,然后嘱咐好宋言归一切事务之后,才准备动身。

“师兄,你当真要去吗?”宋言归拖着重伤的身子,似乎还打算再劝最后一次。

“师弟,好好休养。”

苗云咏没有看出宋言归的意思,或者说,他内心的想法已经坚定不移,不会再受到其他人的影响。

宋言归目光复杂地将目送苗云咏离开了,他带着重伤的弟子先到了附近的镇子上休整,然后独自一人在夜半时分离开,去到了镇上酒家见两个特殊的朋友。

“常清道长,你来了。”

在闫峰与曾鸿的桌上温了三杯酒,宋言归沉着脸坐下后,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杯酒,却没有动作。

闫峰呵呵笑道:“这可是京里带出来的好酒,即便是本官平日里也很难喝到,常清道长,不试试?”

“不必了,”宋言归神情冷漠地道:“今日我来此,只是为了给武当选择一条正确的路,来日无论境遇如何,武当与你们锦衣卫,依旧井水不犯河水。”

“看来宋道长的确是为人清高啊。”曾鸿似笑非笑的一句话,让宋言归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闫峰仿佛没有看到对方的脸色,仍是颇为好奇地道:“说来,本官真是不明白,令师兄如今剑法大成,武功已然不在那柯恨天之下,武当派有如此掌门,你不该高兴才是吗,为何反而.?”

宋言归语气痛苦地道:“师兄若是肯随我回山,那一切都是好的,可他偏偏师叔仙去之时为我们留下了一条求生之道,他难道以为自己的目光要比师叔更加长远吗?”

宋言归的语气不无愤恨,这也是他私下来找锦衣卫的缘故,此举无异于背叛,甚至可以说畜生不如,但为了武当派,他不得不如此。

闫峰看着他,沉默半晌后忽然笑道:“本官听过这么一句话,所谓剑者,心之刃也,看来你师兄的武功能够高过你,的确不是没有道理的。”

宋言归的表情阴郁,并未有什么反应,比起只希望在夹缝中寻求生存的自己,师兄的确更加有胆气,他之所以要拿起那把天凶剑,便是不甘于师叔为他们选定的逃避之路。

但仅凭师兄一人,真的能够力挽狂澜吗,武当弟子又有几个人能够追得上他的脚步,他越走越远,真的到了最后,纵然一切如他所愿,武当派又能够剩下几个活人来?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宋言归不知道苗云咏的想法,但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情愿舍弃脸皮当一条守护之犬,保证武当派的延续不至于在他这一代断绝,也不愿抱着万分之一的机率去赌那所谓的希望。

“师兄他想去找陈氏将情况说明清楚,下一步,他会在开封落脚弄出些声势来,然后过黄河继续北上,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可以在他渡河前截住他。”

宋言归说完之后,似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气,他痛苦地闭上眼,艰难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们能够留他一命。”

“道长不必担忧,锦衣卫做事向来重诺守信,既然常清道长的诚意我们已经看见了,那苗掌门的性命,我们一定会放在心上。”曾鸿说道。

当然,不管是闫峰曾鸿,亦或是宋言归自己,都知道今日这番承诺不过是胡说八道,但无论如何,虚伪的谎言远要比残酷的真相来得温柔。

“事不宜迟,本官这就动身,这杯酒道长留着吧,将来若是想喝了,本官随时恭迎大驾。”

闫峰笑着满饮杯中酒,然后和曾鸿一道出了酒家,一阵马蹄飞驰之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宋言归看着那杯酒水,忽然擡手猛地将其打翻在地,他痛苦地跪在地上发出了悲兽的低泣,内心的折磨如同锁链,勒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数日后的夜里,月色明暗不定,苗云咏独身一人走在路上,他的影子被无限拉长,斜斜地挂在了黄土垒成的墙壁上。

这是距离开封最近的镇子,苗云咏打算歇息一晚,明日继续赶路,此时夜已深了,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呼啸的风声叫人心乱如麻。

苗云咏凝眸看着前方空旷无人的街道,缓缓握住了背上的天凶剑,他高声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到来,还请出来一见。”

风不静,但空空的街道上却忽然多出了个人,苗云咏的目光逐渐凝重了起来,对方远远地站在他对面,仿佛本来就停留在那里似的。

好厉害的轻功——苗云咏心道,同时他认真打量起了面前这位白须白面的老者,他微微抱拳道:“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栖云子是你师父?”那老者开口问道,两人隔着四五丈远,可对方嘴唇一动,那声音便好似自己能够寻到方位一样,落入了苗云咏的耳中。

苗云咏心头一沉,他凝声道:“正是。”

“那你师叔就是上阳子了。”那老者似乎在确认什么。

“不错。”苗云咏点点头,握着天凶剑的手一刻没有松开。

“那你师叔可有告诫过你,道门剑法不可滥用。”那老者似乎是有些不满,语气有几分责难的意味。

苗云咏眉头一皱,虽然对方没有指名道姓,但他能够听得出,此人所说的道门剑法,指的便是武当剑法之中最诡异的太极清灵剑法。

“莫非前辈也是道门中人,晚辈瞧您似乎对我武当的武功很熟悉?”苗云咏试探着问道。

这倒不是苗云咏无的放矢,对方一身衣袍虽然破烂不堪,但依稀能够看出几分道家的影子来,虽不配兵刃,但腰间却挂着一根长条木棍,前扁后圆,似是剑一般。

“我名太玄。”那道人说道。

苗云咏眉头一皱,他对这个名字感到十分陌生,但听起来似乎的确是道家中人。

于是他说道:“敢问一句,前辈也是陈家请来的吗?”

“不是。”

太玄目光垂下,落在苗云咏身后的天凶剑上,他说道:“我是来杀你的。”

苗云咏一愣:“为何?是晚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前辈吗?又或者,晚辈的所作所为,给道门蒙羞了?”

“都不是,”太玄目光淡淡地道:“只是你不该练这门剑法,更不该练到如此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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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道门三剑

“前辈这话,晚辈听不懂。”

苗云咏眉头紧蹙,他说道:“既然这剑法被前人所创出,自然是要留给后人习练的,固然剑法奥妙晦涩难懂,但并非无法使用,只是深浅有别罢了。”

见太玄不说话,苗云咏又道:“前辈可曾听闻过峨眉派的玉女剑法,同样是晦涩难寻,习练困难,但依然有人去练,有人可练,这与我武当的太极清灵剑法又有何不同?”

太玄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苍凉玩味。

“峨眉玉女剑重杀,所以问心无用,问情夺命,青城十方天星重理,所以问道无余,只得上叩仙神,昆仑八荒重势,所以天不予之,活该自取灭亡,武当太极清灵重承负,平黑白,自欺欺人罢了.道家的剑法,殊途同归。”

太玄目光幽幽,他说道:“说起来,道剑练了这些年,你们还不如一个外人透彻,皇甫问天创下那‘天道三剑’,听名字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前辈何意?”苗云咏忽然有种如临大敌的紧迫感,听得对方历数各门各派的武功,那种不屑一顾的语气,并非故作样子。

太玄款款地道:“听不明白吗,道家的剑法,只能出三剑,一剑是以人御剑,两剑是人剑合一,三剑是,剑魔入体,剑意御人你无知无畏,胡乱用这剑法到了今日还没有变成疯子,倒也算是个奇迹了。”

苗云咏脸色微变,却是不甘示弱地道:“前辈对我道门的剑法如此熟悉,敢问一句前辈究竟来自何处?”

太玄摇摇头不再说话,缓缓将那残破的木剑拔出,周身衣袍随风而动,他白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眼眸平静如水,并无半点杀意。

但苗云咏却仿佛有种被荒野猛兽盯上的危机感,他心头的警钟不断敲响,一种油然而生的大恐怖一直攥着他的心。

“若按前辈所言,道门各派习练那些剑法的人也不在少数,前辈何故就找上了晚辈一人?”

苗云咏这话倒也不是示弱,而是他仍然认为对方是陈氏请来的帮手,不然仅是为了这点站不住脚的理由就大老远来杀他,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因为他们都死了,”太玄注视着苗云咏道:“你是最后一个,也是最有希望将这门剑法练到极致的人。”

“就和我师叔一样?”苗云咏问道。

“上阳子的神霄剑法自成一家,但他最强的剑诀,仍是你们武当传承的太极清灵剑.比起栖云子,他倒是更像是你的师父。”

太玄的话对苗云咏而言绝对算是称赞了,上阳子的武功和道法修为举世闻名,能够被与其相提并论,本就是一种荣耀。

但苗云咏也明白,对方的称赞并非恭维,而是必杀的又一种理由,今日他们之间的矛盾,是没办法善了。

“既然如此,请恕晚辈失礼了。”

苗云咏缓缓拔出天凶剑,目光凝重地盯紧太玄:“武当,苗云咏,请指教。”

太玄没有说话,只是提着残破的木剑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苗云咏沉吟一瞬,果断出剑,太极清灵剑的招式早已经被他融进了普通的一刺一劈之中,故而一出手便是风云色变。

苗云咏一步踏出,剑锋所向,真气犹如霹雳雷霆,伴着隆隆轰鸣声,他一剑刺出,立时叫那狂风为之一滞。

太玄前踏半步,挽起木剑撩开对方的剑锋,随后左掌推出,那掌力在半空中竟是折返倒转回来,直攻苗云咏的后背。

“什么?”

没想到剑招这么轻易就破解了,苗云咏大惊之下,连忙祭出第二剑,将身后的掌力斩破,随后顺势将剑划出一片月华光幕,反身再次攻向太玄。

太玄脚步连点,身形诡谲如妖,向后连退三步将剑气尽数躲闪,随后只见他手中木剑脱手而出,掌心真气凝华,化作两柄璀璨剑形,犹如流星一般爆射向苗云咏。

“分形剑!”

苗云咏大惊失色,他剑落如虹,以太极清灵剑第二剑抵御住了这两柄飞剑,两者相撞之时迸裂出星光漫天,犹如银河落地。

面前这道人太过神秘,苗云咏咬牙使出了第三剑,一团若有若无的真气在他的脚下汇聚,黑白二色的太极图景应声而现。

骤起的狂风钻人耳膜,呼啸之声犹如出笼猛兽,苗云咏挺剑直刺,脚下太极图悍然破碎,化作黑白两色的真气,汇聚在了剑锋一点,极致的光芒闪烁仿佛要将这片夜幕撕裂。

太玄目光微垂,他同样刺出一剑迎战,木剑与那光点相撞,竟是完好无损,苗云咏带着无边的气势居然再没办法前进一步。

震怖之时,苗云咏陡然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吸力,那太玄道人在一瞬间好似变成了黑洞风穴一般的存在,他身上的真气在极短的时间被对方疯狂地吸走。

“你是——逍遥派的——!”

苗云咏终于发现了,对方应对他第一剑的招数是逍遥派的白虹掌法,应对他第二剑的则是以逍遥派小无相功模仿出的分形剑,而应对他第三剑的,则是逍遥派的北冥神功!

几个呼吸的时间,苗云咏身上的真气被一扫而空,太玄周身汇集着肉眼可见的青色雾气,不时还有苍白的电弧攀岩其上。

只见太玄右手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左手剑指微点,盘旋在他周身的真气化作一团被压缩到极致暴风气旋,直直冲入了苗云咏的丹田之中。

极短的时间,这股被送回的真气就冲破了苗云咏的丹田,一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焚烬。

“噗!”

苗云咏呕血倒飞而出,身形在地上翻滚了数圈之后方才停下,他捂着胸口,神色恹恹,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前辈可否直言相告,你究竟——是不是陈氏请来的?”临死之前,苗云咏又一次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不是,”太玄低头看了他一眼:“我杀你是因为你挡路了,天道七宝汇聚在即,你这样的人,不该活着。”

说罢,太玄将木剑收起,漠然地转身离去,苗云咏瞪着无法瞑目的双眼,挣扎了片刻后,终于没有了声息。

与此同时,在暗中埋伏的闫峰和曾鸿全都是一脸的阴沉。

“这道人到底是谁?”曾鸿有些气急地问道。

“不知道,”闫峰同样脸色极其难看:“他刚刚和那苗云咏说了什么,似是用了什么传音入密的法子,我只看见他张嘴,什么也没听见。”

“此人武功如此可怕,怎么可能在江湖上寂寂无闻,”曾鸿咬着牙道:“立刻将此事传给陆大人,陈氏竟与这等可怕的人物有交集,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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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少林危局

武当近些时日的确是流年不利,继门内两大擎天之柱栖云子与上阳子过世之后,新任掌门苗云咏又忽然暴毙了。

有一说是云中陈氏请来的高手将他给杀了,但这种说法并没有多少市场,一是陈氏出面澄清了此事,二是武当派的继任掌门,常清道长宋言归发声了。

北少林!

宋言归将所有的矛头指向了北少林,他替师兄苗云咏收拢了尸身之后,在武当山的祭礼上昭告江湖,武当前掌门是死在了少林的千手如来掌之下。

同时,宋言归还控诉少林阴谋行刺杀之事,敢作不敢当,不但阴谋杀人,还把罪名嫁祸给武当,陈子画明明就是被少林的高手所杀。

此言一出震惊江湖,北少林直接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此案中最关键的一方势力,云中陈氏在听了武当派的指控之后,几乎是立刻认同了对方的说法,转而将矛头对准了少林。

这和对方之前咄咄逼人的样子完全不同,仿佛云中陈氏与武当的恩怨从未存在过一样,两方立刻和好如初了。

武当的威胁顿时一扫而空,即便江湖上对于武当此举似乎颇为微词,但外人如何说的,宋言归根本不在乎。

在武当指控,陈氏作证,锦衣卫预设的情形下,江湖的局势再度变得紧张起来,因为北少林这一次将要大祸临头了。

陈氏直接指出,定然是北少林的灵虚大师秘密潜入了京中行凶,为了躲避锦衣卫的追捕,才不敢回到寺内。

而就在关键的时刻,北少林又曝出了一件对他们而言极其不利的讯息,北少林方丈灵虚大师不知所踪。

这下似乎已经证据确凿了,于是陈氏一纸书信递到了刑部的案头,希望朝廷出面,让锦衣卫重新查明此案,将真正的凶手缉拿归案。

虽说此举变相地也打了锦衣卫的脸,但貌似北镇抚司的兄弟们并不是很在意,毕竟比起名正言顺对北少林出手的借口,区区几句难听的话,他们根本不放在心上。

另一边,灵虚方丈不在,北少林上下都是一片惊慌,江湖上的传言有鼻子有眼,不少人是真的相信了他们的住持跑去京里行“借刀杀人”之计了。

“阿弥陀佛,这该如何是好?”

灵净和尚忧心忡忡地看着众人,大伙也都是一脸的苦色,方丈不在,他们群龙无首,最关键的是,他们也不确定方丈是否真的入京行凶去了,所以即便有了应对之法,他们也是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使用。

“灵净师兄,方丈他没有留下什么话来吗?”一名灵字辈僧人开口问道。

灵净和尚摇头道:“一字都无。”

即便是作为同门的他们,也是在江湖讯息疯传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自家的掌门不见了踪影,事前根本没有人觉察到这一点。

前些日子灵虚方丈入了后山静修,除了两个送饭的沙弥之外,几乎不见外人,但即便他们将那两个沙弥找来,对方也是一脸懵圈,并不知道方丈是何时不见的。

“灵净师兄,我怀疑此事有鬼。”

又一位灵字辈僧人开口说道:“就连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方丈不见的,江湖上那些人如何能够未卜先知?”

灵净眼前一亮:“你是说,有人刻意在暗中引导风向?”

这一点确实有可能,毕竟北少林是先听到了灵虚方丈行凶的讯息,然后才惊觉寺内寻不到方丈的踪迹。

如此想来,的确十分可能是有人早就发现了灵虚方丈消失的真相,然后刻意引导了江湖上的风声,使得他们骑虎难下。

“是锦衣卫,还是云中陈氏?”

灵净和尚眉头紧蹙:“可这是为什么?”

若是锦衣卫还好理解,毕竟江湖势力在他们眼中从来是眼中钉肉中刺,但若是云中陈氏就显得有几分古怪了。

世家与江湖那是真正的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江湖闹得再是翻天,头疼的也是朝廷,和他们可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一次云中陈氏的积极,让灵净和尚有了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他觉得灵虚方丈的失踪肯定不是巧合,说不准和此事真的有些联络。

同时,有位灵字辈弟子也问到了,他说:“师兄,若是方丈他真的.我们该如何行事?”

这个问题一瞬间让大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灵净犹豫了片刻,便听到了有人高呼——

“那自然是和锦衣卫还有那陈氏一战到底!”这人厉声说道:“方丈若真杀了那陈子画,便说明此人有取死之道,我们当然要支援到底才是!”

“说得是!方丈这是大大的善举,乃是为了整个江湖正道,我们不该在这时候犹豫!”

殿中一面倒的,都是支援灵虚方丈的声音,但也有一部分皱眉不语,比如灵净和尚,他本就是个认死理的人,这时候会纠结也在意料之中。

而就在殿内众人群情激奋的时候,一知客僧匆匆来报:“不好了!锦衣卫来拜山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众僧先是一愣,随后更是勃然大怒:“来得正好!方丈下落不明,说不定正是他们动的手脚,我们这就去问个清楚!”

一行人叫嚣着就要去找锦衣卫讨个公道,灵净和尚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拦也拦不住,别的不说,今日若是真的和锦衣卫起冲突了,那别的什么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蓦然,他想到了一个人,灵竹和尚。

论说武功,此绝对是北少林自灵虚方丈以下的第一高手,论说辈分,此人是灵虚方丈的师兄,按理他们也要称一声师兄才是,当年还曾是方丈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只可惜,此人当年犯了戒律,手上沾了无辜之血,被前任方丈逐出了山门,在灵虚方丈上位之后,不忍看他孤身飘零,便在寺中圈了一片竹林用以给他安身。

灵竹平日里会穿着和外门杂事弟子一般的老僧袍在竹林里打坐,如今就连灵字辈的弟子都很少记得他,玄字辈的就更不知道有这号了,即便见了,也根本认出来。

灵净想着此人武功和辈分都足够,非常时刻当行非常之法,若他能够出面,说不定能够压得住寺内众僧的怒火,即便不能,给他们壮声势让锦衣卫投鼠忌器也是不错。

但灵净和尚很快就失望了,甚至不是失望,应该是恐惧。

因为在他来到竹林求见的时候,里头一点回应都没有,等他不顾礼法强行闯入之后,才惊觉灵竹和尚已经圆寂了。

灵竹和尚孤坐在竹屋前的平地上,脑袋歪歪斜斜地低着,面前小屋被平整的一剑削去了半截,灵净上前一看,对方的尸身都已经硬了,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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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两条命令

灵竹死了,灵净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他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从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立刻赶往了山门处,远远传来的厮杀声让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上门处此时已经杀成一条血河,自武当衰落封山之后,少林一家已经成了实质上的正道魁首,北少林的僧人们虽也有菩萨慈眉的一面,但如今多是怒目金刚。

面对来袭的敌人,北少林的僧人们展现了他们强大的一面,在数十位灵字辈高手的带领下,这些敌人被打得溃不成军,逃亡者自相践踏,北少林山门前几乎成了人间地狱。

匆匆赶到的灵净看到这一幕心已经凉了,但忧心忡忡的他又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点,那就是冲击少林山门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锦衣卫,甚至都不是朝廷的官兵。

看他们的服侍打扮,多是江湖散人或是哪一家的镖师,但要说先前报信那小和尚胡言乱语也不对,锦衣卫确实也出现了,但可惜就来了一个。

副千户崔一笑带着两个百户远远站在大后方看着这些人拼杀,别说是插手帮场子了,他们连腰间的绣春刀都没有出鞘,好一副看戏的姿态。

等到这些江湖人死伤得差不多了,崔一笑直接带着人掉头就走。

“千户大人,陈氏请来的高手似乎并没有掺一手的意思,卑职以为,咱们是否应该减缓对北少林的攻势?”

回到了卫所之后,崔一笑对闫峰建议道。

此刻曾鸿已经快马回京里通报那神秘道人一事,如今这北少林的事情,由闫峰来主理。

听完了崔一笑的话,闫峰摇摇头道:“不必,陈氏之所以没有出手,是因为他们没有准备好,陈氏作为顶级世家,自视甚高,坐山观虎斗的事情,他们不屑做,再说了,这拖得越久,对他们家族的名声损害也是越大。”

事实确如闫峰所言,陈氏停下进攻脚步的最主要原因是攻山人手还在聚集当中,对付老鼠就要用对付老鼠的办法,他们不可能傻乎乎用自己人上去顶。

和锦衣卫一样,陈氏也纠集了一大帮江湖之人,有散人,有门派,为名为利,总有人会愿意听他们调遣。

“那千户大人的意思,继续?”崔一笑问道。

“嗯。”

闫峰点点头:“左右这些人手留着也无甚大用了,少林一倒,将来这江湖就该变天了不对,这江湖早就变天了,不是吗?”

崔一笑神情一凛,闫峰话中的意思太过惊人,但他细细想来,的确也没有什么问题,如今的江湖,五岳丐帮道门都已经衰落,只有少林一家苦苦支撑。

南北少林之中,又以北少林为尊,一旦北少林被打压下去,将来这江湖变成什么样,还不是锦衣卫一句话。

而一旦锦衣卫全面压制了江湖,那之前这些投靠过来的墙头草,也该到了鸟尽弓藏的时机了。

作为朝廷的军队,养着一群江湖人当打手,这事在江湖能够与锦衣卫分庭抗礼的时候还说得过去,若是到了海晏河清那一日还是如此,恐怕就会引得旁人微词连连了。

这一次闫峰将之前锦衣卫收服的那些势力全部调集过来攻打北少林,恐怕也是存了提前清洗的意思。

想明白之后,崔一笑忙躬身道:“卑职明白了,请大人放心,此事卑职一定做得漂亮。”

“嗯。”

闫峰满意地点点头,聪明人总是会受到别人的喜欢,尤其是在做事的时候,他笑着道:“崔副千户多年来劳苦功高,你也是在陆大人跟前露过脸的了,待此次差事办完,回京我会替你请赏。”

“多谢千户大人!”崔一笑忙道。

“哈哈,不必客气,”闫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微笑道:“这一趟回去若是不出意外,崔贤弟就该升千户了,到时候这晋升酒,可得办热闹些。”

崔一笑一愣,随后大喜过望,他抱拳道:“多谢大人提携!”

于是,在崔一笑的有意操纵下,此后几日的攻山战变得极为惨烈,尽管锦衣卫还是没有出手,但在一群提着绣春刀的卫士虎视眈眈地注视下,攻守双方的压力都剧增。

一方面是北少林的僧人觉得攻山的江湖人越发疯狂,另一方面是这些江湖人惧怕身后的绣春刀。

这群锦衣卫就像是战场上的督战队,副千户崔一笑只有一句话,不惜代价攻下北少林,于是这些人就惨了。

前进是武功高强的怒目金刚,后退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进退两难之间,不少人直接在山门前崩溃了。

可是北少林的大师们此刻都已经被彻底激怒,就算这群人已经如同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他们仍是痛下了杀手。

不要说出家人杀心为何如此之重,这群人玷污佛门重地,在他们山门前放肆,这本就触碰了大师们的底线。

而就在江湖散人一侧损失惨重,云中陈氏的人手终于加入了战局,北少林似乎感到了压力,战况愈发焦灼的时候,京中忽然发来一封密函。

这份密函的重要程度,甚至到了需要南镇抚司的镇抚徐乐亲自前来的程度。

闫峰没有怀疑什么,徐乐再不讨人喜欢,终究也是锦衣卫自己人,既然当初没有清算他,那就说明此人是可信的。

所以陆寒江选择用他为使,闫峰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陆大人有何吩咐?”闫峰拿着信问道。

“陆大人的意思都在信中,具体的,本镇抚也不知。”徐乐淡淡地道。

这话就有意思了,闫峰神情凝重地当着徐乐的面将书信拆开,信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但是却让两个人都震惊不已。

闫峰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凝重地道:“会乱的。”

徐乐深吸一口气,说道:“想来陆大人已经下定了决心,怎么,闫千户有意见?”

闫峰冷眼瞪了回去,然后沉声道:“陆大人有令,卑职自然会遵循,只是若是这么做,恐怕乱的不只是江湖,就连陛下也会被惊动的。”

徐乐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后一声轻笑突然惊醒了一旁的闫峰。

只见徐乐的表情微微有些颤抖,连带着他的话语也带上了几分疯狂:“闫千户,你可曾想过,或许从一开始咱们这位陆大人想要的,就是如今这般呢?”

闫峰一惊,手中的信纸滑落在了桌上,上面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陈氏主掌北少林之事者名为陈翎,此人乃陈家秘密培养用以接掌大局之人,命千户闫峰查明此人下落,速杀之。

第二句是,命镇抚徐乐查明陈氏长老陈诺北归路线,截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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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为时晚矣

用一个简单的方式来形容,云中陈氏就是一架满载财宝的豪华马车,而陈诺与陈翎则是驾驭这架马车的人,一旦他们出事,后果是很可怕的。

若是陈氏这架马车失去了方向那还好说,就怕失去方向之后,陈氏会陷入了混乱之中,这种混乱不但会影响到他们自己,还会对外人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

此时此刻的云中陈氏就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车架,一旦驾驭这辆马车的人出了差错,这辆飞驰的马车横冲直撞之下,指不定就会有哪些个倒霉蛋被他们害死。

但是陆寒江的命令已经下了,所以闫峰和徐乐除了略微表示一下担忧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两人稍加讨论之后,立刻兵分两路,闫峰带着手底下的人,想办法将那陈翎找出来杀死,而徐乐则一个人去堵死陈诺的归路。

对于徐乐,闫峰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讨厌的是对方的性格和为人,但从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能力。

作为和吴启明同一时代的人物,对方坐镇南镇抚司十多年,本事肯定是有的,虽然极少在江湖上与人动手,但徐乐的武功其实极高。

而之所以对方几乎没有在江湖上留名,除了徐乐本人的性格不喜张扬之外,也与对方南镇抚司镇抚使的身份有关。

不过闫峰也是锦衣卫的老人了,他倒是知晓一些关于徐乐的情报。

南北镇抚司作为锦衣卫的两大门面,大体上北司主外,负责镇压江湖势力,拿人抄家都是他们的工作,而南司则隐于暗中,负责情报和间谍任务。

说来也是奇妙,作为武力担当的北司镇抚使,吴启明擅长的却是阴谋偷袭的暗器,他的武功传自曾经的川蜀大派唐门,向来是不喜欢和人堂堂正正比武的。

而作为情报头子的南司镇抚使,徐乐拿手的居然是大开大合的刀法,闫峰曾听人说起过,徐乐的武功施展起来动静极大,一点不符合他暗地里做事的身份。

又是几日过去,北少林山门前的血迹多已经干涸,而在这一片暗红的石阶上,每日又都会染上新的血污。

陈氏请来的高手们积极性远要比那群被锦衣卫拿刀逼着的人高,毕竟人家是许了真金白银,比起你不让马儿吃草又让马儿跑的吝啬,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这群高手的加入,并没有让局势有多少好转,锦衣卫这边强行抓来的壮丁,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十不存一,这等恐怖的损失,反倒是变相增加了北少林计程车气。

但是锦衣卫浑然不在意,在这边锦衣卫敲定了新的作战方针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就已经从面前的北少林身上,悄然转移到了陈氏这边。

不过清理江湖势力的事情还是得做,所以得了指示的崔一笑,在每日观察陈氏阵地的同时,也不忘继续让手下的江湖人去送死。

几日下来,被他们徵调来的这批江湖势力,几乎差不多算是折损干净了,那边陈氏还诧异不已,北少林的实力竟有如此之强,让锦衣卫都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陈氏将前线的情报传给了后方的陈翎之后,对方却上了心。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锦衣卫从来都是以无可匹敌的强大姿态出现在江湖上的,秉承的就是一个哪怕打不过,我也不会拿正眼瞧你一下。

当年江湖强势之时,对武当少林这些大派,锦衣卫都是这副样子,打得过就动手,打不过就拿出架子来,堂堂朝廷命官,不屑和江湖草莽动手。

但这一次却奇怪了,锦衣卫的脸皮都快被少林踩在地上了,他们居然无动于衷,而且看样子,也不像是在积蓄实力准备反戈一击的样子。

陈氏也有自己的情报网,他们清楚地知道,月初之时锦衣卫大张旗鼓地将大部分的力量都派到了京城之外,这是过了明路的,所以此时的锦衣卫根本没有那样多的力量能够给这里闫峰借力。

既然没有后援,锦衣卫手上的江湖势力也折损干净了,再拖下去只会恶性回圈,最后积重难返,彻底让北少林占了上风。

总不见得是锦衣卫打算借陈氏的手来对付人家吧,若是之前灵虚杀人一事没有曝出,此事还有可能,可如今“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锦衣卫完全没必要把到手的功劳往外推。

蓦然,陈翎有种危机感,他对于危机的敏感度向来是极其精准的,尤其是现在一切事情都在往古怪的地方发展。

“少爷,北少林高手众人,仅凭我们请来的那些人恐怕不是对手,不如,咱们再去请柯先生出手吧。”一名侍从开口建议道。

“的确该去请柯先生,但并不是为了攻打少林。”

陈翎果断地道:“立刻请柯先生请来,护送我们回云中!”

“这?”

陈翎的话,让侍从一时间竟是以为自己听岔了,如今他们请来的高手正好和北少林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均势,一旦有其他高手来打破这个平衡,那么他们的胜利就在眼前。

可这样关键的时候,陈翎居然说要撤回云中,这不只是进攻少林的计划功亏一篑,只怕连带他们回了族中之后,也要被族老们质询。

他们不是陈翎,没有那样强大的后盾撑腰,一旦出了差错,只有受罚一条路可选。

但是陈翎心意已决,他们也无力反驳,只可惜的是,陈翎的反应已经算是相当及时了,但还是慢了一步。

北少林在被围攻的时候,也从未间断过向外寻求帮手的想法,不少江湖势力都愿意伸出援手。

所以在收到里应外合共同击敌的书信之后,灵净和尚没有怀疑什么,而是立刻部署了人手按照约定的时间突袭陈氏的营地。

晚间,当一支火箭掠过夜空,这便是约定好的讯号,北少林的高手轮番出动,打得陈氏措手不及。

而和他们约定好共同行动的帮手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趁着夜色,闫峰和崔一笑直接突入了陈氏营地的最深处,找到了陈翎本人。

“锦衣卫”陈翎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一众高手,锦衣卫连遮掩一下都不屑了,显然是今晚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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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人之将死

“二位大人想要我性命,在下敢问一句为何?”

陈翎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侍从被迅速杀死,却并没有惊慌,自己的营帐也被对方团团围住,看起来没有任何生路。

“成王败寇,在下今日认了,只是这临死之前,二位大人可否让在下做个明白鬼?”

陈翎傲然而立,看起来不像是个被包围的阶下囚,而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不愧是陈氏的公子,这份气度,本官敬佩。”闫峰笑着缓步上前,拔出绣春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咳咳。”

陈翎拿丝巾捂着口鼻照常咳嗽了两声,然后摊了摊手,无奈地笑着道:“大人,在下一介病弱之人,在这天罗地网之下哪里有逃生的可能,大人何不发一言而解惑,如此,在下即便是死了,也会铭记大人的恩德。”

“哈哈,到底是世家的公子,这鬼话你是张口就来啊,”闫峰冷笑道:“死人的恩德本官要来有何用。”

“说得也是,既然如此,那就请大人动手吧。”陈翎咳嗽了两声,坦然将脖子抵到了绣春刀之下,似乎根本没有把区区性命放在心上。

这倒是让闫峰感到了几分新鲜,世家的俊杰的确和江湖人不同,哪怕死到临头也如此冷静自若,知道求饶也换不来生路,干脆便一句软话都不屑提。

闫峰擡起的刀锋又缓缓落回了原位,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当真不怕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

陈翎叹息一声:“只是在下明白,大人既然如此大张旗鼓找到了在下,便是不可能再让在下继续活下去了。”

“这么说来,你倒是个洒脱的。”

闫峰失笑摇头:“若你不是陈氏中人,或许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哈哈哈——咳咳,”陈翎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笑的倒是极为快意:“能够和锦衣卫的千户大人做朋友,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话是没错,可惜你就要死了。”话音落下,闫峰眼底闪过几分惋惜,但手中刀锋却并未松开分毫。

“此话不然,在下若是走了,大人不就能够如愿以偿了吗?”陈翎笑着说道。

“不成啊,”闫峰面色为难地道:“今日你是非死不可,这四面八方都是锦衣卫的高手,除非你能请神上身,要不这层层守备你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的。”

“这可未必,”陈翎眯起眼眸来,笑意愈深:“或许在下真的会飞天遁地呢?”

闫峰一愣,旋即脸色骤变,他连忙一刀砍向了头顶的帐篷,撕啦一声响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火光照亮的,空空如也的夜色。

“大人小心!”

耳畔的撕风声惊得闫峰六魂出鞘,电光石火间,只见得金铁相交迸裂出的光芒刺入他的双眼,随后便是一抹血花绽放。

扑通——陈翎的身子向后倒在了地上,微微张开的嘴里,咬着一只筷子粗细的竹筒,其尖头上那锋利的光芒,叫人不寒而栗。

好半晌后,惊魂未定的闫峰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向了身后还保持着拉弦姿势的崔一笑,正色抱拳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崔一笑松了口气道:“大人无碍便好。”

这时他也是惊恐万分,谁能料到对方居然还藏着这样一手,只能说闫峰确实好命,他的反应若是再慢上个半拍,只怕此时闫千户也躺在地上了。

同样,闫峰自己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自知必死无疑的陈翎,居然会在临走前想要把他一块带走,这份狠辣,着实超乎了他的预料。

回过神来的闫峰也有些懊恼,恐怕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起那些多余的好奇,此人根本没有武功在身,一旦他选择直接出手了结了对方,此人根本没有偷袭他的机会。

看着神色有些恼火的闫峰,崔一笑安慰道:“左右这人是死了,大人宽心。”

闫峰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道:“动手吧,今夜看到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留,陈翎是死在北少林那群秃子手里的。”

“遵命。”众锦衣卫应声后,各自没入了夜色之中,开始后续的收拾的工作。

而就在闫峰得手的同时,另一边的徐乐同样也传来了好讯息——

瓢泼大雨之下,陈氏的车队人仰马翻,陈诺一把老骨头了,勉强撑着一口气从翻倒的车厢里爬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好似蛮荒大地的可怕的景象。

无数深浅不一的刀痕交织纵横,地面上留下的沟壑好似地牢一般,将无数马脚车轮卡在其中,七歪八倒的人和马,仿佛被那飓风肆虐过一般。

陈诺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好半天才想起了一些东西,他似乎是听到了一声示警,随后便是一阵雷霆万钧般的轰鸣声,再之后,便是这样了。

片刻的呆滞之后,陈诺迎面便看见了一把明晃晃的绣春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擡头,看见了面无表情的徐乐,半晌的沉默后,他以笃定的语气说道:“你们疯了。”

在这里看到徐乐的时候,陈诺便已经确信了,陈子画没有看错人,这位陆指挥使的确是真真正正的世家子弟,只是此人的野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陈子画作为陈氏的家主,纵然因为出身高贵难免多了几分天真,但终归不是蠢的,他能够笃定陆寒江此人可信,便是算准了对方的品性,与他们世家之人如出一辙。

尽管两人素未谋面,但从对方流传出的事迹中,陈子画已然看出了陆寒江的性格,此人和孟渊很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相似的地方在于两人做事的手段都是一脉相承的,而不同的地方在于,孟渊自始至终都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自居,以皇帝的指令优先,虽然同样出身世家,但骨子里却是个地道的朝廷臣子。

但陆寒江不同,在锦衣卫的身份之前,此人那超乎寻常的傲慢已经凌驾一切,他从没有把任何人任何事真正放在心上过,故而也就完全不可能会去眷恋一个指挥使的位置,更不可能因此而乖乖听话。

陈子画的推测没有错,此人和孟渊不同,完全是可以拉拢合作的,但陈子画的推测同样也出了大错,他自以为对方的傲慢来源于自身的世家子弟的身份,却不想,就连世家在他眼中,同样也是不值一提。

“你们——”陈诺眼神一肃,刚要开口之时,绣春刀便利落地割断了他的脖子。

徐乐抽刀甩掉血迹,缓缓将刀入鞘之后,擡脚踢了踢陈诺没有声息的尸体,他冷冷一笑,转身离开了此地,只留这一场大雨将一切线索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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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陈氏三分

陈翎死了,死得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但是陈诺死了,却死得石破天惊,让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到了京城之中。

陈诺是死在回云中的路上,陈家的车队才离开京城地界没有多久就被伏击了,作案的人武功极高,且下手狠辣,陈氏车队无一人幸存。

继陈子画之死后,陈氏又一个大人物被人以如此恶劣的手段杀害了,这下陈氏真的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原因并非陈氏两大掌舵人物都被下三滥的刺杀所害,而是陈子画死前并未定下继承人,而身份最适合的陈和光,却又被长老陈诺给否定了。

也就是说,如今的陈氏,根本没有一个能够完全服众的人物站出来主持大局。

陈氏世家中巨头一般的存在,世家又和朝廷息息相关,如今他们乱了,整个京城里都充满了不稳定的气息。

这一次不再需要有人阴谋论了,陈氏两个领头人物的身亡,直接得利者毫无疑问就是朝廷。

即便没有的证据,甚至此事的凶手都已经被人指出了,但是仍然是有不少人将怀疑的物件锁定在了朝廷,或者说,锦衣卫的身上。

“大人,陈氏又派人来了。”曾鸿近前来对陆寒江说道。

在他回京将那神秘道人的事情与陆寒江说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去北少林,转眼就发生了陈氏长老陈诺被杀的事情。

于是曾鸿就被直接留在了京里负责做事,本来他是不适合掺和这些事情的,毕竟自身也是世家出身,这种事情能避则避。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陈氏群龙无首,已经有了内斗的趋势,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避嫌的问题,这样大的一块蛋糕,错过了可能就再也碰不见了。

“哦,这次又是怎么说的?”陆寒江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诺暴毙之后的这段时日里,陈氏的确是闹了许多笑话,最出名的便是三股势力同时来京城料理陈诺的后事,各自都言说是陈氏的继承人,很是让大伙看了一出热闹。

除了陈和光之后,还有其他两位陈氏公子也加入了争夺家主大位的乐子中,于是便有了上面那一幕。

如今的陈氏,真的是成了一团乱麻,陈诺之死导致的外部威胁还未解决,内斗已经无休无止地开始上演了。

以陈和光为首的,自称是正统的一派势力,与其余两位不服他管辖的陈氏公子拉起了队伍,开始了三国演义。

而三伙势力之中也都有能人相助,为了能够尽快稳定局势,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向外部寻求帮助。

尽管锦衣卫拥有远超其他势力的强大力量,但由于此次刺杀事件的巧合性,一开始并没有人来登过北镇抚司的大门,直到陈和光开了这个先例。

作为陈氏嫡脉的公子,因为此前被陈诺当众剥夺了管事的权利,他的威望遭到了极大的打击,为了挽回,他需要一场大胜利来稳定自己正统继承人的位置。

于是,陈和光找到了锦衣卫,他是坚定的世家至上派,本是最厌恶锦衣卫这等朝廷鹰犬,但为了能够击败其他两位公子,夺得家主之位,区区杀父之仇,显然延后一些也无妨。

再说了,锦衣卫只是十分有可能谋害了他的父亲而已,又没有证据确凿,既然如此,他此举便不能算是没心没肺。

而对于陈和光的求助,锦衣卫也开出了一个让对方觉得理所当然的要求。

锦衣卫可以帮助他,但是作为条件,对方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作为酬劳,其次,对方需要送来一位足够分量的人质,以免将来对方翻脸不认账。

陈和光仔细考虑过了锦衣卫的要求,然后自然而然地将他嫡亲的胞妹陈音送到了北镇抚司的衙门。

在他看来,这锦衣卫的陆指挥使似乎早就对他妹妹另眼相待,此事早在他父亲出事前就有端倪,对方此刻提出这样的建议,无非是司马昭之心罢了。

甚至对方还隐晦地表示过,此前的联姻之想并没有就此作罢,只是这一次,陈和光不打算送庶妹了,他打算将嫡亲的妹妹送来。

倒也不能说是陈和光为了利益毫无顾忌,毕竟真论家世的话,出身陆氏的陆寒江,也不比他们陈氏差很多,作为联姻物件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对方如今还位高权重。

而另一边,尽管不是很能理解陈和光的想法,但陆寒江是来者不拒的,陈音被送来之后,迅速就被他转送到了小闲园。

商萝这丫头早已经是近墨者黑了,虽不知道陆寒江送一个姑娘来的意图,但穷极无聊的她还是立刻和对方打成了一片。

而就在陈音的戒备一点点放低的时候,锦衣卫开始在暗中利用对方陈氏大小姐的身份,又拉起了第四股势力,加入了陈氏家主大位的争夺之中。

陈和光虽然急功近利了一些,但是并不蠢,在几次三番没能从锦衣卫这里借到力,还反被嘲讽的时候,他就要隐约觉察到了,自己应该是被耍了。

气急败坏的陈和光并不打算忍下这口气,他也没有坐以待毙的意思,反而是主动出击,他多次派人到锦衣卫的衙门来,就是为了将妹妹讨回。

今天已经是对方第四次派人上门了。

所谓事不过三,陆寒江计算着时间,然后喊来了曾鸿,他道:“既然陈公子这样着急,那曾千户,你就走一趟陈家吧。”

曾鸿神情一凛:“请大人吩咐。”

“陈公子的妹妹丢了,这可不是小事,为表锦衣卫的态度,你去请他回衙门配合调查吧。”陆寒江轻描淡写地说道。

“卑职领命!”曾鸿心头一震,看着陆寒江淡淡的神色,他不敢多言,立刻应声退下,随后直奔陈府而去。

此时此刻,京中的三家陈府都在密切关注着锦衣卫的动向,当曾鸿带着人赶到陈和光府上的时候,刚刚还在嘲笑对方愚蠢的两个陈氏公子,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

可随着事情进一步发展,他们惊闻锦衣卫并非前去相助,而是直接将自诩陈氏正统继承人的陈和光直接给扣走了。

这下不只是他们,京中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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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终显獠牙

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世家子弟,大家在做事的时候遵循的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两个字——“体面”。

因为两方细细计较起来,其实都是同根同源,大家都是在圈子里混的,彼此之间留一些颜面,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是有好处的。

所以京中做事,一般而言是不会做绝,即便再是有深仇大恨,也不可能彻底撕破脸皮,都是圈子里的自己人,要给互相以体面,毕竟其他人都在看着。

即便是锦衣卫也遵循着这个原则,之前收拾西厂之所以赶尽杀绝,那是因为要立威。

而且就算锦衣卫把西厂杀得血流成河,事后陆大人一样去找了内宫三大厂的顶头大太监曹元“修复关系。”

甭管他们两个人是怎么修复的,反正在外人看来,锦衣卫做事并没有出格,而是一如既往地遵守着规矩。

但这一次不同了,哪怕借口再是冠冕堂皇,但锦衣卫扣了陈和光的妹妹,又利用对方的妹妹介入了陈氏内斗,还直接不由分说把陈和光本人给扣了。

这一连串的,没一件事是按规矩来的,不明就里的人以为锦衣卫公报私仇,而心思更深沉一些,则开始惊恐猜测这是不是宫中那一位的意思。

毕竟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锦衣卫奉皇命行事,从孟渊那一代开始一向来如此,这一次说不定也没有意外。

不少人开始猜测皇帝难道求仙不成,又开始盯上了世俗的权利,当初放过世家觉得不痛快,于是又打算玩一把大的?

说实在的,没有人看好皇帝,并非不相信皇帝的实力,毕竟能够从一个边缘皇子一步步登上大位,他的能力,没有人会质疑。

大伙担心的是皇帝寿数将近,一旦龙驭宾天,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不说了,对世家的政策肯定会因为皇帝的去世产生一定的缓和甚至停滞。

事实已经证明了,世家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给对方以喘息之机,那到时候恐怕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与其费时费力最后无功而返,不如准备好再动手,这一次没有人看好皇帝的决定。

当然,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想到这事是锦衣卫的自作主张,毕竟往小了说这叫不顾大局独断专行,往大了就两个字——欺君。

就连陆尚书都没想到会是陆寒江自作主张,他还急匆匆赶来劝说了他。

陆尚书语重心长地道:“对陈氏动手不是小事,要从长计议,即便真的是皇帝下令,但在如何执行上,你也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陈氏如今破绽百出,不是陆尚书对锦衣卫没有信心,而是他和其他朝中大臣一样,都在担心陛下的寿数挺不挺得住。

纵使他们如今手握大权,但皇位更迭带来的影响还是不容小觑,此刻出手便再无退路可言,而一旦他们后继乏力,世家只要得了机会,将来的麻烦将会无穷无尽。

陆寒江嘿嘿一笑,揶揄道:“伯父,这话可不像是您这样忠君爱国的臣子该说的啊。”

“少贫嘴!”陆尚书脸色一肃,然后接着劝道:“如今我们胜券在握,只要稳扎稳打,将来无论是陈氏亦或者是王氏,你想要收拾都不在话下,不必急于一时。”

“伯父放心,此事小侄心里有数。”

陆寒江躬身受教,然后将陆尚书礼送出了衙门,而继陆尚书之后,祁云舟也来了。

“稀客啊,”陆寒江颇为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祁云舟,他问道:“书院事忙,祁先生今日如何有空前来?”

“咳咳,”祁云舟咳嗽了两声,笑着道:“在下特来向大人复命。”

“咦?祁先生似乎身体有恙?”陆寒江看着祁云舟略微苍白的脸色,奇道。

“劳烦大人关怀了,被一个疯和尚打了一掌而已,不碍事。”祁云舟虽然说得轻松,但眼底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并非作假。

陆寒江知道对方口中的疯和尚就是灵虚方丈,此次算计北少林,然后引得他们和陈氏互相残杀,弄得局势大乱,之所以对方能够被一步步牵着走,多亏了这位方丈失踪得彻底。

早在最初陈子画死后,陆寒江就将灵虚方丈安排了金明寺的僧人之中,让他假扮成寺庙的杂役悄悄出京。

最初他是有想过让灵虚方丈回到北少林的,那样的话,即便陈氏压不倒北少林,搭进去一个道门和武当似乎也不亏。

但是半途上,这位方丈却被祁云舟截胡了。

在被自己的老师指点之后,后知后觉的祁云舟一点不敢将灵虚方丈放走,如今的情形下,北少林是背黑锅的最合适人选。

陆寒江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利用三寸巧舌留下了这位方丈,总之在北少林的一系列昏招频出之中,这位方丈都没能够阻止。

而看现在的情况,大概那位方丈已经南归了。

“祁先生辛苦了,”陆寒江看着他问道:“先生此来,可有见教?”

“在下不敢,”祁云舟轻声道:“只是在下听闻大人扣下了陈氏的公子,不知此事确否?”

“确有此事。”陆寒江直言不讳。

祁云舟眉头轻蹙道:“陈氏命案牵扯江湖少林,此事做得越是模糊,越是能够堵住悠悠之口,大人此刻对陈氏动手,落入天下人眼中,恐怕有对号入座的嫌疑。”

陆寒江哈哈一笑:“先生好意,只是说得晚了些,若先生有意,不妨替我想想,该如何应对当下的局势吧。”

“大人是执意要对陈氏动手了?”祁云舟叹了口气,随后脸色变得严肃无比:“既然如此,敢请大人将陈公子放了,此人虽有近智却无远见,他为人刚愎自用,用来当棋子是最好不过的。”

“如何说?”陆寒江问道。

祁云舟说道:“陈氏三分,内斗不休,只要利用此人,我们完全可以扶持一个傀儡掌控陈氏,只要名义上的家主还是陈和光,那么世家中人纵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骂他一句废物,我们大可以坐收渔利。”

“祁先生高瞻远瞩,不过可惜了,”陆寒江惋惜地说道:“陈和光已经死了。”

砰!

祁云舟震惊地起身,他愣在原地,半晌后才无法理解地问道:“大人,这是为何?”

陆寒江悠悠地倒上一壶热茶,然后说道:“大概,我只是想看看,他究竟能够忍到几时吧。”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陈子画和陈诺都死了,陈和光再一死,陈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这还忍什么.”

祁云舟说着,忽然悚然一惊,他猛地低头,只看见了陆寒江那笑吟吟的目光,正悠游自在地打量着自己的惊惶失措。

“你——伱想要逼迫的不是陈氏?而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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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安宁之刻

“姑姑!”

永乐捧着肚子上的小皮球一样的隆起,这一路又蹦又跳的样子,着实看得阿绣胆战心惊。

“公主,你慢着些。”阿绣赶忙上前来将永乐扶住,这再是武功高强,怀着身孕也要小心,何况公主本人还是个半架子。

“没事,姑姑,他可安静了,一点都不闹,不像某些人。”永乐嘿嘿一笑,低头摸着肚子的样子显得格外调皮。

“公主.”闻言,阿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轻轻扶着公主在庭院里遛弯,然后低声嘱咐道:“公主,近来京中有些乱,宫里也未必能够安生,你可得记着,不要乱跑。”

陈氏出事之后,京城里的风向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而现在陈氏两代——不,应该说是三代掌舵人死于刺杀一事,更是让京中人心惶惶。

和大部分人一样,阿绣认为的也是锦衣卫动的手脚,只不过在幕后布局的人,却是深宫中的皇帝陛下本人。

尤其是锦衣卫连面子工作都不做了,直接将陈和光扣进诏狱,没几天对方就宣布对方病逝了,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给世家下战书了。

如今不只是京城里,就连这禁宫之中同样波诡云谲,皇帝的后宫全是世家女子,在锦衣卫对陈氏开刀的时候,宫中的娘娘们已经悄然分成支援和反对两个派别了。

这些日子,为了应对背后站着各方世家的娘娘们,阿绣没少花费脑筋。

公主不愧是孟贵妃亲生的孩子,这没心机的样子同样是一脉相承,哪怕外头已经风声鹤唳,这母女俩乐天依旧,结果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阿绣一个人身上,有时候她真觉得是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们孟家.

“对了姑姑,今日我瞧见昭妃娘娘来过,只是她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你们吵架了吗?”永乐好奇地问道。

“只是小事,公主不必放在心上。”阿绣伸手点了点永乐的额头,没有打算将这些事情告诉对方。

昭妃背后就是云中陈氏,如今锦衣卫不顾一切大打出手,对方自然不会高兴,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是锦衣卫出尔反尔了,何况是这位精明的昭妃娘娘。

“我不是小孩子了。”永乐捂着被阿绣点过了额头,表情似乎有些不太乐意。

阿绣颇为好笑地看着她,迁就地道:“行,知道了,公主马上就是要做娘亲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姑姑!”公主不依不饶地扯着阿绣的手臂撒娇,对方这话一下就让永乐红了脸,虽说肚子里都有了孩子,只是被旁人拿此事调笑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害羞。

闹过之后,永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近来锦衣卫衙门里有什么急事要忙吗,驸马他似乎有些时日没有进宫了。”

阿绣心头一叹,您的那位驸马现在正在京里搅风搅雨,哪里有时间来宫里偷闲。

只是话到嘴边,看到永乐那故作不在意实则颇为期待的小眼神,阿绣还是没忍心说实话,她眼眸微垂,故作玩笑地道:“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咱们的公主殿下又思念夫君了?”

永乐立马被闹了个大红脸,她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姑姑真是的!不理你了!”

说罢掉头便要走,阿绣看她这样子实在放心不下,赶忙对身边的宫婢嘱咐;“你们都去跟着,千万小心,别让公主磕着碰着。”

“是。”几个宫人立刻追上了永乐公主,在旁小心守护着。

送走了这小祖宗,阿绣眼底的柔和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冰冷的肃然。

“来人。”

阿绣叫来了贵妃宫里几个得力的宫婢,对她们吩咐道:“这几日当差都注意些,外头风浪不止,恐怕宫里有人会在暗地里动手脚。”

“明白。”几人应声后退下,只留下一人继续跟在阿绣身边。

“陛下那边,还没有讯息吗?”阿绣低声问道。

这宫婢答道:“没有,紫霄宫早晚都有送饭的宫人出入,一切都与往常一样。”

“曹元呢?”阿绣又问道。

曹元作为内宫的掌印大太监,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而他又是皇帝的影子,所以京里的,宫里的这些事,只要皇帝想知道,一定都会知道。

即便是皇帝不感兴趣,想必曹元也不会放过这种上眼药的好机会。

“曹公公他一直都在紫霄宫里侍奉,听闻司礼监那边已经有半月不见人了。”

宫婢如实答道,同时又说道:“还有,昨日司礼监那边的夏公公送来了一些礼物,奴婢看了,都是些珍贵的补药,足见是用了心的,他想要来拜见一下娘娘。”

“呵,”阿绣冷笑道:“曹元不给信儿,看来夏章是着急了,也对,他这样的人,若不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那将来铁定是要没了下场的。”

宫婢点点头:“东厂的势力不弱,重要的是在宫中也能多有帮助,那我们”

“不必着急,”阿绣打断了对方的话:“夏章今日能背叛曹元,将来也能卖了我们,形势还未明朗之前,且先吊着他,省得打草惊蛇,让人家以为咱们坐不住了。”

“是。”宫婢点头应下,然后悄悄擡头看了眼阿绣,似乎欲言又止。

阿绣行事雷厉风行,最是不喜看见这样的表情,她蹙眉道:“还有何事,说。”

“是”宫婢迟疑了片刻后,说道:“是宫外的讯息,丘同知于昨日悄悄回京了,他还托奴婢送一封信给姑姑您。”

“信?”阿绣一愣,然后擡手接过宫婢手里的书信,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信上的笔迹并非邱青云所书。

阿绣眼底似乎异彩浮现,她拆开了信仔细看完,随后那神情竟是比初时还要再冷冽三分。

宫婢死死低着头,不敢有任何动作,片刻后,只见阿绣手中凝聚真气如锋刃,眨眼就将那书信削成了一地碎屑。

“你去回了他,我与那人早已经无话可说。”阿绣撂下话后就转身离开,半晌后宫婢才弯下了僵硬的身子,把地上的纸屑收拾干净后才悄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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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断情绝爱

“月清姑娘来了,阿绣姑娘是怎么说的?”京城南街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邱青云将乔装打扮的宫婢迎了进来,迫不及待地便问道。

月清是在孟家长大的丫鬟,入了宫之后,常常充当内外联络的中间人,一般邱青云等人有事要找阿绣商量,都会透过她。

听得邱青云的问话,月清无奈地摇摇头:“阿绣姑姑说了,她与您无话可说。”

邱青云一愣,随后长叹一声:“也罢。”

虽然是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但邱青云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失望,想来是对此种结果早有预料。

他对月清道:“近来京中多事,在宫里你要多留些心眼,若真到了紧要关头,切不可让阿绣姑娘一意孤行,千万要记得将讯息传给我们。”

“嗯,奴婢明白的。”月清点点头,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她重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很快就从小院里离开了。

月清离开之后,邱青云忽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道:“她不想见你。”

“意料之中。”原本只该剩下一个人的房间,忽然冒出了第二种声音,孟渊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之中浮现。

邱青云叹道:“宫里有她应该不必我们担心,现在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处理眼前的乱子吧。”

“你不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吗?”孟渊笑着道。

邱青云眉头一皱:“早几年,或者晚几年,对付世家都是大好的时机,唯独现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今年六十有五了,他的身子如何你最清楚。”

孟渊目光垂下,似乎是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他移开了目光,淡淡地道:“我大概能够猜到那小子为什么会这么做,年关将近,永乐的日子也不远了。”

邱青云不再说话,只是紧皱的眉头一直不曾松开,片刻之后,他说道:“太着急了些,毕竟这一切都只是你们的猜测而已。”

“反正事情做了,咱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当初既然把大权都交给那小子,如今这情形,你早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孟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轻尝一口后,说道:“至于如何应对,见到他之后,咱们自然会知道的。”

邱青云见孟渊心意已决,便不再相劝,而是说道:“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去一趟衙门?”

“不必,”孟渊说道:“你回京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会来找我们的。”

“可是.”

邱青云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孟渊哈哈一笑:“青云,你莫非是糊涂了,须知这京城之中,但有风吹草动,锦衣卫闻声便至,等着吧,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该来了。”

确如孟渊所言,不到半个时辰,小院的大门就被人给叩开了,迎面看见邱青云的曾鸿人都愣住了。

赶忙行礼之后,他方才随着邱青云一道进去拜见了“死而复生”的孟渊大人,然后他自然快马加鞭回到衙门,将此事告诉了陆寒江。

于是,一炷香的工夫后,陆寒江在小院里见到了孟渊。

邱青云等人识趣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一坐下后,陆寒江便等不及地开始抱怨道:“老爷子,您这甩手掌柜当的可真是快活。”

“彼此彼此,”孟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比起你一面甩手一面还能将天下搅得大乱,老夫自愧不如。”

“咳,”陆寒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他笑着道:“行了,咱们也别翻旧账了,说说正事吧,您老这次回京,该是有办法替小子料理了眼前这天大的麻烦吧?”

孟渊没好气地道:“原来你也知道这麻烦大如天,你杀陈和光的时候就没想过若是我真的甩手不管了,你当如何。”

陆寒江耸耸肩,颇有些无赖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宫里有阿绣姑姑看着,想必是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说起阿绣之时,孟渊的脸色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陆寒江看见了,他很没良心地挖苦道:“老爷子,听说您在人家那吃了闭门羹啊。”

京里的事情不管大小都有南镇抚司盯着,何况这样特殊的时刻,所以清月姑娘一出宫门,就算能够避开别的势力的眼线,也不可能逃得过锦衣卫的双眼。

所以一知道孟渊老爷子居然藏在这小院里,陆寒江立刻就把两件事联络在了一块。

“臭小子,”孟渊笑骂了一声:“有时间笑话老夫,不如想想你捅出来这天大的窟窿要怎么收场。”

“都说了,办法总是会有的。”

陆寒江完全不着急的样子看似真的成竹在胸,只是孟渊很怀疑对方是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而已。

不过还不等他开口训斥,这话题就又被陆寒江给拉了回来。

“老爷子,您和阿绣姑姑到底有什么恩怨,”陆寒江嘿嘿笑道:“左右现在咱们也无事可做,不如你和小子聊聊?”

“你伯父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该随意打听长辈的事情吗?”孟渊皮笑肉不笑地道。

陆寒江很是光棍地道:“这也没办法不是,您的妹妹还有小子的夫人,如今可都在宫里待着,若万一你跟阿绣姑姑闹掰了,那岂不是白白坑了小子。”

“胡话。”

虽是如此骂的,但是孟渊也知道,陆寒江说到这个份上了,肯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与其让对方憋着好奇心自己想办法强行挖出真相,还不如他直接说了算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孟渊缓缓开口道:“当年老夫未入锦衣卫当差前,曾在江湖上游历过一段时日,与阿绣相识也在那时.”

随着孟渊的讲述,陆寒江大致了解了当年发生的一些事情,老爷子在游历之时遇见了峨眉派的姐妹俩,机缘巧合一行人就结伴而行。

一路走来,三人也算是相知相交,潜移默化中,老爷子对阿绣也有了几分心思,而阿绣对老爷子同样生了情愫。

原本这一切该是水到渠成,成就一段佳话才是,直到某一次,三人大着胆子闯进了玄天教的地盘,还出手抢走了对方代代相传的至强刀法。

而问题也就出在了这刀法之上。

“绝情刀是天下少有的至强武学,习练条件之苛刻,需求天资之高,皆是令人咋舌,老夫能够将其练会,也是巧合中的巧合。”

孟渊语气沉重地说道:“只是这刀法有一项不妥之处,它与照影功一般,是货真价实的魔功,越是习练,情感便越是淡薄,刀如其名,练到极致,便是断情绝爱。”

孟渊说得煞有介事,只可惜,他一转头便看见了陆寒江一脸鄙夷的表情,险些没忍住的他就想一巴掌抽在对方的脑袋上。

“老爷子,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没必要跟小子也扯这些吧?”陆寒江很是怀疑地看着老爷子,对方儿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实在不像是什么断情绝爱的样子,这什么魔功,更像是用来搪塞外人的托词。

孟渊没好气地瞪着陆寒江,好半晌后才无奈地摇摇头,老爷子负手望着窗外,碧蓝色的天穹倒映在的眼底,缓缓将他的脾气敛了去,良久之后,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自嘲。

“你说得不错,这些都是唬人的。”

孟渊面无表情地道:“老夫对阿绣有情,之所以没有留下她,不是因为什么刀法,而是因为孟氏不会同意一个出身江湖的女子成为主母,而陛下,他也不希望自己倚重的人,和江湖有那样深的牵扯。”

话音落下,孟渊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重新握紧:“老夫是为了权势才抛弃了她,所以她对老夫有怨,老夫心知肚明,但老夫也知道,她内心对老夫仍有情义,加上她与夭夭有姐妹之情”

“难怪老爷子你从不担心宫里会出什么事情,原来是这样,”陆寒江摇头道:“只是,您老这样利用阿绣姑姑.行吧,当小子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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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有点事要办,明天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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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东宫出手

邱青云回京这件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孟老爷子自然也就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他的“死人”。

如今这京城之中,众人最关注的点还是世家与朝廷之间的较量,由于锦衣卫毫无征兆的出手,导致双方在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强行对上了。

不仅是世家这边猝不及防,就连朝廷里的大臣们也是一惊一乍的,锦衣卫这一次实在太突然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突如其来的出手,双方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暂时还乱不起来,这也就给了其他人以腾挪的空间。

而在京中的乱流之中,东宫一直都在旁虎视眈眈的一股势力——

“师妹这一次也打算掺一手?”祁云舟问道。

“咱们的小师弟身先士卒,本宫这做师姐的,又怎么能落后呢。”

太子妃说着,目光转向下方坐着的祁云舟,她道:“而且看起来,大师兄你和老师也已经将宝压在了他身上,不是吗?”

“师妹不必妄自菲薄,老师是什么性格你最清楚,如今大家的底牌都没有翻开,你还是有机会的。”祁云舟笑着说道。

“那就借师兄吉言了,”太子妃笑眯眯地道:“听闻大师兄近来常去小师弟府上,想来你们的关系处得不错?”

祁云舟耸耸肩,颇为无奈地道:“陆大人的性格,师妹你也清楚,我这也是不得已之举。”

“师兄安心,本宫的气量可没有狭小到那个程度,再说了,本宫今日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太子妃说着,命侍女取来了一份食盒交于祁云舟,她笑着道:“既然师兄在小师弟那颇为得脸,那就请你替本宫走一趟吧。”

祁云舟好奇地将那食盒开启,里头都是些精致点心,他问道:“师妹这莫非是,有事求到陆大人头上?”

“正是。”

太子妃微微颔首:“想请陆大人出面,替本宫照会巡防营和五城兵马司,三日后本宫要送一个人出京,还望他们能够行个方便。”

祁云舟眉头一皱,敏感如他,立刻感觉到了此事有些不对劲,太子妃所说的这些事情的确都是陆寒江能够办到的,但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能够办到。

直接来说,只要东宫出面,这事也能够轻易给办了,完全没必要特地绕一个圈子让锦衣卫来做。

而且锦衣卫和东宫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奇怪,简而言之,在两个势力的最顶端,陆寒江和太子妃的关系似乎很不错,两人是同门,听闻陆大人未拜入罗夫子门下时,两边还有礼物往来。

但除此之外,中下层锦衣卫和东宫势力的关系则是十分恶劣,两边各自势力的官员相处几乎是冰炭不同炉,见面就要互相针对。

总的来说,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东宫和锦衣卫之间的矛盾都是不可调和的,如今东宫要找锦衣卫帮忙,在祁云舟看来,绝对是另有所图。

但说实在的,他一时间也想不通太子妃到底在谋划什么,只是在他带着东宫的内官前往陆寒江府上之后,对方口中说出话,让他隐约猜测到了对方的用意。

“指挥使大人,殿下希望将羽殿下送往江南,还望大人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为难我们,事后的好处,大人随便提。”这内侍恭敬地说道,只是言语间难免有些高傲之意。

陆寒江看出来了,这个人估计什么都不懂,既不是太子妃的心腹,大概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于是他挥挥手,这个便被带了下去,然后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了陆府。

祁云舟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他面无表情,片刻后才开口说道:“你看起来虽然像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但是你通常不会轻易杀人,除非送上门的人有取死之道。”

陆寒江哈哈一笑:“倒是没想到在先生眼里我居然是这样的人,想来京中的诸位大人对锦衣卫望而生畏,大致便也是因为像先生这样的人太少了吧。”

祁云舟不置可否,他继续说道:“在下以为,太子妃殿下应该比在下更加了解大人才对,她不会犯这样低阶的错误,而且也没有必要。”

“的确如此,那么这个人就是她有意挑选出来送来的。”

陆寒江说着,然后又问道:“东宫来了几个人?”

“三个,”祁云舟答道:“一个人到门口便回头了,另一个此刻也该回头了,若在下猜得不错,他会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没有从你府上走出来的讯息传扬出去。”

陆寒江点头道:“东宫找锦衣卫帮忙本来就是无稽之谈,但是我或许会做出一些不太符合常理的应对,所以殿下特地挑选了一个必死的人来办事,然后将事后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祁云舟眉头紧锁:“如此看来,太子妃殿下是希望借你的口,将羽殿下将要离京这件事告诉给陛下,可这是为什么?”

祁云舟有疑惑,大概是因为他不太清楚宫中那位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他并不清楚宫里那一位对“长生”二字究竟痴迷到了什么程度。

可陆寒江知道,太子妃也知道,所以他能够猜到对方这么做的用意,想来是和他一样的,希望透过此事来逼迫皇帝陛下表态。

看来和自己一样,太子妃殿下也对皇帝缩头乌龟一样的反应很是不满,两个不安于现状的人都想让局势变化起来。

对此,陆寒江乐见其成,而且他也很好奇,时至今日,太子妃做事仍然如此大胆,她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暂时陆寒江还无法得到,但是皇帝的反应确实是很迅猛,就在东宫送人出京的意思显露出一点苗头的时候,消失多时的掌印大太监曹元终于又一次在人前现身了。

“传陛下旨意,年尾祭礼事关来年运势,不可怠慢,请诸位殿下务必认真对待。”

曹元是在内阁传达的旨意,而被召来听旨的除了内阁众位大人之外,还包括了锦衣卫指挥使以及禁军大统领。

更重要的是,今次宣旨,皇帝陛下特地将在京中的所有皇子,包括皇孙羽殿下都一并叫了进来。

旨意无甚新鲜,唯有一条明确,在年底祭礼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出京。

陆寒江默默地朝着羽殿下的方向看了过去,后者的表情和诸位殿下如出一辙,想来是并不知道太子妃在其中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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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惊天秘闻

时隔多日,皇帝陛下终于表态了,只是他的反应和众人想象中的却是大相径庭,本以为不管是以温和的态度稳住世家也好,撕开脸皮打到底也好,这终归该是对世家和朝廷之间的矛盾进行调和。

谁能想到,皇帝陛下旨意一不关朝廷的事,二不关世家的事情,三甚至和负责动手的锦衣卫也没有太大关联。

皇帝只谈及了年终祭礼的事情,顺带将诸位殿下的名字都给点了,明里暗里让他们都老实待在京中不要动弹。

这旨意实在古怪得很,若不是确信老皇帝不可能被人挟持,这帮人都想要亲自冲到紫霄宫里好好问一问了。

不过很快,皇帝的旨意就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既然皇帝没有明令禁止锦衣卫的行动,那也就是说,皇帝对于锦衣卫的做法,是表示赞同的。

“陛下没有动作,并非他觉得此时是对付世家的好时机,而是他顾不上这些俗事了。”

在南街的小院里,孟渊对陆寒江说道:“就算此次你和太子妃联手逼迫陛下将他的计划提前了,但是你就不怕此事闹大了,无法收场?”

陆寒江微微一笑:“原本小子还有几分担心,毕竟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如今看到老爷子你这胜券在握的样子,想来是不足为惧的。”

孟渊看了陆寒江一眼,开口便是将这个话题略过了,他说道:“老夫虽然深受陛下信重,但事关长生之秘,老夫也无法断定,陛下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或者说,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

“长生.”陆寒江忽然问道:“生老病死,此乃自然之理,天下理应没有长生之法。”

“你说得不错,但是陛下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孟渊叹道:“他执着此事已经数十年了,你不用妄想能够靠只言片语劝他回头,况且,若他真的在这个时候幡然醒悟,对你而言反倒是坏事一件。”

陆寒江煞有介事地道:“的确,您老留下的这个摊子实在太大,若陛下不愿再装聋作哑,只怕咱们明天就得上刑场。”

孟渊瞪了陆寒江一眼,然后说道:“按时日算,距离年终的祭礼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老夫只有一个要求,这段时间里,你不要再和陈氏起冲突了。”

“看来您老是打算把所有的筹码一次压上了,”陆寒江想了想,笑道:“也对,这种事情也不太可能有第二次机会,省着力气完全没必要。”

于是陆寒江又说道:“放心好了,其他世家没办法在这样短的时间达成共识,陈氏虽然来势汹汹,但是他们自顾不暇,而且,我还有一个帮手。”

陈氏虽然三分陈和光死后算是二分陈家了,只不过陈氏的力量强大,却无法有效地打击到他们。

根本问题在于,陈和光的死能够让他们同仇敌忾,但这只是迫于外力不得已的合作,而且拖的时间越长,这种联盟就越是容易分崩离析。

一个月的时间,就算陈氏不顾一切大打出手,锦衣卫也能够稳得住局势,只是比起将力用在这样的地方,陆寒江还有更好的办法。

陈氏的那位大小姐陈音,此人的表现倒是出乎了陆寒江的意料,首先不可否认她是个孝顺父亲的女儿,也是个尊敬兄长的妹妹。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更是世家培养出来的优秀种子,在发现自己被锦衣卫利用之后,哪怕杀父之仇存疑在前,戮兄之恨坐实在后,她仍然是放下了所有芥蒂,想要和陆寒江合作。

陈音想要拿回的是陈子画这一支的权利,如今他们这一脉几乎死绝,若她再颓废下去,很难想象她们这一脉将来的下场,世家内部的争权夺利,一点不比朝堂要简单。

而陆寒江对此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比起锦衣卫亲自下场,陈音的存在能够有效消除一大部分陈氏族人的敌意。

尤其是如今还有祁云舟在旁协助,这位书院的副院长帮助陈音的想法是真诚的,毕竟一旦事发,书院同样落不下好。

孟渊虽然不知道陆寒江的打算,但他能够感觉得好,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主意,但对此,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老爷子放心,外边的事情都好办,难关在那里呢。”

陆寒江遥遥一指皇城的方向,然后摊了摊手叹道:“锦衣卫就算人人武功高强能够飞檐走壁,但那道高墙照样能够把他们都拦下,何况,禁军也是一大麻烦。”

的确,比拼个人实力的话,十个禁军都未必能够挡得住一个锦衣卫,至于那些个所谓禁军统领,陆寒江都不必亲自出马,换吴启明上去就给他们全收拾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锦衣卫再强也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强攻皇城,不说打不打得进去,这种明晃晃的造反举动,带来的影响是不可控的。

既然老爷子想玩一把大的,最要紧的就是如何快速拿下这座皇城,否则一旦突袭变成了持久战,那他们的胜算就会随着时间无限降低。

陆寒江对此还真的没有好办法,毕竟到现在为止,他对这座皇城都是十分陌生了,更谈不上有什么准备了。

而对此,孟渊只回答了一句。

“不必担心,禁军不会成为障碍。”

孟渊冷笑着,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禁军大统领温空横,是我们的人。”

陆寒江愣住了,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然后憋出了一句话来:“老爷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甚至是用来互相制衡的两人,居然私底下早就成了一伙人,孟渊这一手的确出人意料。

陆寒江眉头紧蹙道:“陛下不像傻子,而且老爷子你和温大统领也不像是面不和心和的,我看那大统领每次和您争吵的时候,想揍你的架势都是真的。”

“哈哈,何止如此,他想要杀我的心思早就有了,但也正是因此,陛下才从未怀疑过他会和我合作。”

孟渊眯起眼来说道:“温空横看似刚直不懂变通,实则是个极会隐藏自己的人,你可知道温家长子被他自己活活打死一事。”

“知道,听闻大统领似乎对此毫不在意。”陆寒江点头。

孟渊冷笑道:“他那是装的,对这个儿子他比谁都要宝贝,不然他也不可能专门把一个半大小子送到陛下眼前。”

陆寒江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大统领还将他活活打死了?”

“那孩子不是被他打死的,送到温府的时候,那就已经是具尸体了,”孟渊冷不丁地道:“真正打死他的人,是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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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作茧自缚

温空横的长子死得凄惨,在温家次子温锦之的描述中,他这个倒霉哥哥是因为行事不谨,所以被父亲执行家法给打死了。

但是在老爷子讲述的故事里,真相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温家长子是个伶俐的小子,只可惜伶俐过了头。”

孟渊缓缓说道:“他自小被温空横带到御前露过脸,少年心态作怪,行事狂悖了些也是情理之中,但他未免也太过目中无人。”

陆寒江奇道:“小子听闻,这温家长子被执行家法的前因,是他在宫中调戏了几个宫女,那如今看来,连这事也是假的?”

“半真半假吧,”孟渊似笑非笑地道:“这小子的确在宫中行事孟浪,但他调戏的不只是宫中侍女而已,还有各司女官,甚至还跟几个年轻的娘娘走得很近,举止间多有冒犯。”

陆寒江忍不住啧啧出声:“如此说来,那这孩子死得不冤枉,动后宫里的女人,那不就是陛下的头上刷绿色嘛。”

这话说得,陆寒江语气揶揄,目光更满是戏谑,孟渊知道这小子又在对映自己,但他也没在意就是了。

“老夫作为陛下亲信,常进宫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也多次遇见这小子,”孟渊继续说道:“他既然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老夫送他一程也是合情合理。”

“那小子还真的想不通了,”陆寒江问道:“既然是老爷子你亲手把人家的儿子给砍了,为何这温大统领不和您翻脸,反而会听命于你?”

“听命谈不上,只是有把柄在,他不得不从罢了,”孟渊冷笑一声道:“温家长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温空横是他老子,又是禁军大统领,发现这事自然要比老夫更早。”

陆寒江似乎有些明白了,他问道:“如此说来,这位大统领并不是传闻中那样冷血无情,他早就发现了儿子不妥的举动,但是却替他遮掩了起来?”

“不错,”孟渊冷哼一声道:“老夫早说过,温空横是个极其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他发现了儿子的事情之后,暗中出手将那些个宫女处理了,本以为能够瞒天过海,谁知道.呵。”

陆寒江叹道:“谁知道,那温大公子胆大包天,不再对宫中侍女感兴趣,反而将手伸向了后宫的娘娘。”

孟渊说道:“温空横是有心保下自己的长子的,他甚至起了联合曹元,一块将那位宫妃毁尸灭迹的心思,可惜,老夫先手发现了此事。”

陆寒江点了点头,接着又疑惑道:“不对啊,老爷子,如果是这样,那温空横不该恨死你才对吗?他为了自己的儿子,甚至都愿意欺君,你把人杀了,他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因为温空横的武功不如老夫,”孟渊挑眉说道:“老夫杀了人之后,温空横的确打算和老夫拼命来着,只是老夫手里还捏着他次子的命,他若不想膝下死绝,便不敢轻举妄动。”

“.老爷子您这胆子也太大了,什么时候把温锦之也给抓了?”陆寒江咋舌道。

“不需要抓,”孟渊淡淡地道:“禁宫之外,京城之内,皆在锦衣卫的掌控范围里,老夫想要那小子死,一炷香的工夫温家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这话虽然狂,但陆寒江想了想,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在京城里,锦衣卫想要杀人,根本不需要提前布置什么,对他们而言,麻烦的是如何罗织罪名,杀人性命反倒是最简单的。

“可是,”陆寒江迟疑道:“您这样乱来,要是温大统领捅给陛下,那不就完蛋了吗?”

“完不了,”孟渊笑着道:“彼时老夫圣眷正浓,在他之上,即便他真的曝出此事,老夫杀温家长子天经地义,他无话可说,至于次子.陛下不会因为一个死人对老夫怎么样。”

“嗯,这倒是。”陆寒江煞有介事地点头。

孟渊悠悠地道:“老夫拿他次子的性命要挟,又给他指了一条庄康大道,温空横这才作罢。”

“所以,温空横大义灭亲是您给出的主意?”陆寒江笑着道:“的确是个高招,反正人已经死了,他演得越是冷酷,陛下反而会更加感动。”

“不错,温空横凭借此事能够让陛下更加信任他,甚至有朝一日能够超过老夫也说不定,只可惜,一旦他这么做了,那么这件事就成了他永远的破绽。”孟渊嘴角的笑容极为嘲讽。

温空横得到了信任,是因为他的大义灭亲得到了陛下的认可,但倘若一开始这件事就是假的,那么将来陛下知道真相的时候,对他的信任必然会大打折扣。

陆寒江想明白之后,又问道:“不过这案子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老爷子你旧事重提,陛下若是不信该如何?”

“不必担心,此案还有人证在。”孟渊神情平淡,似乎并不在意。

陆寒江一愣,然后恍然道:“是曹公公?温大统领打算和他一道毁尸灭迹来着,难不成此事还留了首尾?”

“这样大的事情,温空横自然要先确保曹元愿意帮他才能够做。”

孟渊说着,眼底满是嘲弄之色,他道:“只可惜,温空横自始至终都没看明白曹元,那就是陛下养的一条狗,几十年了,论本事还能挑剔一二,但若论忠心,老夫都自愧不如。”

陆寒江乐了:“也就是说,这事一开始就被曹公公告知给了陛下,温大统领一番表演非但没有给他挣来多少圣心,反而是让陛下彻底对他离了心?”

孟渊轻笑一声,说道:“温空横虽然不忠,但他的本事难得,陛下暂时还用得到他,所以便将他摆在那个位置上,这也是为了让他当个靶子,好把真正有用的人护住。”

“看来禁军之中,陛下早有安排,不知是哪位大人如此厉害?”陆寒江好奇道。

“你认识的,”孟渊看向陆寒江的眼神有些微妙:“是镇守皇城北门的陶元朗,陶统领。”

“.是他?”陆寒江一愣,然后神情古怪地道:“莫非真是小子看岔了眼,此人难不成真的有什么本事?”

“不,你没看错,此人就是草包一个,”孟渊摇摇头道:“但是陛下用人,未必一定要是聪明过人,草包用对了一样是好棋,陶元朗愚蠢自大喜欢出风头,但同时,他野心不大也足够听话,于陛下而言,这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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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差错巧合

这一次和孟渊的见面,让陆寒江一下子明白了不少事情,只可惜,老爷子最后的底牌仍旧没有告诉自己,只是丢给了他一句“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敷衍了事。

不过大概是为了作为补偿,所以孟渊还是告诉了陆寒江两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其一是,孟渊在被玄天教主暗算之后,并没有和他们几个想的那样隐藏在江湖,而是就明晃晃地藏在京城里,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温空横那个看似无情实则爱子心切的家伙,之所以没有在温锦之落入诏狱之后立刻发作,也是因为老爷子在暗中和对方透过气了。

该说老爷子不愧是执掌锦衣卫数十年的指挥使,京中这张天罗地网要对付别人可谓是轻而易举,但若是拿来对付他,根本毫无作用。

老爷子不但一开始就藏在了京城里,还早早就悄悄进宫和陛下见过了面,也因为孟渊就在京城,所以不管陆寒江带着锦衣卫做事如何过分,皇帝从来都不在意。

而这一次锦衣卫能够顺着月清的线一路查到这间小院,也是因为老爷子已经有了和陆寒江见面的打算,这才故意让月清出现在锦衣卫的视线里。

当然了,老爷子能够在京城里不动声色便知天下事,自然少不了锦衣卫内部有人协助,这个人也不出陆寒江意料,就是南镇抚司的徐乐。

对此,老爷子也是很无语,他还专门和陆寒江说了此事:“徐镇抚此人能力是不错的,只是他总是会把事情做得糟糕,此次老夫承了他的人情,你也就别为难他了。”

徐乐武功的确很不错,办事也很得力,唯独脑子有些问题,当年老爷子掌权时,他没看明白孟渊的意思,想着两头押注,于是帮了乔十方,导致自己后来一直很不受待见。

如今,陆寒江掌权,他又帮着前任指挥使瞒着现任指挥使,这事做得,孟渊自然是觉得他重情义,但换了陆寒江那边恐怕就心里有芥蒂了。

而且这事其实孟渊自己也挺无语的,他本以为徐乐第一次见到自己之后,应该会立刻将此事告诉陆寒江,然后接下来一切顺其自然。

谁能想到,他这个时候开始重情义了,不但替孟渊传递情报,还帮着瞒天过海。

倘若换了孟渊,恐怕内心也会觉得徐乐此人脑子不太好使,但终归对方是一片忠心,他也就索性开头替他求个情,省得哪天陆寒江想起他来,直接一脚给他踹了。

“徐镇抚”陆寒江嘴角抽了抽:“行吧,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老爷子你都开口了,这事就过去了。”

徐乐的事情了了,而孟渊口中的另一件事,那倒是让陆寒江小小惊讶了一番。

玄天教的千面法王死了,死在了孟渊手里。

千面法王的死十分戏剧性,那天夜里东宫的高手围剿秘密潜入京郊的贼人,最后太子妃还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给陶元朗支了出来挡锦衣卫的刀。

本来东宫的动作孟渊是不在意的,但当他知晓禁军里被丢出去挡刀的人是陶元朗的时候,他坐不住了。

一方面,此人是陛下挑选的棋子,若是一不小心被陆寒江直接上头给砍了,那陛下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另一方面,此人留着还有大用,既然孟渊已经决定孤注一掷,那么禁军的问题就是重中之重,一旦陶元朗没了,陛下再选其他的人出来,反而容易出现变数。

陶元朗此人是个听话的草包,陛下很满意,因为对方听话好控制,不会出现太大的麻烦,而孟渊也很满意,因为想要在关键时候除掉这种蠢货的难度也不高。

于是那天夜里孟渊也出现在了京郊小闲园附近,他的想法是在关键时候保下陶元郎一条命而已。

只是没想到,闫峰哪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一大群人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搜寻了大半天,搞得孟渊跟着这群人也绕了个大圈。

结果等他们找到地方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东宫这边只剩下一个阉人,陶元朗带着人过来护住,然后对方被闫峰激怒,两人又打了一架。

看见闫峰没有下死手,孟渊本打算离开,但他没料到的是,本已经逃走的贼人居然去而复返,也就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一次胆大包天潜入京城的人,居然是玄天教的千面法王。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千面法王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一次居然一个分身都没有带,直接让孟渊一刀扣下。

临死前,千面法王自知求生无望,便干脆一吐干净,图个痛快——

“孟渊!你这虚伪小人!平日里装得像那么回事,自己私底下还不是和那群老不死的一样,将那些个宝贝都给藏在了手里!”

断了一条腿的千面法王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面具下的狰狞的眼睛死死盯着孟渊,嘴里更是破口大骂道:“长生之道乃天下最荒谬之说!你迟早死无葬身之地!老子在下边等着你!”

孟渊干脆的一刀将千面法王的脑袋砍了下来,这一次对方再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装神弄鬼了,他这次死了,是真的死了。

只是对方临死前的话让孟渊颇为费解,他低头看着千面法王的无头尸首蹙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千面法王死了,玄天教再少一条臂膀,但是孟渊却告诉陆寒江这不值一提,如若那位殿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么一两个江湖高手,反倒是最无关紧要的。

如今看来,玄天教主最依仗的应该是那三魔将和十四护法,这些人都是当年策风军的骨干,若是单枪匹马当然不足为虑,但配上如今玄天教的体量,则不容小觑。

“敌明我暗,若是他们突然起事,恐怕我们会陷入被动,不如.先发制人。”陆寒江认真地说道。

孟渊眼眸微眯:“你是说,让上官家把事情捅出来?”

陆寒江摊了摊手道:“私底下咱们怎么说都行,但若是要让朝廷里的诸位大人和整个天下都相信,证据是必不可少的。”

孟渊深深地看着他:“那你最好在二十五日后动手,彼时距离年终祭礼只剩下三日时间,陛下有心也无力了。”

“小子明白。”陆寒江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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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浪子回头

“公子,萧家的二公子方才差人前来,说是一会儿有场宴席,给您也发来了一份请帖。”傅丈一端着一张老实的脸,憨厚地跟在了上官北苍的身后。

上官北苍点点头,然后吩咐道:“我知道了,老傅,你替我准备一些礼物,不需要太贵重,萧兄是读书人,不喜那些东西。”

“明白。”傅丈一笑着应下,看着上官北苍离去的背影,他心头忽然有种感慨,小少爷果然是长大了,真是可惜了。

自从公孙世家一场大火之后,上官北苍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每日把江湖二字挂在嘴上,而是主动开始接手此前十分厌恶的家族产业。

乍看之下,上官北苍似乎终于是浪子回头,从江湖的泥潭脱身之后,重新回归到了正经的道路上来。

但上官少钦知道,傅丈一也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用来逃避现实的手段罢了。

公孙世家大火前,那位公孙大小姐用一种奇妙的手段给上官少钦的头顶上戴了一顶似绿非绿的帽子,以至于对此事半懂不懂的上官北苍同样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上官北苍第一次惊恐地发现,原来他一直不放在心上的身份,对他而言竟是如此地重要。

倒不是说上官北苍完全被金钱和地位蒙蔽了双眼,而是一旦他回想起自己的母亲和文沉央亲密的样子,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不是上官家的孩子,一想到现在的一切都会和自己毫无关系,他就觉得痛苦得难以呼吸。

在文沉央发疯之后,他的母亲也不像往常那样推着他希望他继续习武将来行走江湖,失去了他人的推力,上官北苍立刻就开始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行了。

曾经他相处起来觉得十分不自在的父亲上官少钦,此刻在他心里竟成了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物件。

血脉上的困扰一直都让上官北苍十分恐惧,以至于在跟随父亲来到京城之后,对方带着他认识了一系列朋友,带着他融入了这个圈子,他简直感动得无以复加。

内心的愧疚以及一种说不清的胆怯,让上官北苍在面对自己父亲的时候,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恭顺。

同时,他也在逐渐接触这些家族产业的时候,慢慢地意识到了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上官少钦要留给他的,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商业帝国以及复杂到令人咋舌的关系网路,不说别的,单论书院里的这些学子,就已经不知道能够给他带来多少的助力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官北苍才悲哀地发现,原来他曾经向往的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江湖侠士,在大部分人眼中,便是和那街边混混一个德行的存在。

这样使得上官北苍内心愈发地自卑,同时也对商人出身却能够引得这些世家大族以礼相待的父亲,格外地敬佩起来。

其实这一点是有人刻意引汇出来的,因为真正的侠客眼中的自由并非不受管束的无法无天,他们有自己的志向和理想,也遵循内心的道德约束,最重要的一点是——

侠客自在逍遥,他们从不需要别人来认同或是肯定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江湖才会和庙堂格格不入。

上官北苍只学到了形,内里的神没有人教给他,这种东西也没办法教,所以此刻的他才会感到困惑和自卑,同时格外珍惜此时此刻的手上所有掌握的一切。

而这份卑微,正是上官少钦所需要的,自他收到老师的书信开始,他就带着妻儿北上来京,而他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也都在证明,他是把上官北苍当成了继承人在培养。

于情于理,他都已经做到让人无话可说,任谁来看,这都是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的作为。

奢华到令人动容的房间里,乐芷璃像是一具被打扮好的洋娃娃,端着一双无神的目光呆坐着,身旁的侍女也都如同木桩一样,一言不发。

门外脚步声响起,随后上官北苍面色复杂地走进了房间:“母亲。”

这一声呼唤,让乐芷璃恍惚的目光逐渐聚焦起来,她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北苍来了,用饭了吗,我让人”

“不必了,”上官北苍的语气有些疏远,他说道:“孩儿与萧公子有约,今日便不在家里陪母亲用饭了。”

乐芷璃张了张嘴,看着愈发陌生的孩子,她神情有些失落地道:“你从前不是最讨厌这些酒局交际的吗,为何如今却——”

“母亲别说了,孩儿作为上官家的孩子,理当如此,江湖之事日后不要再提了。”

上官北苍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乐芷璃的话,对上母亲那哀婉的眼神,他心底也有些心疼,不过更多的却是埋怨。

如若不是母亲和文沉央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又何必像今日这般如履薄冰,纵使旁人不知道,纵使他父亲爱他一如既往,可他心中就是有道过不去的坎。

也因为这,他对于母亲也少了许多亲近,他心中还有怨怼,自然是无法像曾经那样和母亲相处,甚至某一瞬间,他还会对自己那一无所知的父亲感到可怜.

“还有一事,”上官北苍迟疑了片刻,然后说道:“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这婚事还得母亲费心,父亲的意思是,年关将近,想让母亲多与京中几家与上官交好的人家走动,顺便替儿子相看一二。”

“这”乐芷璃一愣,他依稀还记得,儿子曾经绝不会接受家族给自己挑选的女人,说是要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彼时,她甚至还觉得颇为欣慰,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儿子是在完成她曾经的心愿。

看着和上官少钦愈发相似的儿子,乐芷璃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叫母亲费心了,儿子告退。”上官北苍说完之后便退了出去,乐芷璃擡起手想要挽留,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心头的悲苦滋味愈发浓厚。

另一边,上官北苍带着傅丈一给他准备的礼物离开了家,而他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都被全部汇报给了上官少钦。

“浪子回头,为时未晚,这孩子醒悟的时间晚了些,但好在天资不错。”

上官少钦看完了傅丈一递来的记录,然后又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封书信,慨然叹道:“只可惜陆大人似乎已经等不及了,否则我还挺期待那孩子能够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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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石破天惊

年尾将近,祭礼的事情由于皇帝陛下的亲自过问,朝野上下都十分重视,同时这段时间也是各家之间走动的最佳时机,故而一时间京中热闹非凡,连带着锦衣卫的工作量也大了起来。

京城里,街头巷尾满是欢声笑语,好似不久前的混乱就是一场闹剧一般。

由陈氏掀起的巨浪,在陈氏自己人愈发激烈的内斗中,诡异地消弭在了年关的热闹之下,自然,这些都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的错觉。

实际上,是因为锦衣卫明确的应对,将陈氏的混乱全部隔绝在了京城之外,以至于京里的这个年,大伙过得还算是顺心。

但这也是治标不治本,陈音这个大小姐虽然占着主脉的名正言顺,但由于和锦衣卫合作这一点,也使得这部分势力内部同样存在许多不同的声音。

同时,陈氏其他两支也不是善茬,三伙人你来我往,云中几乎是一天一个样,连带着大半个北方都不甚宁静。

但是皇帝陛下不在意,锦衣卫也没有工夫在这个时候对付他们,从而给人感觉好像是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们似的。

陈氏的闹剧持续越久,便越是能够打击到朝廷的威信,同时会给天下的野心家都予以信心。

朝廷中的有识之士不少,譬如罗老夫子就曾找过陆寒江,向他讲明了此事的危害,奈何陆大人就是不放在心上,据说那天老夫子的骂声响彻了整个陆府。

而时隔数月,上官少钦也终于是第一次正式地登了陆寒江的门,看着这座比之王府更加气派威严的驸马府,他心中没有什么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壮志,有的只是一切终于要结束的轻松感。

在看到厅中坐着的那位年轻人之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上官少钦还是内心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

“见过陆大人。”上官少钦得体地行礼。

“先生见到本官,似乎也不惊讶嘛。”陆寒江说着,两人相视一笑,有些话已经没必要再提。

“来京中多时了,还未曾来拜见过大人,这是在下的过错,怠慢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上官少钦说着,让人将礼物奉上,陆寒江笑而不语,老钱负责将礼物和其他人都带下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先生今日既然登门,想必是已经考虑过本官的提议了吧。”陆寒江笑着举杯,两个人遥遥碰了一下。

上官少钦端着茶水,却不着急饮下:“陆大人也知道,此事在下也等待了多年,只盼有一日能够卸下这副重担。”

说着,上官少钦擡起头来,注视着陆寒江说道:“如今的局势,在下也略知一二,锦衣卫对上四分五裂的陈氏,胜算足够,但真要打起来,只怕你们也是分身乏术,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说得不错。”陆寒江点点头,没有否认什么。

“既然如此,为何大人还要让在下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专门再踩一踩陈氏呢?”上官少钦问道。

在接到陆寒江的书信时,上官少钦不仅从中看到了锦衣卫将要动手的讯号,还看出了对方想要一箭双雕的意思。

此时此刻,陈氏三分固然是自毁长城,但是锦衣卫也要全心全意投入到京中的争斗里,三心二意从来干不好事,所以这时候分神去再踩一脚陈氏,无疑是有一定风险的。

当然了,上官少钦不会狂妄到去教锦衣卫怎么做事,但他首先要确保的是上官家的安稳,他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家族脱险。

可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和陈氏对上,难保不会出现被锦衣卫拿来挡刀的情况,毕竟和锦衣卫做生意是有风险的,祁云舟前车之鉴尚在,上官少钦可不会大意。

“说得也是,看来上官先生仍有顾虑。”

陆寒江笑了笑,放下茶杯拍了拍手,外头老钱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将其放在了上官少钦面前的茶案上。

上官少钦开启一看,呼吸瞬间为之一滞,这盒子里头放着的是一份空白的官凭。

陆寒江悠悠地说道:“锦衣卫有多大本事你是知道的,这东西有多少分量你也知道的,能让内阁那群老家伙捏着鼻子拿出这么一张东西来,上官先生可满意了?”

上官少钦深呼吸了几次,然后默默地将空白的官凭拿出来郑重收好,他正色道:“大人的诚意,在下看到了,请大人放心,那约定之事,在下定会竭尽全力。”

上官少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于是便再无迟疑,就在距离年尾祭礼只剩下三日的时候,京兆府衙门外的鸣冤鼓被人敲响了。

天天吃斋念佛希望一世平安的府尹大人整个人都不好了,说来这京城衙门的鸣冤鼓也是个传奇物件,百十年来,总共就被人敲响了三回。

第一回响是在建国之初,一场惊天大案让世家和朝廷彻底分道扬镳,从此双方互相争斗百年时至今日仍然不休不止。

第二回响是在数十年前,老皇帝凭借又一场惊天大案,将几乎半个朝廷的臣子以及他的那些兄弟们全部落下,坐上了太子的大位。

而第三回响便是今日,以往两次鸣冤鼓被敲响,不管最终案子如何审理,那个倒霉的京兆府尹最后都什么好下场。

所以今日当府尹大人瞧见上官少钦一身白衣,手捧供状站在门下之时,他简直两眼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灰暗的未来。

面色发苦的府尹大人叹息着道:“上官少钦,你有什么冤情.报上来吧。”

上官少钦在无数百姓以及各府眼线的注视下,将自己的供状举起,高声道:“回大人话,草民今日敲响鸣冤鼓,其一是为自首,多年来草民妻儿利用上官家之商道,与北地多有私货往来,其中多为军马和兵器,还有粮草。”

府尹人直接傻了,接着又听上官少钦继续说道:“其二,草民状告东宫太子妃殿下,太孙羽殿下,蓄养私兵,谋图不轨!”

府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大了嘴巴,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上官少钦继续说完了第三句话:“其三,草民状告太子殿下欺君!”

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来的府尹,终于哆嗦着问了一句:“上官公子是否言语有误,太子殿下已经逝世二十余载,何来.”

上官少钦高声呼道:“草民所言欺君之事便在于此!大人荣禀,皇后所出大皇子,当朝的太子殿下,还活着!”

府尹大人怔住了,整个衙门内外一片死寂,上官少钦所说三件事,直接石破天惊,京城的天被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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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挺身而出

距离上一次京兆府前的鸣冤鼓被敲响,已经过去了数十年,上官少钦今日惊天之举,的确是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他这个人与他做的这件事,已经注定要载入史册。

而上官少钦所供状上所写的那三件事,也无一不是震惊天下的事情,毫无疑问的,东宫立刻成为风暴的中心。

便是升斗小民都明白,京兆府前鸣冤鼓不可乱敲,何况敲鼓的人还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而是堂堂江南首富,罗老夫子的记名弟子,上官家的家主,上官少钦。

而且,太子还活着这种事情更不可能是乱说的。

朝廷的大人们都是人精,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大家也不是傻子,种种迹象都表明,当年太子遇刺一事没有那样简单。

最直观的一点便在于如今的东宫,太子妃殿下和太孙羽殿下的势力虽不能说是力压诸位皇子,她们但也是排在中游往上了。

这一点就很诡异,离开朝廷中枢二十多年的太子妃和太孙,仅仅几年时间就能够拉起这样一支队伍,甚至能够拥有这样多的拥趸,还能够与经营了多年势力的其他皇子不相伯仲。

这本身就足够稀奇,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太子当年留下遗泽,但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人不少都与太子共事过,他们清楚得很,太子此人的能力,可谓是相当之平庸。

若皇后还活着,凭借其母家在军方的威望与势力,或许还真有可能帮太子彻底稳固他的位子,可惜对方在生下太子后不久就离世了。

被剩下的太子,即便是夸赞地说,也不过中人之姿态,若是说这样的太子能够在死后,还引得那些追随者二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地追随那大家多少是不太相信的。

而如今再看上官少钦的供状,大家则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若是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死去,那么这些迅速聚合起来的势力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绝对是算得上是本朝第一大案了,第一时间京兆府尹的捕快就上门将上官少钦的家人全部收押,家族的奴仆也同样都看管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京兆府尹还专门去刑部和锦衣卫都借走了不少人手,就怕这人出个万一,那到时候真的是要天下大乱。

在京兆府的牢房中,上官少钦见到了沉默无言的妻子乐芷璃,以及六神无主的儿子上官北苍,这两人对于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官差上门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惊呆了。

“没事的,一切有我。”上官少钦将乐芷璃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着,此刻的他与以往的表现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扮演着那个温柔和蔼的丈夫。

只是这一次,乐芷璃却不像以往那样的平静,她罕见地表现出了惧怕的神情,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强。

上官家这一棵大树是她能够在江湖上面对那些高手不露惧色的重要保障之一,一旦这棵大树倒下,她脆弱的外表立刻就会显露无遗。

乐芷璃神情恍惚地看着上官少钦,对方回应给他的只有那些决绝的话语:“此事因我而起,你们放心,上官家多少还有几分底蕴,我一定会救下你们的。”

乐芷璃有些颤抖地问道:“那你呢?”

上官少钦露出了洒脱的笑容,只是眼底那几分无可奈何,却也是无法掩藏的,他说道:“总是要有人来承担这一切,我作为家主,逃是逃不掉的。”

“父亲.”上官北苍红了眼眶,眼底蓄满了泪水。

乐芷璃呆呆地注视着上官少钦,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呐喊,她必须做点什么。

看着妻子眼底闪过的挣扎,上官少钦打从心底里笑了,他强忍着嘲弄对方的欲望,偏过头去以掩盖自己颤抖不止的嘴角,半晌后,他缓缓开口道:“夫人,来年清明,还得麻烦你替我给文大哥上炷香,终究是我们对不起他啊。”

在公孙世家的那场大火之前文沉央就离奇死亡了,死去之时浑身血脉偾张,如同走火入魔一般,死相极惨,这一度让给他收尸的乐芷璃午夜梦魇。

但是此刻从上官少钦口中说出的这三个字,却如同一柄重锤,将乐芷璃心底的逃避彻底打碎,她擡头看着面前这个深情男人,泪水不禁从眼角滑落,要说对不起的人,是她才对。

不知过了多久,乐芷璃从上官少钦的怀中脱离出来,她轻声地说道:“夫君,家中出了如此大事,将来北苍的婚事恐怕困难,此事还需得你多费心。”

上官少钦故作不解地道:“夫人,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欠你的,今日理当让我来偿还了。”乐芷璃似乎下定了决心,在上官少钦和上官北苍惊恐的阻拦中,她高声呼唤来了牢房的守备。

“那位上官夫人认罪了?”京兆府的府尹大人听到了手下人的来报,先是一愣,然后便不甚在意了。

无论真假,既然上官少钦大庭广众之下将罪名扣给了自己的妻子,以他这位书院大才的本事,这位上官夫人不认罪才是稀奇事。

只是现在,上官家助纣为虐的罪名反倒是最无所谓的一项的,因为比起东宫蓄养私兵还有太子诈死来说,上官家这点事实在无关紧要。

“大人,上官少钦在牢里送来了这个。”牢头又递上来一封信纸。

“难道他还有没有交代清楚的事情?”府尹皱着眉头接过,看完之后忍不住叹道:“的确是个狠人,原来他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在旁人眼中,上官少钦这封替自己夫人求情的书信,实则内容上只写了一件事,走私军马兵器一事,他的儿子也牵扯其中。

人皆有恻隐之心,表现在朝堂上便是做事不做绝,上官家虽然犯了死罪,但上官少钦及时醒悟迷途知返,按规矩,这罪责既然让他夫人顶了,他至多落下一个教妻不贤,有罪,但不大。

而且凭借上官家的财力,再加上他书院弟子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太子和东宫一案的审理,还少不了他这个至关重要的人证。

所以府尹完全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定他死罪,但世事无绝对,若是东宫一案太子妃那边占了上风,那上官少钦绝对是难逃一死,到时候,这个不查之罪,立刻就会变成知情不报。

太子妃或许能够看在同门的面子上,放过对方一个儿子,不至于让上官家绝后,但上官少钦绝对难逃一死。

可是此刻上官少钦却猛地丢出一个儿子,而且还是独子,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案子死了一个上官夫人,如果再死了一个上官少爷,那上官家再想脱身就不难了。

毕竟功也立了,血也流了,哪怕是真的落到最糟糕的情况,太子妃那边也会网开一面,毕竟都是同门,不好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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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爱子如此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京中的乱流因为上官少钦的自首被推向了顶峰,白日间发生的事情如同噩梦一样可怕,直到现在,仍然有不少人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天夜里,陆府也迎来了一位客人,书院的副院长,祁云舟带着礼物上门了。

“祁先生今日前来,可有什么见教?”陆寒江问道。

“不敢不敢,在下今日前来,是为向大人讨一个恩典。”祁云舟笑着说道。

“哦?”陆寒江奇道:“先生这个时候前来,莫非是为了上官家的案子?”

“大人真是神思敏捷,”祁云舟慨叹道:“在下正是为了上官师弟的事情来的唉,上官贤弟遇人不淑本已经是人间惨事,如今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在下实在是不忍心啊。”

不得不佩服,祁云舟有一处优点是旁人不能及,那便是此人感情丰富,说到动情之处,哪怕是胡言乱语,一样能够潸然泪下。

此时此刻,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明确清楚这番感动连猫哭耗子都不如,简直就是毫无同情心的戏谑,但偏偏祁云舟就是能够哭得让人动容,好似他真的与上官少钦师兄弟感情深厚一般。

“先生爱护同门师弟之意本官已经知晓,只是此案牵扯甚广,如今又是证据确凿,即便本官作为当朝锦衣卫指挥使,只怕也无能为力啊。”陆寒江说道。

虽然话里的内容都是扯淡,但是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上官家的案子说到底全盘都掌握在上官少钦一人手中,他操纵谁顶罪谁就是犯人,如今这上刑场的人都准备好了,他们还怎么办?

上官北苍是无辜的,但是这一点只有他们这些人知道,因为早在他自己没有觉察的时候,上官少钦就已经将北地的那些生意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他的名下。

明面上是一个父亲对继承人的培养,实则是上官少钦在暗自把自己的痕迹消除,陆寒江相信,以此人的手段,京兆府尹即便一查到底,也只会是查出他是个被儿子妻子蒙蔽的可怜人。

不过祁云舟心里却是明白的,陆寒江虽然嘴上没有对上官家的处置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但如果能够看到对方不好过,那他绝对也是乐意的。

上官世家能够被东宫挟为助力,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对方手中握着的力量,对锦衣卫来说,无论庙堂还是江湖,任何强大的势力最好都不该存在。

而这也是祁云舟今日到此的原因,并非他与上官少钦之间有什么恩怨,而是从罗夫子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他,天生对于世家这种存在就毫无好感可言。

当年老皇帝初登帝位朝局不稳,之所以罗老夫子愿意将名下的弟子一股脑全部送进朝廷为皇帝效力,最关键的一点便在于老皇帝对世家的态度是敌视的。

祁云舟作为如今京中把骑墙之势发挥到极致的人,在外人看来,他既是陆府的常客,又是东宫的上宾,可谓朝秦暮楚,毫无立场可言。

可有一点却是他从没有摇摆过,那便是对世家的打压,陈氏这些执著于往日荣耀的腐朽大族,从来都是他所厌恶的物件。

而这一次他来到陆寒江府上,也是为了解决将来可能成长为又一个陈氏的上官家。

上官少钦之所以要将一切筹码都握在自己手里,除了不信任锦衣卫之外,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便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和锦衣卫完全绑在一块。

比起成为这辆名为“朝廷”的战车上的一个部件,他更希望能够自己驾驭这辆车马。

“在下有一言,还请大人静听,”祁云舟温声道:“听闻在府尹大人的审讯下,上官师弟说他‘发现’了家中一些产业与云中陈氏也有关联,此事确否?”

“的确如此,”陆寒江点点头道:“不过上官家作为江南首富,名下产业遍及九州,陈氏也是一方大族,他们两家有些交际也属合理,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在下的意思是,可否请大人出面,将京兆府的案卷里的文字,弄得模糊一些。”祁云舟笑着说道。

陆寒江呵呵笑道:“先生之意,是想要借此事将陈氏也牵扯进来?此举岂非画蛇添足,即便没有此事,陈氏也已经是朝廷的眼中钉。”

云中陈氏被世家作为先锋官来对付朝廷,早已经是诸位大人眼中的障碍,有没有这起案子,朝廷都要动陈氏,朝廷如今缺的不是给对方扣帽子的罪名,而是足够他们动手的时间。

“的确如此,但若是将此事坐实,上官小少爷或许能够逃得一条性命。”祁云舟终于道出了他的来意。

陆寒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道:“你们师兄弟情义深重,本官实在羡慕,可你要知道,即便上官北苍检举有功,但也不可能完全抵消他所犯之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能护下一条命来,已经足矣,”祁云舟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来:“须知我那师弟可是个情种,对他的夫人那是万分的尊敬喜爱,对于这个儿子也是千万分的疼爱,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哪怕是前途千难万险,想必这上官家的继承人之位,也不会动摇。”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上官家想要更进一步,出仕是必须的,但若是一个戴罪之人成了家主,那整个家族都不可能再为朝廷接纳。

而想要让上官少钦放弃这个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数年如一日所表演的深情人设,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相信精明如他也会被情爱所误。

可若是他对乐芷璃的这份情义出了差错,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从而导致满盘皆输,所以一开始上官少钦想的就是将妻儿一并处理了,只要人没了,什么都好说了。

“哪怕将来上官世家再无寸进,最后只得泯然众人,想必我那师弟也是心甘情愿的,毕竟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下的孩子,还能够好好活着。”祁云舟颇为感慨地说道。

陆寒江抚掌而笑:“上官先生有您这样的同门师兄,真是他这辈子的幸事,说来本官也拜在了夫子门下,此事若不帮衬一二,岂非禽兽不如。”

陆寒江应下了此事,他说道:“京兆府的案卷那里自有本官来处理,不过上官贤侄那里,却需要先生亲自去指点一二了。”

“大人放心,此事在下定会办得漂亮。”祁云舟说道。

上官世家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好办的,比起此案里牵扯的另一方势力来说,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次案情里最麻烦的不在上官少钦一家人如何,而在东宫,案子从早间开始,一路审到月上枝头,京兆府一直只在收集整理上官少钦提供的证据。

不是他们偷懒,而是此案另一头牵扯的是东宫太子妃和太孙殿下,本朝建立至今二百余年,还从没有过传唤证人传到东宫的先例。

但府尹大人也知道自己再拖也拖不了多久,虽说此案一头是东宫,但须知,那另一头却是锦衣卫和书院!他便是想要抖机灵,也该知道谁的胳膊肘更粗才是。

于是纠结一晚上,府尹大人终于是鼓起勇气亲自带着人前往东宫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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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君臣两离

府尹大人是登门东宫的心情,和上坟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尤其这还是在给他自己挖坑立碑。

但箭在弦上,发不发已经由不得他了,顶着一张哭笑不得的脸,府尹大人硬着头皮前来拜见,没想到的是东宫的人异常好说话。

对于上门质询这种折辱脸面的事情,东宫从侍从到内官,没有一个人对府尹大人恶语相加,可这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反而是更加紧张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在好不容易拜见到了太子妃殿下之后,对方开口第一句便把他整不会了。

“你说太子殿下?嗯,殿下的确还活着。”太子妃一句话就让府尹大人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

在来东宫前,他预想过太子妃殿下可能会否认,可能会大怒,可能会以权势逼迫自己立刻去把报案的上官少钦处理掉,但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坦然承认这一点。

须知,本朝律法,知情不报同罪论处,太子妃殿下明知道太子殿下还活着,却仍然对朝廷,对皇帝陛下隐瞒此事,这本就是欺君的大罪.慢着!难道皇帝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脑海中一个猜想的浮现,让府尹的心脏直接漏跳半拍,从昨日案发到今日他登门东宫,一日一夜的时间,哪怕内行厂和东厂的人全都是属蜗牛的,那紫霄宫中的皇帝陛下也该知道这事了。

可是为何直到现在,宫中仍然没有明发任何谕旨,别说旨意了,就是连一句口谕都没有,好似陛下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一样。

府尹大人的腿开始打哆嗦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可对方既然知道了,却没有任何反应,难不成是支援东宫的意思?

事实上不止一个人揣测过皇帝陛下此刻默不作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除了陆寒江等人知道对方是因为没工夫理会这些闲事之外,其余人不约而同地都和府尹大人有了同样的猜想。

这就十分可怕了,若是皇帝支援东宫,那是不是可以认为,从太子遇刺之后这位陛下就再没有设立过新的太子,不是担心悲剧重演,而是一直都在给人家留着位子?

确实,如果太子还活着,他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承继大统有着先天上的绝对优势,但他有一个说不过去的地方,那便是这失踪的二十年。

情理上,朝臣或许可以理解,太子是因为遭受了刺杀想要自保所以假死,但在逻辑上,朝臣根本无法接受一个鬼鬼祟祟躲藏了二十年的太子。

一时间,东宫的承认,皇帝的沉默,以及百官的失声,让这京中的乱流更加汹涌了起来,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下,上官家的案子,显得反而不是那么重要的。

上官家的案子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上官夫人乐芷璃自首认罪肯定难逃一死,上官少钦虽有失察却情有可原,看在罗夫子和书院的面子上,等到东宫一案结束,便能够放其自由。

唯独上官少钦的儿子,上官北苍的处理有些暧昧,既没有像上官夫人那样明确地要处斩,也没有像上官少钦那样打算放了。

这模糊不清的处理态度,让上官少钦心底忽然有些没底,想到今日前来牢房中看望自己的师兄祁云舟,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可是此时,众人关注的重点还是在东宫之上,无论皇帝支援与否,蓄养私兵都是一件犯忌的大事。

即便最终受害者是皇帝陛下本人,但对于朝廷而言,这样一支游离在朝廷系统之外的军队,同样也是极大的威胁。

所以哪怕东宫的欺君之罪能够避而不谈,但这支私兵是朝臣们绝对容不下的。

太子妃承认了太子还活着的事实,同样也没有否认上官少钦对东宫的控诉,从上官世家查抄出的那些账册已经为朝廷明确指出了太子的所在——

北地,玄天教。

按照常理,无论太子是怎么谋划的,如今暗处的人被翻到了明处,大家按规矩来,这时候也该派人去“请”太子殿下回宫了。

只是这事需要皇帝陛下点头,毕竟玄天教的体量摆在那里,按照锦衣卫给出的情报,单就聚集在北地的玄天教教徒,便有不下三万人。

算上对方布局在天下各州的人手,玄天教的总人数可能会是五万往上,这已经不是派一两批锦衣卫能够轻易处理的事情了,怕是得请驻守北地的赫连将军手中的白甲军出动。

毕竟在大家的设想里,太子费尽心思聚拢了这么庞大的一股势力,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乖乖跟他们回京的。

但是朝臣们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等来陛下发下旨意要召回太子,反而是等来了年尾祭礼照常举行的讯息。

一时间就连内阁的诸位大人也想不通,祭礼是为了祭祀先祖,以祈求明年的风调雨顺,可若是不把东宫惹出的这个大麻烦不处理掉,那天下大乱就在眼前了。

不过皇帝仍然固执己见,倒也并非他完全不在意太子和东宫的动作,事实上,早在这讯息传入紫霄宫之时,皇帝是发了大怒的。

太子活不活的,老皇帝根本无所谓,本来他也就没多在意这个儿子,如今有了太孙做替代品,这个儿子没出息想要在江湖上称王称霸那也随他去,眼不见心不烦。

皇帝陛下之所以发怒,是因为锦衣卫,或者说是因为孟渊对他的隐瞒!

皇帝陛下对锦衣卫的能力有着足够充分的正确认知,即便上官少钦真有鬼才之谋将一切都策划得天衣无缝不露痕迹,但玄天教这么大个东西杵在北地,他不信锦衣卫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即便查不到实据,哪怕一些猜想,哪怕对玄天教如此庞大的势力多进行一些渗透,锦衣卫也绝对能够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可是孟渊什么都没有对皇帝陛下说,此刻他是否提前知晓了东宫太子就藏身玄天教已经毫无意义,皇帝对他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两人这份君臣朋友的情义,终归是败给了时间。

老皇帝的脸上交织着悲痛与愤怒,变幻的脸色犹如阴晴不定的天空,曹元胆战心惊地侍候在旁,半晌后,终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是否要奴婢前去将他带来?”

“你行吗?”皇帝冷眼扫过曹元,后者羞愧地跪地磕头不再多言,片刻后,只听皇帝沉声道:“明日便是年尾祭礼,你亲自去传命,明日诸皇子入宫后,让温空横镇守皇城外门,陶元朗镇守内门,祭礼结束之前,不得放任何人出入皇宫。”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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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成事在天

“陛下好像没有反应.也不对,应该说陛下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了?”

陆寒江今天难得来锦衣卫衙门上值了,同行的还有孟渊,明日便是一切落定之时,老爷子已没有必要继续藏在南街的小院里了。

“不是不在意,是此时的陛下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这些俗事。”孟渊的语气难得有些惆怅。

“看来陛下真的是孤注一掷了,”陆寒江眉头轻蹙接着又松开,继而再度蹙起:“长生之说虚无缥缈,陛下为何能够坚信数十年.老爷子,天下真有长生之法吗?”

“老夫不知道。”

这一次,孟渊的回答不一样了,但他眼底静静燃烧着的那团火焰却没有任何熄灭的迹象,只听他又说道:“但是陛下的长生之法,不可行。”

“因为办法不对?”陆寒江问道。

“是因为人不对。”孟渊长叹一声。

两人沉默片刻,蓦然,陆寒江说道:“如果今日我们便动手,胜算能有多少?”

孟渊深深看了陆寒江一眼,然后说道:“若是明日动手,胜算有九成,今日动手,怕是只有不到三成了。”

陆寒江挑眉道:“为何?”

“因为四个字,名正言顺,”孟渊款款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你记好了,我们是挽救社稷于危亡的忠贞之臣,而非野心勃勃的篡位之徒。”

陆寒江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那如此说来,陛下身边真的没有其他力量了?”

“有锦衣卫,还有禁军,还有曹元的内行厂和东厂,这些还不够吗?”孟渊盯着他说道:“须知陛下并非凡人,若你今日动手,哪怕是锦衣卫之中,也会有半数以上的兄弟迷茫不前。”

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锦衣卫的要旨在于忠军,即便陆寒江和孟渊对这股力量渗透至深,但也不可能叫他们把绣春刀对准皇帝。

若是扶持一位皇子和另一位皇子进行对抗,锦衣卫不会有任何犹豫,陆寒江指哪他们就打哪,哪怕是皇亲国戚在前,绣春刀也不会有半分迷惘。

可皇帝不同,那是天子,是他们效忠的物件,从这些人入锦衣卫第一日起,就没有一个人教会过他们有朝一日可以把刀子对准皇帝。

皇帝知道孟渊离心了,但他却没有立刻处置锦衣卫,也是这个道理,他有绝对的自信,这些人不可能把刀对准他。

这一场博弈,双方都在赌,皇帝赌的是问道长生,待他寿与天恒,便有无限的时间来料理朝廷之事,些许风浪,根本不值一提。

而孟渊也在赌,他在赌长生一说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哪怕退一万步说,这见鬼的法子真的有效用,那皇帝更是死路一条,因为至关重要的一个棋子被人给替换了。

“听说,前几日你安排了一个人进宫?”孟渊忽然问道。

“嗯,”陆寒江点点头,然后笑着道:“不是信不过老爷子,也不是信不过阿绣姑姑,只是我毕竟是公主的驸马,安排个人过去看着,也好能安心。”

孟渊点点头,没有再多纠结于此事,他转而说道:“想必你也早就猜到了,宫中那位羽殿下只是个靶子。”

“算是吧,毕竟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太子妃殿下的孩子。”陆寒江笑眯眯地答道。

揶揄了一句后,他又道:“所以小子十分好奇,太子妃殿下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皇帝如此执著于长生,想必从长生的方法到所耗用的道具全都要细心检查,陛下既然如此有把握,那肯定不会是因为太子妃的一面之词,他必然有着自己的验证方法。

果不其然,孟渊接下来便说道:“大宗正院对这类流落在外,未上皇家玉碟的皇子皇孙,有一整套明确的鉴定方法,以保证没有人可以混淆皇家血脉。”

说这话的时候,孟渊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嘲弄,这也难怪,毕竟大宗正院虽然二百余年来从未在此事上出过一次差错,但那是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胆大包天到在这种事情上做手脚。

陆寒江疑惑道:“既然如此,太子妃殿下是如何让皇帝陛下相信,羽殿下便是真正的太孙呢?”

“大宗正院的检测手段诸多,但至关重要的只有一样,那便是确认对方身上流淌着的,确实是皇室血脉。”

孟渊说着,笑容有些冷得可怕:“太子妃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让那位羽殿下身上流着皇族之血便好了.你已经有多日没有见过羽殿下在人前出现了吧。”

陆寒江眼底逐渐浮现震惊的神色:“难道说”

孟渊不再说话,而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陆寒江立刻明白了,他曾经的确见过一种办法,能够将一个人流淌着的血液完全改造成另外一种样子。

羽殿下的确许久未在人前现身了,思及此处,陆寒江似乎已经明白了太子妃的筹算。

“那看来,陛下的长生之想,已经没有可能了。”陆寒江叹道。

“如今万事俱备,我们所有的障碍只剩下那道宫门了。”

孟渊目光深邃,他沉声说道:“今夜老夫会去找温大统领‘商量’此事,明日如无差错,等到宫中乱起,你就便宜行事吧。”

陆寒江诧异地道:“老爷子,这种关键的时候,你不应该把一切都安排好吗,怎么到了最后给小子来了个便宜行事,你不怕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孟渊摇头道:“若是给你定下那些条条框框,反倒容易惹出更多破绽来。”

陆寒江叹了口气,说道:“看来老爷子还是不愿意将您老的透露给小子啊。”

孟渊负手而立,神情淡然:“这张牌老夫准备了二十年,本是无心之举,如今却成了破局的关键所在,并非老夫对你藏私,而是这张牌一定要最后关头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老爷子你这是在赌啊,”陆寒江无奈道:“您就不怕哪一天算岔一步,导致满盘皆输?”

“久赌必输,老夫如何不怕,”孟渊笑着道:“可是老夫这一路走来,哪一步棋不是在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若不予,为之奈何,天若予之”

孟渊擡首望天,似乎要将这片天空紧紧握住一般,张开手掌缓缓攥成了一个拳头,良久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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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深夜密谈

深夜,孟渊孤身一人来到了温空横的府上,如他所料,这个不眠之夜,对方书房里的灯火就没有熄灭过。

一阵冷风吹过,温大统领眼前的火烛摇曳了起来,他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深邃。

“你来了。”

温空横擡起头来,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孟渊,他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明日便是年尾祭礼,陛下已经下令,让我守外门,陶元朗守内门。”

说罢,他的脸上浮现了几分痛苦的挣扎,他握紧的拳头砸在了平整的桌案上,瞬间便让其上迸裂出了一片龟裂。

“他还是不信我——”温空横声音嘶哑,语气愤恨:“这么多年了,陛下他还是不信我!”

看着神态痛苦的温空横,孟渊忽然冷笑一声,旋即这冷笑化作了肆无忌惮的大笑,顶着对方那要杀人一样冰冷的目光,他嘲讽道:“温空横,你还真把自己当忠臣了?当年你做过的那些事,莫非都已经忘干净了?”

温空横浑身一震,他眼底的愤恨和委屈逐渐散去,留下的只有空虚与后悔。

缓缓用双手复住了面颊,温空横闷声笑了几声:“是啊,险些忘记了,我与你一样,到底是乱臣贼子。”

话音落下,他的双眼之中再度燃起怒火,温空横冷冷地注视着孟渊:“你还想找我做什么?”

孟渊微微一笑:“给你指一条活路。”

温空横眼眸微眯,然后似是猜到了什么,顿时脸色大变,他拍案而起,怒而斥道:“孟渊!你背信弃义!是不是你将当年那事告诉给了陛下!才引我落得今日之下场!”

温空横不能不怀疑,若不是当年之事泄露出去,皇帝何至于对他离心。

只是孟渊听罢之后,却是一脸的错愕,继而是发出了一阵嘲弄的低笑。

“有何可笑!”温空横一掌将面前的桌案拍碎,然后大步走到孟渊跟前,一手揪住了对方的衣襟,一手高高擡起,真气在他掌心汇集,一掌下去,距离对方的面门只有不到三寸之余。

温空横停下来,这一掌终究是没有打下去,孟渊没有任何的反应,也不知是对方的性格知之甚深,还是自负于自己的武功能够在最后时刻化险为夷。

孟渊慢悠悠地擡起手来,将面前的铁掌推到了一边儿去,他笑着道:“咱们也认识了几十年了,我是什么样,你最清楚不过,背后伤人之事我不屑为之。”

这话倒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孟渊做人的确“堂堂正正”,他有仇一般当面就报了,毕竟以他的权势地位,完全没有躲躲藏藏的必要。

温空横逐渐冷静了下来,他并不愚蠢,很快便猜到了关键所在:“是曹元?”

孟渊呵呵一笑:“那就条狗,只会对陛下摇尾乞怜的狗,养了几十年了,不比你这外人更懂得谁才是他的主子?”

温空横的脸色有些涨红,是被气的,他是没有想到自己最后居然栽在这个阉人手上,现在想来,若是曹元一开始就没有同他合作的意思,那么自己做下的那些破事,恐怕也一早就被皇帝陛下所知道。

温空横开始有些惶恐,继而有些惆怅,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不是多愁善感之人,片刻的沉默之后,重新定了神的他,眼底再无一丝迷惘:“想来你心中已有成算,不如说来让我听听。”

孟渊平静地说道:“如今之局面,我的胜算已达到七成,剩余两成在你,最后一成在天。”

温空横听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凝眸道:“看来这道宫门你是一定要闯一闯了。”

“所以,还得请大统领你帮忙。”孟渊说道。

温空横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很难。”

他来回走了几步,接着说道:“外门陛下让我来守,便是对我起了疑心,禁军的那些兵士你是了解的,名义上我是大统领,实则自我之下四门统领都未必能够全心全意听我号令。”

这是禁军无法避免的弊端,尤其是现在温空横已经知道了皇帝早就对他起疑,那么平日里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统领们,又有几个是在演戏,他也没有把握。

“大统领不必担心,我料明日宫中必生变故,届时一旦乱起,我只要你替我们开启皇宫正门便好。”孟渊说道。

温空横思量片刻,还是皱眉道:“自皇城南门到内城正门,距离足有九十余丈,城墙高大平整,纵你手下皆是武功高手,又有几个人能够顶着箭雨翻越过去?你们进不去。”

孟渊却是笑道:“城墙高耸,我自然知道以人力去填不切实际,况且明日乱起之时,百官公卿定然都会来问个明白,总不见得让诸位老大人也跟着我们一块翻墙头吧?”

温空横这下是不明白了,他惊魂不定地道:“难道你已经把手伸进禁军里了?守内门的人里,有你的内应?”

“哈哈,怎么可能,”孟渊摇摇头道:“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除了你温空横之外,那些个统领可都是忠君爱国的臣子,如何会帮我们。”

“既然如此,你要如何进入宫中?”温空横不解道。

“走正门。”孟渊淡淡地道。

温空横一怔,旋即大怒道:“你疯了!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你打算兵攻皇城?你想拉着我们一块死?!”

“就是因为不想,所以才来请你帮忙。”

孟渊起身推开窗,遥遥指向那皇城的方向,他说道:“陶元朗骤然被陛下委以重任,以他的心性,必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明日若是他来守内门,便是请动阁老拿头撞门,他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温空横盯着孟渊,他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旦木已成舟,那么他们便只能去走那条最危险的路了,想要改变这一切,只有想办法赶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做点什么。

“此事无论成败,我都干系重大。”半晌后,温空横说道。

孟渊点头:“是。”

温空横又说道:“此事犯忌,我若做了,将来必然为人所恨。”

孟渊再次点头:“不错。”

温空横最后说道:“我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就为了替你们铺平道路,孟兄以为合适吗?”

孟渊颔首:“事成之后,我许你温家三代荣华。”

“不够,”温空横摇头,然后沉声道:“西北荒凉,马贼盗匪多如泥沙,我温家愿替朝廷镇守边塞,荡平匪患,保一方安宁。”

孟渊的眼神渐渐变了:“你要兵权?”

“在京里这些年,我已经受够了这种受制于人的生活,”温空横漠然地说道:“如今,我想要换一种活法,左右此事之后京里也容不下我了,还望孟兄成全。”

孟渊沉默了良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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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夜还未尽

夜晚,街道上还残留着年节临近时的几分热闹,只是因为出了东宫这场惊天大案,往来行人的脸上也少了几分欢喜,行色也都匆匆。

锦衣卫布置的暗哨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犹如蛛网上的蜘蛛一般,密切地注视着京城这张大网的任何一点动静。

“有人。”终于,暗中一人忽然目光一凝,叫上身旁的伙伴,两个人如灵猴一般穿梭在房檐街道之间,乌云掩去了月光,黑暗中的一切都不为人知。

两个锦衣卫潜到了一处视野极佳的房檐之上,一人指着街道东南边,低声说道:“看那个家伙,鬼鬼祟祟的。”

这锦衣卫所指的是一个穿着灰黑衣袍的男人,他脚步不停地在街道上穿梭,速度要比其他人更快一些,不时还回头张望,似是在躲避什么。

若是白日时间或许还不怎么起眼,但如今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他如此举动,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留在原地观察,另一人则摸黑跟了上去。

那人神情紧张,偶尔停下脚步张望,紧接着便加速走了起来,几乎算是在跑了,后头跟着他的锦衣卫有心试探,于是干脆卖个破绽,随意踢飞了脚边的石子,引得对方立刻回头望来。

那人见到这锦衣卫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是神色剧变,他是扭头就跑,看得那锦衣卫冷笑一声:“果然有鬼。”

说罢,他便也一个箭步追了上去,谁知那人竟是直接掏出了一串炮仗,随手一点便朝着后方扔去,鞭炮的声响在夜里极为明显,此动静引来了不少百姓出门探寻究竟。

人一多场面便乱了,场面乱了便能好浑水摸鱼,那人借着这股乱流,打算就此脱身。

岂不知在房檐上观察的锦衣卫看到鱼儿咬钩了。便立刻吹了警哨,三两个黑影自两侧的街道上窜出,齐齐朝那人扑去。

“自作聪明.不对!”

这锦衣卫刚准备下去,忽然眼尖地发现就在和这人逃跑路线完全相反的方向,还有一个人影正在趁机逆着人流向外去。

“声东击西,哼!”这锦衣卫脸色严肃了几分,他纵身掠下,如一只大鹏将那反方向夺路而逃的人影轻松擒住。

这时候另一边抓人的队伍也折返了回来,其中一人拿住了那鬼祟的家伙,将他提溜到跟前说道:“头儿,人抓到了,但是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不奇怪,因为东西在这呢。”那锦衣卫冷笑着命人搜他脚下这人的身,果不其然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件。

这锦衣卫拆开信来一看,里头只写了一个日期,正是举行年尾祭礼的时日。

这锦衣卫神情严肃地道:“将此人押回诏狱,连夜审讯,日出之前,务必叫他吐出东西来。”

“是!”

几个锦衣卫应声押着人回去了,另一边,这件事也很快传到了孟渊的案头。

老爷子重返锦衣卫的事情还没有公布出去,原本该是按规矩将讯息报给陆寒江的,而之所以没报给陆大人.是因为此刻夜深,陆大人早就已经休息了。

吴启明听完下边人的禀告,眉头一皱道:“卑职以为,此人多半是东宫派出的。”

孟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于是吴启明接着说道:“京城中诸位皇子重臣的府邸,都有我们的眼线,此人能够轻松来到街上不被其他人觉察,定然是宫里出来的。”

皇帝此刻全心祭礼与长生之事,无暇顾及其他,曹元的势力全部都在内宫没有必要派人出来,那么就只剩下东宫有动机了。

吴启明沉声道:“大人,卑职怀疑东宫也想要动手,这信使怕是要去北地的,太子妃殿下或许也觉察到了什么,或许她也知道些什么,所以明日祭礼,她也会有所动作。”

“意料之中。”孟渊淡淡点头。

“既然如此,大人,我们何不先下手为强?”吴启明的语气一重,目光也变得狠厉起来。

“不可,而且此事有些古怪.”

孟渊蹙眉道:“此去北地,纵使千里快马,来去也得八九日的工夫,即便信真的送到北地,那一切也都尘埃落定,太子妃既然有所觉察,早该派人前去才是,为何等到这最后一日才有动静?”

将情报送出去没有问题,关键在于送的时机,此时此刻,即便太子成功得到情报,留在京里的太子妃和东宫一干势力也绝对没有好下场,对方是肯定来不及救人的。

孟渊不太相信太子妃会这样全心全意地对待太子,可似乎真相便是这样,不管是他们截获的信件,还是那个送信之人被拷问之后交出的情报,都证明了一切就是如此。

思虑良久,孟渊终于决定将此事放下,他说道:“东宫在京中的底牌已经出尽,这不过是她们仍不死心,还打算负隅顽抗罢了不必睬她,如今之关键,仍在于明日皇城之中我们如何应对。”

话虽如此,但为了以防万一,孟渊还是下令道:“京中大势已定,天明之前,你将剩余人手调往四门镇守,以防有人狗急跳墙。”

“明白.温大统领那边既然已经同意,那剩下的,就只有东厂和内行厂了,”吴启明眼底满是杀意:“之前大部分被陆大人支出京城的锦衣卫高手,都已经秘密回来了,大人放心,曹元和夏章,翻不起什么浪来了。”

“我从没有担心过他们,一旦陛下.届时他们不过一群无根之萍,曹元或许还有几分血气,但夏章必然不会死硬到底。”

孟渊长吁一口气,然后起身将披风披上,一手拉着帽檐遮挡容貌:“万事俱备,只待明日这场东风,是否愿意眷顾我等了。”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躬身下拜。

孟渊转身,缓步离开了北司衙门,径直往大宗正院去了,可当他策马来到此地时,忽然听到一声爆响,接着便看到一片冲天而起的火光,几乎将小半个京城的天空都要照亮了。

孟渊顿时脸色骤变,他立刻大步上前,同时凝气于掌,携一股狂躁的罡风向前拍出,直接将大宗正院的大门轰开。

“什么人!”接踵而至的锦衣卫百户纷纷拔刀怒喝,孟渊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和他们解释了,随手向后打出一掌将他们逼退,然后飞身闯进了大宗正院。

这些锦衣卫被震得人仰马翻,回过神来看着这漫天大火,咬牙恨声道:“发号箭!一个人去京兆府,一个人巡防营!其余人一半守大门,剩下跟我进去!不要放跑一个贼人!”

“是!”锦衣卫立刻按照指令分开行事。

另一边,孟渊如同一只野牛在火场之中左突右冲,终于是被他在一众慌乱的宗正院属官之中寻到一个可疑的身影。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身边抄起一块断木,两掌将其头部削成尖状,当作暗器投了过去,没曾想那人轻功高超,竟是直接避开了。

孟渊目光一凝,快步追了上去,同时凝气于掌连连打出,对方则拔剑以对,一边逃一边应敌,两人你追我赶,很快便到了墙根边上。

大宗正院修建在皇城脚下,这背后就是皇城禁宫,只见那人遥遥将剑甩来,剑身旋转如陀螺一般,孟渊擡起一掌将其击落,这时间,此人已经飞身上墙,隐入了墙头黑暗之中。

孟渊目光微凝,却同样脚踏飞壁追了上去,但追到一半,他神色一变,竟是原路折返了回去,远远地避开了皇城高墙。

因为他看见了城墙上两侧巡逻的禁军兵士,看到城墙下方大宗正院起火而无动于衷,这些人显然是禁军精锐,看来皇帝为了明日祭礼,的确是下了功夫了。

可孟渊更心惊的是,这黑衣人对皇城禁军的巡防安排竟是了如指掌,这时间点的把控只要再晚一秒,他便能够将其擒下。

只是此刻懊恼已是无用,孟渊回头看向大宗正院的熊熊大火,脚步一踏,竟是再度冲入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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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宫门之外

大宗正院一场大火烧得京城是人心震动,大家都能猜到明日这场祭礼必然不同寻常,可谁能知道,祭礼之前的这一夜,就已经如此不平静了。

大宗正院不可能无故起火,除了锦衣卫明确看到了有贼人在火场里出没之外,宗正院里的属官经历司也提供了一份重要的情报。

“昨夜院内似乎有重大之事需要商讨,宗人令大人,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全都在院内,贼徒上门欲要杀人,大概是为了逃脱方便所以想要制造混乱,于是便有了那把火”经历司说道。

昨夜一场大火,大宗正院可以说是伤筋动骨,那些损毁的案卷和记录固然最是宝贵,但更要命的,经历司口中的五位大人,全部罹难!

这可是要翻天了,大宗正院掌管皇室子孙的名封、嗣袭、生卒、婚嫁、谥葬之事,于朝廷而言至关重要。

而且更关键的是,大宗正院里的宗正宗人等职位,皆是由皇族子弟来出任,这一场大火,打的可不只是京兆府锦衣卫的脸,更是打了皇家的脸面。

火场之中有人投放了火油,这场大火一直是到日出时分才彻底扑灭,如今大宗正院几乎大半都被烧成白地。

废墟之上,京兆府的差役正在费力地将一具具尸首搬出来,由于大火的缘故,尸体全部都被烧焦,几乎无法靠人眼来辨认身份。

所以现场的差役们只能先计算尸体的数量,很遗憾,根据从正院里搬出来的焦尸计算,自宗正令以下五位老大人无一幸免。

火烧大宗正院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之举,按理今日应该将此事通报内阁,然后文武大臣一块上殿,将老皇帝请出来,好好掰扯掰扯这事。

可偏不巧的是,今日别说是百官公卿了,就连内阁阁老今日都被堵在了宫门之外,问来问去,满脸苦色的小黄门只有一句话:“陛下有令,今日祭礼至关重要,结束之前,任何人不能进出。”

诸位皇子已经在寅时就被召进了宫,甚至那场大火都不能阻止皇帝陛下今日举行祭礼的决心,此刻被挡在门外的众大臣们是有苦难言。

“这位公公。”

魏阁老站出来说道:“还请你进去通报一声,大宗正院被烧,举朝震动,老臣也知道年尾祭礼事关来年运势,不可轻慢,可此事涉及朝廷威信,同样容不得简单对待。”

这小黄门被一众老大臣盯着,更有魏阁老这样的内阁顶梁柱对他施加压力,顿时是一脸苍白,他不过是司礼监里一个传话的小太监,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阵仗。

就在他满脸为难之时,忽然城楼上传来一声冷哼,是东厂提督夏章到了。

“诸位大人请回吧,陛下有旨意,今日祭礼用不着诸位大人费心。”夏章的语气满是狐假虎威的讥讽,听得下方一众大臣怒目而视。

只是夏章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外的时候,却是明显收敛了不少。

在众位堵在宫门之前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旁边,是泾渭分明且表现完全相反的另一群人,锦衣卫的指挥使陆寒江以及同知邱青云,再加上佥事吴启明和镇抚使徐乐。

几乎是整个锦衣卫的高层都到齐了,在宫门的左侧,一张金丝楠木的六方椅上,陆大人正悠哉自如地品着茶,身边几个锦衣卫高层也是老神在在。

按说皇宫门前本不该如此张扬,但这也不是陆大人自己招摇,而是在宫门口负责拦人的这群内官早早就给他准备了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本来就有,原是为了给上了年纪的老臣以优容,但大臣们普遍都会婉拒这些,以表自己对朝廷对皇帝的尊重。

只是陆寒江不玩这一套,他选择坦然受之,一边喝着早茶,一边听着百官公卿在这里大喷口水。

时不时也有人将目光投向他这边,但很快就又匆匆移开了,毕竟锦衣卫恶名早已经如同滚滚天雷,不是谁都有那个胆子的。

而就在宫门外吵闹一片的时候,紫霄殿内却是安静异常,仙气缭绕的宫殿之中,老皇帝端坐在七彩云团一般的软塌之上,其后方六位皇子与一个皇孙都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

年尾祭礼本是走过场一样的东西,往年也都是由大宗正院出面主持,至多再派两个皇子参与,皇帝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关心过。

可这一次却大不相同,皇帝不但亲自过问,还要亲自主持,即便昨夜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皇帝仍然固执己见。

这时候哪怕是互相最不对付的四皇子和七皇子都没有敢放肆,他们都觉察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距离他们被召唤进宫坐在这里,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皇帝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态度也没有表示,一群人就这么干坐着。

四皇子是个坐不住的,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直接问皇帝,但都被一旁的曹元以眼神示意阻止了。

其实比四皇子着急的人比比皆是,比如那位二皇子,本来他还担着长子的身份,如今东宫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的地位显然是要受到冲击了。

更别说,他还是个直脾气,眼底容不得沙子,对于太子大哥的假死欺君以及东宫蓄养的私兵的事情,他都有一万句要说,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是因为他也被曹元的眼神镇住了,而是此刻他身后就站着一位身穿玄衣头戴鬼神面具的祭祀使者,他竟然胆大包天地点住了二皇子的穴道,令他动弹不得。

这无疑是犯上的举动,可皇帝对此却毫无表示,显然是预设了此事,这更让众人胆战心惊。

尤其是这空旷的大殿之中,除了皇帝本人和大太监曹元之外,刚好就只有七位祭祀的使者,分别站在每一个皇子皇孙的身后。

七个祭祀使者头戴鬼神面具不怒自威,手里拿着礼器口中吟唱着古老的诗文,几个皇子骤然惊觉,这七人竟如同那监斩的刑官一般令人畏惧。

这七位皇子皇孙之中,唯有一人能够淡然自若,那便是太孙羽殿下。

而他能够鹤立鸡群不被这些怪人所影响,倒也不是因为他比其他人强出多少,而是此刻的他面色苍白,冷汗不止,好似生了什么大病一般,跪坐着的身形摇摇欲坠,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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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吉时已到

又过了两刻钟,皇孙羽殿下似乎真的要支撑不住了,两眼一黑便要倒下,只见他身后那祭祀使者随手将他捞起,然后动手往他嘴里喂了点什么东西。

“喂,你”四殿下看着心里发慌,下意识地便想要说点什么,可这一开口,自己身后的那使者居然同意有了动作,只见对方一指点在他的背上,叫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

这一下,殿内顿时多了好几道倒抽冷气的声音,剩余几位殿下心中的恐惧此刻达到了顶点,但他们已经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剩下的几个祭祀使者齐齐动了,七个皇子皇孙无一例外,全部被控制住,就连那看起来病入膏肓的羽殿下也被点住了穴道控制起来。

“陛下,吉时已到。”曹元弯腰在皇帝身边说道。

终于,老皇帝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在他的头顶,大殿的顶端的瓦片被人揭开,一束日光自众人头顶射落,好似万千彩华绽放。

放眼望去,七彩的霞光在一瞬间填满了整座大殿,云团软塌之上的皇帝,好似端坐在天上的仙神,自他身周,一团团升腾的水雾开始浮现。

曹元靠得最近,仅仅是吸入了一些,脸色就变得极为糟糕,他垂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神情变得十分紧张。

可是皇帝的表情看起来却是完全相反,皇帝不仅没有像曹元那样面露苦色,反而是面色极为红润,好似容光焕发一般,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皇帝从云团之上起身,七个祭祀使者开始拿着礼器在他的周围开始跳起了怪异的舞蹈,伴随着古怪的乐声,升腾的水雾愈发浓厚起来,逐渐模糊了大殿中的一切,好似一团噬人的妖雾,将所有人都吞入了其中。

此时此刻,宫门外的吵闹还未结束,小黄门虽然不敢对诸位大人放肆,但夏章却是将臭脸一摆,打定主意不放一个人过去。

大臣们虽然满口怨言,却也不敢强行闯宫,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口的大臣已经争得面红耳赤,魏阁老眼看大家伙的语气愈发暴烈,狠狠是皱了皱眉头。

可这时候,魏阁老却忽然出声道:“慢着!可否请温大统领出来一见?”

一语惊醒梦中人,明明应该在此地镇守宫城外门的温空横却不见了踪影,城楼上只有夏章一人的身影。

魏阁老的本意或许是觉得温大统领能够以大局为重,擡一手放他们进去,即便不能,以他禁军大统领的身份也能够压服这群怒火中烧的大臣。

只是他这一问,却让城楼上的夏章愣住了,这位东厂提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数次变换,甚至不顾大庭广众便粗暴抓着城楼上一名禁军卫士质问道:“温空横去哪了?!”

那禁军卫士也是不知所措,他只是干巴巴地答道:“卑职也不知道大统领去了何处”

夏章的脸色一下难看到了极点,他福至心灵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优哉品茶的陆寒江,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遥遥朝着他举了杯。

夏章慌了,一个恐怖的猜想逐渐在他的心底浮现。

“哼!”

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冷冷地甩开这禁军,然后飞步朝着皇城内门奔去,甚至于都顾不上仪态,以至于到了内门之外,负责门口守卫的几个兵士都惊讶地看着他。

城楼上,面露诧异的陶元朗看着他问道:“夏公公,您不是在外门负责协助大统领吗?怎么来了这里?”

夏章焦急地喊道:“陶统领,我有要事要求见陛下,请你速速开门!”

闻言,陶元朗却是眉头一皱:“公公见谅,本统领奉皇帝陛下旨意镇守此门,今日公公不该出现在这里,请回吧。”

夏章一怔,旋即大怒道:“陶元朗你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都督的路,立刻开门!”

城楼上陶元朗却是冷冷一笑:“公公不必再说了,若无陛下旨意,今日祭礼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透过此门!”

说着,他还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外门那边足够公公劳累了,请回吧。”

说完之后,不顾下方夏章的破口大骂,陶元朗对左右吩咐道:“这阉狗要继续叫就随他去,本统领去歇一歇,你们记着,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门。”

“是!”左右应声奉命,陶元朗幸灾乐祸地低头看了眼下方着急跳脚的夏章,然后施施然地转身回去了城楼营房。

明明已是深冬,但今日天朗无风,这天气仍是叫人有些烦闷,陶元朗回到营房,美滋滋地喝了口茶,打算着歇息片刻,等到那夏章喊得嗓子冒火了,他再出去讥笑一番,多是一桩美事。

就这么想着,陶元朗的脑袋忽然扭了一个圈,嘴角还残留着那份嘲弄的神色,就这么诡异地断了生息。

啪——陶元朗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一瞬间摔成了碎片。

“陶统领!”

外头的禁军卫士听到了声响立刻冲了进来,只见到了身首分离的陶元朗,滴滴答答的血液染红了营房的地面。

“你竟敢——温,温大统领?!”冲进来的卫士们看到了面前的人,瞬间都呆住了。

温空横淡淡将陶元朗的脑袋丢到了卫士们的脚下,然后说道:“陛下有旨,陶元朗欺君罔上,立刻处死,你等可有疑问?”

话音落下,营房内顿时为之一静,其中一名队正咬牙道:“敢问大统领为何在此!陛下不是命您镇守外门吗!”

温空横擡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悍然拔出陶元朗无头尸首上的佩刀,只一刀就将对方斩杀当场,又一次镇住了全场。

“还有谁要问?”

温空横环视一圈,厉声道:“本统领追随陛下数十年,深受陛下信任,今日陛下有密旨令我除此恶贼,有哪个不服的,就站出来!”

这一下再无人敢开口,禁军的特殊性质导致了他们只会听自己的直属上级命令列事,如今陶元朗已死,温空横作为大统领接过指挥权理所当然。

更何况,对方所言正是给了大伙一剂强心剂,温空横年少便与陛下相识,这些年来陛下对他倚重非常,是和曾经的指挥使孟渊一样深受陛下信重的人物。

想通了这点,众人不再犹豫,立刻便有人开口表示:“既然如此,请大统领下令吧!”

“很好!”温空横大手一挥:“开启内门!其余人跟我去开启皇城外门迎百官入紫霄宫拜见,陛下有旨意要宣布!”

“是!”听闻是去拜见陛下,这下所有人更是没有怀疑了,纷纷听从了他的命令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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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早有勾结

京中大事不断,但宫门仍旧紧锁,无论众位大臣如何劝说,被堵在门口的小黄门除了苦笑不止外,根本就没有动摇的意思。

城楼上的禁军忠诚地执行着来自皇帝的旨意,他们不会放任何一个人进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内门里爆发了又一场大乱,温空横杀了陶元朗抢下了至关重要的指挥权,随后便是开启宫门,准备迎外头的诸大臣进宫。

便也就是这个时候,方才还在城楼下跳脚的夏章居然也纠集了一支不小的队伍,东厂的人成群结队地围了过来。

“夏公公,你这是做什么?”温空横带着禁军开启了内宫门,随后便被东厂的人堵在了门内。

“好一个尽忠职守的温大统领,”夏章磨着牙道:“温空横!你欺君罔上!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温空横冷冷地道:“公公何意?”

“少给本都督装傻!”夏章怒道:“陛下有旨意,命你镇守皇城南门!而你却违背旨意来到了这里,这不是欺君是什么!来人,拿下!”

东厂的番子和禁军将士可不一样,他们只听命于夏章一人,如今都督发话,别说对面是禁军大统领,便是哪个龙子龙孙在这里,他们也照打不误。

“大胆!天子龙庭之地,岂容你这样放肆!”

温空横双目一瞪,两掌向前一推,霸道的掌力直接把最先冲上前的三五个东厂卫士直接打得倒飞回去。

温空横直接劈掌夺了身边一名禁军的刀,指着前方东厂众人高声道:“夏章图谋不轨,东厂的人一个都不能留!杀!”

若是换了别的谁在这里,禁军将士或许还真的会迟疑一番,但东厂就不同了,虽然同在皇宫当差,但太监显然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即便温大统领和其他禁军统领有再大的分歧,如今东厂的人骑到脖子上了,打他们肯定是没错的。

于是温空横一声令下,禁军高声响应,直接和东厂的人杀到了一块去,两拨人就在内宫门楼下就地厮杀起来。

夏章一边大骂着乱臣贼子,一边飞身而起,直接一掌朝着温空横打了过来,两人战到一块,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空横目光一冷:“夏章,你居然还藏了一手。”

尽管受限于身份,温空横和夏章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手,但他精于武道,对于夏章的武功水平早就暗暗探查过一番。

本来以他的预估,夏章的武功纵然可能强过邹吉一些,但也十分有限,两个人分别提领东西两厂,不仅身份上持平,武功上也该是不相伯仲才对。

然而这一试之下,温空横发现不对劲了,对方的武功远比邹吉要高,这厮平日里是在故意装孙子!

若说温空横的试探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话,那么夏章试探之后就直接骂娘了。

“该死的!原来温空横你和孟渊早就有勾结!你个王八蛋!居然把所有人都耍了!”

夏章是武功高手,所以一交手他就发现了,温空横的武功很一般,相当之一般,别说和孟渊这样的绝顶高手比肩了,连自己都未必比得过了。

这就很可怕了,因为温空横这家伙不止一次在人前和孟渊冲突,据传闻两人也私下也动过手,人前人后皆有。

可是无论是禁军之中还是锦衣卫上下,所有人都众口一词,言说这温大统领的武功和孟渊不相上下。

这简直是骗鬼!夏章清楚地见识过孟渊的实力,所以他无比明白,孟渊打个温空横简直比喝杯茶都轻松!这两人早有勾结!

夏章心底忽然又一次升起了那种强烈的大恐惧,孟渊早已经声名在外,而温空横又因为多次和对方的交手才被人认为两人都是同一档的高手。

可此时此刻,夏章明确知道了对方根本差了孟渊十万八千里,那么这两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在私下勾结了。

夏章不敢想下去了,他强忍住了心中的恐惧,阴鸷一双眸子死死盯紧了温空横:“哼,大统领,你们的胆子真的很大,但是今日你们输定了,只要陛下圣旨一到,你们谁都逃不了!”

温空横还以冷眸,他说道:“夏公公不妨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你这样的人,什么时候竟也成了那忠贞之臣了?可笑。”

夏章冷笑不止,却不答话,他的确是个墙头草,还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但他有一桩人人都清楚的优点,那便是从来只向利益效忠。

天下皇帝的权力最大,所以对方一开口,夏章立刻就会变回曾经的看门狗,不带一丝犹豫。

无论温空横等人算计得天花乱坠,只要皇帝不倒,任何的计谋都是无用,除了找死没有任何其他出路。

“大统领是否太过自满了,你怎么就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指挥得动麾下将士?”

夏章眼底满是杀意,他狞笑道:“禁军从来只效力于皇帝,就算没有陶元朗,只要皇帝陛下的旨意一到,他们立刻就会拿刀将你的脑袋砍掉。”

温空横冷眼以对,并不言语,夏章讽刺道:“还是大统领觉得自己的帮手足够厉害,能够和你里应外合?别做梦了!锦衣卫再厉害,他们敢兵攻这座皇城吗!只要没有旨意,他们纵有上天入地的本领,也只能对着那座大门干瞪眼!”

夏章这话不是自大自满,而是残酷的现实,锦衣卫奉皇命行事,天子脚下,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没有任何理由他们如果敢兵攻皇城门,那这天下悠悠之口,谁能堵得住。

事实上,这个时候在宫门之外陆寒江也头疼了。

“麻烦了啊。”

陆寒江忽然冷不丁地叹了口气:“老爷子这事情办得,实在不靠谱啊。”

几个锦衣卫高层都是面面相觑,只听陆寒江遥遥一指那城楼,问道:“你们觉得今日守城的禁军如何?”

几个人对视一眼,吴启明蹙眉道:“似乎和往常一样?”

“错了,”陆寒江呵呵一笑:“城楼上聚集了比平时多四倍以上的禁军兵力。”

几人顿时一愣,他们没有怀疑陆寒江的话,这段时日以看望公主的名义,这位陆大人没少往宫里跑,对禁军的防控肯定是比他们熟的。

陆寒江叹道:“我敢打赌,老爷子一定被陛下看出了什么首尾,所以这下麻烦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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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胜算之微

听得此话,几个锦衣卫都是心下一沉,吴启明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陆寒江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而看向了徐乐,他问道:“徐镇抚今日可探听到了什么讯息。”

徐乐愣了愣,然后赶忙问道:“不知大人说的是哪里的情报?”

陆寒江看着他,说道:“昨夜大火,锦衣卫派人去了京兆府和巡防营调人帮忙,情形是如何的?”

徐乐蹙眉道:“京兆府的人来了,但是巡防营那边却是推脱”

话说一半,徐乐悚然一惊:“大人之意,难道巡防营那边出了差错?!”

京城巡防营负责的是京城治安,职责虽然与京兆府和锦衣卫多有重叠之处,但本质上,他们是属于军队系统的一部分,而且隶属皇帝直辖,规格相当之高。

以往多和锦衣卫有所配合,是因为孟渊虽然下落不明,但陆大人仍在,加上还有驸马这层身份,以及皇帝的默许,这才没有太大的冲突。

以至于昨晚对方那奇怪的反应,一时间竟是没有让徐乐起疑,而这会儿后知后觉的他立刻问道:“大人,难道是陛下.”

陆寒江淡淡地道:“出门前,我派了两个人去试探,一个出城,一个去巡防营,然后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有传回讯息来。”

话未必要说明白,徐乐这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了。

巡防营如果这时候有了变化,那么京城四门就不再是他们的掌控范围了,外门的人进不来倒还是其次,可怕的是里面的人出不去。

再往更深一点去想,如今之天下,海晏河清边境安稳,除了北地和西南的边军之外,朝廷几乎九成的军队都驻扎在都城周围,分作几个大营拱卫皇权。

陛下这一手,算是绝了他们出去的路,而现在皇城门紧闭,更是进也进不得,如果有个万一,他们的胜算低得可怕。

陆寒江幽幽地道:“现在只能希望老爷子起码有一件事没有坑我们,若陛下真的不会武功,那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其实倒也不能算是孟渊坑队友,实在是面对这位陛下,他们做的这种事情的胜算本来就低得离谱,老爷子所有的把握全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那就是皇帝长生无救。

但凡有点万一,不敢说皇帝求仙成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整座皇城就能够被他捏在手里,那是真的锁得死死的,一点空隙都没有。

陆寒江只记得老爷子说过,陛下自小浪荡惯了,对武事并不上心,如果这话没有坑人,那他安排的棋,还能有用。

皇宫内城之中,东厂和禁军的厮杀还在继续,而在这道城墙之后不远,便是皇帝求仙访道的紫霄宫。

这座宫殿坐落在一片空地之上,周遭只有些零星的树木,如同荒丘之上的一块墓碑,看着令人心底发凉。

紫霄宫内不设禁军巡逻,只有皇帝钦点的内侍可以进出,而今日宫殿之外,除了一队人数少得可怜的禁军在守备之外,就只有几个太监在候着。

这些人都是各位皇子的家奴,只是其中一人却表现得有些格格不入,主要是他身形高大,看着十分显眼。

他是羽殿下的家奴,比起旁人,他似乎对宫墙那一侧的情况十分在意,时不时就伸长了脖子张望,很是得了禁军的白眼。

“这都几个时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其中一个小太监忍不住抱怨道。

守备的禁军瞪了他一眼,后者讪笑着缩了缩脖子,没有敢再多言。

气氛一时间又回归了焦急的沉默之中,便在此时,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正在朝着这里走来。

禁军立刻戒备了起来,两名将士上前将人拦下了:“你是哪个宫里的,站住!”

这人一身宫婢打扮,但古怪的地方却在于她的面上居然蒙了一层面纱,就差把我很可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奴婢是东宫的下人,特来给羽殿下送药,殿下身体有恙,不可不服药。”这人平淡地答道。

一听这人是东宫的下人,那身材高大的内侍忽然擡起头来,他盯着这宫婢仔细看了看,的确是觉得仿佛似曾相识,但好似又有几分不和谐的古怪在其中。

“东宫?”禁军队正眉头一皱,厉声拒绝了:“回去吧,陛下有旨,今日此地无诏不得入内,任何人都一样。”

“殿下的身体恐怕会撑不住,还请几位通融一番。”这宫婢再次说道。

禁军的语气更冷漠了些:“请回吧。”

这宫婢不再说话,而是缓缓地擡起头,电光石火间,在禁军骇然的目光中,对方竟是直接从袖口之中抽出一把软剑,直直抹了他的脖子。

当鲜血迸溅出来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一众禁军士卒眼睁睁看着队正躺下,脸色立刻是一变:“杀!”

一声怒喝之下,空寂无人的紫霄宫墙上陡然冒出了百余名禁军弓箭手,一名禁军统领自暗处现身,挥了挥手,顿时是万箭齐发。

那些皇子的侍从也都在攻击范围之内,一句求饶都来不及,便被禁军一块杀了。

万箭之下,只有两个人逃得大难,一个是那东宫婢女,另一个人则是羽殿下的侍从。

眼看这人捡起了地上禁军队正的刀,在箭雨之中左突右出,那禁军统领眼眸一冷:“哦?是边军功夫,看你这架势,还是锦衣卫那边出来的,哼!”

被认出了首尾,这下这侍从也干脆地将身上侍从的衣袍一扯,露出了真容来,那禁军统领没有猜错,这人的确是锦衣卫出身,他叫高明,在锦衣卫时,是羽殿下的下属。

一波箭雨之后,高明逮住机会对那东宫婢女冷然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东宫的人!”

禁军那位已经将两人团团包围,不着急放箭的禁军统领也在等着这人的回答。

那婢女站定身形,伸手在脸上一揭,顿时一张叫天地失色的绝色容颜出现在了众人眼前,那禁军统领更是目瞪口呆:“太,太子妃殿下?!”

高明也是惊呆了,但他很快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了端倪,此女的容貌虽然与太子妃十分相似,但的确不是同一人。

忽然,一道闪电落在了高明心头,他惊恐地指着对方道:“你是皇甫家——”

噗嗤——!

这女子雷霆一剑斩下了高明的头,对方曾经在锦衣卫出生入死十多年,可在这一剑之下竟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那禁军统领也是惊呆了,只是他回过神来立刻咬牙下达了命令:“立刻拿下!但是不可伤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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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城门终开

“咳咳,咳咳咳——!”

病榻之上,令人心惊的咳嗽声传出,战战兢兢的郎中收回了诊脉的手,然后对着身后的人摇了摇头:“怕是不行了。”

孟渊眉头紧锁:“怎么说?”

郎中擡头看了一眼这个满脸凶相的人,有些迟疑地说道:“这位老爷,你的这位朋友先是受了几乎致命的外伤,又在火场里头待得太久.在下无能,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孟渊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但是终究没有为难这个郎中,随意给他塞了把银子,将他送了出去。

回到房中之中,那咳嗽声似乎减缓了许多,但并非此人的伤势有所好转,而是他有话要说。

“陛下今日已经举行祭礼了?咳咳咳——!”那人一句话说完,又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地的血滴来,若是朝中大臣在此一眼便能够认出,此人正是大宗正院的宗人令,论辈分,乃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

孟渊叹道:“是。”

那人又捂着胸口咳了几回,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扶我起来,进宫。”

孟渊低头上前搭了把手,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王爷,你会死的。”

老王爷猛地咳嗽了一番,然后颤巍巍地擡起手来,一巴掌抽在孟渊脸上,他赤红的眼瞳瞪得巨大,像是要吃人。

“扶我进宫!”老王爷再次说道。

“是。”孟渊低头应下,然后架着老王爷残破的身子,出门上了马车,一路朝着皇宫飞驰而去。

马车上,老王爷的咳嗽声是一刻不停,他半垂着的眼眸,看起来已经没有多少生气,孟渊一边驾车,一边道:“王爷今日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您放心,有晚辈一日在,必不会叫王爷一脉人走茶凉。”

“咳咳——小子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照看老夫的家小!”

老王爷咧嘴冷笑:“洛家的子孙不争气,便是给人欺负死了也活该,轮不到你这外人说三道四,咳咳——!记好了,今日老夫不是帮你,而是要帮这洛氏朝廷!皇家血脉,岂容他人混淆!”

“是。”孟渊低头受教。

老王爷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大的事情,硬是拖到了现在才肯开口.”

孟渊低着头道:“晚辈也是无奈之举,当年之事牵扯太多,若非陛下今日一意孤行,晚辈也不想将这旧事重提,将错就错有何不好。”

“胡闹!”老王爷怒斥,接着又猛地咳嗽了起来,神情逐渐萎靡了下去,他靠着车厢,目光有些疲惫:“少拿这鬼话糊弄老夫,你这个指挥使,还有太子妃,你们简直一丘之貉.只是她胆子更大几分罢了。”

对此,孟渊什么也没有说,老王爷又问道:“太子,他还好吗?”

孟渊沉默了片刻,说道:“北地玄天教声威极大,号令若出,江湖上无人敢不从,殿下在那边呼风唤雨做个教主,山高皇帝远,倒也算是自由自在了。”

老王爷嗤笑一声:“哼,堂堂皇家太子竟然宁愿舍了身份去当什么教主,真是胡闹,咳咳咳!”

孟渊沉默以对,良久之后,老王爷忽然幽幽地道:“若是当年那道旨意没有落到江南,或许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一个个的,都不叫人省心,唉。”

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老王爷不再说话了,孟渊怔了怔,赶忙回身伸手一探对方的鼻息,结果被老王爷一巴掌把手拍到一边儿去了。

于是孟渊继续沉默着赶路,当他看到皇城墙头的时候,车厢里的老王爷已经缓缓睁开了眼。

此刻,皇城之前一群人仍旧是争论不休,孟渊驾着马车呼啸而至,一时间惊呆了所有人。

“孟,孟大人?!”一众不明所以的大臣们都惊呆了,孟渊虽然一直未曾公布过死讯,但锦衣卫的失踪基本可以等同于死亡了。

所有不少人都认为孟渊早就死了,他这次突然出现,还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由不得众人心思各异。

而他的出现,也让两个人松了口气,一是魏阁老,有朝廷规矩在,他这个内阁阁老自然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所以这种事情极为被动,亟须一个人来打破僵局。

另一个则是陆尚书,今日按照计划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进宫了,可孟渊不在,这宫门也开,顿时是叫他一颗心沉了又沉。

好在最后的时候,孟渊终于是出现了,而让大伙更加震惊的还在后头,只见孟渊从身后的马车上扶下来了老王爷。

魏阁老动容道:“老王爷安在?!大幸啊!”

老王爷看着一众泪眼婆娑的大臣,骂骂咧咧地道:“咳咳——哭丧什么,老夫还活得好好的!都滚开!”

众人很快让出一条道路来,老王爷在孟渊的搀扶以及大臣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宫门之前,面前的小黄门已经吓得腿软了。

“开门,老夫要见陛下。”老王爷虽然受了重伤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但却有一种格外强大的气势,让人不敢反抗。

小黄门哆嗦地不敢回话,城楼上的禁军也是千难万难,一方面陛下有旨意在,另一方面,宗人令老王爷身份非同寻常,他说的话分量太重了。

见城楼上禁军有所犹豫,老王爷死死抓住了孟渊的胳膊,猛地咳嗽了几声,然后眼底厉芒一闪:“不开是吧?给老夫砸开!”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目瞪口呆,但一联想到这位老王爷的脾气,倒也合情合理。

孟渊眯起眼看着面前的宫门,擡手示意锦衣卫上前,这下轮到禁军懵了,他们从没想过对方真的有胆子破门而入,哪怕是有老王爷的话在前。

“不可!不可啊!”这一次出来阻拦的居然是魏阁老,他拖着一身老胳膊挡在锦衣卫之前,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龙御之地,怎可加以刀兵,孟大人,老王爷三思!”

说着,魏阁老转身对着城楼上的禁军吼道:“你等听好了!今日老王爷在此,百官公卿皆在此,无论如何我等必须见到陛下,如若你们再横加阻拦,我们立刻就撞死在这里!”

魏阁老这话不是吓唬人的,留名千史的机会就在眼前,立刻便有好几个御史拿头砰的一声撞在了城门上。

这下禁军人彻底傻了,他们毫不怀疑,若今日若是真的撞死了人,哪怕他们是奉命行事,但人言可畏,将来秋后算账,他们未必能够落得了好。

一众禁军犹豫之时,又几个老大人直接撞在了城门之前,这下他们真的被架在火上烤了。

就在一群人两边为难之时,救星总算出现了。

“开门!”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往前,是温大统领,但叫人心惊的是,大统领浑身血污,竟然还断了一条手臂。

他捂着断臂来到城楼上,一脚踹翻了守城的禁军,怒道:“有人阴谋行刺陛下!速速开门,救驾!”

“啊,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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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如梦似幻

“朕年少时,曾与好友一块出游,我们在京郊策马奔腾,那时候朕以为,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到永远,或许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老皇帝端坐在软榻之上,用怀念的语气诉说着曾经的故事,他座下的云团已经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无数荆棘一样的细小管道在其上蠕动着,猩红色的云团仿佛活过来一般。

“那年春日,我们去金明寺游玩,路上遇见了一个老翁,他是京城的富户,家财丰厚,儿孙绕膝,本该无忧无虑,尽享天伦之乐才是,可他却将全部的身家都供给了神佛,只为求能够多活几年。”

老皇帝说着,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讽刺,似是在嘲笑那个老人,也似是在自嘲。

“当年朕,总觉得往后的人生还有大把的时间,岁月时光于我而言,太多太多,多到根本不可能有不够用的那一天。”

老皇帝苦恼地摇头道:“如今想来,果然是年少轻狂,朕与那老翁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难舍这美好人间罢了。”

紫霄宫里升腾的水汽缓缓染上了血红的颜色,周遭祭祀使者们舞蹈的动作愈来愈大,鬼神面具之下的双眼瞪如铜铃,口中狂乱地喊叫,比起“歌”,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这群祭祀使者发疯似地舞动着四肢,以毫无规章的律调怪叫着,嘶吼着,仿佛要被满是血光的大殿吞噬一般,每一个人都在痛苦地挣扎。

沐浴在这片猩红之中,老皇帝的双眼却是平静无比,他的两只手臂上连线着无数古怪的细管,好似扎根于泥土的根茎,正在从这疯狂的世界里汲取残忍的营养。

“朕这一生,其实没有什么遗憾了,天下大权,千古之名,朋友之义,君臣之情,美人之爱.这些朕全都得到过。”

老皇帝说着,神情陡然有些黯淡,他叹道:“岁月无情,纵然有些人和朕走远了,那也是无可奈何,朕不怪他们.”

老皇帝长叹一声,面上的哀愁复又被笑容取代:“朕什么都有了,唯独只缺少时间失去的也好,错过的也好,将来朕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挽回。”

老皇帝似乎是在回首自己的一生,他的喋喋不休或许是只能够感动他自己,因为此刻除了他之外,殿中的其他人都已经没办法以正常的思维逻辑考虑问题了。

最初被控制住的七人,如今已经昏过去的大半,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活抽干血。

或许是托了那份爱闹腾的脾气的福,四皇子纵使脸色苍白无比,但仍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他还怀抱着活下去的期望。

父皇疯了,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但让四皇子惊恐绝望的是,父皇疯了之后,居然打算用他们几个的血肉来求什么长生。

四皇子被封住的穴道没有解开,但或许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他竟然能够开口了。

“父皇饶命.儿臣不想死啊”四皇子挣扎着开口了,他泪流满面,眼底除了对死亡的惊恐之外,还有被至亲所谋害的绝望。

便在他说话间,大殿之中似乎响起了鼓声,四皇子惊恐的目光开始向着四周望去,原来是那些祭祀的使者也疯了。

这七个使者不再跳舞,而是一边用手拍击着肚皮发出鼓点的声音,然后拿着手里的礼器开始互相捶打对方的身体,不一会儿这群人便是满身血痕。

丑陋的歌声仿佛变成了鞭子和铁链,被痛苦鞭挞着的众人一边怪叫着一边疯狂地跳着舞蹈,升腾的血气化作了实质的帷幕,在一片朦胧中,屠杀变成了赞颂仙人的舞蹈,痛苦变成了歌咏神佛的吟唱,绽放的血花如梦似幻开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狂乱的一幕让四皇子更是吓得涕泗横流,他努力想要将扎在身上的荆棘小管拔掉,却根本无济于事,这些管子好似有些魔力一般,他越是挣扎,它们便是疯狂地夺取他的血液。

“不要.我不想死”

四皇子无力地告饶着,左右望去,他的兄弟子侄们全部都是奄奄一息,整个大殿好似一座复活的坟墓一样,将他们全部都拖进了死亡的深渊。

老皇帝的絮絮叨叨还没有结束,只是当他想要把自己在江湖行走时的英勇事迹说一遍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曹元的声音。

“陛下,陛下——”

老皇帝似是从梦中惊醒了一样,他猛地擡起头来,只看见天际拂晓,眼前万千霞光照耀天地,远有白鹤高飞,凤鸣九霄,近有万川山河,仙乐奏响,他脚踏祥云,似神似仙。

“陛下。”

曹元的又一声呼唤,让皇帝回过了神,他惊讶地看着身边的太监总管,对方额头的皱纹竟已经消失不见,稚嫩的脸庞看起来仿佛是回到了几十年前一样。

皇帝猛地低下头来,脚底的祥云变成了一汪清泉,倒映着他乌黑的长发,还有一张少年般俊俏的脸。

“朕,朕这是”皇帝抚摸着自己年轻的脸,有些呆滞地说不出话来。

“恭贺陛下,长生得道,仙福永享!”曹元大笑着俯身跪拜。

“朕,已得长生?”老皇帝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低头看着自己重获新生的身体,嘴角的弧度不断扩大。

“好——!哈哈哈!”

老皇帝的笑声不可抑制地发出,他袖袍一挥,三山五岳尽在脚下,他脚步一点,九霄星河近在眼前。

他目光望去,这九州万方齐声恭贺,他金口一开,这天地万物俯首听命,这一刻,世间大道再不能奈何他半分,一切已经尽握掌中。

“长生乃夺天地之造化,即便朕贵为天子,夺天地之不足而补己之有余,仍是大罪,然而如今仙途已现,朕已成就长生。”

老皇帝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闭上了眼,再度睁开之时,他已经回到了紫霄宫之中。

七位皇子皇孙跪拜道贺,七个祭祀使者高声礼赞,曹元垂手侍候在旁,宫外纵有剧变,但只待皇帝命令落下,即刻便可让这天下平息止乱。

砰!

紫霄宫的大门被推开了,外头站着的人是孟渊,他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与不可置信,皇帝擡头看到了对方,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阿渊,你来得正是时候,快随朕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皇帝精神矍铄,龙行虎步上前擡起手臂便是要揽住对方,只是当他的手落在孟渊肩上的时候,忽得一个趔趄。

“嗯?”

皇帝诧异地低头看着抓空了手,只瞧见一片花朵残叶落在掌心,再擡起头来时,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光影朦胧如梦似幻,他正身处一片花海之中。

孟渊推开了紫霄大殿的大门,眼前的一幕让同行而来的朝臣尽皆失声,血色染红了庄严的殿宇,地上躺着七具完整的尸首,那是诸位皇子们。

除此之外还有七具残破不齐的尸首,那是些人戴着鬼神面具,手里的礼器沾满了恶心的血肉,他们的身体诡异的交织着,在地面上拼凑出了一幅扭曲的画作。

掌印大太监曹元的尸体就在他们跟前,对方似乎是想要逃离这座地狱,可惜看他血肉模糊的双手,终究没能开启这扇门,最终死在了大门之下。

而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陛下本人的尸首,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大殿中心的云团软塌之上,他的死状极其恐怖,好似浑身的血管都爆裂的一般,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布满了可怕的龟裂。

头顶的一缕日光凄凄惨惨地落在他身上,皇帝死前仍然睁大了双眼,他咧着嘴,是在笑着,那副满是喜悦和畅快的死状深深地烙印在了众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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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供认不讳

皇帝死了,而且死得如此之惨,这种时候追查凶手的重要性都得往后稍稍,按理来说,先是该大家一起恸哭一场,以慰藉这数十年的君臣之谊。

不过好在大部分的臣子都被挡在大门之外了,只有孟渊魏阁老等朝廷重臣才有资格走到这里,大家都是千年狐狸,就没有必要整那些虚的了。

老王爷盯着陛下惨死的尸首,久久没有言语,孟渊上前去给陛下检查了一番,然后摇摇头:“陛下已经殡天。”

诸位大人眼眶一红,然后跟着退下来的孟渊一块齐齐朝着陛下的尸身跪拜行礼,一众人三拜九叩之后,然后魏阁老起身对老王爷再拜道——

“朝廷不可一日无主,如今陛下与诸位皇子甚至太孙殿下全都罹难,陛下一脉今已断绝,还请老王爷主持大局——”

魏阁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王爷遵循古法,择宗室优秀子弟过继到陛下名下,以承继大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于魏阁老的大胆,但他们也都明白,这种话只能魏阁老来说,他有这个身份和这个责任应该开口。

老王爷这时又猛地咳嗽了几声,在看到陛下一脉尽数绝矣的时候,他本就苍老的面庞,似乎又老了几分。

孟渊见状赶紧上前来扶住了对方,他有些担忧地道:“王爷,你的身体”

“不碍事。”

老王爷摆摆手,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此刻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在支撑罢了,他那一张苍白的脸,即便咳嗽不止,仍旧惨如金纸。

“宗室承嗣之事,此刻谈论还为时过早。”老王爷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大臣,发现朝廷各部的重臣全部都到了,如此看来,正是时候。

“还有,去请太子妃殿下过来。”

老王爷说完之后,便直接瘫倒在了孟渊身上,着实是把大伙吓得不轻,现如今老王爷已经唯一能够出面主持大局的人物了,他要是这时候撒手人寰了,那就真的要天下大乱了。

孟渊赶忙扶着老王爷席地坐下,一边运转真气替对方护住心脉,一边赶紧让人去喊太医过来,无论如何,必须把老王爷的命吊住。

随着老王爷倒下,大殿之中的气氛愈发沉默了起来,魏阁老此刻也是神色凝重,良久之后,他忽然擡头看向了脸色同样苍白的温空横。

“大统领你这伤.?”魏阁老这一句话让众人都看了过来,他们来紫霄宫的路上看到了内城前的一堆尸骸,着实是震惊了不少人。

温空横也没有隐瞒,他捂着断臂说道:“东厂提督夏章,与人阴谋刺杀陛下,被本统领识破,他阴谋暴露遂打算与本统领鱼死网破,好在邪不压正.”

“慢着,大统领难道对今日陛下.对这紫霄宫中之事,已有所得?”魏阁老的目光严肃了起来。

先前是因为一屋子的死尸给他们吓到了,魏阁老开口第一句便要寻来合适的人承继大统,这是为了大局考量,不代表他们会对陛下的死不甚在意。

不管是蒙骗诱导还是阴谋刺杀,皇帝被人暗算了,这件事肯定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了结,只是事分轻重缓急。

而且此刻正是朝廷和世家对峙最重要的时刻,所以哪怕是被人戳脊梁骨,魏阁老也会以朝廷大局为重,先安定朝廷根本,然后再论其他。

只是此刻既然已经谈到此事,那他想要避开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希望能够浅尝辄止,大家都齐心协力先把世家这个大麻烦安顿好了,然后再回头替陛下之死讨说法。

只是温空横显然没有领会到魏阁老的意思,这位大统领开口便是一句:“此乃东宫之谋,太子妃等人意在谋夺大位,为此不惜罔顾人伦大义,竟敢对陛下动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魏阁老更是一张脸色难看至极,一方面是对于温空横极力扩大事态的不满,另一方面则是对太子妃阴谋刺杀皇帝的愤怒。

到了他们这个位子,站在这个地方说法,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或者绝对的把握,是不可能随便开口的,所以温空横绝非信口开河。

“温大统领这话,是在指控本宫,阴谋刺杀父皇?”

众人说话间,太子妃殿下已经到了宫门之外,正好听见了温空横的话,她便顺势将话茬接了过来。

“拜见太子妃。”

众臣行礼,随后孟渊搀扶着老王爷走上前来,太子妃还礼,随后朝着老王爷又行一礼:“王爷安好。”

老王爷努力睁开了眼,猛地咳了几声,然后咧开嘴笑道:“没有被你一剑捅死,本王的确是安好。”

老王爷一句话如同霹雳惊雷,这岂不是说昨夜大宗正院的火,便是太子妃所为?!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太子妃身上,只见对方婉颜一笑,那惊心动魄的美貌不知让多少人惊得低下头去,死死压住了心中所想。

“王爷说的是,本宫昨夜的确托大了。”

太子妃一番回答再度让众人失声,这位殿下竟然连一句辩解都不屑,如此大罪,她怎么敢就这般亲口承认,是无知,还是根本无所畏惧?

不过老王爷似乎并没有因此责备对方的意思,他只是叹道:“往事随风,当年的恩怨的确是皇家对你不起,但你何故要迁怒这些无辜的后辈。”

老王爷的叹息声愈发微弱起来,他连咳嗽的力气都要没有了,太子妃见状只是颇为惋惜地出声:“无论王爷如何说,如今木已成舟,陛下仙逝,诸皇子陪驾而去,这大位悬空,无论你安排哪一支谁来承嗣,恐怕天下都不得安宁吧。”

老王爷没有说话,事实比太子妃所说的还要糟糕,他的身体自己清楚,已经是油尽灯枯,如今还能够站在这里说话,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今日无论定下了谁来承继大统,必然都会引起天下皇室子孙不平,届时流言纷纷,再加上有心人推波助澜,老王爷仿佛能够看到这洛氏天下烽烟四起的未来。

即便他活着都没有把握能够压服天下诸王,何况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个未知数。

“你不是要争大位,你是要报复我们所有人”

老王爷挺拔的身形逐渐佝偻了下去,看着盈盈带笑的太子妃,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随后面无表情地道:“幸好,孟渊这小子胡闹了一辈子,终于是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太子妃目光微凝,只见老王爷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然后深吸一口气,鼓足了中气道:“陛下并未绝后,羽殿下并非先太子之子!真正的太孙,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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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柳暗花明

“真正的太孙,另有其人!”

老王爷的话让已经心有戚戚的众人,再度燃起了一线希望,而太子妃的眼神则是更加深邃了些许。

“老王爷这话倒是有意思得很,本宫自己的孩子,还能够错认不成。”太子妃眯起眼来,微笑着说道。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继续遮遮掩掩。”

老王爷叹道:“昨夜你费尽心思要杀光大宗正院里的人,不就是因为本王发现了羽殿下身世上的疑团吗。”

昨夜之所以大宗正院全员齐聚,是因为孟渊私下见到了老王爷,告诉了他羽殿下血脉有疑问一事,让他们再行检测一回。

尽管东宫是太子妃的地盘,但大宗正院的力量不容小觑,他们没有费多少工夫便拿到了羽殿下的血,而这一次再进行血脉检验的时候,出现了令人震惊的结果。

羽殿下身上根本毫无皇族血脉!

大宗正院的动作是隐蔽的,起码老王爷有信心,太子妃绝对不可能觉察他们的动作,可即便如此,对方昨夜仍然是出现了。

恐怕早在一开始,对方就打着这样的主意,如果大宗正院全员罹难,届时再爆出羽殿下再爆出血脉有疑一事,天下定然大乱。

太子妃笑吟吟地道:“既然如此,那还请王爷指教,这真正的太孙,究竟身在何处?”

老王爷没有说话,而是一边沉默着咳嗽,一边看向了边上的孟渊。

于是,孟渊站了出来,他环视了众人,随后说道:“今日,老夫有些话,还想同诸位大人言明,此事关乎皇族血脉是否纯净,关乎皇位正统是否旁落,还望诸位,静心听完。”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孟渊开始讲述起了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老夫奉皇命前往江南,因太子殿下在遇刺前曾与江南一世家女子私相授受,甚至还孕有子嗣。”

孟渊说着,目光转向了太子妃:“陛下看重这个孩子,所以不愿其出生带有污点,因此,在前往江南之前,陛下给了老夫一道密旨,太子与袁家姑娘的婚事作罢,同时迎娶皇甫世家二小姐为太子妃。”

彼时太子已经遇刺,这道旨意下与不下,于太子而言几乎没有差别,但对于袁家却是一种羞辱,况且按照后续的情况来看,孟渊没能迎回太子妃,故而当时未曾将这圣旨公之于众也算合乎情理。

而此时,孟渊则拿出了那封存了二十年的圣旨,魏阁老立刻上前接过一看,几位老大人传阅之后,恭敬地将圣旨奉还,魏阁老沉声道:“这圣旨的确是陛下所书,内阁无疑。”

孟渊收回圣旨,接着继续说道:“彼时老夫快马赶到江南之时,太子妃已临近产期,不可长途跋涉,故不得不在江南逗留些时日,意外便在此刻发生。”

说着,孟渊一叹:“彼时江湖势力强盛,北地玄天教更是狼子野心,欲要谋夺太子妃未出世的孩子,以坏我社稷!”

孟渊眼神一肃,他说道:“玄天教主乃当世武功第一人,太孙降世后,这厮竟然出手抢夺,老夫与他一路争夺,直到一条大江之上,那时江上正好有条船,那是陆氏宗族所有,船上恰巧有一对夫妇,同时还带着他们刚刚出世的孩子。”

说话间,孟渊看向了陆尚书,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后者朝着大伙点点头:“在江上遇见孟大人的,是本官的族弟和弟媳,还有他们刚刚出世的孩子”

此刻,众人心中已有猜想,果不其然,只听孟渊说道:“当年老夫的武功不及那玄天老贼,为保太孙不落入贼人之手,不得已,老夫只能趁乱将陆氏的孩子与太孙掉了包,所以今日的羽殿下,其实是陆氏的孩子。”

孟渊叹道:“当年老夫不得已出此下策,为了太孙之安危着想,索性将计就计,将太孙留在陆氏,托付给陆尚书教导。”

陆尚书接过话来,说道:“本官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多年来不敢透露分毫,那孩子一直在陆氏长大,就读陆氏家学,等他大了些,本官便想了个法子将其转又送到了锦衣卫之中。”

众人呼吸为之一窒,陆氏宗族符合这个说法的孩子有且只有一个,而且这个人大家都是认识的,魏阁老目光深沉地道:“那也就是说,那真正的太孙殿下,其实就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

众人一震,随后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周围找了过去,结果发现.陆大人不在?

“陆大人呢?”

众人大眼瞪小眼,孟渊也是愣住了,这时候邱青云面色尴尬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陆大人说屋子里血腥气重,呃,他去外头透透风,让我们完事了再通知他.”

“.”孟渊颇为无语,他搀扶着同样无语的老王爷来到了外头,远远就看到了毫无官仪的陆寒江正坐在台阶上,倚着石柱小憩。

“大人,大人”一旁的吴启明见到一众大臣包括老王爷都出来,赶忙将陆寒江给摇醒了。

老王爷满脸古怪地看了眼陆寒江,然后说道:“太孙之事,孟渊昨日已经与本王说过,昨夜本王已经用皇族的手段检测过一番,他.的确身负皇族血脉,乃是陛下之孙,真正的太子嫡长!”

睡眼惺忪的陆寒江转过头看向了这个陌生的老头,他除了想问对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之外,就想担心一下对方是不是快不行了。

老王爷一番话说完,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瘫倒在了孟渊身上。

“老王爷!”众人惊呼。

孟渊赶忙给对方搭了脉,他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已是无力回天.”

陛下刚刚仙逝,这就又痛失一只臂膀,众人都是面露悲色,但好在老王爷不愧是朝廷柱石,在最危难的时刻,对方挺身而出,稳定了朝廷的内部。

当今之世,讲究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若是太孙血脉真的存疑,别说外头风起云涌,就是朝堂之上都未必能够团结一心,正统二字,是这些人效忠的根本,也是这些人行事的底线。

老王爷虽然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但他好歹给皇位送来了一位正经的继承人。

此时此刻,无数的目光聚焦到了陆寒江的身上,而他却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子妃。

这对“母子”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了孟渊到底做了一件什么事情,这个人的胆子某种意义上来说,远要比太子妃还更大。

太子妃给羽殿下用来蒙混过关的手段只可能成功一次,既然被老王爷所觉察,那便不会再有第二次成功的机会,所以孟渊定然不会重复这样的无用功。

如何让一个和老王爷素未谋面的人成功被对方认定成皇室血脉,太子嫡长,方法只有一个——孟渊手里只要握着真正的太孙!

陆寒江遥遥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而笑,一如当年初见那般。

这一刻,陆寒江解开了心头最后的疑惑,他从太子妃的表情里看不到一丝的惊讶或是慌张,显然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太孙这一张最大的王牌,从一开始就被太子妃放弃了,对方的目的自始至终就没有朝着那个位置去,也难怪老爷子的计划能够进行得如此之顺利,因为两边从一开始就在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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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天下大乱

“本宫没有想到,这事竟有如此曲折。”

太子妃扶额摇首,可面上却是笑容不减,初看之下以为她镇定自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深想几分,却觉得那绝美的笑容叫人心底发凉,她似乎从没有将自己的孩子放在心上过。

不过不提此刻太子妃的异样表现,在场其他人则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果说陆寒江是真正的太孙,那么一切不合理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他当年不过一介陆氏弃子,居然能够在短短数年时间一路高升,从无名小卒直接坐到了锦衣卫千户,然后在孟渊的保驾护航下,更是继续高升,直接坐到了镇抚使的位子。

紧接着,孟渊莫名其妙失踪,还在镇抚使位子上的陆寒江更是直接一步登天,成为新任指挥使,深受皇恩。

后来更离谱的是,被除族的陆寒江被重新迎回了陆氏,一直与锦衣卫过不去的书院也改变了态度,祁云舟成了陆府的常客,罗老夫子更是直接收下了对方为弟子。

当初所有人都觉得此举实在疯狂,朝中文臣武将几乎半数以上都依附于锦衣卫,陆寒江这个指挥使成了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级权臣。

这样的人物,无论将来谁人上位,恐怕都无法对他放心,当初在不少人眼里,锦衣卫的处境就是烈火烹油,更有可能是昙花一现,所以在陆寒江摆烂之后,不少人都趁机和锦衣卫完成了切割,以免将来被秋后算账。

但终究是孟渊技高一筹,他之所以敢如此犯忌,之所以敢留下这样一大股势力给对方而不担心被下一位皇帝忌惮,根本在于,皇位归属早就被他算计好了。

如果是为了扶保太孙登位,那么无论积蓄多少势力都没有影响了,因为这些东西最后全部都被孟渊交到了陆寒江的手里。

这一刻,紫霄宫外聚集着百官公卿全都听到了老王爷的亲口承认,有了这位宗人令的开口,太孙身份已经坐实。

人群中,杨侍郎只觉得自己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当初自家那纨绔儿子居然能够抱上太孙殿下的大腿,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不对,这时候再喊太孙殿下已经不合适了。

杨侍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手举笏板大礼跪拜,口中高声呼喊:“臣有本奏!自尧舜以来,天命不可以不答,四海不可以无主,今太孙殿下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请太孙殿下以大局计,顺应天地万民,承天命,即皇帝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但如今天理法统乃至强弱势力全都明了,不少人紧随其后,开始跪拜劝进。

只是陆寒江是个什么德行,满朝皆知,杨侍郎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是不屑的,哪怕是已经成为陆寒江的老师,如今更是要贵为帝师的罗老夫子也是满脸的鄙夷。

他们这群人虽也顾全大局劝说太孙出面以正统身份主持大局,但绝口不提什么德行仁义,哪怕将来这厮做了皇帝,他们该骂也不会客气。

要他们如杨侍郎这般不要脸,那多少是有些想太多了。

只是面对潮水般的呼声,陆寒江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惊讶,这份处事不惊的表现,让不少老臣都暗自点头。

甭管这小子当年怎么浪的,好歹他也位高权重,统领锦衣卫之时仅从能力而言,抛开德行不谈,的确是个人才。

所以如果对方做了皇帝,好歹这朝堂不至于一下给整散了,而且此人对世家下手之狠是有目共睹,这一点更是十分符合朝臣们的期待。

当年老皇帝以罗老夫子的弟子和孟渊温空横等人为核心建立起来的朝廷班子,其核心目标就是打压世家,将曾经分散的权利重新收回来。

老皇帝一意孤行修仙去了,这烂摊子落下这么多年,最终使得剩下一口气的世家死灰复燃,多少大臣都是痛心疾首,心中不甘。

如今这一位上台了,起码有一点可以保证,就是他们终于可以对世家认真下手了,而且两边似乎也没有和解的可能了,这样一个即位前就对世家恶意满满的皇帝,哪怕是为了自保,世家也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

“请太孙殿下主持大局!”

见陆寒江没有反应,杨侍郎又领着众人高声劝进了一次,这下对方终于不再是沉默以对了。

“有些事本官想与殿下谈谈,还请诸位行个方便?”陆寒江说道。

虽然不明白对方是怎么想的,但是大伙知道此事不能急于一时,于是纷纷退让开来,只留下了孟渊等自己人留在了原地。

“方才温大统领所说之事——”

陆寒江没有对身份的改变表现出任何态度,反而是转而提起这一茬,的确是让大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向太子妃问道:“大统领说此乃东宫之谋,殿下可要辩解些?”

太子妃笑得极为开怀:“虽说是债多不压身,但什么脏水都往本宫身上泼不合适吧,还有,太孙殿下应该称呼本宫为母妃才对。”

陆寒江呵呵一笑,对方那玩味的话语并不被他放在心上,只听他道:“大统领既然敢说这话,必然不会是无的放矢,对吧?”

温空横擡头看了一眼陆寒江,然后沉声说道:“的确如此,本统领.卑职有一人证,此人假借东宫婢女之名混入紫霄宫中,被禁军识破,如今已经押下了。”

太子妃掩嘴轻笑:“大统领何不仔细查查这婢女究竟是从何而来,若本宫没有记错,此人应该是从陆府出来,被咱们的太孙殿下送到了贵妃宫中保护公主殿下,然后如何成了本宫宫里的奴婢,这就要问陆大人了。”

温空横一愣,然后只听陆寒江点头道:“的确如此,此人确实是走了陆府的路子才进宫,这一点是本官不察,只是——”

陆寒江微笑着道:“此人定然是东宫之人无疑,温大统领所言不假。”

“如何证明,仅凭太孙殿下一面之词吗?”太子妃弯起柳眉,笑靥如花。

陆寒江只是还以平淡的眼神,并不答话,而温空横则是说道:“并非一面之词,那婢女与太子妃殿下容貌极为相似。”

“诶?”这下轮到太子妃愣住了,她记起来了,当年群魔下江南,皇甫家一夜从江湖除名,但那孩子却是在那夜之前就遭了毒手,而且那夜之后,她的尸首也下落不明。

“.嘻~”太子妃想明白之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一手掩着嘴,一手捂着小腹,藏不住的快意让她笑弯了腰:“哈哈.原来,这居然就是你留下的后手吗,何等的孩子气,简直是胡闹”

在众人一头雾水的目光中,太子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哎呀呀,你居然是这样调皮的孩子,这一点是本宫没有料到的,不过嘛.的确是很有趣的一步棋,本宫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笑过之后,太子妃轻轻扬起脸来,灵动的眼眸里满是嘲弄与戏谑:“只是本宫没有想到,太孙殿下居然会天真到以为能够用她来逼本宫就范吗?说实在的,事到如今你居然还会相信本宫身上还有人性这种无聊的东西,你还真是蛮可爱的呢。”

“这种事情,如果不亲自试过怎么知道有没有。”陆寒江眼底的幽深几乎倒映不出别人的影子,如同一团迷雾般让人不寒而栗。

“而且现在看来,殿下也未必能够做到视若无睹,否则也不会在这和本官说这些话。”陆寒江笑嘻嘻地说道。

太子妃的笑容收敛了些,她轻轻将脸侧的发梢拢到了耳后,然后轻声道:“罢了,太孙殿下既然有心,那便继续玩吧.只是可惜,若你早几日拿此事来逗本宫开心,或许本宫能够叫你早些做准备,也好过如今这般纷纷攘攘。”

太子妃说得云里雾里,可孟渊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他沉声道:“殿下若觉得北地那些人能够派上用场,那只怕是要失望了。”

太子妃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的确,本宫派去北地的人全部都被孟大人截住了,还不止一回,这半月之间,本宫没能将一封信送往北地,锦衣卫的天罗地网,的确不凡。”

虽说赞同之语,但从对方的口中说出,却有几分讥笑的意思,孟渊心底的不安更甚了:“昨夜你派出信使,并非为了前去北地报信,而是为了调虎离山,以便你屠戮大宗正院诸位王爷。”

“可惜还是叫王爷逃得一条性命,多了今日这些琐事,”太子妃惋惜一叹,随后说了一句让孟渊毛骨悚然的话:“既然本宫知晓派人北地报信已是痴人说梦,孟大人如何确信之前那些信使就不是欲盖弥彰呢?”

孟渊这下是彻底明白了,自己上套了,从截获对方第一封送往北地的书信之后,他就已经落入了太子妃的陷阱。

而此刻,仿佛是为了印证对方的话一样,三名禁军带着一名满脸焦急的兵士闯到了他们跟前。

“发生何事?”孟渊看他风尘仆仆,又是一身军伍打扮,立刻便问道:“可是北地出事了?”

“不——不是!”此人喘了口气,然后急声道:“是江南!江南的吴王以‘清君侧’之名举起反旗,攻讦朝廷混淆皇家血脉,行以假乱真之策,阴谋暗夺皇位,号召天下诸王一同起兵反抗!如今星火已成燎原之势,同在江南的润王,衢王已经响应,大人,局势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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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运筹帷幄

江南三王造反了,这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外,因为太快了,按常理而言,即便对方真的对太孙的身份提出质疑,那也应该是在朝廷公布讯息之后才会动手。

而且居然连一句问询都没有,直接就起兵了,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孟渊沉思片刻之后,得出了一个令他心惊的结论:“恐怕太子妃早就和他们暗中联络过了。”

江南三王起兵的借口是清君侧,且他们准备之充分,口号之吓人,这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孟渊再联想到太子妃昨夜火烧大宗正院一事,他似乎明白了。

“她没有想要去北地报信,也不需要.”孟渊神色凝重地道:“她从一开始想的就是让我们腹背受敌,北地从始至终就是个幌子”

直到这一刻,孟渊总算是明白了,他自以为洞悉的太子妃的谋划,实则都是对方故意展示给他看的。

北地玄天教一开始就暴露在锦衣卫的视野之中,孟渊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东宫的底牌,可谁知道,这样大的势力,甚至是太子本人亲自培植的势力,居然是太子妃推出来挡枪的靶子。

他必须得承认,他小看了这个女人的狠心,就连自己的夫君和孩子都能够当做筹码来算计,恐怕就如同王爷所言,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争夺大位的打算,只是以此为借口掩人耳目。

她想要的就是如今这场混乱,至于理由.算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大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但朝廷不能乱,一旦他们这里再出问题,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此刻陛下仙逝,老王爷已经是弥留之际,太孙殿下虽有威望但全是凶名,虽有能力但无法服众。

于是孟渊只好在这个时候先接过重任,他将内阁重臣与六部几位关键的大臣们召集了起来,商议如何应对。

户部侍郎先说道:“诸位,先帝在时,虽大兴土木求仙访道,但所用之物皆出自内府,故如今国库尚且丰盈。”

兵部尚书附和道:“多年未有战事,但兵士训练从无一日懈怠,如今粮草足备,兵马器械皆不成问题。”

魏阁老点点头:“如此甚好,不过反王虽然来势汹汹,惹得天下纷纷,但在朝廷兵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钱粮无忧,如今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扑灭这场大火,迟则生变啊,莫要忘记了,还有世家在旁虎视眈眈。”

他说的不错,江南反王虽然声势滔天,但朝廷天兵一到,即刻便能够将其碾为齑粉,世家才是这天下的大患。

“阁老有何高见?”孟渊问道。

魏阁老眉头紧锁,他叹道:“为今之计,也只得先替陛下发丧,然后昭告天下,让太孙殿下即皇帝位,以正朝廷法统,如此,想必能够让那些野心家,暂且偃旗息鼓,此事,恐怕得请祭酒大人出手。”

魏阁老说着,来到罗老夫子面前深深一拜:“请夫子为天下苍生计,替我等解此危难。”

朝廷最大的优势便在于法统和道义,老王爷如今已经指望不上,想要让天下都信服太孙的身份,只有让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出面为其站台,而罗老夫子便是不二人选。

其一,他是儒门当代掌舵人,在士林之中名望无人能敌,德行更是受到了天下人的信服和尊敬。

其次,老夫子桃李满天下,当年先帝登基之时,整个朝廷之中几乎半数以上都是儒门弟子,或干脆直接以夫子弟子自称,那时候真的是声势一时无两。

即便到了今日,朝堂之中夫子的徒子徒孙也差不多占了小半数,天下各地更是多有其门人弟子,江南作为曾经书院旧址所在之地,老夫子的影响力更是强大到无法想象。

罗夫子还了一礼,淡淡地道:“为人臣子,职责所在,阁老不必如此,老夫可去书信一封,保江南无忧。”

“当真?!”魏阁老惊喜地道。

“江南之所以狼烟四起,皆因陛下骤然崩逝,一旦太孙即位,朝廷可定,随后天下可定。”

老夫子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地道:“我朝历二百年,天命眷顾,百姓心向,即便先帝为求仙而荒废朝政,也未曾以一己私欲而废天下百姓,是故皇室仍是天下人心所向。”

老夫子代表的是士人阶级,他背后就是天下儒门弟子,他所说的也就是儒门弟子世代所遵循的道义,所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周公是谁无所谓,皇帝就在这里,而这里就是天下士人归心之处。

太孙即位,朝局稳固,届时天下可定,老夫子同时指出了问题所在:“老夫以为,当务之急乃是镇压北地之乱,江南不过疥癣之疾,北地才是祸患。”

魏阁老迟疑地道:“北地有赫连将军和三万白甲军驻守,一时无忧,江南乃朝廷腹地,不若先将江南反王镇压,再行派兵前往北地?”

两人的看法不同,分歧倒不在北地和江南那边更重要,这种事情无所谓对错,除却两处边军,全国近乎九成的常备军队全部都驻扎在京师,总兵力在四十万往上。

三路反王拼拼凑凑,把家底全部都算上,满打满算能够整出个五万人已经足够徐镇抚自裁谢罪了,按照锦衣卫的情报估算,至多也就三到四万,镇压这些叛乱,根本不必费多少力气。

而北地玄天教虽然教徒众多,纵有策凤军的底蕴在,但能够形成建制的军团,至多也就两万,剩余的那些所谓江湖高手,到了战场之上,全都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虑。

不过即便如此,北地的实力还是要比江南三路反王强一些,毕竟策风军到底是正经的军伍退下来的,比起江南那些不知哪里拼凑出来的杂牌军,还是要强上一些。

罗老夫子建议先对北地动手,一方面是因为玄天教威胁的确更大一些,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场叛乱必须从速从快镇压,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看到可乘之机,否则贻害无穷。

所以他的目标不是一方派兵一方牵制以求稳妥打个先后镇压,而是要同时对两边一起下手。

最后一点,也是不能说的一点关键,太子殿下还活着,但是无论从任何角度出发,众人都无法接受他回到京城承继大位,从大局出发,他如果回来,造成的危害甚至远要比如今的三王之乱要大。

所以北地的叛乱必须严厉地镇压下去,罗夫子毫不怀疑,纵使如今是江南先起事,但以太子妃谋划之全面,北地此刻同样也是炸药桶一样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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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一道圣旨

罗夫子力排众议决定了镇压的方针,既然方向已定,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人披甲马上鞍,准备出兵。

在这之前,宫里自然也有些事情好好安排一番,首当其冲便是东宫和太子妃的处置,因为陆寒江这个太孙如今成了皇位的继承人,所以太子妃的处置就无法轻易下达。

众人暂且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于是暂且将其禁足在东宫之中,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处置,私底下孟渊已经决定杀人了。

陆寒江这个所谓的太孙到底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水分,天下人或许不知道,即便是老王爷或许一时间也难以分清,但太子妃绝对是知道的,所以此人留不得。

不仅仅是他,就连整个后宫中,包括先帝的妃子,各宫的宫人,还有东厂内行厂的内侍们,孟渊全都要清洗一遍,以防任何一点讯息走漏的可能。

只是这事只能做不能说,即便人人都看在眼里,那也不可能拿到内阁朝堂上来明说,所以私下里,孟渊在锦衣卫中谈及了此事。

此刻,锦衣卫的千户们早已经回到了京城,对于此事,应无殇有些跃跃欲试,他自忖于江湖的出身,对于这些世家出身的宫妃,没有任何忌惮和敬畏。

只是应无殇刚刚打算开口,便被吴启明以眼神严厉地制止了,最后这事也没有落在任何一个锦衣卫身上,而是被一个外人接过重担——

禁军大统领,温空横。

知晓温空横接下此事后,应无殇去找过了吴启明,私底下两人见了面,他疑惑地道:“大人,卑职不解,如此大功为何要便宜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孙上位在即,这位从锦衣卫出身的皇帝登基之后,他们这些人得到重用是肯定的,所以孟大人私下来谈论的这件事情,在应无殇看来就是让他们表忠心的最好方式。

可吴启明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可知道,陛下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都有什么共同点?”

应无殇一愣,苦思良久之后,摇了摇头:“请大人指点。”

吴启明寒声道:“陛下后宫的妃嫔,全都是世家出身。”

应无殇一愣,然后疑惑地道:“如此,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吴启明淡淡地道:“没什么不妥,只是这差事谁接谁死,本官看你这些年为锦衣卫效力也算尽心尽力,好歹拉你一把。”

应无殇大惊失色,他赶忙问道:“这是为何?”

吴启明微沉的目光盯着他,片刻后才说道:“后宫的妃嫔,身后皆有世家支撑,这些娘娘有的出身旧世家,有的出身新世家,皆是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今日之事成王败寇他们不会多说什么,可伱手上若是沾上了这些血,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可以够他们杀的?”

应无殇这才恍然大悟,随后便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的确,先帝后宫里的妃嫔几乎是前朝的缩影,无数世家势力犬牙交错,被这些人记恨上了,等同于被整个朝廷记恨上了,到时候,那真的是上天入地无路可逃。

“那,温大统领,他.”应无殇有些迟疑地道。

“温空横死定了,”吴启明断言道:“无论他有多大本事,无论他有多高武功,他都死定了,但是他死之后,温家却不会因此落败,此人将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但他之死是替孟大人替殿下受过,所以他死了,温家却能够大富大贵,这是大人和殿下对他温氏的交代。”

吴启明叹道:“温空横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替他的子孙后代谋一条出路,此人心性,非同寻常。”

吴启明大概能够猜到一些温空横的想法,尽管如今东宫和锦衣卫势同水火,太子妃也是多次和陆大人作对,两人之间有矛盾很正常。

若是往常,温空横这一手做法,定然能够获得锦衣卫的好感,但是谁能够想到,这斗生斗死的两个人,居然是母子。

温空横恐怕是担心自己将来没了下场,所以才用这样决然的手段挣来子孙将来。

到底还是孟渊的这张底牌实在太过出人意料,羽殿下的身份所有人都怀疑过,但是大家猜来猜去,从没有人把目标放到陆寒江身上过。

或许之前有过,但自从孟渊让她迎娶永乐公主成了朝廷驸马之后,这种怀疑就逐渐消失了。

毕竟谁能够想到为了掩人耳目,孟渊居然连自己亲侄女都能够算计进去,现在这侄儿娶了姑姑,不知他将来如何有脸去面对自己的妹妹孟贵妃。

实际上别说以后了,便是现在孟渊也没有脸去见孟贵妃,皇帝死了,后宫之中只有一个人会为他感到悲伤,那就是这位贵妃娘娘。

后宫的女子都是世家出身,她们与其说是皇帝的妃子,不如说是前朝势力在后宫的一种缩影,所以自小受到世家教育的她们,没有一个人会天真到去奢求皇帝的宠爱。

后宫的女子会争,但争的是权力而非皇帝的宠爱,唯独一人是例外,那便是孟贵妃,她与皇帝算得上是半个青梅竹马,毕竟是从小跟在皇帝身后长大的,她也是宫里唯二对皇帝付出真心的女子了。

如今皇帝骤然崩殂,孟贵妃自然痛彻心扉,得知讯息的她几次哭得不省人事,来到贵妃宫殿外的孟渊,几次都没有能够鼓起勇气踏入其中。

他这一生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这个妹妹,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他不先动手,那么将来无论是孟家还是贵妃抑或者永乐,全都会被皇帝拖进无底深渊里。

他.他没得选。

孟渊在贵妃宫殿前踌躇多时,终究是不敢去面对,贵妃不知道他的到来,但是阿绣却来了。

这也是两人时隔多年的再次见面,孟渊擡头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阿绣眼神漠然地看着他道:“你既然一开始就已经打算牺牲她们,又何必来到这里惺惺作态。”

“我没得选!”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曾经爱过的女子,孟渊难得有些失态,他赤红的眼眸里满是烦躁。

他与阿绣对视良久之后,起伏的情绪逐渐缓和了下来:“你告诉她,好好待在宫里不要走动,这几日会很乱,还有永乐这些事还是先瞒着她吧。”

“你还是这样自以为是,有没有得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阿绣冷冷地看着他,然后忽然甩手丢了什么东西过来,孟渊接过一看,顿时一怔,这居然是一道圣旨。

“怎么会.”

孟渊完全愣住了,他不知道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阿绣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头进了宫殿,紧闭大门,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来:“这是陛下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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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自欺欺人

夜幕降临,一天的混乱之后,京城也终于迎来了一刻难得的平静,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对许多人而言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孟渊带着那道意料之外的圣旨回到了家中,他支开了喜极而泣的家人们,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目光死死地盯着这道圣旨,他无法想象,皇帝会在什么情况下给他留下这种东西。

“罢了,都已经死了.”

孟渊长吁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启了圣旨,里头居然还夹杂着一封书信,是写给自己的。

他没有着急看圣旨,而是先拆开了那封信,信上的内容是皇帝的笔迹,开始的部分是一种怀念的口吻回忆了他们曾经策马天下的那段时光。

“何必呢”孟渊下意识地想要讽刺一番,却惊觉对方已经死了,脸上的嘲弄便又沉寂下去。

他继续看信,这封信很长,足有八九页之多,很大一部分,几乎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回忆他们曾经那段快乐的时光,看得孟渊心里满是自残形愧的恼火。

越是看到皇帝表现得像一个朋友一样,孟渊那就越是觉得能够为自己所做之事感到羞愧和痛苦,但他不断以话语安慰自己,一切都是皇帝的布局,他们曾经是朋友,但那是曾经!

他强忍着不适继续看下去,在看到皇帝言说对长生之法不过浅尝辄止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在看到皇帝说对永乐和贵妃的喜爱的时候,他暗骂一句虚伪。

而在看到皇帝言说自己知道了永乐有孕之时的兴奋,孟渊只觉得烦躁不已,同时他心头的不安也开始弥漫,皇帝对永乐的看重显然已经超出一般的范畴。

孟渊心头满是疑惑,更多的则是不安,而在书信的最后,看到了皇帝写下的话,孟渊大惊失色,将书信猛地抛了出去,失态地叫喊道:“这不可能!”

他疯一样地将一旁的圣旨开启来看,这是一张已经写好的传位诏书,上面写明了皇帝有意传位给永乐公主腹中之子。

孟渊惊呆了,整篇书信都是皇帝以一个朋友的口吻在担忧他的将来,所以在最后,皇帝诉说了自己将永乐接进宫来的打算,他想着永乐若能够诞下儿子,便让这个孩子将来承继大统。

“简直是莫名其妙!”

孟渊愤怒地将圣旨摔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这一定是皇帝看出了他的不臣之心,才特地留下这份胡来的圣旨用来恶心他的!对!一定是这样!

“永乐的孩子,开什么玩笑!谁会承认这种事情,他简直是疯了对,他一定是疯了!”

孟渊一拳将书房的案桌砸得粉碎,明灭的灯火一下让这个书房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咬着牙将那书信又看了一遍,希望从中找出皇帝诡计的证据,可是信中的皇帝实在太过完美了,一如当年拍着他的肩膀喊着他阿渊的兄长。

“假的.这是假的”

孟渊捧着圣旨,死死地将信纸攥在手心里,他口中不断重复着那些自我暗示的话:“我没得选,是他先动手的”

被孟渊打碎的案桌的一角撕裂了窗户飞了出去,凄冷的月光透过那个破损的孔洞落在了昏暗的书房之中,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到了墙上。

他擡头看去,墙上的影子佝偻着身子,细长的手指如同魔鬼的爪牙,手中捧着圣旨,也仿佛变成了利刃,月色下的他,丑陋得如同故事里的妖魔。

孟渊看着墙上的影子,滚动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可自抑的低沉笑声,好似有人在拉动生锈的琴弦,又仿佛在哭泣一般。

无眠的夜还没有结束,今日,陆寒江也是难得打破了他往日铁打一般的作息,在月上枝头的时候,独自一人来到了孟渊的府上。

不知为何,明明不过半日光景,但陆寒江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居然从对方的身上觉察到了一丝暮气,但他这时也未曾在意。

“老爷子,你这次玩得也太大了吧。”

两人见面陆寒江便是微微一叹,他的确是没有想到孟渊最后的底牌居然就是自己,这一手将自己推上去的做法,着实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当年老夫未曾想过这么多,能够走到今日,真的是天数使然。”

孟渊怅然一叹,然后静静地看着陆寒江,蓦然开口问道:“如今你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在家中不受待见了吧,你可恨我?”

陆寒江并不作答,而是反而问道:“这些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

“当年之事,是老夫对不起伱的父母,这一个谎言老夫用了二十多年将其编织得天衣无缝,可最初,这只不过是老夫用来遮羞的肮脏手段罢了。”

孟渊自嘲一笑:“当初之事,的确是老夫护着太子妃刚刚出世的孩子逃到了陆氏的大船之上,只是.呵,所有人都以为是老夫戏耍了那玄天老鬼,他们太高看老夫了。”

陆寒江眼眸微眯:“如此说来,当时那一战,是老爷子你败了?”

“不仅败了,而且败的是毫无还手之力,”孟渊叹息道:“你们没见过那老鬼,他的确是当世武道第一人,老夫在他手里其实连三招都走不过。”

陆寒江惊奇道:“这那您也敢天天去招惹玄天教?”

孟渊冷笑一声:“借势的手段罢了,老夫算定那老鬼抽不开身,于是便多次挑衅,也多亏了那老鬼没有回应,才使得江湖传言老夫的武功能够与他比肩。”

当年江湖势大,少林武当各有绝世高手在,可锦衣卫的实力却有些尴尬,孟渊便是用这样的手段引得别人忌惮,好能够一步步执行他威压江湖的计划。

“当年之事,其实是老夫故意透露出去了。”

孟渊沉声说道:“罗元镜,陆言年那些人之所以会相信老夫的话,便是因为老夫武功上能够与那玄天老鬼打成‘平手’,而且当初从江南归京,老夫也的确带回了一个孩子来。”

陆寒江一叹,他已经明白了,孟渊语气沉静地道:“此事本没有什么不对劲,老夫与你伯父早就相识,既然看见了,顺手护持一下他的族弟后辈并无不妥,只是后来老夫发现,此事能够用来做些文章。”

孟渊一开始并没有设想过这样远大的计划,他从来都是一步步走的,最开始利用陆氏的孩子编造自己的名声,后来利用陆氏的孩子开始引导罗夫子陆尚书这些人的想法,从而得到他们的助力。

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谎言,终于在陆寒江寻到了真正的太子血脉之后,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玄天老鬼已经死了,知晓当年秘密的人已经不复存在,孟渊成功将这个谎言彻底变为了现实,唯独剩下了一个漏洞,那便是他自己。

这一出大戏所有的角色都已经就位,陆寒江这个太孙的身份上,唯一的漏洞就是策划了全部计划的孟渊本人。

“老爷子,你真的不怕自己养出一只白眼狼来吗?”陆寒江长叹一声:“你这是在逼我杀你。”

“老夫赌了一辈子的人性,可惜到最后全部都赌输了。”

孟渊面上挂着一抹释然的笑容:“老夫不甘心,这最后一次老夫仍然要赌,无论成败,老夫皆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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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最后一赌

这难眠的一夜终于过去,第二日的朝会上,内阁与几位重臣再次商议了出兵一事,随后确定了派一员将军领一支兵马前往江南平叛。

只是这支队伍的人数却大伙有争论,魏阁老以为,此次叛乱性质恶劣至极,必须予以重击,当出大军压境,以震慑天下野心之辈。

只是罗夫子却不这样认为,他以为,若是小小叛乱朝廷便大张旗鼓,反而会叫人看轻,杀鸡何须牛刀,他认为只要五千精兵足矣。

“五千?”众人皆是一惊,魏阁老有些迟疑地道:“夫子,那叛军人数预估在二到三万,只领五千军去,是否”

“足够了。”

老夫子淡然地答道,随后语出惊人地道:“贼军不过乌合之众,只需一员善战之将即可将其彻底消灭,诸位不必担心,此役,老夫也会同往。”

“老夫子你”魏阁老大为吃惊,虽说老夫子身体健朗,但到底早已经是古稀之年,这随军远征,是否太过要强了些。

老夫子却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同时说道:“老夫可以项上人头担保,叛军出不了江南,天下也乱不了,诸公只需将精力放在北地即可。”

大伙见劝不动,便也作罢,老夫子不但人品学问得人尊敬,他说出口的话更如同千山之重,叫人能够坚信不疑。

既然老夫子都亲自出马,那自然没有人再质疑什么,现在重点就放在了北地,处理玄天教的办法其实有很多,最方便的一种就增兵赫连策将军。

白甲军驻守北地,兵力足有三万,只需朝廷一封圣旨,让赫连策能够调动北地其他兵马,合兵一处踏碎玄天教的野心根本不在话下。

不过孟渊对此似乎还有别的看法:“老夫以为,不若让赫连将军先行坚守,由朝廷派兵镇压叛乱。”

魏阁老眉头一蹙,随后颔首:“如此也可,辽阳城坚固,有白甲军守城,赫连将军也是熟读兵法之人,北地贼子定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说着,魏阁老又看向孟渊:“不知孟大人以为哪位将军前往平叛较为合适?”

平叛之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毕竟朝廷的体量在这里摆着,纵使玄天教智计百出,他们只需以千钧之力破之即可。

所以如何平叛不是问题,无论是下发旨意给予赫连策更大的军权,还是由朝廷派兵马北上都是可以,此刻孟渊提出异议,在魏阁老看来,不过是为了将这份功劳揽下,交给自己人罢了。

魏阁老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孙殿下上位之后,孟渊这些人得到重用是必然的,在这个时候和对方争执,完全没有必要。

只是没想到,孟渊提议的平叛人选,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孟渊说道:“老夫以为,此战当由殿下提兵前往,不仅能够一举歼灭北地威胁,还能够以新皇之名震慑天下。”

“不可!”魏阁老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他满脸惊色地道:“孟大人何出此言,殿下乃国之根本,怎可轻易领兵平叛,难不成我朝的将军都死光了吗?!”

魏阁老的反应是意料之中,因为不只是他,其他许多大臣也都感到万分费解,那边老夫子还说着杀鸡焉用牛刀,这边他们的太孙,未来的皇帝陛下居然都御驾亲征了。

朝廷之事无所谓对错,只有合理与否,总体而言,此事不止不合理,还非常离谱,说实在,若不是为了万无一失,内阁早就直接下一道令让赫连策出兵了。

玄天教再是继承了策风军的骨干,难不成赫连策的白甲军就是酒囊饭袋吗?三万打两万,赫连将军久镇北地又不是废物点心,率领朝廷精锐边军打赢一群江湖草莽,难道很难吗?

这时候孟渊建议让太孙领军出征,肯定是别有用心,只是旁人想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摆着,太孙上位在即,届时这从龙之功孟渊肯定是头一份的,不说别的,孟氏一族三代的荣耀是基本,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明明孟渊已经走完了前面九十九步,就剩下最后一步便能够摘取这胜利的果实了,他又何必在这个关口节外生枝。

只是孟渊似乎心意已定,他不但力排众议,以自身的威望压住了其他有意见的人,最关键的,他们的太孙殿下也是个不着调的。

“区区北地小贼,本官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诸位不必再争了。”陆寒江一句话算是把这事给敲定了。

朝会之后,百官都面色凝重地离去了,孟渊刚要回府,却被邱青云给拦下了,拽着拉去了他家中。

砰!

邱青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满是不解和焦急,两人虽是从属关系,却也是知心的朋友,很少能见到他们这样瞪眼的样子。

“你疯了吗!这个时候让陆.让殿下出去做什么!”邱青云怒斥道:“如今皇位更迭,天下惶惶,他坐镇京城才能够稳定天下人心,而不是去争什么狗屁的威望!”

孟渊沉默着,并不言语,邱青云见状,忍不住叹息道:“难道兄长还觉得不够吗?今日朝堂上的景象你也看见了,即便是魏阁老都已经要避你锋芒了,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苦还要再继续.”

今日之事,若说唯一有可能切实得利的,那便是孟渊,皇位更迭天下不稳,这关键的时候太孙这个核心人物再离开,届时朝廷将完全被孟渊一人掌控。

他这是在争权,这是想要从皇权上分割出另外一部分自己吃下,这是找死!

太孙不在,的确能够让孟渊大展身手,但同时魏阁老陆尚书还有罗夫子等人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扶保太孙上位之时他们是同盟,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是孟渊的从属。

是因为有太孙殿下这个大义所在,这些人才会和孟渊齐心合力,他们从来都是保卫皇权的一分子,如果这个时候孟渊反过来对皇权下手,这些人反戈相向几乎就在顷刻之间。

显然,邱青云看得出来孟渊不是利欲薰心的蠢货,他看得出来,因此邱青云才万分不解,对方何必这样做。

“你这是在找死,”邱青云沉声道:“你这是在逼着殿下杀你!”

“你说得没错。”

孟渊擡起头来,眼底仿佛有一团火焰,他说道:“就是要他亲手杀我。”

邱青云愣在原地,半晌后他嘶哑着声音问道:“为何?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今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这般?”

“人心似铁,若非火眼金睛,如何能够勘破对错善恶,我不可能输,所以我非要赌这最后一次!”

孟渊垂着眼角,眼神中有种难掩狂躁:“我没有错!他一定会杀了我,就跟陛下当初一定会对我下手一样!我没有看错,所以不是我负了陛下!而是他负了我!我没得选.我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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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相见不见

陆寒江即将作为太孙领兵出征,只是在他出兵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那便是太子妃。

“你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像这样子平静地坐在一块聊天吗?”

偌大的东宫,此刻只剩下了太子妃一个人,陆寒江从不怀疑此人御下的能力,相信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她身边依然有着愿意一同赴死的忠仆。

忠君之事,与君同死,那或许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可惜孟老爷子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东宫的人从属官到仆役全部都已经被扣押,如果陆寒江猜得不错,此刻其中大半的人都已经人头落地。

“本宫一直都觉得陆大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连你也有犯蠢的时候,哦对了,现在该称呼你为殿下了。”

太子妃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个酒壶和一只酒杯,里头盛满了剧毒之物,毕竟是皇家的媳妇,死也总要死得体面一些,虽说这毒药未必能够要了她的命。

“太孙殿下费心费力将那孩子送到本宫的面前,是想证明什么吗?”

太子妃温婉地笑了笑,然后惋惜地道:“明明曾经是那样睿智机敏的一个人,是在这江湖上游荡得久了,才变得像那些人一样愚笨吗?”

太子妃的话有些伤人,不过这时候陆寒江倒是并不在意,他甚至还很想和对方对饮一番,可惜桌上只有毒酒。

“太子妃殿下,可还记得你我之间的赌局?”

陆寒江旧事重提,同时面上难得有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意:“如今看来,是你输了。”

“的确如此,”太子妃微微笑着道:“恭喜,你赢了。”

一瞬间,陆寒江的笑容淡了许多,他读出了对方笑容中的含义,那种淡漠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他忽然感到有些失落。

“真是的,太孙殿下还请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本宫做错了什么一样。”太子妃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只是——”陆寒江有些苦恼地重新擡起头来:“我在担心,如果毒药毒不死你的话,该怎么办。”

太子妃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然后开怀地笑了:“嗯嗯,这样才像话嘛。”

陆寒江两手托腮向前靠在桌子上,饶有兴致地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难道你觉得本宫应该感到害怕吗?”太子妃学着陆寒江的样子,身体前倾靠在桌上,她笑吟吟地道:“感到害怕,不应该是你吗?”

四目相对,陆寒江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这一点被太子妃发现了,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儿。

“果然呢,你在害怕。”

笑过之后,太子妃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本宫能够理解,非常能够理解,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如果真的杀了本宫,那这世上,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不一定吧,”陆寒江挑眉道:“我们很像吗?”

“嗯,”太子妃轻轻点头:“简直一模一样。”

“是吗?”陆寒江似乎不信:“比如?”

“比如你专门将那孩子送到我面前,不就是为了想要证明这一点吗?”

太子妃的双眼陡然变得幽深,好似能够吞噬人心一般,她盯着陆寒江的双眼,幽幽地开口道:“当年那场葬礼上,你不就发现了吗,这里——”

太子妃微微擡起一根手指,点在了陆寒江的心口,她嘴角勾起的笑容,美得有些惊心动魄,她一字一顿地道:“是空的呢。”

陆寒江平静的眼眸微微向下滚动了些许,一阵轻风拂过,太子妃的手臂忽然便轻飘飘地垂了下去,不规则扭曲着的手掌还维持着点出手指的动作。

太子妃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看向了自己已经毫无知觉的右臂,旋即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仿佛甜腻的砂糖。

“真是粗暴呢。”太子妃嗔怪地说道,仿佛那受伤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她的笑容里不含半分的痛苦,有的只是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陆寒江冷漠地注视着太子妃,此刻他的面上早已没有了多余的表情,仿佛是镂空的木雕,虚无的内涵化作了无边的深渊,吞噬着一切他所能感受到的情感。

“本宫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一样的人。”

太子妃用仅剩的左手轻轻抚上了陆寒江的脸,她深情的话语仿佛在与爱人耳语:“你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吗,那种恐惧,对于杀掉了至亲好友而完全无动于衷的自己——很可怕对吗?”

太子妃发出了嘲弄的叹息,她苦恼地说道:“本宫也是这样,无论是痛苦,悲伤,亦或者是绝望,哪怕是病态的快乐也好,可惜——什么都没有,无论怎么做,什么都感觉不到。”

太子妃长长舒了口气,用笃定且悲哀的语气说道:“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被一切给抛弃了,可怜的孩子,你和本宫一样,这份永远的孤独,将会伴随你直到生命的尽头为止。”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有些奇妙,但是多少有点无趣了。”

陆寒江轻轻吐了口气,僵硬的表情再一次染上了鲜活的气息,他起身整理了一番仪容,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座大殿。

“不杀了本宫吗?”太子妃笑吟吟地起身相送。

“当然,不过——”陆寒江脚步一顿,回首笑道:“要杀你的人不是我。”

话音落下,他便踱步离开了,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袍,以兜帽遮住脸庞的人走进了大殿之中,太子妃慵懒地倚靠在桌案上,那只折断的手臂就这么轻飘飘地垂在一旁。

那人进来之后也不说话,只是这么远远地盯着太子妃,两人都沉默着遥遥相对。

许是觉得腻烦了,太子妃屈指轻轻在那酒杯上一弹,飞溅而出的酒水化作一道流光飞射而出,直接将那人的兜帽划开。

“哦,是你啊。”太子妃看着那张和她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庞,弯了弯眼角。

皇甫小媛擡手拭去了脸颊一侧留下的淡淡血痕,她凝眸注视着面前之人,良久才开口道:“你的武功.”

“很高,对吗?”太子妃款款起身,提着宫裙优雅地漫步而来:“难道大哥没有告诉过你,你少时习练的那些武功,都是我玩剩下的吗?”

皇甫小媛脸上闪过一丝愤恨,她怒道:“闭嘴!你不配提他!”

“是吗?”太子妃不以为意,她朝着皇甫小媛身后的方向看了看,问道:“还有一个呢,你们没有一起来吗?”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皇甫小媛能够明白对方是在问谁,直到真相被揭破的那一刻,她才知晓一切,也感慨于这世界的巧合和荒唐。

“.她走了。”沉默许久之后,皇甫小媛说道。

“走了?唔,也好。”

太子妃微微点头,然后笑着道:“终归是有一个没有长成头脑简单的笨蛋样子,说来我还是蛮欣慰的,李大哥那样粗糙的性格,居然能够把她教养成这样嗯,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皇甫小媛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问道:“你难道不想见她吗,自当年分别之后,你就真的没有想要去见她吗,明明都在江南.你,心里不感到愧疚吗?”

“愧疚?为什么?”

太子妃满脸诧异地看着皇甫小媛道:“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价值的东西,为什么我还要费时费力去关注?”

皇甫小媛的目光微微瞪大,随后伴着几分痛苦,回归了强作的镇定,她缓缓拔出剑来,寒声道:“是我太愚蠢了,居然会跟你说这些话.”

“哦?”太子妃饶有兴致地看着皇甫小媛手里的长剑,笑着道:“是他让你来杀我的啊,那么,你能下得了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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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夜梦童谣

皇甫小媛的剑停在了太子妃的脖子上,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在挣扎,紧绷着青筋的手,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一剑砍下去。

“怎么了,下不了手吗?”太子妃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她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脖颈上的长剑,只听一声脆响,那长剑应声而断。

太子妃纤指捏住了断剑的锋刃,一边把玩着,一边笑着道:“这样的剑,可是杀不死我的。”

皇甫小媛咬着牙,似乎十分不甘,她愤而将手中断剑弃了,然后一掌打向太子妃,可惜这一掌仍然停留在了对方面门之上,无法落下。

“唉。”

太子妃似乎有些无奈,她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拿着那块断裂的剑锋,转身回到了位置上。

当啷——断刃被她丢在了桌上,太子妃懒懒地倚在桌案上,有些失望地道:“如果只是这样的觉悟,那我劝你还是快些离开他比较好,就和那个孩子一样。”

皇甫小媛站在原地沉默着,没有答话。

“说起来,明明你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可为什么反倒不如她一个野孩子机灵。”

太子妃的脸上露出了费解的表情,她苦恼地敲了敲额头:“还是说,你真的喜欢上了他?不会吧。”

太子妃故作吃惊地看着皇甫小媛,然后吃吃笑道:“小媛,那可是让你无家可归的仇人,你居然对他有了感情?”

“住口.”皇甫小媛身子一颤,擡起脸上,仇恨的颜色染红了双目:“让我无家可归的人,是你才对!”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感觉到很幸福才是。”

太子妃朝着她眨了眨眼,语气轻佻地道:“那天你躲在棺材里听到了那些事,难道没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吗?”

皇甫小媛攥紧的拳头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连带着她的心也一起,此刻她眼底的仇恨是用来掩盖脆弱的伪装,此刻却被对方无情地剥开。

“嗯嗯,多么幸福的孩子,你的童年是如此地令人羡慕,你本以为早已经失去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存在着,说真的,我都有些羡慕你了。”

太子妃的话击碎了皇甫小媛脆弱的心防,她无力的身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那颤抖的手是连剑都拿不稳的。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皇甫小媛捂着脑袋想要逃避一切的话语,不可抑制地带上了痛苦的哭腔

“是我——是我害了爹爹和娘亲”泪水从皇甫小媛的眼角滑落,落在大殿的石砖上,好似凋零的花。

“不对诶,”太子妃笑吟吟地道:“小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才是你真正的娘亲哦。”

“你住口——!”

皇甫小媛陡然瞪大了赤红色的双瞳,被痛苦和仇恨驱使着的身体抄起了地上的断剑,一步飞掠至太子妃的跟前,对方张开了仅剩的手臂,像是要拥抱自己的一般,接纳了这柄充满了恨意的断剑。

皇甫小媛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撞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那是她从未感受到的,充满了母性与爱意的怀抱。

她茫然地擡起头来,太子妃的笑容在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记忆里的那种温柔,这是那些年她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

太子妃轻轻地将皇甫小媛揽入怀中,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剑柄,在两人的脚下点缀了一朵朵灿烂的血花。

环抱着那具缓缓流逝生机的身体,皇甫小媛下意识地有些眷恋这片刻的温软,她的鼻尖忍不住地发酸,当梦境变为现实的时候,痛苦便成了世界的主基调。

“你对我,到底——”皇甫小媛嘶哑着声音擡起头来,卸下了一切伪装之后,她满是雾气的眼眸满是渴望。

“没有哦。”

太子妃有些虚弱地推开了皇甫小媛,顶着逐渐苍白的脸色,温柔地说道:“从来都没有。”

皇甫小媛缓缓地退了两步,然后坐在了地上,像小时候一样,环抱着双膝,将脑袋埋起来,让人看不见自己的弱小可怜。

太子妃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儿,轻飘飘地向后躺下,血在她的身下蔓延开,染红了纯净的衣袍。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样一种怪物——”

太子妃嘴角挂着苍白的笑,目光虚弱地望着这座空寂的大殿,一句一句缓缓讲述着那奇怪的故事:“幸福的怪物,他们有着和人一样的外表,和人一起生活,借来了属于人的情感,感受着属于人的快乐,直到他们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里为止——

可悲的怪物,有着和人一样的外表,可以和人一起生活,可以拥有人的喜怒哀乐,但是当虚假的面具被摘下之后,他们就只能独自一人,悲惨地死去.”

太子妃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口中偶尔能够发出幼猫一样虚弱的声音,那似乎是某种歌声,一旁,皇甫小媛本来微微颤抖着的身体,忽然平静了下来。

在她久远的记忆里,那几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似乎也常常能够听到这样的歌声,仿佛一汪清泉,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女官打扮的女子带着几个宫人进入了大殿之中,皇甫小媛擡起头来,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是贵妃宫里的一位姑姑,名叫阿绣。

“收拾一下。”阿绣淡淡地下令,几个宫人上前打算将太子妃的尸首擡走。

皇甫小媛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可否让我.亲手将她葬了。”

“可以,”阿绣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会跟着你,而且不能将她送回江南,毕竟你如今身份贵重,擅自离京的话,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我的.身份?”皇甫小媛不解地擡起头来。

阿绣低头看了眼太子妃的尸身,然后说道:“刺杀陛下是重罪,无论其身份如何特殊都无法轻言赦免,皇甫家的三小姐已经明正典刑,被处死了,如此说,你可明白?”

皇甫小媛微微睁大了双眼,阿绣继续说道:“太子妃殿下虽然同样犯下重罪,但念及太孙仁孝,若是初才相认便天各一方,未必太过残忍,所以朝廷决议,太子妃殿下此生禁足宫中,不得踏出半步,死后身前都不得加以尊号。”

皇甫小媛张了张嘴,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在阿绣离开后,她垂下头来,看着这座空寂冰冷的东宫,自言自语地道:“也好,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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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三路反王

江南,此刻已是人心惶惶,吴王起兵已经是天下震动,加之润王,衢王一同相应,顿时给本就纷乱的局势又添了一把大火。

不过虽然三路反王气势汹汹,但其实他们三人对造反这事的想法,却是各不相同。

三王之中,是以吴王为中心的,最终的目的也是推举吴王登位,然后大家平分天下,理想很美好,可惜和现实的距离确实有点远。

首先吴王是最先起兵的反王,他的准备也是最充分的,反叛军中一半的力量都来自他多年积攒的家底。

同时吴王也是反心最强烈的一个,因为在最初的计划之中,三王其实并没有争夺大位的打算,毕竟以京外藩王的身份登上大位的难度的确很大。

所以最初他们的打算是联合北地的太子旧势力,事成之后,他们四个人平分天下,只是等到他们按照计划起兵之后,却发现北地的响应似乎寥寥。

三王之中,野心最大的是吴王,但胆子最小的也是他,所以一发现北地毫无动静,他立刻猜测太子这是在借刀杀人,下意识地就想要上一封请罪的奏书,只是被其他两王劝住了。

然后,暗恼于被人算计了的吴王,同样也在思考着将来的打算,他们如今起兵,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太子打算坐收渔翁之利,肯定也是指望不上了。

所以吴王便打算,不着急往京城进兵,而是先打下江南一地,然后和朝廷打持久战,按照他的设想,一旦自己这杆旗帜打出去,肯定有坐不住的人。

而他能够如此有把握和朝廷对抗的底气也在于,太子的来信中提到了京中会大乱一事,届时朝局不稳,大位空前,他们必然没有精力去应对江南的叛乱,只要开头稳住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对于太子所说的京中大乱,吴王是相信的,因为不仅是自己的起兵的基本条件,同时也是太子夺位的必要条件,他总不可能骗人连自己都骗了吧。

所以内心还怀抱着希望的吴王,立刻便按照最初的设想,开始对江南之地动手,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在江南的动作,会如此之艰难。

在吴王原本的设想中,江南之地最硬的骨头应该是朝廷设定的官员,可谁知道,第一个找他的麻烦居然是他预想中能够被轻易拉拢的世家。

江南之地的众多世家,就好像是海水里的暗礁,冷不丁地忽然给他来了这么一下子,气得吴王是破口大骂。

这些墙头草他本以为自己振臂一呼能够轻松收复,谁能想到,他甚至还没有递出橄榄枝,对方就反手把桥给拆了。

被世家反将一军的吴王气急败坏地开始对这些世家动手,于是一番折腾下来,除了一开始拿下的他大本营所在的这座府城之外,他占据江南的计划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寸进。

与吴王相似的还有北地的太子,天知道当江南三路反王烽烟四起的时候,他自己是个什么错愕的表情。

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这三个人居然有如此野心,对江南的突发情况也完全没有在计划中安排过。

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北地和京城两边的资讯传递有误差,准确地说,从一开始鼓动江南三王造反这事,就是太子妃一手主导的。

太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被太子妃当做了谈判的筹码而已,所以当三王起事的时候才会想当然地认为太子不动手便是要坐山观虎斗。

但是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再去懊恼也没有必要了,太子最没想到的是,在皇帝完蛋这么关键的时间点,他在京中设定的所有探子好似一夜之间全都被拔除了。

这一点算是太子妃和孟渊的联合行动,太子妃利用传信的借口,将太子设定的眼线全部都暴露了出来,然后孟渊正好一抓一个准,让锦衣卫将他们全部收拾了。

所以直到三五天没有收到讯息之后,太子才反应过来,京城里应该出事了。

然后让他猝不及防的讯息就接踵而至了,先是骤然听闻陛下遇刺,然后又震惊地听到了自己还活着的讯息被暴露了出来,最后他听到了,太孙殿下被群臣簇拥,将要登上皇位。

太子这一次是真的怒了,这个该死的女人,从二十年前开始就自说自话地策划了那一场莫名其妙的刺杀,让他彻底失去了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二十年来,他在北方苦寒之地日复一日地积蓄势力,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京城,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当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临之时,他却又这么巧合地错过了。

一切尘埃落定,他才发觉,那个女人的孩子坐上了属于他的皇位,这叫他如何不愤怒。

“她一直都在利用本宫!当年是这样,今日也是如此!”

暴怒的太子面对一群忧心忡忡的属下发了好大一通火气,随后想起来这一次那位太孙殿下居然还要亲领大军来征讨自己,顿时冷笑道:“这黄口小儿,被孟渊那厮卖了还不自知!”

“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一名护法迟疑地问道。

“哼,事已至此,本宫难道还要引颈受戮吗!”太子冷声道:“召集人马,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皇族正统!”

太子最愤怒的地方在于,上官少钦敲响鸣冤鼓惊天一案后,整个朝廷都知道了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可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迎回自己。

太子的怒火很快发泄到了距离玄天教领地最近的北地重镇辽阳城上,然后,他便被赫连策迎头痛击。

匆匆集结的玄天教大军,在进攻北地第一道防线辽阳城的时候就折戟沉沙,赫连策手下的白甲军很是教会了他们,打战这种事情到底还是朝廷的军队很擅长一些。

“哼,本将军纵横北地这些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张狂的蠢蛋,时代还真是变了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犯我疆界了。”

赫连策看着城下败走的玄天教众,忍不住冷嘲热讽了一番,若不是朝廷下了旨意叫他坚守,此刻他定要亲自领兵杀出去让对方开开眼。

击退了玄天教之后,手下有个偏将来到他身边,忧心忡忡地道:“将军,京中传来的讯息都在说太子殿下没有死,就在玄天教中,若是他现身,咱们该如何是好”

偏将的担忧在于太子身负皇族血统,又是太孙殿下的亲生父亲,理论上的皇位继承人,他们若是不小心把对方阵斩了,那乐子可就有点大了。

不过赫连策却是浑然不在意,他说道:“你记住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太子殿下,玄天教这些僭越之徒,可没有在朝廷面前摆谱的资格。”

那偏将一愣,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将军的意思是,朝廷已经认定了太子殿下已经身故?”

“自然,”赫连策淡淡地道:“陛下之死已经让皇家颜面尽失,如今再多一个流落到江湖称王称霸的太子,你觉得朝廷能够接受?呵,魏铭这个阁老怕是不想干了。”

偏将若有所思,赫连策继续说道:“而且,此次太孙殿下亲自领军前来,若对方真的是太子,子不言父之过,你叫他如何能够安心动手?所以就算人人都知道太子还活着,但我们眼前的太子一定得是假的。”

偏将狠狠点头:“既然如此,我们这些做臣下的,理应替殿下分忧才是,这种事情不能脏了殿下的手,该由我们来代劳。”

赫连策微笑颔首:“说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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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不堪一击

“废物!都是废物!”

军帐中,太子愤怒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把扫到了地上,他抄起一方砚台就砸到了面前之人的额头上,顿时叫他血流不止。

只是那人却不敢露出什么愤恨之色,反倒是一脸惊恐跪下请罪:“卑职无能,请殿下恕罪!”

这人穿着一身染血破烂的铠甲,狼狈至极,若不是那张脸,几乎无人认得出他便是曾经玄天教暗中叫人闻风丧胆的三魔将之一的韦韬。

跪在地上的韦韬除了惭愧之外,还感到了一分浓浓的羞耻,他本是策风军的战将,当年也被人称作是一代青年才俊,自诩是一代兵家大才,目中无人是惯了的。

在玄天教之时他便瞧不起那些草莽出身的教徒,他自认高人一等,不仅武功高强,而且胸中兵法韬略更是这群泥腿子望尘莫及的。

可谁能料到,他自满的统兵能力,他的骄傲,在这一战被赫连策打了个粉碎,他精心训练的万余精兵,在白甲军面前竟是一战而溃。

而且这还没办法拿攻守说事,因为他不是败在了攻城战,而是败在了野战。

白甲军背靠城墙列阵,直接在城外与他们一战,结果叫他是大跌眼镜,他想象中不堪一击的官军,居然轻而易举就撕裂了他的军阵,他自以为精锐的军队,竟然在白甲军的进攻下纷纷落荒而逃。

这一战不仅让他丢尽了颜面,也让玄天教的气势大挫,本来造反这种事情就是凭借一口气,如今他们首战就不利,日后恐怕是更加艰难。

“此战是卑职鲁莽大意,还请殿下准许卑职戴罪立功!”

韦韬这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此战失利,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大意轻敌,毕竟辽阳城坚固非常,仅凭他们这点人想要拿下,的确非常困难。

所以一开始韦韬就没有攻城的打算,他们最初的计划是让韦韬带兵在城外施加压力,再派一支偏军绕开辽阳城袭取后方,最后将辽阳城变成一座孤城,然后无论劝降还是困死对方,都可以轻易拿下。

但韦韬托大了,他本以为自己挟大军而来,赫连策没有把握,必然不敢轻易出城与自己作战,即便是试探,也不会派出大队人马。

事实上,韦韬猜对了一半,赫连策得到了朝廷的指示,只要他坚守城池,但一味固守肯定不行。

本着遇都遇上了就打打看的心态,赫连策也的确趁着玄天教大军刚到军阵不稳的时候派出了三千人杀出城来试探。

但两边都没想到的是,看似声势汹汹颇有滔天之势的玄天教,其实根本不堪一击,三千人杀得一万人溃不成军。

韦韬前军大败,向后溃散,直接冲击了他率领的中军,顿时整个军阵乱作一团,让白甲军很是嚣张了一把,对方甚至差点杀到了他的座驾之下。

好在最后赫连策鸣金收兵了,否则他韦韬怕不是要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事后韦韬也觉得奇怪,思来想去,他只能是认为赫连策用兵小心,担心自己诈败赚他,所以才收兵。

他不知道的是,救了自己的其实是朝廷那一道意义微妙的旨意,城楼上看到玄天教溃败的赫连策早就巴不得亲自带人杀出来了。

同为领军之将,赫连策一眼就看出来玄天教不过是乌合之众,纵然有着所谓策风军的影子在,但终究是欺世盗名罢了。

想来也能够理解,策风军作为极其特殊的太子亲军,纵然也算是军伍,但并没有多少实战的机会,从成军到解散,前后不过数年光景,哪里有什么底蕴。

即便策风军中有不少真的能征善战之士,但时隔二十年,这些人久离沙场,待在北地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如老鼠一般躲藏,纵有一身本事,这么蹉跎了半辈子,还能够剩下多少呢。

赫连策本来还对玄天教有几分忌惮,结果一战之后,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只纸老虎,甚至纸老虎都不如,起码人家还能够吓唬人,这玄天教.呵,不提也罢。

韦韬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到处宣扬自己有实力的人,最好真的有实力,否则谎言一旦戳穿,带来的危害将会是灾难性的。

如今便是这样,城下一战让赫连策看清了玄天教的成色,韦韬本就处于弱势,现在更是举步维艰。

他此刻提议戴罪立功再战一次,不是单纯为了赌气,而是他深知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的道理,如若不在战场上讨回一些面子来,恐怕他们计程车气会立刻降至冰点。

太子此刻还在气头上,他将韦韬大骂了一通之后,也在考虑对方的提议。

结果祸不单行,就在此时,外头又有兵士匆匆来报——

“殿下,军报到了。”

太子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强作镇定道:“呈上来。”

兵士将军报送上,太子才看了一眼,刚刚被压下的火气就又爆发出来了。

“可恨!本宫真是瞎了眼才会选出这么两个废物来!”

太子暴怒着将军报摔在了地上,韦韬战战兢兢地捡起来一看,立刻便感到眼前一黑,这是一份败报。

按照太子最初的设想,是由韦韬率领玄天教主力将辽阳城围住,逼得赫连策不敢轻举妄动,然后由三魔将的另外两位分兵去袭扰后方。

可惜,这个计划一开始就走进了死胡同,辽阳城下一战让玄天教颜面尽失,同时也让赫连策心底的顾虑彻底打消。

在发现了玄天教分兵袭取后方的时候,赫连策没有选择继续固守,而是直接派出白甲军将这两支偏军一网打尽。

可怜两位魔将一身武功高强,但在军阵之中根本毫无用处,退路被截,兵力更是压倒性的不利,他们双双被阵斩,尸首还被赫连策悬挂在了辽阳城外,以进一步打击玄天教计程车气。

继这封糟心的军报之后,赫连策又让人送来了一封书信,是一封挑衅的书文,内容上极尽嘲讽之能,还专门挑太子的痛处说,将他这个正牌的东宫太子骂成了欺世盗名之辈。

“赫连策!他不过是对锦衣卫摇尾乞怜的一个软蛋!居然也敢如此侮辱本宫!欺人太甚!”

太子赤着双目道:“韦韬!立刻攻城!本宫要把他的这颗狗头砍下来!”

兵家最忌感情用事,韦韬满脸苦涩想要劝说,但太子如今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无奈之下,他只得重新召集了新败的军队,再一次集结到了辽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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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论说奇策

“将军,这.不会有诈吧?”

看着远处乌泱泱汇集而来的大军,城楼上一名偏将有些迟疑地问道。

一旁的赫连策同样也是满脸的不解,按理说,玄天教才刚刚新败,同时对方的两路偏师都被自己砍瓜切菜一般处理掉了,这时候应该收缩防线防着他们一鼓作气才对,怎么还主动出击了。

第一时间,赫连策想的和这个偏将一样,都是认为这是对方的诡计,可是看来看去,对方士气低迷,实在不像是有什么谋划的样子,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难道是对方想要使哀兵之计?”偏将突发奇想,然后面色震惊地道:“将军,对方那一位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赫连策一愣,然后也是讷讷地道:“不会吧,本将军也就写信挖苦了他一下,不至于二十年的屈辱都忍了,却被只言片语给气死了吧.”

玄天教的动作实在诡异,以至于辽阳城里的赫连策反而有些忧心忡忡起来,难不成对方真的使了什么诡计是他没有看穿的?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玄天教第二次大败而归也没有解开,赫连策实在想不通,只得一面加紧了布防,然后一个人蹲在营房里继续苦思冥想。

连败两阵之后,玄天教计程车气极为低迷,这倒是让韦韬松了口气,因为如今他们已经不具备继续发起进攻的能力了,这也使得太子再是生气,也无计可施。

好在两次受挫之后,太子终于是恢复了一些理智,他总算是明白了,凭借他手底下这些人去和精锐的白甲军硬碰硬,再加上一座辽阳城,那就是送死。

“殿下,为今之计,只有出奇策了。”韦韬站住下边,硬着头皮建议道。

正面战场打不过是意料之中,可他们分兵两路的偏师也被绞杀,这下子将辽阳城孤立的想法也不可能完成了。

何况如今赫连策已经看清了他们的虚实,即便他们再想大军压城震慑对方也是做不到了。

太子强压下了心中的怒意,看向了帐中寥寥无几的几位将军,他沉声问道:“如今之形势,诸位可有什么办法?”

众人低着头,气氛很是沉闷,眼看着太子脸上的怒意再度浮现,韦韬又打定主意装死,无奈,一旁的羊护法只得暗叹一声,站出来说道:“殿下,韦将军所言有理,此刻我等只有出奇制胜了。”

太子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冷哼道:“羊将军,你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羊护法左右看了看,咬着牙道:“回禀殿下,玄天教中虽有韦将军操练的兵马,但终究不如朝廷的白甲军,与其正面交锋,实属不智.”

太子瞪着一双怒目,冷冷地道:“这一点本宫已经知道了,怎么,羊护法还想教训本宫不懂用兵?”

羊护法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跪下道:“殿下恕罪,属下并无此意,属下之意是想提醒殿下,玄天教乃是江湖势力,军阵厮杀本就不是我等所长,若要取胜,还是要用江湖的手段。”

“你是说,刺杀?”

太子眼眸一眯,若有所思,一旁的韦韬则是冷嘲热讽道:“羊将军好大的口气,想必以你的武功,定然能够翻进辽阳城,取了那赫连策的首级吧。”

羊护法老脸一红,他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在层层兵士的保护中刺杀中军大将,这便是把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叫来也未必能够成功,何况他这区区之辈了。

但羊护法还是咬着牙说道:“韦将军所言不错,只是我等的目标并非此地的赫连策,就算是能够将他杀了于大局而言又有何用,须知此地去往京师,路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大城雄关,难道我们还能一路杀到京城门下吗?”

韦韬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不知羊将军有何高见?”

羊护法擡头看了眼喜怒不明的太子,然后说道:“属下之意,咱们不该舍本逐末,请殿下细想,我等之意是为了昭告天下皇位正统所在,如今京师大位被人僭越,此刻我等不该执著于区区一两座城池的得失,而是该将目光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太子目光微凝:“羊将军想说的是,陆寒江?”

太孙两个字他不太想说出口,许是不屑许是愤怒,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如今是半点好感都没有。

“正是,”羊护法连忙说道:“那孟渊昏了头,竟然敢让如今最重要的这一位亲自来北地平叛——殿下!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啊!”

的确如此,无论攻城还是刺杀,对付军阵完整的白甲军,玄天教就是有再多的高手也没有用,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又能如何,对方铺天盖地几万人在这呢。

但对付此刻前来北地征讨叛逆的太孙殿下就不同了,纵使有再多军士同行,但行进途中的军队防守毕竟是不如有城墙倚靠的白甲军。

如果玄天教高手尽出,是完全有可能在军阵中将这位太孙殿下直接拿住的,而一旦这位太孙殿下出了差错,那朝廷便再无回天之力。

毕竟先帝骤崩,朝廷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平稳下来,靠的就是太孙身上的名正言顺,如若这位被他们擒下,届时天下必然大乱,所有还在观望的人都会出手。

羊护法深知此举之冒险,不仅是在赌玄天教的命数,也是在赌王朝的命数,毕竟若是真的天下大乱,即便他们最后夺得大位,恐怕也要花费多年乃至一生的时间去填补窟窿。

可是很无奈的是,此刻的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羊护法沉声道:“属下斗胆,请殿下率玄天教中高手深入敌后,孟渊温空横如今都在京师之中,朝廷里的其余高手根本不是殿下对手,此计若成,辽阳城便可不攻自破!”

太子沉吟良久,终于是点了头:“我意已决,韦韬,伱去收拢败兵,然后鼓噪声势继续佯装攻城,本宫亲自带着教中高手,去见一见那位‘殿下’,呵。”

“遵命。”

话分两头,在玄天教谋划一战定乾坤的时候,陆寒江已经带着京中五万大军走在前往北地的路上。

不过虽说是带兵出征,但实际上陆寒江更像是一个挂名的,军队的实际统帅另有其人,毕竟朝廷也不可能让他一个毫无经验的人统领大军,兵者,国之大事也,岂能如此草率。

陆寒江这一趟扮演的更像是一个旗帜,一个正统的旗帜,只是这样也已经足够了,作为太孙,更是将来的陛下,他不需要懂得具体如何领兵打战,知人善任才是他要做的。

而这一次负责统领大军的将领,理论上来说还和陆寒江有点关系,他似乎还要称对方一句师兄,因为这位也是罗元镜的弟子之一。

“安将军,书院连兵法都教吗?”路上,陆寒江看着身边气宇轩昂的将军,忍不住问道。

安穆笑着道:“老师博学,百家之说,他皆有涉猎。”

陆寒江颇为感慨地摇摇头,看着漫慢前路,他又问道:“玄天教来势汹汹,安将军以为,赫连将军那里是否会吃力?”

安穆胸有成竹地道:“殿下不必担心,赫连将军镇守北地多年,久经阵战,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玄天教不过一群江湖草莽,没有那个本事能够给他造成什么麻烦。”

“如此说来,咱们已经是胜券在握了?”陆寒江有些兴趣缺缺,这玄天教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弱小一些。

“倒也不尽然,”安穆想了想,说道:“对方毕竟来自江湖,逼急了,或许会动用一些别的什么手段,殿下还是小心些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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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道路受阻

如果真的杀了本宫,那这世上,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陆寒江幽幽从梦中转醒,冬日的夜静悄悄地,听不到多余的声响,耳畔只留下营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来到桌案前,陆寒江重新点起了油灯,火星爆裂的声音,让他感到了几分恍惚,擡起头来的时候,猛然瞧见一个宫装女子。

已经死去的人的话语在耳边再度响起,陆寒江端起油灯向前走去,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负责守候在他营帐外的两名兵士。

“殿下?”两人都是看到营帐中灯亮了,这才进来询问殿下有何需要。

陆寒江低头看着油灯怔怔出神,片刻后“哦”了一声,然后说道:“没事,年纪大了,起来如厕。”

“.”两名兵士都是一脸的古怪,若这位殿下还是陆大人那也就罢了,可太孙的年纪明明比他们还小两岁,这是在玩什么新的花样吗?

不过两人也没敢多言,既然殿下无事吩咐,他们就退到了营帐外继续守候。

陆寒江独自一人又在桌案前静坐了片刻,然后吹灭了那油灯回到了榻上,可这一次他却辗转反侧,如何也是睡不着了。

“满口胡言乱语”幽幽一叹后,陆寒江翻了个身,闭上眼开始数羊。

第二日一早,大军继续行进,安穆看着身边的陆寒江,有些关切地问道:“殿下昨夜睡得不好?”

他看见对方眼眶有些微黑,神色似乎也不太好,赶忙道:“大军长途跋涉,殿下有些不适应也是难免的,军中有随行的医者,不如请来给殿下看看?”

安穆并非忘记了他们这位殿下可是锦衣卫出身,只是毕竟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成了太孙殿下,身体变得娇贵一些也可以理解。

“那倒是不必了,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陆寒江随意摆摆手,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莫非殿下有什么心事?”安穆迟疑地道,他虽与这位殿下同为罗夫子门下,但平日里少有交集,这种话题他来问怕是不妥,只是气氛到了,他不问好像更不合适。

“倒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事,”陆寒江摸了摸下巴,然后问道:“听闻安将军早年曾游学天下?”

安穆一愣,然后答道:“正是,老师曾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院中的学子多有在天下游历之人,在下自然也不例外。”

“既是如此,”陆寒江点点头,忽然又道:“那安将军可知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名气大些的寺庙道观?最好再有几个得道高僧,出世高人之类的。”

安穆微微瞪大了眼,然后有些犹豫地道:“恕卑职多嘴,殿下这是要?”

陆寒江望着天,语气微妙地道:“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想着,找个大师给算算?”

“这世外之人卜释算卦或许有几分道理,可军之生死存亡岂能这般儿戏,呃,卑职不是对殿下的决定有异,只是——”安穆讪笑道:“这事若传回去,恐怕老师会发怒。”

一番话,让陆寒江的脑海里浮现了罗夫子满嘴喷唾沫星子的形象,他有些嫌弃地道:“那还是算了吧,那老头纠缠起来是挺烦人。”

安穆尴尬地笑着,没敢接话,这话他也没办法接,太孙殿下喊一句老头,那是人家师徒关系好,这叫殿下平易近人,没有架子,自己要是敢跟着喊一句,那就是没有尊卑,大逆不道了。

两人说着,一名斥候忽然近前来:“殿下,将军,前方官道多有损坏,恐延误大军速度,是否改走小道?”

安穆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怎么回事,这条官道直达北地辽阳城,每月要过多少车马行人,为何道路有损,大军出征前却没有得到任何讯息。”

那斥候也是不解,只是说道:“或许是才损坏不久,还未来得及上报。”

安穆神色凝重,若是如此,那也就是这几天之间的事情了,这未免太巧合了,他不敢大意,如今太孙殿下也在军中,若有万一,他肯定百死莫赎。

沉吟片刻后,安穆说道:“若是我们动手将前方道路修复好,需要多久?”

那斥候思量了一番,答道:“回禀将军,依照损坏程度来看,恐怕需要一两天的时间。”

“一两天”安穆眉头紧锁,然后看向了身旁的陆寒江,他低声道:“殿下此事绝非巧合,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陆寒江点点头:“你如何看?”

安穆思考一会后,说道:“若真是玄天教亦或其他贼人暗中捣鬼,目的无非两种,其一是延误援军,以便他们对北地用兵,其二是在小道设伏,想要以奇策取胜。”

陆寒江沉吟少许,说道:“若是想要延误我等的行进速度,这点把戏还是不够看,毕竟辽阳是北地第一重镇,就算真的让援军拖上几日,也未必能够被他们攻下。”

这是保守的说法,实际上以辽阳城的防备,就算玄天教的兵力再多两倍,攻下的机率极其微小。

安穆认同地点点头,然后说道:“如此说来,那这小路上,恐怕真的有伏兵。”

说着,安穆的脸上缓缓浮现怒意:“竟然被贼人深入到这样的程度,赫连策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是酒囊饭袋吗!”

陆寒江却是不在意地道:“玄天教里多的是三教九流的武功高手,纵使赫连将军严防死守,以北地之广,些许宵小想要绕开辽阳城防线也并非难事。”

安穆面色微霁,他说道:“殿下说的是,那这条小路是不合适了,卑职这就安排人修复道路。”

“不必,难得对方盛情如此,咱们若是不去,岂非白白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陆寒江笑着说道。

安穆大惊道:“殿下莫非是想将计就计,不可啊!殿下万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

陆寒江耸了耸肩道:“安将军是否太高看那些人了,纵使玄天教真的设有伏兵,以他们的本事,又能够安排多少,有这大军保护,他们又有几分可能能够杀到本官的跟前。”

“这”安穆还在犹豫,主要这事情完全没有必要,这又不是弈棋,对方出招他们接不接都是两可,完全没必要一定得撞上去。

关键在于,玄天教输了还有转圜余地,万一殿下这边出了点问题,那朝廷的乐子就大了。

看见安穆犹豫不决,陆寒江随意地道:“要不咱们兵分两路?本官带人先走小路,将军等到官道修复之后,再追上便是。”

说罢,陆寒江随意叫来两个偏将,带着人就出发了,这下轮到安穆傻眼了,他们这五万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危,分兵岂非本末倒置。

无奈之下,安穆只得指挥大军跟着陆寒江走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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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玄天高手

在陆寒江的坚持下,大军改走了小路,安穆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派出了几乎全部的斥候,不间断地开始侦测前方的情况。

走在这条小道上,安穆是越看脸色越糟糕,这地方路长道窄,山高丛密,两侧有着无数天然的伏击点,一旦敌军埋伏在旁,对他们而言将会是极大的威胁。

好在值得庆幸的是,北地城池坚固,玄天教的大部队无法轻而易举地南下,所以纵使有伏兵,人数也不会过百,甚至充其量只会有数十人。

但安穆不敢大意,那些江湖侠客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武功高强不谈,奇形怪状的诡异武功路数可是数不胜数,用来偷袭刺杀简直再合适不过。

小道狭窄,大军施展不开,只能是三五成排以一字长蛇向前移动,安穆带着亲兵护卫在陆寒江身旁,手不离剑,目光严肃。

看着安穆紧张的神情,陆寒江玩笑地道:“安将军如此表现,恐怕会惹得那玄天教的贼子笑话,这朝廷堂堂之师,竟对他们忌惮至此。”

安穆苦笑道:“殿下莫要拿卑职取乐了.”

其实这时候安穆已经后悔了,这次的选择,并非他耳根子软,也不是因为陆寒江太孙的身份,固然有太孙殿下一意孤行的缘故,但也少不了他自身的想法。

安穆的年纪不算很大,他和祁云舟是同龄人,此次能够被选任为一军统帅跟随陆寒江前往北地平叛,说明他的能力是受到了朝廷的认可的。

这个年纪能够成为此次平叛的众望所归,安穆的能力无须质疑,他当然也有自己的骄傲,总的来收,他是不太看得上北地那些乌合之众的。

所以陆寒江这次选择胡来的时候,安穆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毕竟他对自己的统兵能力有极大的自信,但是看到这里的地形之后,他过热的头脑直接被浇了一盆冷水。

恢复了冷静的安穆发现自己简直是在作死,本来万无一失,自己非要和太孙殿下一块往人家的陷阱里跳,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是硬着头皮往下走,安穆的目光不断在周遭的树丛中扫过,直到他看到了一道冷芒。

那只是惊鸿的一瞥,便叫安穆浑身汗毛倒竖,他厉声喝道:“保护殿下!”

话音落下,十多个黑衣人从两侧杀出,和安穆的亲卫战到一块,转眼间厮杀声便震天响。

安穆冷冷地望着这些黑衣人,一边指挥大军将他们分散包围,一边继续将更多的亲卫集中到陆寒江的身边,以保证最重要的太孙殿下的安全。

暗处,一袭黑袍的太子殿下,漠然地看着第一波攻势被轻易镇压,然后挥挥手,让第二批人继续冲了上去。

在他身旁,同行而来的羊护法沉声道:“殿下,安穆此人谨慎非常,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走小道,但若是这样任由他们消耗下去,只怕是不行啊。”

羊护法此刻也有点头疼,他们故意大张旗鼓地损毁了正道,就是为了让安穆等人对小道起疑,从而稳妥行事,去修复大道,然后他们再趁着这时间寻找破绽进行偷袭。

可没想到的是,这安穆不知是脑筋搭错了哪根,明知道小路不对劲居然还一头撞了进来,导致了玄天教的布置大乱。

他们本是隐藏在小道之中寻找机会,现在安穆的大军直接开了进来,他们根本来不及再准备,只得硬着头皮去冲杀军阵。

好在小道狭长,他们猝不及防,安穆的大军同样施展不开,两边算是半斤八两,只是安穆安排的亲卫显然不俗,他们接连几波攻势,都无法突破。

眼看战事有拖延成持久战的可能,羊护法有些着急了:“殿下,咱们的人手不多,如若此刻拿不下他,那就没有机会了。”

还有一句话羊护法没敢说,若是此刻他们退了,只怕连重来一次都是奢望。

太子从善如流,于是当机立断:“你们几人去拖住安穆,只需片刻的时间,本宫便可得手。”

“属下遵命!”

羊护法等人应声后,立刻冲了出去,安穆一眼便看见这几人势如破竹杀入了军阵之中,顿时是目光一凝:“好厉害的功夫,看来是正主到了。”

羊护法几人都是玄天教中顶端的高手,寻常的兵士根本不是其对手,防线很快就被攻破,几人立刻朝着安穆杀去。

安穆身边两个偏将拍马杀去,将其中两人拦截下来,其余的亲卫拦下了另外两个人,剩下一个羊护法直直冲杀到了安穆跟前。

“好贼子!”安穆勒住马绳,座下战马高声嘶鸣,前蹄高高擡起然后猛地向前奔去,只见他手中一点寒芒乍现,一杆银枪应声刺出,羊护法抡起铜锏一挡,竟被震得连连后退。

安穆一枪逼退羊护法,立刻感到一丝不对,他们一群人全都是以陆寒江为中心的,对方除非是瞎了,否则怎么可能看不出谁才是这大军中的关键人物。

可即便如此,这一群人还是直直地朝着自己来了,这显然不对劲。

忽然,安穆心头警铃大作,他甩枪荡开羊护法后调转身形高呼道:“还有高手!殿下小心!”

安穆立刻想要回身去护卫,可羊护法却不要命地缠了上来,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的猜测成为现实,又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展翅大鹏一般落在陆寒江的身前。

“太孙?呵呵。”

这黑袍人冷笑一声,随后托起一掌向后方打出,真气掀起恐怖的风浪,将冲上前的亲卫尽数打翻在地。

这人看了一眼身周已经再无一个护卫的陆寒江,然后双掌一合,只见一股狂风席卷而来,这黑袍人如同那暴风眼一般,狂啸声中,数十道霹雳乱闪,脚下的大地瞬间崩裂,咆哮不止的风浪中红芒狂闪,火舌飞蹿。

看见此人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安穆惊魂不定,手中一枪将那羊护法穿了个透心凉,正要回身相救,可却被对方死死地抓住了双臂。

“你!”安穆吃人似的目光瞪着那羊护法,可对方即便血流不止,也不曾松开手来。

这边,黑袍人已经将一股恐怖的真气聚集在了掌心之中,伴着一声断喝,他两掌一推,霎时,脚下的大地如同喷发的火山一般,地崩山摧,烟硝晦迷,恐怖的赤色风浪化作一条冲天大蟒,呼啸着冲向了陆寒江。

“殿下!”安穆着急地大喊。

面对着滔天气浪,陆寒江擡手一甩,狂啸的赤色巨蟒直接被一巴掌拍成了漫天星屑,那滚滚真气如同撞到了铜墙铁壁一般,根本无法逾越雷池一步,不消片刻,红芒消散,气浪归于无形,四周恢复平静。

只有那漫天的草木砂石,静悄悄地飘然而落,陆寒江伸手捉住了一片残叶,屈指一弹,那黑袍人的脑袋顿时炸裂成了无数碎块,数息之后,那挺拔的身形直直地向后倒下。

“怎,怎么可能”看到这一幕,本还在拼死支撑的羊护法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颤抖的手缓缓松开了,一双瞪圆的眼眸里,满是惊恐震怖的眼神。

安穆见状,果断提枪在对方胸口再补一下,然后迅速赶回了陆寒江身边。

“殿下!”安穆匆匆而来,看到对方气定神闲,顿时松了口气,随后再一瞧那无首的黑袍尸体,后知后觉的他顿时是胆战心惊。

他的武功已是不弱,可对上这黑袍人仍是没有任何取胜的信心,可如此敌手,殿下竟然擡手间就能够灭杀,这位殿下的武功,到底是什么境界.

此刻的战场,胜负已经分明,这黑袍人不知是何身份,但必然是主心骨一类的人物,他一死,其余几个玄天教的高手顿时跟丢了魂一样,没一会儿便被拿下。

陆寒江低头看了眼那尸体,颇感无趣地摇摇头:“看来玄天教还是有所保留,这来的估计就是那什么魔将之流。”

安穆惊道:“此人难道不是玄天教主吗?如此可怕的武功竟都不是教主,这玄天教果然卧虎藏龙!”

陆寒江点点头:“不用管这些小喽啰,除掉玄天教主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继续上路吧。”

“是!”安穆领命,随后命人将地上这些玄天教高手的尸首丢到路边去,大军重新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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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一场空梦

大军重新上路之后,再没有遇到什么么蛾子,顺利地抵达了北地,当五万援军浩浩荡荡地开进辽阳城,更是给予了对面极大计程车气打击。

此刻玄天教计程车气已经降到了冰点,无论韦韬如何挽救都是杯水车薪,而想着一去不返的太子殿下,又看着对面城楼上受万军拥护的太孙殿下,他的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即便韦韬强忍着不往那个最可怕的方向去思考,但仍然是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只是他,此刻军帐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将军,这太孙成功抵达了辽阳,难道是太子殿下那边”一名护法低声说道。

“大胆!”

韦韬当即是脸色一变,他怒斥道:“以殿下之神威,怎么可能失手!你这厮竟敢在这里危言耸听乱我军心!来人!”

韦韬喊来了两个侍卫,将这人立刻锁拿,然后冷声道:“将此人推出营门外斩首!再有敢霍乱军心者,罪同此獠!”

“将军——!属下知罪了!将军饶命啊——!”那人哭喊着被拖了出去,从头到尾,帐中的其他人都和僵尸似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场面死寂得吓人。

处理了一个人之后,韦韬重新整理了心情,对众人说道:“诸位都知道,殿下神功盖世,更是智计无双,断不可能失手,如今还没有讯息,定然是殿下准备了后手,我等切不可自乱阵脚。”

一众下属纷纷应声称是,只是低着头的时候,那些人互相之间都能够看见对方那糟糕的脸色。

殿下一去不回事实上,对面太孙成功带着援兵抵达也是事实,哪怕他们再是相信太子殿下武功高强,可铁一样的事实,还是不断冲击着他们所剩无几的信心。

“将军!将军!不好了!”

就在众人愁眉苦展的时候,外头一名校尉慌乱地冲了进来,韦韬怒目一瞪,上前一脚就将其踹翻:“没规矩的!进来之前不知道通报一声吗!”

那校尉来不及请罪,满脸惊恐地高呼道:“将军!对面——对面打过来了!”

一言震惊全场,韦韬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瞪着吃人一样的眼神吼道:“你说什么!白甲军出城了?!”

之前赫连策一味的防守,就连玄天教大溃败的时候对方都没有出城追击,给了韦韬一种对方不敢出城的错觉。

岂不知,赫连策之所以不出城,是在等援兵,这也并非为了稳妥起见,而是单纯为了等此战最关键的太孙殿下驾到。

而此刻陆寒江已经带着援军大张旗鼓地进城了,那赫连策自然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再拖延下去了,一声令下,白甲军倾巢而出,玄天教大难临头了。

“诸位将士且看,那贼军根本不堪一击,哈哈哈——听好了!谁能取下贼将首级,本将军重重有赏!”

赫连策在阵中高声一呼,顿时白甲军计程车气更上一层台阶,同时他以眼神示意了周围几个偏将,那些人会意,立刻是带着手下精锐朝着对面中军大帐杀了过去。

此行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将所谓的太子——那个什么玄天教主,直接斩杀当场,以免了太孙殿下的后顾之忧。

随着赫连策以赏赐鼓舞军心,白甲军势如破竹,直接杀穿了玄天教那脆弱的防线,韦韬是又惊又怒,眼看着好几路强军,数百骑将士朝着自己杀了过来,他也发狠带着手中将士迎了上去。

论个人武力,韦韬的确非同一般,哪怕是在战阵之中,他也能够以一敌多不落下风,但论起手下将士的强弱,那简直就没眼看了。

白甲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和乱作一团各自为战的玄天教形成了鲜明对比,韦韬引以为傲的统兵能力在赫连策面前简直是一滩烂泥。

“将军,不好了!我们退路被截断了!”就在韦韬拼命冲杀的时候,一个亲卫在他身边惊呼道。

韦韬惊恐万分地朝着后方看去,原来是又一支朝廷的骑兵堵截了他们的后路,领兵之将不知是何来路,手持一杆银枪,杀得是毫不留情。

安穆从后往前杀入了玄天教的军阵之中,对着左右厉声下令道:“玄天教乃霍乱天下之贼,传本将军号令,玄天贼子全部斩尽杀绝,一个降卒不留!”

“遵命!”

安穆和赫连策前后围攻,让玄天教本就悲惨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眼看着大势已去,韦韬被几个亲卫拉扯着向外突围。

“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都走不掉了!”

“不——!”韦韬赤着双目,挣脱了几分的拉扯,提着刀就杀入了战阵:“本将军已经逃了二十年了!难道还要再逃二十年吗!都不许走!随我杀出去!杀光这群篡逆之贼!”

几个亲卫面露绝望,他们此刻已经被无数的白甲军包围了,身边的弟兄是越来越少,那些武功高强,身手不凡的玄天教高手们,在百倍于他们的军士面前,脆弱得和普通人没有多少差别,片刻间就被大军撕得粉碎。

韦韬还在做困兽之斗,远处,赫连策眯起眼来看向这边,擡手一招:“取我弓来!”

“将军。”身旁一名亲卫将宝弓奉上。

赫连策张弓搭箭一气呵成,遥遥对准韦韬,弓弦一颤,箭矢破风而出,如同出闸猛虎,咆哮着一举射入了对方的胸膛。

韦韬眼底的疯狂一瞬间停滞了下来,周围的白甲军一拥而上,十数杆长枪直接将他的身体捅穿。

“嗬咳咳”韦韬的生机迅速流逝,他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驾马而来的赫连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头一歪再没有了声息。

赫连策翻身下马拔出佩剑只一剑就斩下了韦韬的头颅,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提着对方的头颅,眯起眼来一看,不爽地咂了咂嘴:“可惜。”

随后他将这头颅丢到一旁,然后回身上马,高声道:“贼将授首!但其余逆贼也不可放过,杀光他们!”

“杀!”众将士高声呼喊,朝着剩余的玄天教残部杀了过去。

这一战从正午杀到了日落,韦韬被斩只是一个开始,赫连策和安穆带着人几乎清缴了每一个玄天教的逆贼,阵斩数万,拿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奇怪,为何不见他们的教主,难道提前跑了?”赫连策和安穆碰头之后,苦恼地问道。

安穆此刻心中已经有所猜想,但还是说道:“或许是见势不妙逃回了老巢,依我看,此刻机会难得,我们应该直捣龙潭,以绝后患。”

“此言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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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归于尘土

北地玄天教的叛乱,就像是往汹涌的海浪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溅起的水花还来不及让世人看到便匆匆消逝。

如今反倒是江南三王鼓噪声势,引得天下震动,只是他们除了最开始猝不及防之下给了朝廷背刺一击后,似乎也再难有建树。

随着太孙殿下即位,还有罗夫子跟随大军出征的讯息陆续传来,本就难有进展的江南,如今更是拖得三个反王寸步难行。

三王之中为首的吴王已经悲哀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人的支援,随着罗夫子一封讨伐逆贼的檄文传入江南,他们更是借不到一点外力。

曾经坚决反对他们的世家,仍然没有动摇立场,曾经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此刻一股脑全部都倒向了朝廷。

而这些人的说法倒也合情合理,罗夫子代表的是朝廷,是正统,洛氏王朝立国二百年,天下士子早就归心,他们这是顺应天意,否则难道还要跟着江南反王当叛逆之贼吗?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真的对朝廷感到不满想要起事,江南三王也是最差的选择。

天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南三王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罗夫子只带了五千兵马来到江南,所到之处,百姓士绅全都夹道相迎。

老夫子只需一张利口几封书信,轻而易举就取得整个江南士族的支援,连带着还分化了三位反王内部的一些的派系。

眼看见自己胜算渺茫,这天吴王将润王和衢王叫到了自己的宅邸,三个心情同样糟糕的人再次碰了面。

“吴王,如今的形势对我们已经极度不利,你可还有什么.回旋的法子?”润王开门见山地道。

润王和衢王此刻都已经不同程度地后悔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被裹挟着起兵的,只是因为事前对吴王那些造反的说辞多有响应,导致这时候骑虎难下。

而吴王也知道两人的立场并不坚定,真的到了关键时刻,对方倒戈相向的机率应该是相当之高的。

于是,吴王对两人说道:“两位安心,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北地——只要太子那边动手了,朝廷必然会因为两面受敌而大乱,届时天下有识之士便会争先响应。”

吴王虽然尽力在安慰两人,但同样的话显然两人已经听过许多次了,衢王脸色难看地道:“吴王,如今朝廷大军已经逼近,我们再坚持还能够坚持多久?”

“衢王难道以为自己还有后路可走吗?”吴王的声音陡然变高了起来,他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接到了朝廷的书信!叫你投降!”

衢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索性直言道:“不错!本王是接到了罗元镜的书信,他承诺只要本王弃暗投明,事后处理只削去爵位,余生本王还可以做个富贵闲人。”

润王没有说话,但是他眼神飘忽,显然也是接到了差不多内容的书信。

吴王则大骂道:“糊涂!你以为咱们干的是什么事?这是杀头的罪过!难道罗元镜三言两语,你们就信了吗!”

衢王沉着脸没有说话,倒是润王低沉地开口道:“老夫子乃是当世大儒,他说出口的话,本王相信。”

“你——!”

吴王瞪着一双怒目,狠狠地剐了两人一番,然后忽然面上的愤怒突然消失,转而露出了一副诡异的笑:“说的不错,老夫子用一辈子打造的人品,本王同样也是相信的。”

两人见吴王这般表现,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润王强行起身,却是直接两腿一软摔在地上。

衢王同样也是躺倒不起,他强撑着抓住桌子的一角,咬着牙道:“吴王!你到底想做什么!须知此刻你我三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若是对我们动手,难道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应对朝廷的大军吗!”

“应对朝廷的大军?哈哈哈——”吴王仰天大笑,然后面露讥讽地看着两人道:“如今倒成了你们拿这些话术来忽悠我了,就凭咱们三个,这座城连一个月都守不住!谈什么应对!可笑!”

另一边的润王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醉了酒一般,他心底发慌,忍不住告饶道:“吴王!是本王错了!本王没有投诚的意思,你放了本王,我们一起想办法对付罗元镜!”

“呵呵,不必了。”

吴王冷笑一声,然后对两人嘲讽道:“你二人事到如今还不明白了,就连你这摆设似的废物点心都收到了夫子的劝降信,你如何认为本王就没有收到?”

两人都是一怔,衢王语气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你——你不是谋反的主谋吗,朝廷怎么可能愿意放过你?”

“如何不能——?”吴王哈哈大笑,然后说道:“我们三人都是死路一条,难道你还以为谁又比谁多条活路不成?在朝廷眼中,我们都已经是死人了!”

一句话吓得两王不敢说话,接着又看见吴王一巴掌将桌上的酒水打翻在地,然后从角落里拿起了一桶火油,开始将整个房间都浇过去。

两人是越看越心惊,润王吓得涕泗横流:“吴王!你不要想不开啊!我们都是皇族血亲,太孙殿下的亲戚!只要我们开城投降,未必没有活路啊!”

“是啊!”眼睁睁看着吴王将整个屋子都倒上了引火之物,衢王吓得也是瑟瑟发抖:“一定还有办法的!本王在朝中还有几个朋友,本王写信让他们上奏书替我们求饶啊!吴王!快住手啊!”

可吴王对两人的求饶却充耳不闻,倒完火油之后,他将桌上的烛灯拿起,摘去了盖帽,然后淡淡地道:“别挣扎了,本王已经说过,我们都是死路一条,但如何死,怎么死,却有其他说法。”

对上两人惊恐的目光,吴王呵呵一笑:“本王死罪难逃,但本王的家人却还有一条活路可走,你们不想知道夫子给本王的信中,是如何说的吗?”

两王到底不算蠢到极点,润王想清楚之后,当即是如遭雷劈,衢王更是直接破口大骂:“吴王!你难道是要拿我们两个的命为自己一家挣活路吗!你——你这混蛋!”

“不只是你们,还有你们两家人的命。”

吴王淡漠地说出叫两人脸色大变的话语,他缓缓地道:“将你们都处理干净了,省去了太孙殿下的麻烦,夫子自然会给本王的家人一条生路,就和你说的一样,他们将来当个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好歹还能活一条性命。”

“你——你!”

两王气得脸都扭曲了,只见吴王端起桌上仅剩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烛火丢到了地上,在火油的引导下,顿时整个屋子都被烈火吞噬。

城外,老夫子遥遥看着城中一股浓烟冲天而起,他长叹一声,随后对身边的将军说道:“大局已定,可以给京城发报捷文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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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远道而来

江南三反王自焚而死,这一讯息不胫而走,罗夫子几乎是兵不血刃就轻易镇压了这场叛乱,这样的雷霆手段,使得原本躁动不安的天下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江南北地接连两场镇压的成功,重新树立了朝廷的威信,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都不得不收敛自己的野心,朝廷用事实证明了,他们并没有因为皇位的更迭而变得衰落,反而可以说是更强了。

而大胜之余,镇压江南的军队自然是要按照规矩,迅速撤回京师,不过这一次作为随军谋士的罗夫子,却意外地选择多在此地停留些时日。

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了他的门,来者是南少林的主持,灵空方丈。

“多年未见,夫子风采依旧,老衲有礼了。”灵空方丈孤身而来,眉宇间有些难掩的疲惫。

“大师过誉了,老夫已是古稀之龄,哪里还有年轻时的风采,”罗夫子摇摇头,随后问道:“灵空大师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灵空方丈没有着急答话,而是学着老夫子一样席地坐下,此处是江南书院的旧址,因当年之事,已经荒废许久了,原本还有一老仆会来打扫,可去岁不久,他也不知所踪。

两人如今就在一棵老槐树下坐着,冬日时节,树上已经看不到一点绿色,两人脚下皆是残落的枯叶,老夫子伸手轻轻一捏,便就碎成了数块。

“半月前,灵虚师兄曾来拜访过老衲。”灵空方丈说道。

罗夫子捋须轻叹:“世家之争,北少林亦被牵扯其中,虽不至于山门蒙尘,但也是伤筋动骨,灵虚大师,心有不甘也属合理。”

“并非如此,”灵空方丈摇摇头道:“师兄他佛法高深,所思所想与我等凡俗之辈多有不同,此番北少林的劫难,他自然看得出其中有那逍遥派的影子。”

罗夫子目光微动,他问道:“竟有此事?”

灵空方丈叹息道:“世家高手围攻北少林山门之前,灵竹师兄就在寺内圆寂了,若他还活着,事态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如此说来,灵空方丈以为是逍遥派的人杀害了灵竹师傅?”罗夫子想了想,问道:“此事皆是方丈的猜测,可有实证?”

“灵竹师兄武功高强,他圆寂之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灵空方丈目光深邃,他说道:“如今武当那两位已经仙逝,峨眉昆仑的前辈也早早离世,天下间能够使出如此剑法的,只剩逍遥派一门。”

罗夫子擡眸与灵空对视良久,然后说道:“太玄此人,行事诡谲,老夫从来不懂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他从未与少林有过什么过节,为何要选择在此时下手?”

“太玄所行,皆为顺应天道,不仅是灵竹师兄,就连老衲,也曾险些要成为他剑下的亡魂。”灵空方丈说道。

“天道?荒谬,”罗夫子皱眉道:“他不过一介山野村夫,何敢妄谈天道。”

灵空方丈呵呵笑道:“夫子学究天人,自然是看不上逍遥派的道统。”

说着,他又长叹一声:“恐怕这也就是当年北冥子算计了所有人,唯独略过了夫子的缘故。”

听到这个名字,罗夫子的脸色逐渐沉下,他冷声道:“妖言惑主之徒,可恨当年老夫不察,叫他勾起了陛下对仙道长生之说的好奇,否则岂有今日这些是非!”

灵空方丈摇首道:“北冥子此人的确是当世奇才,那天外之石上记载的长生之法,想来他是真的参破了的,否则最后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罗夫子淡淡地道:“生死轮回,阴阳大道,天下绝无可能出现乱命长生之人,所谓长生,不过虚妄之说罢了。”

灵空方丈无奈地道:“夫子看得通透,可世间多是平凡之人,老衲虽读佛理,却也不能免俗,北冥子一生所学,加之逍遥派千年传承.老衲不敢不信。”

罗夫子冷哼一声,灵空方丈则是苦笑道:“北冥子或许是早就看到自己将来必不得好死,所以他将残缺之法交给了皇帝,却十分恶毒地把完整的长生之法告诉了我们。”

罗夫子面露嘲讽地看着他:“所以,太玄就要顺应你们口中的‘天道’,将你们这些妄图长生之辈,都给杀了?”

“正是.”灵空方丈面露苦色,他叹息道:“老衲不知那太玄是如何想的,但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一个都逃不掉的。”

老夫子淡淡地道:“简直荒唐,长生本就是无稽之谈,你等何须庸人自扰。”

灵空方丈擡首望天,怅然道:“老衲少年习武,不过十年光景便已经成为天下有数的高手,随后辗转江湖数载,本以为念头通达便能够在武道上一往无前,谁能知道,原来我们头顶都有这样一座大山。”

罗夫子沉默着,半晌后,只听灵空方丈说道:“老衲不甘心。”

老和尚擡起头来,目光里满是乞怜:“老衲的武道还未走到头,可数十年来再无寸进,只因天道不容.老衲不甘。”

“纵然伱所说确有其事,长生此等虚无缥缈之说,你们真的愿意去试?”罗夫子沉声道。

“不信又能如何?”灵空方丈惨笑道:“难道前人留下传承,就是为了戏耍我等不成?老衲不相信,其他人也不相信。”

罗夫子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既然方丈心意已决,又何必再来寻老夫,你若能够度了那太玄,大可自去寻你那长生武道。”

“可惜老衲等不到了。”

灵空方丈目光里满是凄凉之色,只听他说道:“长生之法的确存在,北冥子从那天外之石上知晓了一切,此乃天意,可恨太玄自诩顺天应道,偏不容我等探寻那大道,万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说罢,灵空方丈缓缓起身,体内一股真气滚涌而起,叫他的僧袍无风自动,罗夫子同样起身,冷眼看着对方:“灵空方丈,想取老夫性命?”

“阿弥陀佛,”灵空方丈双手合十,目光悲戚地道:“可恨那太玄阻挠,我等若要凭自身之人窥探天道已然不可能,如此,只有寄希望于天命之人.老衲死后必然堕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即便如此——”

罗夫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凛然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杀意:“原来,你们盯上了太孙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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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 佛刀慈悲

“夫子!发生何事!”

恐怖的震颤让院外的卫士匆匆闯入,他们只看见原本宁静恬和的书院庭院,此刻好似被暴风席卷过一般,狼藉一片,一摊碎石之上,老夫子负手而立。

“无碍。”老夫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众人才松了口气,擡头心就凉了半截,只见夫子白净的衣衫上沾染了大片的血污,连带着他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夫子!”几个卫士赶忙迎上来,一人急切地问道:“夫子,可是遇到了刺客?!”

罗夫子低头看了眼那堆碎石,微微摇头:“去准备马车,立刻回京。”

话音落下,罗夫子的嘴角忽然渗出了一丝血迹,几人看得胆战心惊,不由得劝道:“夫子,若是身体有恙,不妨休息些时日再回”

“备车!”老夫子神色一肃,几个人不敢再多言,立刻退下准备去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地千里之外的北少林,方才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千年古刹,此刻又迎来了另一场劫难。

与之前的飞来横祸相比,这一次的劫难反倒显得更加令人绝望,因为这一场灾难的起因,还是因为北少林的方丈,灵虚住持。

只是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灾难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这位归来的方丈本人。

在灵虚方丈回归之后,释出了一项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命令,北少林从即日起将全面听从朝廷,或者说是锦衣卫的指示,哪怕是作为对方的屠刀去屠戮其他同道。

别说先前世家带来的灾难就和锦衣卫脱不了干系,即便是没有这一茬,灵虚方丈这样带着佛门投诚给锦衣卫做鹰犬,也是极其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几乎是第一时间,灵虚方丈的师弟,如今寺内话语权最高的灵净和尚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方丈师兄!你这是助纣为虐!”灵净和尚痛心地说道:“北少林外患还未了结,多少弟子拼死护卫的这山门,为的不就是心中的一股正气,您又怎么可以将师门上下浴血拼杀的成果,转手卖给那锦衣卫!”

不只是灵净,其他灵字辈的高僧也都无法接受,哪怕是和灵虚方丈同一脉的师兄弟,此刻都站出来委婉地劝说:“方丈师兄,锦衣卫势大无法力敌,我们大可学那武当,封山自守便是了,何苦舍了这百年的清誉,去做那叫人羞于启齿的鹰犬之事。”

尽管众人苦苦相劝,但是灵虚方丈却一意孤行:“诸位,老衲如此行事,并非摇尾乞怜,更不是贪生怕死,此举那是为了天下武道,我们只有如此,才能够不负师门,不负先人,不负这等候千年的时机。”

灵虚方丈言辞恳切,但众人却无法接受,灵净和尚当众斥责道:“方丈师兄此言差矣!你如今为虎作伥,便是叫师父与诸位师叔师伯蒙羞,何谈不负师门!”

撂下一句话来,灵净和尚拂袖而去,其余众僧要么出言怒斥,要么摇首叹息,也都纷纷离去,只留下灵虚方丈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大雄宝殿里,双手合十,垂目诵念着佛法。

片刻之后,一声冷笑忽然从空寂的大殿中传出,灵虚方丈停止了诵经,擡起头来,只见眼前金佛巨像托起的手掌之上,一个邋遢道人正端坐于上。

“阿弥陀佛,”灵虚方丈似乎看不见对方的亵渎之举,他平静地道:“太玄道友,老衲有礼了。”

太玄微微垂下目光,语气淡漠地道:“灵虚,贫道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伱之所想,不过是虚妄罢了,今日贫道特来送你上路,你还有何遗言,可以说了。”

灵虚方丈双手合十,低吟了一句佛偈,然后淡淡地道:“太玄道友,你我武功相差不远,若要杀贫僧,你今日也走不出这宝刹。”

“那又如何。”

太玄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他手中木剑一拂,金佛巨像的手掌连根而断,被他踩着砸落在地,供桌上的香炉祭品四散而飞。

“当年是贫道大意了,没想到北冥那逆徒竟有如此天资,连他师父都没能够勘破的天书,竟叫他一个晚辈弟子尽数参破,这才惹得今日这些风风雨雨。”

太玄冷着脸道:“灵空他是找死,罗元镜的修为不够,但他的正气剑杀人却是足够了,待贫道再杀了你,这天下再无人能够通晓长生之法,天地大道,清矣!”

话音落下,太玄手中木剑化作一抹流光,伴着他脚步连点,笔直地刺向灵虚,剑光闪乱之处,雄伟的大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恐怖的龟裂自二人脚下开始迅速蔓延展开。

灵虚方丈低吟佛经,两手合十一拍,将那木剑以真气死死锢在两掌之中,两人的内力好似蒸腾的水汽,在头顶化作虎豹豺狼,互相撕咬。

“灵虚,贫道早已经说过,你是找死,贫道并非栖云子那等迂腐之人,今日你是必死无疑,休要再挣扎了!”

太玄冷喝一声,周身气息骤然一变,手中惶惶大道之剑意,突兀地扭曲成了一抹幽深的鬼祟形态,宛如腐烂的尸体一般恶臭。

“果然如此.”

灵虚幽幽一叹,目光复杂地道:“灵竹师兄的武功不比贫僧差多少,可他却死在了你的手里,那时贫道心中便有猜测,你绝不是以道家武功赢的他。”

太玄笑容狰狞,剑光化作獠牙,转瞬之间灵虚双肩之上便崩出了血痕无数。

“阿弥陀佛,”灵虚不为所动,他继续说道:“天道有常,以长生破武道牢笼,本该是天地万民之宏愿,何来天道不许之说,长生之秘相继引导那位殿下一步步向前,这才是天意。”

“住嘴!”太玄狞笑着,剑锋一步步穿透了灵虚双掌之间的金光,一点点向着他的心脉而去。

灵虚嘴角缓缓渗出血来,他盯着太玄,沉声道:“太玄,你本就是与我们相同的人,你也在追寻这长生之道,只可惜你急功近利,妄以邪道破天道桎梏,如今早已自断前路,这才嫉妒生恨,谎称天道之说,毁这天下武道。”

“灵虚!你找死!”太玄狂吼着,剑锋终于穿过那金掌,贯穿了灵虚的身子,可老和尚却没有因此而倒下。

灵虚双掌化爪,死死地擒住了太玄的双臂,金色的真气犹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将两人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太玄的失态,反倒是让灵虚松了口气,他眼含笑意地道:“修习千夜诀害人害己,你如今已经是残缺之身,和当年玄天教主一般,再无半点窥得大道之可能。”

话音落下,灵虚似乎得偿所愿,缓缓闭上的双眼再无一丝遗憾,只见他周身的金色真气尽数化作火焰,可却无一丝暴虐之态,反倒如同那死去的壁画一般,狂乱却又无声地燃烧着。

自灵虚的头顶,一道冲霄而起的金光,似血而红,转而又被那金光染成了圣洁之色,光芒凝作一柄戒刀,刀锋展露之时,恍惚间似有万鬼哭嚎,冷冷血光刹那漫天。

可仅是眨眼功夫,那怨毒的血光便被金色的圣洁所感化,耳畔哭嚎的万鬼之声,也化作了千佛诵读经文的朗朗之音。

“这是什么刀法.”太玄怔怔地看着缓缓落下的戒刀,出神道:“血魔刀法?不,这不可能!”

灵虚平静的开口道:“如何不可能,佛家刀法,本就该普渡天下苍生,杀人并非其真意,度化众生,才是佛之本愿。”

“该死的灵虚我不服啊!”

太玄无法挣脱灵虚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戒刀斩落,随后金色的火焰将两人一并吞没,他仰天喷出一口血来,绝望地仰着头,看见那火焰化作了佛陀的样子,庄严的金佛平静地垂眸微笑。

“阿弥陀佛。”

灵虚方丈沉沉地吟唱一声,只见那金光散尽,伴着一声轻叹,整座大雄宝殿轰然倒塌,当寺内众僧惊恐地赶来之时,只剩下那尊断掌的佛像慈悲垂眸,好似一切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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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正文故事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章会整理一下一次放出

关于很多读者提到的故事结局的问题,目前设定的结局就到小陆登基为止。

而文中的其他伏笔和坑,比如世家,长生秘密等,会在之后的番外篇陆续发出。

因为本书是以小陆为第一视角的群像文,所以正文没有办法面面俱到顾及到每一个角色,但是在正文出场的角色基本都会在番外一个结局。

诸位看官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在这里留言,我看到都会回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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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通知

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就会把最终章更了,其实就是一万来字了,修修改改的比较拖时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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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江湖平定

北少林一场恶战,大雄宝殿轰然倒塌,就连北少林的支柱,方丈灵虚也是重伤濒死,一时间寺内上下不由得心有戚戚。

“老衲时日无多,你等切记,为天下悟道计,少林不可与朝廷为敌,不可与锦衣卫为敌,若他们打定主意要我们做其手中刀,你等也不会拒绝。”

病榻之上,灵虚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每次醒来,翻来覆去都是这番话,灵净等人纵然心中不愿,但这毕竟是灵虚临死前的苦求,于是他们只得咬着牙应下了。

终于求得众僧松口的灵虚放下心底最大的一块石头,他强撑着一口气,吩咐了最后一件事:“速速召灵悟师弟回山。”

众僧悲切地答应了,此时灵悟还带着新收下的弟子在江湖游历,听得师门召唤,又知晓了灵虚师兄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不敢多言,立刻回了寺。

在病榻上,灵悟见到了灵虚最后一面,他震惊地道:“师兄,怎会如此”

“你来了,”灵虚看到灵悟之后,嘴角终于浮现出释然的笑容,他拉着对方的手嘱咐道:“师门重担,就交给师弟了。”

“师兄?!”灵悟震惊地握住了对方的手,一搭脉便发现了不妥:“这怎么会.师兄的武功已臻入化境,为何还要用那刀法?”

灵虚摇摇头道:“敌人武功高强,若不用血魔刀法,我不能胜之,他若不死天下不宁一切皆是命数。”

“即便如此,师兄早已经参破刀法中的奥义所在,怎会反伤己身?”灵悟不解地道。

他一探对方经脉便发现了不对劲,灵虚并非那传闻中的无名高手所伤,而是被血魔刀法的反噬所害。

灵虚惨笑道:“佛刀慈悲,先人前辈留下这刀法,本意在于护我山门,旨在不杀,可叹我心中全是杀念,我既然要用这刀法杀人,自然也会被这刀法所害,天意使然,此乃定数。”

“师兄.”灵悟一时语塞,无语凝噎。

灵虚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道:“师弟,我知道伱多年精修佛门经论,修为早已在我之上,只是你顾念苍生,故而武道成就有限,但如今之形势,唯有你能够撑起少林山门。”

“师兄.”灵悟叹息一声:“师兄有令,师弟遵从便是,还望师兄多加保重身体,日后这少林.”

“师弟,有你此话就足够了。”

灵虚笑着松开了灵悟的手,躺在床榻上片刻就圆寂了,一时间少林寺上下哭声一片,在一片凄苦的气氛中,灵悟继任了方丈之位。

讯息传出之后,南少林也派了人前来吊唁,同时也带来了另一个坏讯息,南少林的灵空方丈留下一封绝笔后音讯全无,怕也是遇害了。

佛门连遭打击,南少林按照灵空留下的吩咐,前来北少林寻求帮助,南北少林联合一汽,就在江湖众人以为对方会借此合并之势冲上武林盟主的宝座的之时,灵悟代表两派,做出了一件令江湖瞠目结舌的事情。

灵悟亲自前往京城,向朝廷供奉重礼,并且表示今后少林拥护新帝即位,愿意为锦衣卫的马前卒,替其扫荡江湖不平。

几乎是江湖最后一根支柱的少林,转眼就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狗腿子,江湖众人在怒骂之余也不免心生惶恐。

而匆匆赶回京城的罗夫子见到了这一幕,心中的忧虑反而又扩大了几分,灵空方丈是死在他的手上,南北少林也绝非表面上这样胆小怯弱,对方一定有着什么阴谋。

可惜老夫子左思右想,就是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少林绝非阳奉阴违,就在他们投诚之后,本着好玩就玩玩看的态度,太孙陆寒江即刻释出了一条命令。

他传信少林,随意点了几个不服朝廷管束的江湖正道门派的名字,让他们代劳,令江湖人震惊的是,灵悟方丈接到讯息之后,马不停蹄就带着人杀了过去。

很短的时间,几个门派就被少林的高手平灭,手段之酷烈几乎难以想象是出家人所为,一时间少林声名狼藉,但由于少林武力之强,众人也只敢嘴上骂一骂,无人敢上门去讨公道。

这事传回京师之后,陆寒江愣了一会,然后只是叹了一声无趣,随后便再无下文。

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南北两路叛军早就烟消云散,就连江湖也再翻不起什么浪花,纵使还有个世家虎视眈眈,但在众人看来,如今太孙手段之强,势力之大,完全不必惧怕他们。

反过来说,反倒该是世家担心太孙揪着他们不放才对,毕竟这位殿下早在当锦衣卫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对那些旧世家的强烈不满。

更别忘了,这位太孙还受过当年反对旧世家的代表人物陆尚书的言传身教,世家之人本想着趁着天下大乱之际为自己谋一些筹码,但谁能想到,这叛军就跟纸糊的一样,说没就没了。

这下轮到是世家心中惶恐,担心着来自太孙的屠刀,但他们的忧心此刻是传达不到朝廷上的,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专注着另外一件事。

此前因为有叛乱,事急从权,太孙带兵平叛去了,现在天下已定,这皇帝大位不可悬空,按照古法,先帝驾崩,虽有礼法,但皇位不可一日无主,新帝该以日易月,守孝二十七日以尽孝道。

随后便是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然后改元建新,一切步入正轨。

陆寒江这个太孙从现身到上位,之前的九十九步都已经被人家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流程走完就能够成为新的天下之主。

尽管此刻还未行登基大典,名义上他还是只是以太孙之身代行皇权,可事实摆在这里,所有人已经将他当做新的皇帝来对待。

此时,陆寒江独自一人来到了奉天殿中,这是皇城中的至尊宝殿,平时只有举办重大典礼才会使用,比如,新皇登基。

三日后,陆寒江就会在这里登上皇帝之位,从此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虽说如今也没有任何差别,这位子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道具而已。

但就是为了这四个字,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才会甘心效死效力,与其说是他出手夺得了这个大位,不如说是众人把他给推上来的。

“殿下。”

大殿之外传来了宫人的声音:“东宫的人回了话,您要找的那位姑娘已经离开了京城,但是她给您留下一样东西。”

沉默半晌后,陆寒江说道:“进来。”

宫人进殿,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造型奇异的灯,陆寒江将灯拿在手里,挥手令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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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商萝悄悄了离开这件事,是直到陆寒江平定了北地的叛乱回到京城才知道的,甚至这件事里还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协助者,那就是孟老爷子。

作为真正的太子血脉,商萝这样轻易地离开京城,是陆寒江所不能理解的,按照老爷子的习惯,这时候他不该直接见到对方的尸首才对吗。

这个中原因他已经无缘知晓,老爷子不会说,除非他亲自去把那丫头找回来。

看着对方留下的那盏灯,陆寒江的思绪难免飘回到了在苗疆的那段时光,说起来,这盏怪灯的用法似乎已经被商萝琢磨了出来。

不过那丫头小气得紧,藏着掖着总是不愿意说出来,这一次虽然留下了灯,但仍然是没有留下相应的使用方法。

陆寒江轻轻把玩着这盏灯,被点亮幽幽的灯火有种叫人恍惚的奇妙感觉,轻飘飘的滋味,好似身处云端。

陆寒江定定地望着那抹灯火,那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失去了温度,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这一盏暗灯幽幽照亮了这眼前的方寸之地。

滴答——

耳边传来了水珠滴落的声音,陆寒江出神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起来,他循声看向了自己的脚边,赤红色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自那盏灯的边缘滴落,在他脚下化作了一汪血潭。

陆寒江轻轻眨了眨眼,起身的瞬间,身下的皇位缓缓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他擡头看去,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一日的东宫大殿上。

“梦?”陆寒江喃喃道。

“稍微有些不准确,如果梦境和现实没有边界的话,那么无论哪一边,对你而言都是现实。”

熟悉的声音在陆寒江的身后响起,那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太子妃——皇甫灵儿。

太子妃一如往昔那般,穿着华丽的宫装,面上挂着优雅却又虚假的笑容,雍容地伫立在那里,一切都和记忆里没有区别。

陆寒江转过身,面露古怪地看着对方,片刻的沉默后,他闭着眼轻轻捏了捏鼻梁,然后叹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太子妃暧昧的笑声在陆寒江耳边响起,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对方的小腹上多了一道剑伤,宫装上满是血污。

陆寒江看在眼里,沉默良久之后说道:“可惜灵虚方丈已经死了,不然一定要他好好来这给你念念经,省得伱在下面寂寞,没事老来上头找晦气。”

“呵呵,”太子妃轻笑着摇头:“你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要说些叫人觉得愚笨的话来惹人不快。”

“活跃一下气氛嘛,你已经死了或许不会在意,但我可是活得好好的,换做是你天天梦里出现几个死人,你难道还会有很好的心情去应付他们?”

陆寒江撇撇嘴,然后弯腰将那盏闪耀着奇异灯火的怪灯拿起:“是这玩意吧,在死别谷的生离花不都是因为它才出现的吗。”

“不错。”

太子妃微微颔首,擡手轻挥,那怪灯忽然化作了一堆沙粒,从陆寒江的指尖渗过,流入了脚下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寒江甩了甩手中剩余的流沙,然后左右看了看,东宫的大殿在眨眼间变得破败无比,原本华丽的殿宇忽然好似经受了百年的风霜,刹那间变作了一地的破砖烂瓦。

原本明亮的空间,逐渐变得黯淡起来,破灭的灯火化作了扭曲的岩壁,将宫殿装点成了山洞的样子。

这里也是陆寒江曾经到过的地方,正是埋藏着徐福宝藏的那个封闭千年的洞窟。

陆寒江擡头看了看,洞窟的顶端似乎还能看见那闪耀着奇异光芒的灯火,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分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好奇道:“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了?”太子妃再度开口的时候,她的样子忽然发生了变化,好似被泥塑的人形,在扭曲之中出现了另一张的脸,是采薇。

顶着苗疆圣女的脸,可她的声音依旧是太子妃,这样古怪的场景让陆寒江忍不住一乐:“这还真是有趣,原来他们当初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陆寒江的心智远胜他人,纵然是能够以假乱真的梦境,他还是一眼便觉察到了这里并非现实。

但这也是最可悲的地方,他无法像其他被这盏怪灯影响的人一样沉入真实的幻境之中,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不过仍有一件事是他感到好奇的:“为何它能够影响到我?”

陆寒江擡起来虚虚一握,那消失的灯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这一幕让“采薇”十分惊奇。

幽冥灯的幻境虽然十分真实,但本质还是如同梦境一样,是由本人的记忆和精神所搭建的世界,所以只要心智足够强大,是能够在这片梦境之中为所欲为的。

重新将消失的灯火点亮,陆寒江托着那灯好奇地问道:“上一次我明明记得它对我来说就是个照明工具而已,为什么这一次它能够对我产生,嗯这么奇怪的影响?”

“采薇”的脸又变了,这一次它变成了商萝的样子,可爱中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狡黠,只听她说道:“除了七大血脉的后嗣之外,幽冥灯能够影响此世之中的所有人,任你武功再高都不能免俗。”

陆寒江擡头看了它一眼,只见“商萝”弯着月牙似的眉眼,颇为得意地道:“之所以在苗疆之时对你无用,是因为你并非此世中人,幽冥灯无法将你这天外之人拉入梦境之中,可是现在嘛——”

伴着一抹戏谑的轻笑,它再一次变换了模样,这一次它变成了和太子妃有七分相似的皇甫小媛的样子,端着一张如出一辙的肃然面孔说道:“你已不再是世外之人。”

“哦?”陆寒江一挑眉头,若有所思,这些玄妙的说法他并没有去试着理解,他手掌握紧,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后,幽冥灯碎成了一地的残片。

只是灯火熄灭之后,这座山洞仍然巍峨不动,陆寒江歪着脑袋道:“看来不是毁了这东西就能够离开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它再一次变回了太子妃的模样,手中托着幽冥灯,缓步来到陆寒江身边说道:“毕竟是那孩子最后留下的手段,若是这样轻易地被你破解,岂不是太叫人失望了。”

“哦?”陆寒江饶有兴致地道:“莫非这是那丫头故意做的?”

“不应该吗?”

“太子妃”噙着笑道:“若不是锦衣卫的插手,皇甫家如何能够逼死李鬼手,你杀死了她的养父,她恨你岂非应有之义?还是说,你真的认为她能够放下这一切,就像皇甫小媛一样?”

陆寒江眯起眼来:“这么说,那位殿下直到最后还在说谎,商萝那丫头其实早就和她见过面了?”

“或许吧,”“太子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幽冥灯创造出的幻境全部都基于人原本的记忆,所以,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可能知道。”

“那还真是遗憾。”

陆寒江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去,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觉察到了身后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在不断靠近,果然,一道披着黑暗的沙影正如同被灌注了铁水的模具一般,随着时间推移缓缓成型。

“虽说出了些意外,但你毕竟是千年来最接近这条路的人了,有件事情还是得提醒你。”

“太子妃”款款地道:“幽冥灯制造出来的幻境并非普通的梦,这里的一切都源自你的记忆,哪怕是零星破绽都会在此地被无限放大,换作你们习武之人的话,便是心魔。”

话音落下,而当陆寒江看清那黑影的真容时,也忍不住吐槽道:“喂,这该不是你故意的吧,若说换了旁人也就罢了,就他也能算是我的心魔?”

“太子妃”笑了笑,只是淡淡地道:“幽冥灯能够展现的幻境都源自你自身,只是我已说过,此地并非通常的梦境或是幻想,若你走不出去,便只能永远留下了.毕竟是这可是通往长生的阶梯,你已非世外之人,再不比旁人特殊.”

哧!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太子妃”的胸口忽然出现了一个大洞,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化作了泥沙被黑暗所吞噬。

一颗石子在陆寒江手里上下抛弄着,他缓缓将转过去的脑袋转了回去,正色地看向了面前之人。

那是一袭玄色道袍手持长剑的公子,初现之时是玉树临风的贵公子,只可惜眨眼之间便成了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疯癫之人。

此人正是武当七子“太武”池一鸣的儿子,池沧平。

“月离风!你害死我爹,又害得我遭师门厌弃,被正道江湖追杀!明明都是你做的!为什么他们都不信我!为什么!”

池沧平不甘地怒号着,他的怒火似乎化作实质,一道道张牙舞爪的妖异之影攀在了他的肩头,像是羽翼,又仿佛扭曲的白骨。

“池兄,这话不对吧。”

陆寒江摊了摊手道:“当初咱们一块上五岳搞事情的时候,你也是同意了的,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呢,你爹的死,你起码占七成的责任吧,还有三成就勉为其难算在你师公头上吧,他老人家武功盖世却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我也很无奈啊。”

“池沧平”神情一怔,随后大怒道:“你放屁!”

陆寒江愣了一下,然后对着身后无边的黑暗颇为无语地道:“喂,真的假的啊,我的心魔这么有个性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他好像能够听懂我在阴阳怪气?”

黑暗之中传来了阵阵轻笑,翻滚的黑雾好似也感到了快乐一般,只听“太子妃”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必奇怪,幽冥灯乃是天道奇物,它所创造出来的幻境与寻常梦境完全不同,这里的一人一物,皆非寻常,与那现实之物也不过一线之隔,红尘灯明,弹指百年,多少人迷失于此经历了一生一世而茫然不知,你可要小心了。”

陆寒江若有所思,在“太子妃”话音落下的时候,“池沧平”已是怒吼着一剑杀来,可他方才一步踏出,脑袋便不知所踪,无头的身体僵在了原地,片刻后,化作了泥沙归于黑暗。

陆寒江弯下腰,从淹没了脚跟的黑暗之中又捞出了几颗石子,起身之时,只听得远处似有龙吟声传来。

擡头看去,忽见的两条金龙冲霄而起,伴着震天动地的威势,满脸坚毅的英武男子与那酒气浑身的老翁,一左一右攻向自己。

“小子!你害我丐帮万劫不复,今日没得说了,先接老头一掌!”丐帮老帮主梁奔浪说着,一掌亢龙有悔打出,连带着整座山洞的四壁都在他一掌之下变得开朗明亮。

陆寒江眯起眼来,空中似乎能够看到翠色的树叶飞舞,高悬的烈日挂在头顶,死别谷的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生离花的香味。

“陆十七!是你杀了紫荆!还杀了玲珑!今日某就要你偿命!”丐帮副帮主燕风云叫喊着,掌中打出的金龙长啸一声,染上了仇恨的赤红威光。

陆寒江撇撇嘴道:“雪华宫为祸武林,可是你们口中的魔道之徒,本公子替天行道,你不领情就罢了,居然还倒打一耙,退一万步说——顾紫荆是自杀的吧,那玲珑不是因为你没救下来才死的吗?”

“我杀了你!”燕风云双眼赤红,愤怒一掌拍来。

见状,陆寒江化掌为爪,擒龙功瞬间发威,燕风云连带着他打出的赤龙变成了陆寒江手中的提线木偶,在空中骤然转了个方向,直直和梁奔浪撞在了一块。

两式龙掌拍在一块,终究是燕风云弱了半筹,他被打得鲜血狂喷倒飞而出,他瞪着一双仇恨的眼睛:“我要杀了——”

噗嗤!

陆寒江握紧手掌,擒龙功凝聚而成的翠色巨爪瞬间便将燕风云捏碎,血雨飞溅四散,但很快便化作了灰蒙蒙的泥尘,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而另一边,梁奔浪掌下的金龙则也伴着一声悲鸣消散。

只是老帮主武功高强,瞬息就重新稳住了身形,他重新调动真气,一身破布衣衫呼啦啦作响,一掌打出竟留下残影在空,龙吟声贯天彻地,眨眼间一十八道残影化作一体,金龙逆流而出,天地失色,霹雳龙吼震耳欲聋。

“小子!接招——”

“没空。”

陆寒江一翻白眼,他右手虚握,脚下的泥沙如同百川入海,汇入他掌心之中,变成了一把似是而非的长剑,只见他一剑甩出,剑身骤然化作长鞭,将那滔天金龙捆了个实在。

“什么?”梁奔浪大吃一惊,他擡起头,眼睁睁看着那泥沙长鞭化作锁链,将他掌下这条金龙活活勒断了脖子,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雨。

老帮主仰天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向后倒入了泥尘之中,与那黑暗化作了一体。

才解决了两个丐帮的高手,陆寒江眼睛一眨,飞花落叶和那幽幽深谷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残垣断壁。

破败的院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陆寒江思虑之间,一道银芒闪烁,下一秒那夺命的银钩就杀到了跟前。

“恶贼,纳命来!”东方鸢手持银钩从天而落,一双杀气凛然的目光盯紧了陆寒江。

“东方姑娘,许久不见,你看起来倒是气色不错。”

陆寒江屈指一弹叫其中一把银钩应声而断,随后两指一捏,将另一柄银钩稳稳定在指尖:“今日难得相见,你不打算谢谢我吗?”

“恶贼,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东方鸢挣扎了一番,发现银钩纹丝不动,咬牙弃了兵刃,转而一掌打去。

“当然是谢我让你做个明白鬼,”陆寒江指尖用力,那银钩立刻断成数截,崩出的碎片化作一道厉芒,刹那间划过了那天鹅般的脖颈。

东方鸢不甘地倒下,此刻又一抹身影闪烁而出,脚步纷乱而诡谲,起落间竟叫人看不清身形。

“陆寒江,今日便叫你为我东方世家死去之人赎罪!”

东方煌脚下连踏,扶摇九天的身法竟在一瞬间好似幻化出了三个人形,奇妙诡异,让人分不出真假来。

陆寒江嗤笑一声,擡起的腿脚向后拨起了几粒砂石,那石子如尘埃之微小,但落到东方煌跟前之时,却已经成了迎面流星。

东方煌纵然轻功再高,幻化出再多身形,流星飞雨而过,也叫他刹那爆裂成了漫天血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曾留下。

“你全家都是你自己眼瞎害死的,与我何干。”

陆寒江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随后低下头再看,那诡异的黑雾已经淹没了他的半只小腿,好似涨起的潮水一般。

这不起眼的一幕,让陆寒江微微在意了起来,直到又一个人影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沉思。

只见迎面一道掌力打来,陆寒江侧身闪过,擡头又看见了一行两人,正是逍遥派弟子奚秋与他的老朋友,前千户乔十方。

奚秋不曾开口说话,一如记忆里那般沉默寡言,只是手中的掌法毫不留情,见一式未中,又是一掌拍来。

而乔十方则是冷笑拔剑杀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陆寒江脚下踏着凌波微步,轻易躲闪着那浩气凛然的剑法,嘴里玩味地道:“哦?乱臣贼子骂谁?”

“乱臣贼子骂你.”话音落下,乔十方剑法一顿,他表情羞恼地道:“牙尖嘴利的家伙!”

陆寒江哈哈一笑,左手化掌打去,白虹掌力瞬息之间叫两人呕血暴退,只片刻就化作了飞灰,融入了那无边黑暗。

在两人倒下的地方,又是两道影子缓缓浮现,其中一人满面愤怒,指着陆寒江骂道:“你冒充我师弟子害我性命!毁我逍遥派多年布置!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此人正是朔玄,而在他身边,还有一人,身着道袍,手持神兵天机,乍一看恍惚仙风道骨,只可惜对方脸上蒙着一层迷雾,看不清相貌。

但是陆寒江却知道,此人该是他那素未谋面的便宜师傅——北冥子,幽冥灯之幻影,只能重现他记忆里的事物,而他从未见过北冥子,故而在这幻境之中也就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朔玄骂完之后,师徒二人两人前后杀来,陆寒江侧身欺上,劈手夺过天机,然后横剑一扫,两人身形顿时一滞,伴着一朵血花飘落,纷纷倒在了脚底的黑雾之中。

而两人一倒,陆寒江手中那天机也缓缓失去了光泽,最终化作了一抔尘土,从指间划过。

这一剑消失,又是一剑袭来,陆寒江感受到了风的动静,脚下的黑雾变成了天边的流云,远处的矮山交织纵横,他回头一看,自己已经到了华山之巅。

五岳的掌门将自己团团包围,天风与商几道率先杀来,天风甩剑而出,只见他头顶一道悬锋的幻刃悍然飞来,朝着自己斩落,商几道一剑撕风,一十三道光影闪烁不定。

陆寒江擡手一拂,真气如同汹涌之波涛,将山巅的风浪尽数裹挟而来,如同一面风墙,把那剑光剑影通通拦在了外边。

“江湖之祸在你一人,今日若不杀你,如何正我五岳之名!”天风喝道。

“大家一起出手!”时九宁说道。

五岳掌门一起出剑,一时间金蛇乱窜,剑光如雷霆霹雳,耀得这云端山巅仿佛电闪雷鸣,陆寒江一扫前方五人,又低头看向脚下云海,当即一脚踏地,龟裂如雷光自他的脚下瞬息蔓延至整个高台。

随着一声巨响,山巅高台瞬间崩塌,五岳掌门全都向下坠入了那云海之中,陆寒江只手握住断壁上的一棵松枝,稳住了下坠的身形。

向下望去,只见五人人影渐消,刹那间云海化作漩涡,阴暗得如同深渊。

陆寒江垂眸盯着那深渊,仿佛里头什么在注视着自己一般,他沉默着,忽然松开了握着松枝的头,想要跳入了漩涡之中。

只是这瞬间,云端消弭,高山不在,蒸汽伴着一双赤色的巨大眼眸出现在他面前,数丈高的机甲人形之上,赫然站在三位逍遥派的前辈。

正是那死于他手的太微道人,以及那化名偃师的太一道人,还有一人如同迷雾不可捉摸,想必就是那从未有机会相见的太玄道人。

“既入我门,为何不拜。”机甲之上,太玄那混杂着空寂虚无的声音高高在上地响起。

陆寒江擡眸看去,微笑间擡手一掌打出,金光凝成法印,一声轰鸣之后,机甲成了破烂架子,逍遥三人成了云烟消散。

“逍遥大力金刚掌,承让。”陆寒江收了掌,恍惚间听到了嘈杂的喊杀之声,他眨了眨眼,机关残害变成了凸起的土丘,远方的平原上,数不清的人影正在厮杀着。

一阵风吹过,陆寒江看清了远处那人马的旗帜,原来这里是万刀门的地盘,那些打杀声一点点地近了,只是来到眼前时,那些人不再是万刀门的余孽,而是变成了江南正道的那些侠士们。

“该死的锦衣卫!害了我等性命,还倒扣一顶帽子,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一侠士高喊着,挥着刀就杀了过来,陆寒江低头看了看自己装束,久违地,他又穿上了那一身总旗的衣服。

那一瞬间,陆寒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向着周围探寻过去,果不其然,在一众似曾相识的面孔之中,他看到了天泉,公孙承,还有不少熟悉的人。

这些人的目光带着仇恨,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陆寒江脚步轻迈,游走在人海之中,擡手间便带走几条鲜活的生命。

一路走来,身后已经是尸山血海,直到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皇甫小媛,对方冷淡的面容上忽然泛起一股杀意,持剑便是向他面门刺来。

陆寒江眉头一蹙,手起光落,砰的一声——剑断人倒,美人就此香消玉殒,忽的一瞬,那打杀声,尸骸,仇恨,还有冰冷的杀意,全都远去,死寂的黑暗之中,忽然响起了清脆的笑声。

“真是不懂怜香惜玉,难道你就对她没有过任何感觉吗?”

太子妃的身形再度自那黑暗中浮现,双手托起了那冰凉的尸骨,皇甫小媛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她亲暱地怀抱着。

陆寒江看着她,轻轻耸肩道:“你的演技不错,只可惜这一手破绽还是太明显了,小媛和商萝不同,她是不可能对我拔剑的。”

“即便是你杀了最亲近的人?”太子妃笑了笑:“还真是自信呢,不过事实的确如此,那还真是遗憾呢,明明都是她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寒江擡起的手就像是在托起手边的清风,可当这风落到太子妃身上时,便成了狂暴的气浪,她的身形一度在狂风的摧残下破碎重组,化作泥沙又再度重塑人形。

陆寒江漠然地注视着这一过程,然后淡淡地道:“若真的如你所言,幽冥灯的幻境全都来源于我的记忆,那么你这样的东西从一开始不应该存在,所以,你究竟是谁?”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太子妃掩着嘴轻笑,那一刻,这具本该没有灵魂的躯壳,仿佛突然从地狱中取回了那颗早已经冰冷的心,整个人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幽冥灯自诞生起就在本能地影响着周围的一切,这也就是死别谷和生离花会出现的缘故,幽冥灯供给生离花存续的土壤,而生离花则反过来以凡俗之血肉提供给幽冥灯养分。”

太子妃的目光垂下:“而你的出现破坏了这美好的回圈,幽冥灯失去了养分,如果没有人继续供给它足够点亮它的力量,它将会被残忍地熄灭,而就是这个时候,那丫头发现了操纵这盏灯的手段。”

话音落下,一抹血花在两人脚下绽放,那盛开的血之花中,幽冥灯缓缓地浮现,这一刻它所展现出的姿态,高贵而神秘,奇异而妖艳的光芒让周遭的一切黑暗都沸腾了,如同一大团蠕动的血肉,全都开始变得兴奋。

“血”陆寒江语气笃定地道:“驱使幽冥灯的手段,是血,是皇甫世家的血。”

“不错。”太子妃微微颔首:“那孩子的确运道非常,刚接触不久,她就发现了这一点。”

“刚接触不久,”陆寒江眼眸微眯:“如此说来,我的运气也不差。”

“确实,”太子妃苦恼地摇了摇头:“那孩子从未有一天放下过心中的仇恨,即便你们互相之间演戏的时候,真的很像那么回事她在发现这秘密的第一时间就对你用过了,可惜那时候的你,还是世外之人,幽冥灯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也正因为如此,你才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是嘛?”陆寒江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兴趣满满的表情:“这样才对嘛,若是她真的变得和小媛一样,那才真是一点趣味都没有,毕竟那可是你的孩子,对吧,殿下?”

面前的人影虽然此前一直顶着这张属于太子妃的面皮,可直到这一刻,她才露出属于自己真正的样子,那双对世间一切都感到无趣的眼眸,那双对世间一切都报以恶意的眼眸。

“从前本宫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所谓的长生秘宝,只以为那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可如今——”

太子妃微微笑着道:“使幽冥灯没有熄灭的人是那孩子,不过让他最后的力量能够影响到你的人,却是本宫,只是本宫也没有料到,会在这种地方和你再次相见。”

“很遗憾,你已经死了。”陆寒江耸肩道。

“的确,本宫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觉得奇妙不是吗?已经死去的人,居然能够在这样的地方继续以一个活着的姿态和你对话。”

太子妃手里托着幽冥灯,轻抚着它的姿态,是那样的温柔,只听她继续说道:“皇甫家的血脉是诅咒,但也有着这样奇怪的作用,以本宫之血彻底点燃的灯火,居然能够让本宫以这样的姿态继续存续下去,说是诅咒,倒的确非常有理。”

沉默着看着太子妃,陆寒江忽然开口道:“当日在东宫,你死前对我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我们一点儿都不像。”

“是吗?可惜本宫的感觉与你恰好相反。”

太子妃垂下眼眸,似是出神一般喃喃轻语道:“你我都曾见过亲近之人死在眼前,却都无动于衷,得到过的,失去过的,却也都无法引起心中任何波澜,权力,地位,金钱,武功,于我们而言,似乎都是无用之物,哪怕只是在乡间的树下观察一颗蚁巢,你我也能够待上半天仍不觉得倦怠。”

说着,太子妃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她说道:“本宫与你是一样的人,这里都是空空如也,不过那一天,你却生气了。”

太子妃永远保持着欢快的表情忽然有了片刻的凝滞,她第一次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你说的也对,如今的你和本宫确实不再是相同的人了,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牵挂,你不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也不再厌恶着世间的一切,你心中曾经的那些莫名的火焰,如今已经熄灭了。”

陆寒江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想到这里是幽冥灯以自己的心魔所幻化的世界,于是又闭了嘴。

“本以为会被留下的人是你,谁曾想到,原来孤独一人的,只有本宫,”太子妃有些苦恼地抱怨道:“这难道不是背叛吗?”

说话间,两道人影缓缓自她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只是一瞬,那冲霄而起的恐怖剑意就让整片空间都震颤不止。

武当的两位老前辈,栖云子与上阳子如同护卫一般出现在太子妃的身后,手中的天凶与真武分别卷起了阵阵狂暴的风浪。

陆寒江垂眸一定,脚步只是前踏分毫,那风向骤然改变,如同滚涌的海啸,瞬间就将两位老人的剑意彻底淹没,自黑暗中来的人,刹那间就归于了黑暗。

太子妃的脸上满是惊奇的神色:“这可是你记忆里存在过的最强的两个人了。”

“的确如此,”陆寒江颔首道:“我无数次想象过他们的强大,武当山那一战也不负我的期待,他们的确都是当世最强之人。”

太子妃弯腰挽起了一片泥沙:“那为何,你竟能够如此轻易地——”

“很遗憾,我能够想象到他们的强大,却始终无法想象到自己的武功究竟已经走到了何等地步。”

陆寒江歪着脑袋道:“纵使幽冥灯里有你这缕阴魂在捣鬼,也没办法把我想象不到的东西幻化出来吧?”

太子妃笑道:“原来你的武功早就到了足可无视这世间的一切的地步不过倒也不奇怪,毕竟你我这般,武功反倒成了身外之物。”

“所以,你想要让我看到的,我的‘心魔’已经展示完了吗?”陆寒江心念一动,本已经散落成沙的天机剑便重新凝聚起来,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如果连这两位都奈何不得你,那本宫的确是无计可施了。”

太子妃说着,却是忽然让开了身位,只听她缓缓道:“只是,毕竟都走到了这一步,你难道就不想看看,真正的长生之路?”

话音落下,一切豁然开朗,那黏稠的黑雾变成了七彩的祥云,丑陋的泥沙化作了花瓣与仙鹤,一条鎏金的阶梯,从太子妃的身后缓缓浮现,直达云霄。

太子妃手中捧着的幽冥灯变成了酒器,倒上一杯翠色的酒水,她将其悠悠奉上,口中言道:“长生所需之物,已经被你尽数拿在手中,登仙之路,就在此地。”

陆寒江走上前来,垂眸看着那杯酒水,忽然问道:“小时候,你还哄着小媛睡过觉?”

这好不相干的问题,让太子妃一愣,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那天你就在门外偷听啊,堂堂太孙殿下,行事还是这般小气。”

说着,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那可不是摇篮曲哦,那是西域外道佛门的一种功法,以音入道,能够惑人心神,挑动其心中的苦痛回忆。”

太子妃朝着陆寒江眨了眨眼睛,颇为无辜地道:“毕竟在皇甫家的时候,本宫实在无聊得很,看着小媛每日都因仇恨苦练武功,倒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陆寒江恍然道:“所以,那天你是想挑动小媛对我动手?”

太子妃点点头,然后叹道:“可惜了,那孩子是真的爱上了你,那天居然能够忍住心中的恨意,没有动手。”

伴着又一声叹息,太子妃摇了摇头,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示意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陆寒江伸手接过了那酒杯,却直接将酒水倒在了地上。

太子妃颇为好笑地道:“这里可是幽冥灯所幻化的世界,你不会以为这样的地方还能够下毒吧?”

“自然不是。”

陆寒江道:“只是你为何笃定我一定会对这长生之法感兴趣?”

“难道你不感兴趣吗?”太子妃反问道:“自从你我相见的那一日开始,这个世界为你新增的奇妙命运就不断引导着你接触长生的秘密,事到如今,难道你真的能够开口说一句,你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

陆寒江沉默了,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太子妃就看见他手中的天机剑不知何时已是将剑锋朝向了天空。

“咦?”太子妃诧异地看着从自己身上缓缓流下的泥沙,回头只见那鎏金的登仙之梯此刻遍布各种裂痕,目光再往上,只见天空都整个裂开,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叫着天地失声。

轰隆隆——

迟到的爆裂之声此起彼伏,登仙梯轰然倒塌,连带着光耀无限的世界也再度回归了那黑暗的混沌之中。

目光与身躯逐渐化作泥沙消散的太子妃对上了,陆寒江笑着道:“殿下猜对了,我的确很有兴趣,只是我的性格你也知道的,从来不是那种讨喜的型别,所以比起你们送上门来,我更喜欢自己去抢。”

当太子妃的影子彻底从这个空间消失之后,陆寒江低头看向了已经淹没到腰间的黑雾,他手中已经断裂的天机再度复原出那利刃剑锋,只一剑,天地异变。

脚下的黑雾被一分为二,陆寒江踩着尚未干枯的尸山血河,一步步朝前走去,手中天机无可匹敌,直到那黑雾再也无法遮掩暗中的一切,他终于来到了幻境的终点。

透着腐朽气息的大门,被无数的锁链所捆绑着,但从缝隙中却能够窥见其后的一丝光亮,好似在等待着他去打破一般。

世界开始颤抖,好似在恐惧,又仿佛是在期待什么,战栗的黑雾翻腾不停,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都指向了这座铭刻着永痕的大门。

陆寒江毫不犹豫一剑劈出,大门轰然破碎,其后一抹亮光骤然射出,刺眼的光芒之中,他勉强能够看清其后的世界。

那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奇异存在的地方,神秘,扭曲,怪异,又充满了令人神往的一切,人世间的一切欲望在它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味。

那仅仅是简单的一瞥,就叫陆寒江再难移开目光,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探寻其中的一切,这瞬间,躁动的黑雾忽然爆发出了无比强烈的情绪,那是不甘,那是愤怒。

在黑雾无声的咆哮中,陆寒江忽然止住了伸出的手,他回过头,因为他听见了那里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陛下.殿下驸马陆寒江!!”

一朵血花在手中绽放,陆寒江猛地醒来了,他看到了一双充满了担忧的目光,那是永乐公主。

陆寒江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去,幽冥灯不知何时已经破碎,那残落的碎片一隅被他捏在了手中,锋利的尖头,正抵在了他的手腕上,滴滴血珠自那腕上滑落。

“你也太不小心了。”永乐一边抱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为陆寒江处理起了伤口。

陆寒江低头沉默着看着永乐,良久之后,他说道:“以后不会了。”

随着那叹息般的声音落下,地上破碎的幽冥灯中那抹坚持了千年的灯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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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番外及后记及新书更新说明

首先,先感谢一直看到最后的各位看官,要是没有你们的支援,大概这本书也更新不到完结,谢谢大家。

然后说重点,正文已经完结,正文所有的坑都会在后续的番外填完,前几天发的说明里,各位看官的留言我也都看到了,基本上能够写的番外都会写的。

我这边安排的顺序是,先把小陆登基后这段时间的番外写了,主要是一些朝廷里的人的故事结局,老孟之类的,还有就是三个女主的结局,肯定不会是一笔带过,永乐,小媛,商萝三个人各有各的结局,其实正文结局算是永乐的正式结局了,但是不少看官想要看更多的内容,那就只能在原本的基础上继续延伸了。

之后是开始写其他江湖角色的番外,基本上会按照时间顺序写,发生在正文故事之后的会先写完,然后之前留下的那些上一辈的恩怨,会放在最后,大概的是这样。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继续在书友圈群里或者就是每章说下面留言,我都会看的,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

番外大部分都是短篇,所以也就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天两章地发,可能就是一篇写完了统一发,大概是三五天一篇这样。

咳咳,好了,接下来说点其他的——

这书前前后后也写了快两年了,终于是完结了,二百多万字对我来说算是一个挑战,这书的问题肯定是很多的,中期节奏太慢和后期节奏太快都是问题,很多地方留白了但是没能够留好都是问题,最后只能用番外这样的方式去填坑也是无奈。

很感谢大家能够订阅这本书,很感谢大家能够包容这本书的不足之处,最后在这里郑重地感谢每一位看官,谢谢大家。

然后是新书的问题,因为我是有打算参加这一次的武侠征文,所以大概这个月就要发新书,然后番外不会停,两边是同时更新的,我尽量做到两边兼顾,希望大家继续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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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之章

.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谨于今时,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奉天殿中,陆寒江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以这样正经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文武百官并天地神灵,共同见证了他登上皇位的这一刻。

当即位的圣旨宣读完毕,众臣拜见,山呼万岁,此刻起,王朝将迈入了一个全新的篇章。

作为跟随新帝一步步走到今日的那些人,这从龙之功自然最是惹人眼红,但陆寒江的做法,却让这些红了眼,心中的后悔之意更是多到无以复加。

几乎当初每一个站在锦衣卫阵营的人都得到了新帝的赏赐,或是官位,或是权力,而这群人之中,最叫人跌破眼镜的是前指挥使孟渊孟大人的封赏。

孟渊曾受先皇信重,早年受封邯郸伯,后来因先帝醉心长生求仙之道,恐前朝不稳,便升了其爵位,转封为淮安侯,先前的爵位甚至没有收回,而是封赐给了孟渊的次子。

也就是说,早在先帝之时,孟家便是一门双爵,长子将来承袭淮安侯的爵位,次子则担着邯郸伯的爵位,这是真的满朝上下仅此一例,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这一次,新帝又更进了一步,孟渊自身的爵位更上一层,封了鲁国公,而且淮安侯被转封给了次子,等于将来的孟家是一公爵一侯爵。

这还不算,据传,新帝还有意给孟渊的其他子女封赏,只可惜最后被陆尚书和罗老夫子联手劝住了,过犹不及,现在不仅是外头有人非议新帝捧杀,就连他们这些人都有些担心。

而新帝似乎是为了安天下人之心,他将皇帝能够使出的保命手段都使了出来,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是给孟渊一一都备好了。

这下大伙是真的感慨新帝待孟渊之厚,虽说皇帝的承诺和废话没有多少区别,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那最后毕竟是要打自己脸的。

新帝能够把自己所有后路都堵死,就为了安孟大人之心,也足够仁至义尽了,众臣都相信,起码此时此刻皇帝是真心感谢孟渊的。

只是孟渊的反应就叫大家看不懂了,当皇帝那些为了给他上保险的旨意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大殿之上,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甚至都忘了谢恩。

好在陆尚书出面解围,言说孟渊受陛下大恩激动莫名,因此才殿前失仪,顺便还替他谢了恩,要不然那场面让有心人记住了,又是一番风雨。

而得到了皇帝的恩赐和全部的保证之后,孟渊六神无主地回到了家中,与欢庆一堂的家人不同,他本人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呆滞的表情。

孟渊的妻子柳氏看出了丈夫的不对劲,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吩咐管家照看好对方,她作为孟府的女主人,接下来庆祝封爵的酒宴还需要她费心。

孟渊被管家一脸担忧地送回了书房之中,他忽然紧闭了房门,一个人独自在其中看着手中的旨意发怔。

鬼使神差的,孟渊擡头看去,那桌案角落里还存放着那道先帝给他的旨意,蓦然,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

先是沉沉地低笑,接着是放声的大笑,孟渊的笑声引来了孟家人的注意,彼时大家只以为这是老爷子开心太过,所以情难自抑而已,不足为奇。

可是接下来几日,孟渊仍然把自己锁在屋里,早朝也不去了,忧心忡忡的家人在书房门前,听着里头时不时传出的笑声,纷纷觉得背脊发凉。

终于还是老友陆尚书找上门来,不由分说叫人破门而入,随后两位老朋友在屋子里又深谈了一日一夜,终于孟渊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可他大变的模样却叫人瞠目结舌,孟渊年过半百,但因是习武之人,身体还算坚朗,尤其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原本只不过在其中夹杂零星白丝罢了,而今一见,却是满头白发。

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孟渊出现在朝堂上,第一件事做的就是辞官,新帝自然是不应允,见到这样的孟渊,他本人也十分吃惊,可后来在陆尚书的劝说,他还是同意了。

孟大人急流勇退,除了一个国公的爵位之外,身上再没有其他官职,他回到家中之后,也没有什么改变,依旧过着曾经那种少见外客的日子。

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如今的孟渊,身上多了一股子暮气,仿佛那行将就木的老朽,哪里还有当年做锦衣卫指挥使时的气势。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陆尚书从邱青云那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已是明白了这位老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模样,他沉默了良久之后,只叹了一句,世事难料。

而宫中的贵妃娘娘——现在应改称为孟贵太妃,作为孟渊的妹妹,她也终于不能够再继续沉默下去。

之前的两不相见是因为对哥哥一意孤行的不满,现在孟渊的情况显然已经不对劲了,她也无法再视若无睹。

被召进宫来问话的邱青云说道:“孟大人孟兄他如今怕是连心气都要散了,我瞧他每日昏昏沉沉,唉。”

孟贵太妃眼眶微红:“这要如何是好,先帝才去,他如今又变成这副样子.”

邱青云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的目光悄悄在宫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想要找的那个人,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邱青云想要找的人就是阿绣,孟渊如今这颓然的样子,恐怕也只有叫这位姑娘出面才有可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当年之事,作为好友,邱青云算是知根知底的人,孟渊如今的境况只得说是咎由自取。

当初,孟渊为了权势放弃了阿绣,选择了对仕途更有帮助的世家女子,其结果就是两人不过是利益相合,日子过得自然也是貌合神离。

孟渊的妻子柳氏,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世家夫人的角色,她为孟渊打理好了家族,教养好了孩子,其娘家也为孟渊提供了助力,但也仅此而已。

柳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孟氏夫人的身份在帮衬孟氏家主这个位子上的人,至于说这个位子上的人某一天换成了别的谁,她也是无所谓的。

她和孟渊之间本身并无太多感情可言,世家女子,少有儿女情长之人,他们两家本就是利益结合,并且早在成婚之前她便探知了孟渊心有所属,那便更不会去期待什么了。

如今孟渊辞去了一切职务闲赋在家,柳氏自然而然就将全部的精力转移到了儿子身上。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丈夫既然无法给家族带来更多助力,况且孟氏已经足够荣耀,烈火烹油不如急流勇退,如今已经不需要孟渊再继续去为家族争取什么。

于公,孟渊只要好好活着一天,就是对家族最大的作用,于私,夫妻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可言,所以自孟渊赋闲之后,柳氏除了问过一嘴对方的饮食之外,对其再没有半点关心。

家族中的其他人倒也没有对此有什么异议,孟渊的地位依旧尊崇,他的一句话依然在宗族之中重若泰山,只是他从此变成了孤身一人罢了。

倒不能怪别人寒凉,只是孟渊突然甩手,家族中的势力立刻就需要大洗牌,曾经跟着他的那些人,此刻都要重新跟他的儿子去磨合,这都需要时间和精力,他一个半只脚入土的老家伙,又不管事,还有谁能够有那闲工夫去关心。

孟氏的门楣依旧显赫,居住在这门庭若市的孟府,孟渊反倒像是个透明人一样,他不管事,也不出现在人前,有人来拜访他也都被赶走,久而久之,再没有人想来看望这个脾气越发古怪的老头了。

这些变化在邱青云这些老朋友眼中看着是十分难受的,可惜,他们就算知道理由也没办法做些什么,一切就如陆尚书曾说的那般,世事难料。

而且此刻,他们这些老朋友,也各自都有着自己要操心的事情,陆尚书入了阁,不少人都在猜测,以他和新帝的亲密关系,他将会是下一任阁老的绝对人选。

邱青云继续回到锦衣卫中主理事务,但他很快也要离开了,新帝有意升他入主兵部,而接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则是佥事吴启明。

这也是大家意料中的事情,虽说新帝本就是锦衣卫出身,但即便是在他担任指挥使的时候,这些锦衣卫弟兄们也分亲疏远近。

邱青云等人虽然也和新帝有同袍之情,但毕竟都是孟渊曾经带出来的班子,甚至就连吴启明此人,同样也是孟渊提携的。

吴启明自己也都清楚,所以他在接任指挥使一职后,特地找到应无殇说明了此事:“老夫这个指挥使,是陛下恩赏的,做不了多久迟早是要换人的。”

应无殇笑着道:“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朝野上下谁不清楚您当年对陛下是何等照顾,依属下看,您就放宽心,好好在这位子上养老吧。”

“养老?呵,”吴启明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然后说道:“你说得倒也不错,陛下对老夫的确十分优待,所以用不了多久,老夫就要给你们腾位子了。”

“大人?”应无殇不解地看着他。

“老夫来问你,陛下登基以来,最烦心的是什么事?”吴启明问道。

应无殇想了想,说道:“世家?”

“不错,”吴启明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那老夫再来问伱,老夫是何出身?”

“世家.”应无殇眉头一蹙,随后又道:“可是,大人,那尚书大人也是世家出身,为何他——”

“那不一样,”吴启明摇头道;“陆言年心中有大抱负,他根本不在乎他身后的陆氏,也看不上这个世家的出身,可老夫不同,老夫终究是凡俗之人,身后家族更是与诸多世家多有关联,老夫下不去这个狠心,陛下体谅,不想叫我为难,所以老夫这个指挥使,只是个过渡的罢了。”

“原来如此。”应无殇恍然道。

“既然指挥使一职必然出缺——”吴启明认真地看着应无殇说道:“老夫打算向陛下举荐你来接任。”

“这!”

应无殇先是一愣,然后神情变得激动起来,接着又很快冷静了下来:“大人擡爱,只不过在下虽也曾被陛下带在身边,但陛下本身就有多位亲信,边广虽走了,但姜显仍在,为何不是姜显?”

“因为陛下需要一个任何情况下都对世家绝无偏颇的人,你出身江湖,正合适。”

吴启明说着,沉吟了片刻后,又道:“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听闻应千户还未娶妻?”

应无殇一愣,然后连忙道:“正是,属下专心公务,成家之事.属下觉得为时尚早。”

“这可不行,”吴启明捋须道:“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已至中年却还是孑然一人,恐怕惹人非议,正好老夫有位侄女年刚及笄,不知应千户可有意?”

应无殇怔了怔,随后立刻下拜:“大人提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吴启明颔首,他笑着对应无殇说道:“快起来,将来老夫调任去了兵部,锦衣卫这边还得你多费心才是。”

“大人放心。”应无殇与吴启明相视一笑,有些话不必说明清楚。

吴启明满意地说道:“老夫那侄女爹娘早逝,自小是在老夫家中长大的,老夫当她与自己的女儿是一样的,外头咱们公事公办,私下里还是亲近些好。”

应无殇心领神会,立刻拜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明白。”

见应无殇如此聪慧,吴启明的笑容愈发慈祥,他扶起了对方道:“快起来,你我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这天晚上,应无殇就受邀前往吴启明家中赴宴,第二日,吴启明就进宫求见了新帝,两人深谈了一番,然后应无殇升官,成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接下来的日子里,锦衣卫上下都能够发现,应无殇越来越受到重视,新任指挥使吴启明明摆着将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这下大家伙也都心领神会,看来这位镇抚使大人不久后就要接吴大人的班了。

有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就在应无殇前路坦途一片的时候,另一个人却破防了,那就是上官少钦。

同样是作为从龙之功阵营的一员,当初鸣冤鼓一纸讼状打破了天,这份情义新帝肯定是记住的,上官世家也的确得到了新帝的恩赐,不仅上官少钦本人功过相抵,免了死罪,还受到了官位的封赏。

但问题在于,免除死罪的不仅是上官少钦一人,连带着他挚爱的儿子上官北苍也免了一死。

这样上官世家的位置就尴尬了,功过相抵不代表既往不咎,上官少钦是被爱妻“蒙蔽”的可怜之人,所以能够博得一些谅解,但上官北苍则不同了。

在上官少钦画押的记录里,清清楚楚写明了是他的妻子和儿子一同犯了过错,所以上官北苍其实算是戴罪之身。

但是由于书院副院长祁云舟的全力求情,未免上官家绝后,所以特地放过了上官北苍一命。

于是,上官世家就不得不接受一个有污点的继承人,尴尬的是他们还没有办法换掉这个继承人,因为上官少钦能够脱罪的一大理由就是他深爱着这个误入歧途的妻子,这才最后担了个小小的不察之罪。

上官少钦被放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书院,这一次他和大师兄祁云舟对坐饮茶,气氛就没有那样和谐了。

“大师兄好算计啊,”上官少钦的眼神有些冷:“上官家累世积攒的基业,就这样拱手送人了。”

上官少钦已经明白了,从他被祁云舟算计的那一天起,上官家就完蛋了,这个注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继承人,是绝对不可能被“意外”的。

所以无论他接受与否,将来他最不喜欢的这个儿子都会继承上官世家,然后整个家族注定要泯然众人矣。

“师弟,别忘了我可是老师的大弟子,老师毕生所愿便是希望朝廷不再受世家掣肘,你想做第二个陈氏,第二个王氏,这种事情,我怎么能够视若无睹呢。”祁云舟笑着说道。

“师兄大才,师弟告辞了。”上官少钦不愿再多说,告辞之后转身就走。

祁云舟送走了上官少钦之后,去拜见了一下罗夫子,今日休沐,对方正好闲来无事来书院讲课,不过看底下一众学子战战兢兢的表情,想来这位老夫子的心情不太好。

“今日就到这里。”

看到了门外的祁云舟,老夫子淡淡地起身,下边的学子齐齐松了口气。

“随老夫来,”老夫子将祁云舟带到了书房之中,开口便道:“少钦来过了?”

“是的,”祁云舟笑着道:“上官家已经难以挽回,师弟想必是有些不甘的。”

罗夫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成算太重,天罚之。”

说着,他又定睛看向了祁云舟:“你也一样。”

祁云舟躬身受教:“老师良言,学生铭记于心。”

罗夫子点点头,然后说道:“前日陛下提起你了,以你的能力,入朝为官正是合适,老夫今日特来问问你的意见。”

祁云舟笑着拒绝了:“还请老师替学生转达陛下,陛下厚恩,学生感激涕零,然则学生能力有限,还不足以为陛下分忧。”

罗夫子捋须道:“你要知道,老夫如今作为太傅,担帝师之名,在老夫入朝前与老夫辞官后,自称老夫的弟子都能够得到无数好处,唯独现在——”

“学生知道,”祁云舟认真一拜后说道:“学生并非待价而沽,只是如今朝堂之上人才济济,学生入朝不过锦上添花而已,还望老师成全。”

“也罢。”

罗夫子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劝了,祁云舟虽然是他的弟子,但是心气从来不低,更不愿意一辈子以白眉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他有自己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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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之章【孟渊篇】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五年。

新帝即位之后,朝堂除了一开始因为南北两路造反势力产生的波动之后,很快就恢复了稳定。

本来大臣们还对新帝有所担忧,毕竟这位主曾经在锦衣卫时是个什么德行,大家都是清楚的。

所以一开始,大伙都忍不住担心,毕竟曾经还有个孟渊能够管管他,现在可好了,人家就是这天下之主,谁敢管他。

不过新帝即位之后,朝堂却有些出乎意料地稳定,有罗夫子和陆尚书等人主持大局,新帝对于朝堂的权力并不在意,基本下放了,朝廷百官从未有过如此舒心的时候。

但舒服了之后,大家也难免有些担忧,朝廷行政的权力的确大部分都下放了,但是兵权从始至终都在新帝手中。

然后果不其然,就在新帝主政五年后,这位陛下给大家整了个活。

新帝后宫之中只有一位皇后,就是曾经的永乐公主,皇后五年先后为皇室诞下一位公主,一位皇子。

但即便如此,仍是有朝臣觉得皇帝子嗣不丰,希望陛下择良人充盈后宫,起初几次陛下都拒绝,彼时皇后只诞育了一位公主,后来小皇子也出生了,有人不开眼旧事重提,没想到皇帝居然同意了。

但是皇帝给出的方案却有些叫人大跌眼镜,这位陛下打算仿照先帝,纳世家女子入宫。

这下可把世家高兴坏了,本以为皇帝对他们积怨颇深,没想到这位陛下还是走的之前那位的老路,想以世家平衡朝堂。

此事一出,朝堂一片哗然,无数大臣找到陆尚书府上,想让对方劝陛下收回成命,毕竟他们这些人当初入朝就是为了世家作对,这下新帝又走了先帝的老路,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比起忧心忡忡的朝臣,倒是世家之人欣喜若狂,看到皇帝终于松口了,他们忙不迭地开始示好,各家纷纷挑选适龄女子送入宫。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火箭速度升迁到锦衣卫指挥使的应无殇忽然带人闯进了王氏在京城的宅院,从中“搜出”了一群想要谋害皇帝的刺客。

这一下天下哗然,没有人是傻子,在皇帝已经想要追求和平的时候,世家绝对不可能自毁长城,而以王氏的底蕴和能量,想要把这种要命的事情嫁祸给他们,也十分困难。

如此一来,可能的结果就只剩下一种了,这是锦衣卫的自导自演,他们又一次拿出了自己绝活,栽赃构陷。

应无殇是何许人,天下皆知,历数各代锦衣卫指挥使,孟渊是皇帝的左膀右臂,陆寒江是皇帝的屠刀,吴启明是皇帝的眼睛,而他应无殇,则是皇帝最忠诚的鹰犬。

这位指挥使不贪权不贪财,无论公事私事他都平淡视之,一心一意只听从皇帝的指示办事,所以他绝不可能擅作主张对王氏下手。

这一出大戏背后的主事者,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这是皇帝要对世家动手了。

皇帝本就对世家观感不佳,动手是迟早的事情,这一点大伙不惊讶,大家惊讶的是,皇帝的手段竟然如此的浅白和.粗鲁。

世家对朝廷的影响之大,大到朝廷想要动手却又处处掣肘,究其原因就是无论怎么做,最后都落不下什么好名声,一旦动手往往都是两败俱伤。

朝廷最大的为难之处就在于,世家滑不溜秋,拿不住把柄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动手,师出无名,那么作决定的皇帝的名声就会受到抨击。

常理而论,皇帝贵为天子,在乎的无非两点,除了权力就是名声,可偏偏朝廷接连出了两个意外,先帝沉迷修仙前后,都是个不太把名声放在心上的人。

而新帝更离谱,他好像从来没有在乎过脸皮这种东西,这一次算计世家,计谋简单粗暴,就差直接自己撸胳膊上去抽人家巴掌了。

当一个皇帝连名声都不要之后,那能够造成的威胁绝对是相当可怕的。

锦衣卫久违地接到了大案子,王氏一族被判谋逆,皇帝的圣旨直接一步到位给到了指挥使应无殇,让他带着人马抄家。

朝臣简直被惊呆了,虽然他们希望皇帝不要放过世家,但是绝对没有人希望皇帝用这样强硬的手段去做这件事,因为这会激起大乱子的。

“太傅!您快劝劝陛下,这样下去,只怕天下要乱啊。”一名内阁大臣忧心地说道。

三年前魏阁老就辞官归隐了,内阁阁老之位空悬,皇帝没有指示,只是由已经升任太傅的罗夫子代为提领内阁。

听着众人一言一语的忧虑,罗夫子眼底一片深沉,却不回话,就在众人对未来表示担心的时候,陆尚书匆匆从门外进来了。

“太傅,最新的讯息。”陆尚书拿着邸报,罗夫子接过之后就开启,众人立刻围上来一看究竟。

邸报的内容无疑是惊人的,众臣以为的天下大乱没有到来,反倒是各地的世家都开始上书乞求皇帝的原谅。

“这”最先开口的那位朝臣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他讷讷地道:“怎会如此,他们竟不敢反抗吗?”

罗夫子将那邸报看了两遍,随后淡淡地道:“诸位不必惊讶,世道已经变了,当今陛下手段之酷烈,那些人都是有所耳闻的,既然陛下不顾一切大打出手,便是早就做好了不惜代价的打算,那些人惜命怕死,会有如此动作,也是意料中事。”

世家并非全是软骨头,他们之中不怕死的大有人在,只是毫无意义的流血是他们不愿看见的。

先帝之时,世家和朝廷撕破脸,之所以世家有底气敢反抗,那是因为他们看清楚了皇帝没有彻底翻脸的意思,他们自负于皇帝崇信制衡之术,必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虽说从结果看,上一回是他们瞎了眼,若不是长生之事遮蔽了皇帝的眼,世家早就是过眼云烟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却看得很准,新帝的确一点儿都没有和他们开玩笑的意思,上来直接就是往死里整。

应无殇,江湖泥腿子出身,早年名声不显,几次在外显露名声靠的都是抄家杀人,这是个“不知轻重”的人,由他来动手,王氏上下能活下来一条狗都算是他慈悲为怀了。

因为知道皇帝不会因为名声而束手,更不会因为担心两败俱伤而退缩,所以世家是真的慌了,出现了心怀侥幸之人并不稀奇。

但之所以几乎大半的世家都产生了这种鸵鸟想法,则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功劳,书院的副院长——祁云舟。

作为想要复刻其师的成就,立志将来要成为第二个罗元镜的人物,这一次皇帝对世家出手,尽管他无官无职也不属于朝廷麾下,但他还是作为急先锋冲在了最前面。

他的做法就是游说,透过自己在士林的极大威望以及三寸不烂之舌,给了深渊中的世家一条长绳。

祁云舟的口才的确优秀,但他选择的切入点同样关键,世家惊怒于皇帝的狠心,也有过破釜沉舟的打算,但终究对生存的渴望超过了对死亡的坦然。

祁云舟的出现给了他们一线希望,使得这群人无法彻底倒入绝望以至于孤注一掷,但这才是最要命。

世家内部由于祁云舟的游说出现了分化,主张反抗的强硬派迅速被瓦解,另一批相信皇帝最终会手下留情的势力开始不断扩张。

而其中最亮眼的便是陈氏,自从陈氏三分之后,大小姐陈音带领下的陈氏嫡脉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锦衣卫过河拆桥的速度太快了,她们反应不及就成了弃子。

按理说人不该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但架不住陈音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前有狼后有虎,和锦衣卫合作固然风险极大,但若是不和他们合作,嫡脉眼看着就要完蛋了。

陈音无可奈何,比起未来可能存在的卸磨杀驴,她先要确保嫡脉的未来还能够存在,所以哪怕知道皇帝要对世家下狠手,她还是选择了倒向朝廷。

《氏族纪》排名第一的王氏谢幕了,而且是以家破人亡的悲惨姿态下台了,这一讯息传出不知有多少人唏嘘,多少人感慨,多少人惊恐,又有多少人拍手称快了。

在锦衣卫带着皇帝的旨意出京之时,天下隐有动荡的迹象,但在应无殇雷霆手段血洗王氏之后,天下反而又太平了。

无他,皇帝的手段太过暴力和酷烈,不仅吓得那些野心家后怕不已。

同时也让世家绝望地认识到,一旦皇帝真的不顾一切大打出手,他们除了能够让自己成为这史书上一朵绚烂的烟花让皇帝伤筋动骨一刹那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厉害。

实力是不能够轻易使出来的,因为一旦使出,很容易就会让人发现,其实你也不过如此。

世家现在便是处于这样尴尬的境地,看似闻名天下势力遍及九州的王氏,在锦衣卫的手下根本蹦跶不了几下。

朝廷预想中的混乱没有出现,不少臣子开始逐渐认识到,世家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强大。

其中固然也有历代先君的不断努力所致,但究其根本,还是新帝出手太猛太快,不仅打蒙了世家,也打醒了朝廷百官。

而王家的倒下也标志着一个讯号,那就是时代真的变了,当初和皇室朝廷共天下的世家,即将彻底成为过去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廷蓄谋已久的计划开始发动,针对天下无数世家的动作开始一步步进行。

世家人人自危,不过这和新帝没有什么关系,皇宫今日虽也热闹非常,但并非因为世家之事,而是皇长子年满三岁,要为其选择合适的老师开蒙了。

这位小皇子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可以说基本算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了,所以他的老师人选自然事关重大。

皇帝还表达出了要广招天下贤才为小皇子开蒙,这又是变相地给了祁云舟可操作的空间,世家不缺人才,尤其不缺大才,所以又有不少强硬派被瓦解,开始想法子送人进京抱上皇子的大腿围魏救赵。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对于宫中之人,这一次小皇子开蒙最大影响并非来自外边,而是皇宫之内。

在宫中服侍了多年的阿绣姑姑突然提出了告辞,这一下让皇后和贵太妃都慌了,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太突然了。

“阿绣姑姑,你为什么要走啊?”永乐和小皇子一人拉着阿绣的一只手,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一脸舍不得的表情。

阿绣有些头大地看着这对母子,兴许是因为长辈都健在,皇帝本人又不太着调的关系,永乐的性子在身份变换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哪怕是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永乐平时撒起娇来还是和小孩子一样,这时常让阿绣颇为无奈。

“我与你母妃一般年纪,难道皇后娘娘还想让我在这宫里住上一辈子啊。”阿绣伸手将小皇子抱了起来,然后一边戳着对方的脸,一边对永乐说道。

“可是.”永乐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了点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她并非不体谅阿绣,只是她从小到大都被对方照顾着,若是突然有一天对方不见了,她有点想象不到那样的日子。

“好了,日后若有空闲,我会回宫看望娘娘和小殿下的。”阿绣去意已决,永乐再是不舍也不可能强行留下对方。

最终阿绣还是在一大一小两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皇宫,而她离开后就拿着从皇帝那里拿到的旨意,在邱青云的陪同下,直接去了孟府。

“邱叔叔来了,快请进,小侄已经备好了酒菜这位是?”

在孟府迎接两人的是孟氏如今的中心人物,孟渊的嫡长子,孟晋,邱青云此人他自然是认识的,这是他父亲的好友,不提这一层关系,对方如今在朝中也是位高权重,是十分需要维持好关系的物件。

可是另一位就看着就眼生许多了,观其模样打扮,似乎并非寻常女子,毕竟京中女子少有能够带着佩剑出门的。

孟晋悄悄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心里便重视了起来,京中刀剑管制严重,除了有身份的人之外,其余人等几乎不被允许佩戴兵刃。

可惜,邱青云并未有和他介绍的意思,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便提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来见伱父亲。”

孟晋有些为难道:“此事还得禀明母亲,父亲他自从辞官之后就言明不再见外客了。”

邱青云眉头一蹙,刚想直接去找人,便被身旁的阿绣以眼神制住了,于是他话锋一转:“那我先去见见嫂子。”

“叔叔请。”

孟晋带着邱青云来到正堂,柳氏见到阿绣的时候,眼神明显有了几分变化,孟晋自然觉察到了这点,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母亲请走了。

“其他人都退下,晋儿,你也退下。”柳氏屏退了其他人,孟晋虽然很想留下听一听,但是母亲的眼神让他有些胆怯,最终还是乖乖退下了。

邱青云看着这两人似乎有话要说,他便自顾自地说了句:“既然如此,那我先去见孟兄。”

孟晋的话他没放在心上,他们长辈做事,还轮不到一个小辈说话,一旁的柳氏微行一礼并没有多说什么。

邱青云离开后,柳氏便招呼对方坐下:“阿绣姑娘,请坐吧。”

孟渊作为外男再受陛下宠信也不可能把皇宫当自己后院随便逛,所以柳氏作为他的妻子,自然需要常常替他进宫去拜见贵妃,一来二去,这位贵妃宫里最要紧的阿绣姑姑,她自然不会不认识。

“姑娘今日前来,是为了见老爷?”柳氏开门见山地说道。

阿绣擡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

顿了顿,她又说道:“娘娘听闻他这几年深居简出,担心他的身体,所以让我来”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吧,不必拿贵太妃娘娘当借口。”柳氏打断了她。

阿绣一顿,面色有些迟疑,柳氏轻轻笑道:“世家联姻,向来是高娶低嫁,柳氏在《氏族纪》上排行六十一位,远超孟氏,无论势力还是手段.所以当年之事,姑娘以为我不知晓?”

阿绣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她看着面色平静一如既往的柳氏,沉默了片刻后,问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

柳氏笑了笑,语气有些凉薄地道:“世家女子,向来以家族为重,押注孟氏是我柳氏赌对了,如今孟氏得陛下重视,柳氏也拿到了好处,我来孟家,只为了占住这孟氏夫人之位,至于老爷心中究竟有多少个红颜知己,我不在乎。”

“你”阿绣脸色有些复杂,她想过今日到此会遭受的对待,无论对方如何羞辱她都准备忍了,没想到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

话已说开,柳氏起身就要走:“老爷就在后院,你自便吧。”

阿绣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去了就去了后院,只见一座小院坐落在府邸的角落,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邱青云在院门前,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去,回头看到了阿绣,面有难色道:“阿绣姑娘,方才我在门口听见了孟兄的声音,他似乎不想见.”

砰!

话音未落,阿绣已经一剑将那院门劈开,邱青云端是目瞪口呆,就见对方径直走了进去,他本想紧随其后,谁知前者脚下一勾,两块木板应声飞来,直接卡在了崩裂后的门框上。

“这”邱青云一愣,然后就看见阿绣回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他只得无奈苦笑,得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自己还是少插手地好。

阿绣提着剑走到了院子里,擡头就看到了一个满身暮气的孟渊坐在矮小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副棋盘,是一局已经下了大半的残局。

门外的动静让孟渊从棋局上收回了目光,他擡起头来,面上带着微笑:“阿绣。”

阿绣蹙眉看着他,目光向下落在那棋盘上,然后剑光一闪,那棋盘随着石桌崩碎开来,震得孟渊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你的武功.”阿绣眼眸一片深沉,沉吟片刻后,她手中长剑悍然刺出。

孟渊起初坐在地上不以为意,直到发现那长剑要直取他性命,他才不得不打出一掌然后侧身闪了过去。

“我成了这副样子本是活该,阿绣,你又何必管我”孟渊苦笑着道。

“闭嘴。”

阿绣冷着眼,脚步一闪便掠过对方进了里屋,随后一把普普通通的朴刀便被她甩了出来,径直落在孟渊手中。

“来。”

丢下这么一个字,阿绣再次持剑杀去,孟渊无可奈何只得接招,说来惭愧,他虽然颓然至此,但并未心怀死意,哪怕自知无颜苟活,但他仍然想要活下去。

阿绣动手的时候杀意是切实的,所以孟渊只得全力迎战。

“原来这几年,你便是这样荒废时光。”

阿绣冷笑着,虽然孟渊在她手下只能是狼狈地躲闪,但她看得出对方已经是在全力迎战了。

百十招后,孟渊不敌,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原本岁月静好的小院,也变得满目疮痍。

外头的邱青云听见里头的动静,吓得几度想要进去,但最终都忍住了,孟氏的其他人也免不了被惊动,毕竟这里头待着的可以说是他们孟氏的顶梁柱,哪怕对方无官无职,但依旧是孟氏最重要的人物。

“叔叔,您带来的这个女子,到底是——”孟晋忍不住问道。

邱青云只是淡淡地道:“与你无关。”

孟晋一时间气得有些红眼,他如今可是堂堂孟氏的掌门人,可邱青云对他仍然是将其当作台下的小辈,连敷衍他一下都欠奉。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胆子敢反驳什么,对方的资历和地位都远超过他,如今他还真的只能好好当个晚辈,否则若是惹怒了对方,只怕将来要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好在片刻后之后,小院里的动静停歇了,邱青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围上来的神情焦急的孟氏族人,想了想便迈出了步子,可他刚想进去,里头的人就出来了,孟渊浑身是伤,看上去好不凄惨。

“父亲!”孟晋见了连忙上前去要搀扶对方,可却被孟渊挥手阻止了。

随后他怒而看向了邱青云:“叔叔!我当你是长辈,你却带来的人来却这样对待家父,这是什么道理!”

“闭嘴!”

邱青云和孟渊异口同声地道,孟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在败退在了父亲和长辈的威严之下,蔫了似地退到了一旁。

邱青云上前扶着孟渊,随后阿绣也出来了,她提着一把剑的样子似有些不虞的模样,看得孟氏族人是敢怒不敢言。

孟渊回头看了阿绣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备马车。”

“好。”邱青云看着他,心底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虽然孟渊还是一脸颓丧的模样,但身上的暮气却散了不少,方才教训孟晋的时候,也难得有了几分他当年的那脾气。

“不必,”阿绣叫住了他,随后冷声道:“牵两匹马即可,他还没有老到必须坐马车出行的程度。”

“这”邱青云一愣,然后看着孟渊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失笑一声,抱拳告辞。

其余的孟氏的族人被孟渊示意留下,他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老夫要离京一段时日,家中事务,便交给夫人与公子一并处理。”

“老——老爷?”大伙都惊呆了,孟渊什么身份,离京这种事情他能随便开口吗,而且这种事情难道不需要和宫里那位通个气?

阿绣目光一扫过去,看见了缩着脑袋不敢说话的孟晋,眉头一挑,随手便甩了一样的东西,后者愣神中接下:“这是?”

“圣旨。”阿绣继续孟渊的节奏,那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下子院子外的人又跪倒了一大片。

“你连这东西都准备好了,陛下居然也由着你胡闹.还是说,这是永乐的意思?”孟渊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心中不知是何想法。

“谁都好,已经不要紧了——本就打算着,便是你不想走,我也要将你拖走。”阿绣瞥了眼孟渊,那清冷的脸色,难得有了几分笑意。

“你从来都是这样霸道,胜我许多,偏他们都看不出.”孟渊叹了口气,他擡头望了望天,然后和阿绣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走过,半途,他忽然开口问道:“我们要去哪?”

“江湖,”阿绣顿了顿,说道:“等你快死了,我会带你回京,不叫你客死他乡便是。”

闻言,孟渊的神情有些恍惚,然后他回过神来,轻声道:“未必要回京来,哪来的回哪去,在江湖也未见得有什么不好,只是一道出行,总要有个说头,若是旁人问起来,咱们孤男寡女——”

锵!

阿绣的长剑闪电出鞘,刹那间孟渊的胡子就少了几根,他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两人来到府外策马远去,谁也不曾再说过什么回头的话。

这两章算是一个开头,简单赘述一下结局后的事情,然后接下来是一个短篇,会有一大部分人的角色的休止剧情,小媛番外也会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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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之章【上官北苍篇】

“师兄就送到此处吧。”

少年系紧了背上的剑,辞别了前来送行的山门前的师兄,在后者满脸担忧的表情中远去了。

少年走远后,那师兄叹息一声,随后似是觉察到身后有人,他回头一看,赶忙行礼道:“见过空谷师叔。”

鬓角已经发白的空谷对他微微点头,然后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终究是要下山的,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他一世。”

那弟子面色微苦:“弟子只是希望他能够一生平安喜乐,当初天泉师弟离山前,特地托弟子要照看好他”

那弟子忍不住叹息一声,空谷只是摇摇头,两人看着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久久没有离去。

东方宝儿——或者现在应该叫他东方复了,当初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经是个能够独自行走江湖的少年郎了,他一袭青衣,背上系着掌门传给他的宝剑。

而他此行出山的第一站是江南,倒不是为了重走他师父玉枢真人的成名路,而是因为他要此地见一个人,上官世家的少主,上官北苍。

来到上官家,东方复找到了门房说道:“这位小哥请了,不知上官少主可在家中,贫道有事想见他一见。”

那门房本来见对方仪表堂堂,还以为是何方才俊前来拜见,谁知道一开口竟是来找上官北苍的,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

“对不住,这儿没有这个人。”门房很嫌弃地摆摆手,然后退了回去,低声吩咐了门口的守卫不要将人放进来,随后便消失了。

东方覆在门下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出来,那护卫眼中又多含不屑之色,他只得叹息摇首,暂且退去,而后再另想办法了。

来此之前,他也打听过上官家的情况,作为拥立新帝登基的一分子,上官少钦手握从龙之功,上官家本该是前途无量才对,可叹这家里偏偏出了个倒霉继承人上官北苍。

上官北苍是戴罪之人,又是上官家铁打的继承人,这就导致了这是个没有未来可言的家族,此事传开之后,笑话他们家的人不知有多少。

平白让自家的登高阶梯折了,上官北苍这个少主在家里的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但是东方覆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到了连外人都见不得的程度。

若是平常,遇上这样的事情,他自该知难而退了,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他过分参与恐怕有挑衅之嫌。

但此刻东方复却别无选择,他必须见到这个人,然后就当年之事向对方问个清楚。

只是他还没有想到办法见到上官北苍,就已经先有人找到了他。

“你是青城弟子?”

巷道中,前后拢共八人将东方复的路给堵住了,为首之人冷声道:“我认得你身上那把剑,那是玉枢老道的兵刃!”

东方复擡头看着这些人,他既然选择带着师父的剑出山,就没有想过隐藏自己的身份,这些人来问,他倒也不怕回答。

“不错,”东方复作揖稽首:“贫道云夕,家师玉枢真人,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东方复拜入青城门下,正式入门后便取了道号云夕。

“果然是青城派的,你们还敢下山!”另一汉子怒道。

东方复目光微凝:“哦?不知我青城派可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竟使得诸位不许我青城弟子在江湖行走?”

“还敢狡辩!”那汉子怒目圆瞪:“那与魔教妖女同流合污,滥杀江湖同道的天泉不就是你们青城派的弟子吗!哼,听说那小子也是玉枢老道的弟子,如此说来,你还是和他同一脉的师兄弟啊。”

几人面色不善,似乎有要动手的样子,东方复冷声道:“诸位慎言!我师兄天泉为何会受那妖女驱使,至今还未有个说法,你等这般肆意将诸多罪名加在我师兄身上,是觉得我青城派无人吗!”

说话间,东方复身后的宝剑悍然出鞘,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厉声喝道;“不必跟他废话!青城派杀了我们兄弟,今日就先讨点利息!”

八人拳脚打出纷纷打出,劲风压得路边花草擡不起头,四面八方皆是敌手,东方复冷眼一瞧,冲霄而起的宝剑忽然一分为三,如流星般砸落在地,激起的风浪直接就将他们通通掀翻了出去。

一招之间,围攻上来的汉子全都吐出倒飞出去,东方复收剑入鞘,看着那几人在地上打滚哀嚎,他淡淡地道:“今日之事,贫道放你们一马,如若日后再让贫道听见你们对青城派恶语相加,当心贫道剑下无情。”

话音落下,东方复大步走出了巷子,片刻后,两道人影闪现,看着周围这八个滚地虫,其中一人颇为不屑地道:“三教九流的货色,果然指望不上。”

另一人则道:“倒也不见得,那小子的武功的确在我们的预料之上。”

那人又道:“不妨事,青城派的仇人遍天下,若是他老实在山上窝着,咱们也拿他没办法,可他既然下了山,那就怪不得我等不顾道门情义了。”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脚下一点便踏着墙壁上了屋檐,片刻就不见踪迹,另一人留下,目光一扫周遭告饶不止的八人,冷笑一声拔出剑来,数道剑光落下,那八人已经倒入血泊再无声息。

这人收了剑,同样是脚下一点,踩着屋檐远去,若有识货的人在此一眼便能够看出,这两人使的都是道家武功。

东方复还不知道他已经被人盯上了,他在上官家的宅院外绕了几个圈,发现这院子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守备严密,如果是他,躲开旁人的眼睛翻墙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做就做,东方复先找了一家客栈歇息,等到入夜之后,他悄悄潜到了上官宅院的墙根边上,然后轻松地攀了过去。

他一边贴着墙根隐匿身形,一边开始寻找少主上官北苍的住处,可他才刚潜入没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破风之声。

心中警铃大作,东方复果断向边上翻滚躲闪,砰的一声,一颗石子打在了他之前的落脚地,整齐的石板地上赫然出现一片龟裂。

东方复心头震惊,他回头看去,有一蒙面人蹲在墙头,目光正死死地瞪着自己。

“你是何人!”东方复冷声问道,他心想,此人若是上官家的高手,没必要这身打扮,对方下手如此狠辣,若非与上官家有仇.便是与他有仇!

“青城弟子,哼。”那蒙面人冷笑一声,随后拔剑就杀来,一剑斩落叫东方复身边的墙壁倒塌大半,是一点儿不顾及会引起上官家的注意。

东方复暗道不好,他是偷偷潜入,被人逮住了肯定说不清,于是他并不恋战,而是且战且退,找准时机就向后躲开。

两人一追一逃,仿佛是完全没有将上官家放在眼里,东方复一边逃一边惊讶于后者的武功。

多年前朝廷和江湖势同水火,连番用计之下,江湖正道那是五劳七伤,但比他们更惨的其实是魔道,因为魔道第一门玄天教旗帜鲜明地造反了。

朝廷在镇压叛乱之际,同时也顺便利用大军清理北地魔道,一时间魔道损失惨重,曾经榜上有名的大势力十不存一,勉强苟活下来也不复曾经的辉煌了。

所以近些年来,魔道几乎销声匿迹,江湖上再看不到几个武功高强的魔道中人,都担心被锦衣卫抓了现行,所以一个个都藏着掖着,就差挖个洞给自己埋起来了。

因此人武艺不俗,所以东方复猜测对方应该来自正道宗门。

他有意试探对方出身,可惜这是上官家的地界,他们一路打过来,已经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必须抽身了。

“想走?没门!”

那人似乎看出了东方复的心思,手中突然变招,剑锋指天,剑气踏地,气旋分阴阳,化作明暗光幕,如一张大网将东方复罩住。

“道家武功?!”东方复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道门弟子。

“嘿,不过如此嘛。”

眼看东方覆被自己轻易拿下,那蒙面人忍不住出声嘲讽道,他本想着拖住对方,等到上官家高手赶到,对方自然没有活路。

可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这东方复武功虽然不错,但也没有高到叫他为难的程度,既然他自己就能够杀了这小子,何必要假他人之手。

那蒙面人低声自言自语道:“师兄就是想太多了,天下道门弟子众多,我今日杀了他就走,鱼入大海,谅他青城派本事再大,又如何找得到我,哼。”

几经思量,蒙面人心中已有成算,他冷笑道:“小子,要怨就怨你是青城弟子吧,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话音落下,这蒙面人持剑杀来,东方覆被那怪奇阵法困住,躲也躲不开,眼看就要被对方得手,便在这要命的时刻,黑暗中忽然传出两个字——

“救他。”

蒙面人将要得手之际,忽然一道刀光闪落,将他震退的同时,也将困住东方复的那张大网给破了。

“该死的,什么人坏我好事!”那蒙面人有些气急败坏地道。

东方复劫后余生,忍不住朝着刚刚出声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人身着华服,但容貌憔悴,明明是个青年人,但眼底一片苍凉,却比那八旬老翁还要没有活力。

另一人身披斗篷,头戴斗笠,全身上下藏得紧密,不留给人一点可以探究的空间。

两人现身之后,并未在乎那蒙面人,而是自顾自地谈论了起来。

先是那神秘人说道:“小子,我们护着你那是上头下的命令,可不是来给你打下手的。”

那华服青年则答道:“放心,我并非不知好歹之辈,只是你们要护我性命,我若不配合你们也麻烦,今日你帮了我,终归也是方便了你们。”

“牙尖嘴利.罢了,今日本官心情好,便如你所愿吧。”

那神秘人呵呵一笑,随后向前走来,他缓缓解开了身上的斗篷,摘掉了头顶的斗笠,那神秘的面纱之下,藏着的是一件银色的飞鱼服,袖袍之下,那把锋利的绣春刀仿佛揉进了月色,正散发着淡淡的寒光。

“锦衣卫?!”蒙面人失神道。

东方复看着这突然现身的锦衣卫,也是微微攥紧了拳头,他一家皆为锦衣卫所杀,彼此间有着血海深仇,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事情,他还太弱小,根本不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他能做的只有咬着牙蛰伏。

“你命好,”那锦衣卫挽了个刀花,将绣春刀架在了肩膀上,笑着道:“衙门如今改规矩了,似你这般江湖小卒,杀了不计功劳,本官今日可以放你一马.滚吧。”

那蒙面人一愣,旋即大怒道:“狗官!大言不惭!你以为你能够——”

话音未落,只见月下一道银芒闪现,那锦衣卫三两步间突至蒙面人跟前,手起刀落便见一抹血花绽放,一道剑光落在地面,一条臂膀飞向天空,那蒙面人捂着伤臂向后骤退,锦衣卫却止住了脚步。

“还有帮手,呵——”锦衣卫冷冷地看了眼墙头上持剑而立的另一位蒙面人,只是冷笑道:“归鸿剑法,原来是昆仑派的弟子,怎么,不好好在昆仑山给那向老匹夫守灵,跑到江湖上来掺和事了?”

那断臂的蒙面人向后一跃落在了墙头上,听见这锦衣卫的话,立刻是怒道:“狗官,你安敢辱我师父!”

昆仑派的向随风不久前过世了,作为和昆仑掌门并称“昆仑二仙”的两大高手之一,向随风当年在和千面法王的一战中落下了暗伤,被病痛折磨了数年之后,终于是积重难返过世了。

这蒙面人看来就是向随风的弟子,他断了一臂,如今又怒火攻心,只见他是两眼赤红,颇有入魔之象,他身边那人赶紧拦了他:“师弟,事不可为,你有伤在身,先撤。”

“师兄——好吧。”蒙面人不甘地瞪着眼,最终还是跟他师兄一道逃离了此地。

“呵,功夫这么烂,口气倒是不小,”那锦衣卫嗤笑一声,缓缓收刀入鞘,回身从那华服公子身边走过时,停下了脚步:“今日之事你可是欠了本官人情,要还的。”

华服公子轻轻点头:“我知道。”

那锦衣卫说完之后,重新披上了斗笠黑袍,很快就消失了黑夜之中,华服公子则上前两步,将东方复从地上拉了起来:“没事吧。”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东方复道谢之后,忽然道:“你我素未谋面,公子却愿意求那锦衣卫救贫道性命,恕贫道冒昧,公子可是上官少主?”

“.少主二字不必再提了,道长称呼在下名字便是。”上官北苍摇摇头道,他这份淡然,似乎早已经将一切看开,可看他眼中那份疲惫,又好似从当年之事未走出来。

上官北苍看了眼东方复的佩剑,眼神复杂地道:“我认得这把剑,当年玉枢真人来过府上,我有幸见过他的风采你是他的弟子?”

“贫道云夕。”东方复稽首。

“看来我没猜错.再看你的年纪,你应该是那人的师弟?”上官北苍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些,他口中的那人是谁,不必言明,他们都是清楚的。

东方复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公子聪慧,贫道便不再拐弯抹角了,我师兄天泉身死之前,曾在东都逗留,贫道多方打探,得知彼时东都局势复杂,有林刘方三家在东都争权夺利,我师兄不慎卷入其中,还与当时同在东都停留的上官家有了些过节。”

上官北苍看着他道:“你师兄死于峨眉派之手,此事江湖皆知,你来寻我也是无济于事。”

东方复沉声道:“贫道明白,但是贫道不愿师兄死后受人加诸恶名,贫道想查清楚,师兄究竟为何会和那魔道妖女同路,又为何会与她一起杀害了诸多江湖同道,以至于被逼上绝路,最后无法回头。”

上官北苍沉默了良久,最后说道:“今日你能得救实属运气,下回那昆仑派卷土重来,你未必还有这样的好运,别忘了,当年昆仑弟子被魔道妖女钱小小杀了多少,这些血仇记在了妖女的身上,也记在了你师兄身上,如今更是记在了青城派的身上,回山去吧我奉劝你一句,有些事糊涂一些也未尝不可。”

东方复目光一凝:“如此说来,上官公子果然知道些什么,对吗?还请直言相告!”

上官北苍看着东方复,一瞬间,仿佛是看到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青衣小剑。

“.你找错人了。”

上官北苍终于开口,但这话却并非单纯的推诿,只听他又说道:“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蛋而已,你若想要找出天泉道长叛离正道的真相,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你答案。”

“是谁!”东方复急切地问道。

“逍遥派,月离风。”上官北苍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他?”

东方复大吃一惊,心头浮现了些道不明的想法,此人的名号他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清楚,因为此人的师门前辈,杀害了他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年前,在北地辽阳城,丐帮最后一任帮主陆十七被逍遥派太微道人所杀,而听闻这月离风,也牵扯在这件事中。

东方复一生坎坷,庶出的身份让他自小不受重视,后来东方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跟着仅剩的姐姐四处流浪。

后来姐姐结识了丐帮陆十七,由对方送他上了青城山,这日子才终于安稳了下来。

东方复的一生当中,能够被他放在心上真正关心的人,除了姐姐,师父,天泉师兄之外,就是这个仅仅和他相处过短短半月光景的陆大哥。

他不相信陆大哥那样逍遥自在的性子,会去与锦衣卫勾结什么,此事定然也有猫腻,只可惜这件事查起来难度要远比如今查天泉之死高得多。

因此,东方复是有心也无力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这些想法暂且压下,对上官北苍道:“还请上官公子指点,贫道该去何处寻这位月离风?”

上官北苍叹了口气:“江湖上多少事都少不了逍遥派的影子,他似乎无处不在,但你若是想要准确地找出他在何处,却也是件难事.或许你可以去北少林走一遭。”

“北少林?为何?”东方复问道。

“北少林如今的方丈灵悟大师,他在入主少林前曾收下了一位俗家弟子,名为霍云起,此人出身曾经威名赫赫的铸剑山庄霍家,这位霍公子如今是家破人亡,但他遭难之前,却在东都同时与天泉道长与那逍遥派月离风都有交集。”

“如此说来,此人便是关键?”东方复眼眸微眯,旋即行礼道:“公子解惑之恩,来日贫道必将报答。”

“这话我记下了,还望道长切莫忘记今日这份人情。”

上官北苍的脸色难得有了几分笑意:“道长如今武功虽还平常,可在下却能看出你天资不凡,如若将来某一日你武功更进一步,还请往江南再走上一遭。”

东方复看着他,这偌大的上官家宅,于对方而言似乎便是牢笼,他似乎有些明白:“贫道明白了,若有那一日,贫道定会来救公子出此困境。”

“哈哈,我逃不掉.这辈子都逃不掉.”

上官北苍笑得苍凉,他眼含悲戚地道:“在下只希望道长神功大成之日,能够前来取走我这条性命,土归土,尘归尘,一了百了.”

上官家的确是上官北苍的牢笼,家族里的人都想他死,但有锦衣卫护着,他死不掉,而他自己也不想活,可惜却无法自杀。

他早已经明白,他这一生都已经被朝廷里的那些人定下的轨迹,一旦他选择自戕,坏了那些人的好事,恼怒的锦衣卫立刻就将怒火倾泻到上官家身上。

他想死,却又死不得,只得一日复一日地在族人憎恨的目光中麻木度日。

如果东方复这个外人能够横插一手结束他的性命,倒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恍惚间,上官北苍似乎听到了黑暗中的窃笑,那锦衣卫不知是在嘲笑他对上官家的愚忠,还是在嘲笑他寄希望于一个少年的异想天开。

晚风寒凉,月色凄凄,庭院之中,孤独的影子倒映在了墙上,夜还很长。

番外的节奏大概是一周两篇,基本都是一个阶段的短篇把某个人的故事讲完,字数不定,

然后就是新书的问题,预计是下周一发,写的是古龙征文的同人,内容是对古龙七武器系列的一个延伸,额,总的来说,除了大反派青龙会的设定之外,几乎都是自由发挥,大概就是这样,希望大家多多支援——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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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未央笛》已经发布!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新书是对古龙七武器系列的续写,不过和原本世界观重合的只有反派设定,所以没有读过古龙小说的读者也能正常阅读。

顺便一提,本书下一篇番外周二或者周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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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之章【霍云起篇】

仇恨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仿佛是与那血肉一般与生俱来的东西,一旦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便会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哪怕是死了,仇恨也不会消散,而是随着生命的延续,传承给下一代人。

不过,仇恨虽然不会消失,但却会以人为意志发生转移。

譬如,当仇恨的物件存在于你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时,濒临绝望的复仇者就不得不在放弃复仇和降低标准之间选择一个。

大多数时候,人们的内心都会潜移默化地选择后者,这并非鸵鸟心态,而是迫于无奈的现实。

五年前,新帝登基,南北两路反叛势力兴起,世家蠢蠢欲动,天下大乱在即,原本这事和江湖关系不大,因为彼时江湖各派都在多年的争斗中损失巨大,根本不具备一同起来作乱的能力。

不过就在江湖一片沉寂的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做出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情,那就是北少林的新一任方丈灵悟大师,他率领南北少林,旗帜鲜明地归入了锦衣卫的麾下。

原本这种事情大家最多骂两句而已,你喜欢跪着要饭那随你便,只要不碍着我,那乱子再大也权当狗叫。

可偏偏,少林在跪了之后,转眼就成了朝廷的鹰犬和爪牙,听命于锦衣卫开始对江湖同道大肆杀戮。

一开始大家敢怒不敢言,眼看着朝廷的军队扫平了北地,往日威震江湖的玄天教成了过眼云烟,北地赫赫魔道全都销声匿迹,少林抱上了朝廷的大腿,他们惹不起。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朝廷——准确地说是锦衣卫,他们几次三番地表现出了对少林的不满,两边的合作关系开始变得暧昧不清。

锦衣卫给江湖人的承诺和一张废纸没有任何区别,所以锦衣卫过河拆桥大家根本不觉得奇怪。

既然少林没有了背后的依仗,那以血还血,有仇报仇的时候就到了,朝廷和锦衣卫太遥远,他们惹不起也打不过,但是少林别想逃!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南到北,整个江湖都开始了对少林的声讨,积攒已久的怒火终于开始爆发,哪怕是佛门宗派这个时候都选择了避其锋芒,快速将少林切割出了佛门一脉。

风雨飘摇中,南少林的举动又给了北少林致命一击,就在锦衣卫翻脸不认人的那一刻,南少林以极快的速度选出了新的方丈,同时宣布南北少林本非一家,灵悟作为北少林方丈不宜继续插手南少林的事务。

北少林孤立无援,方丈灵悟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因为投靠锦衣卫就是对方下达的决策,尽管北少林的高手都知道,这个决定是前任方丈灵虚下的。

但死人不会说话,天下人也不会相信,此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灵悟方丈,就连北少林寺内也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这一次江湖各派来势汹汹,誓要将这勾结锦衣卫为祸江湖的大恶人除掉。

是的,不知是在哪位高人的指点下,这一次江湖将矛头指向了方丈灵悟,而非整个北少林,尽管做事的时候没有差别,该针对北少林还是针对,但这个态度可就十分有说法了。

起码能够让北少林的僧人产生这样一种错觉,似乎只要首恶一除,北少林立刻就能够转危为安,再度回到曾经正道魁首的地位。

“这是想要让我自相残杀啊,”灵净和尚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此狠毒的计策,难道是锦衣卫.”

“师弟,如今这是与不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灵悟方丈摇了摇头:“我不明白灵虚师兄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想来应该是失败了,如今少林落到天下皆敌的地步,必须得有人站出来为此负责。”

灵净先是一愣,然后着急地道:“师兄!不可!”

北少林已经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位合格的方丈的代价了,而且灵悟只是遵从了灵虚的遗命,将这责任全部归咎到他的身上,未免太不公平。

灵悟却只是笑了笑:“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师弟不必再说了,如今我为方丈,自该为北少林的将来考虑。”

灵净再想劝,灵悟却已经闭目打坐不再言语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后离开了,临出门时他遇见了在少林带发修行的霍云起。

“灵净师叔。”霍云起行礼道。

灵净点点头,这霍云起初入少林之时,的确惹得众多弟子不满,此人身负血仇又无心修佛,强行将他带进少林,恐怕适得其反。

可惜灵悟方丈一意孤行,不过结果倒是还算让人满意,霍云起虽是带发修行,但也并没有与众弟子格格不入,尽管对佛法兴趣不大,但他每日也会按照方丈的嘱咐,去听一听灵字辈的高僧讲课。

“师父。”霍云起走进房间里,看向闭目打坐的灵悟,目光中含着隐忧。

“今日课业完成得如何了?”灵悟睁开眼,平静的神情并未因少林之难而出现一些波澜。

“弟子已全部完成,”霍云起答话后,又忍不住道:“师父,如今江湖上的那些人群情激奋,我们该怎么应对才好?”

“不必担心,此事为师自有办法。”灵悟和尚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和蔼,只是在霍云起看来,却叫他心头升起了某种莫名的担忧。

霍云起忧心忡忡地离开了,他回到了禅房之中,在蒲团上打坐修行,却发现自己的心情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下来。

有种可怕的危机感不断在拨动他那本就不平静的心境,霍家两度家破人亡的场景涌上心头,霍云起闭上眼,脑海中一片血色浮现,叫他惊得立刻睁开了眼。

“呼”

霍云起默念佛门心法,将那陡然涌起的恨意缓缓压制了下去,等他心情平复之后,门外忽然有人找来。

“霍师弟,外头有人来找伱。”

“我这就来。”

霍云起起身来到山门之外,见到了一位陌生的少年郎,他疑惑道:“不知公子寻在下何事?”

这少年正是东方复,他看了眼霍云起,开口道:“贫道云夕。”

“道门弟子?”霍云起一愣。

东方复点点头,又道:“家师青城派玉枢真人。”

“青城派”霍云起眼中闪过几分惊讶之色,他曾为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天下各派中的人物,他都认识一二,只是铸剑山庄一战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与这些人有过联络。

不对,要说到青城派的话,他似乎还真的和其中一个人有过那么几分渊源,正巧,那人也是青城派玉枢真人的弟子。

霍云起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东方复,计算着对方的年纪,表情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问道:“青衣小剑天泉道长,是你什么人?”

东方复目光一凝,正色道:“是贫道师兄。”

“果然.”

霍云起脸上浮现恍然之色,他倘然道:“在下明白道长的来意了,只是当年之事,你师兄为何会与那魔道妖女同流合污,各种缘由,在下也不甚清楚。”

东方复眼中闪过几分失望,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霍公子误会了,贫道今日前来,是为了找你打听一个人。”

霍云起面露疑惑,只听东方复沉声道:“逍遥派大弟子,月离风。”

霍云起怔住了,这个名字他自然十分熟悉,当初东都之中,此人便是与天泉同路而行,那两人似乎是朋友。

只是叫东方复失望的是,对于月离风,霍云起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多,在东都之时,他全身心都投入了与三大家族的对抗之中,无论天泉还是月离风,于他而言都是过客而已。

霍云起很直白地告诉了东方复,他对两人的了解都不多,看着这少年那逐渐消沉的神情,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情到自然,霍云起有感而发:“道长为寻同门师兄罹难之真相遍踏江湖,这份情义在下佩服,只是在下对此事的确无能为力,唉.倘若陆兄还在,纵使江湖之大,这些许线索他能够手到擒来。”

“什么?”东方复一愣。

话一出口,霍云起自己也是失笑摇头,他方才想起的是曾经在铸剑山庄与他有过些交情的陆十七,若是丐帮还在,只要陆帮主一声令下,找个线索还不是轻而易举。

见东方复一脸的惊奇,霍云起便与他解释道:“道长见谅,在下方才是想到了一位故人,所以脱口而出说来这人道长也该听说过其名号才对,他是丐帮的最后一任帮主。”

“陆十七!”东方复惊拨出声。

霍云起点点头,旋即听得对方语出惊人地道:“你认识陆大哥?!”

“什么.?”

霍云起微微睁大了眼,他同样惊讶不已:“你也认识陆兄?”

踏上江湖数月,东方复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他此刻看着霍云起甚至都有了几分亲切感:“贫道当年上青城山拜师学艺,就是陆大哥一路护送的。”

“竟有如此缘分.”霍云起此刻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和东方复一样,他此刻看着这少年道士,也有几分亲切之意。

自铸剑山庄落败之后,霍云起曾经的朋友圈几乎散尽,带着仅剩的族人东山再起的他,也再没有结交过其他知心的好友。

虽说后来丐帮在江湖上的名声骤变,陆十七本人也被打上了勾结锦衣卫的正道叛徒标签,可是霍云起心中始终是拿对方当朋友的,哪怕自己的伯父最后是死在了对方的手中。

但这似乎也不算什么,毕竟他的亲爹也是被他伯父所害,算来算去,这仇恨根本理不清。

“陆兄他唉,过往之事,不提也罢了。”霍云起欲言又止,人死灯灭,再提前尘往事,似乎也没有意义。

“霍公子,贫道不认为陆大哥会这么简单就被人刺杀。”

东方复的眼神中藏着一份固执,他说道:“我相信陆大哥。”

霍云起看着这样的东方复,心头微叹,他不愿将少年人的希望全部打碎,于是他说道:“我与陆兄相识之时,他身边总是跟着几个姑娘家。”

东方复眼前一亮道:“是季姐姐吧,陆大哥送我上青城山的时候,季姐姐也在。”

“季或许有这样一位,不过你若想要去寻陆兄的‘下落’,或许你该去找另一个人,”霍云起目光复杂地道:“此人是红尘客后人,名叫阿岚,擅使双剑,她与陆兄也是至交。”

“阿岚.”

东方复仔细记下了这个名字,此番前来少林虽然没能查到什么有关天泉师兄之死的线索,但意外探听到了一个可能可以联络上陆大哥的人物,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霍公子,不知这位阿岚姑娘,现在何处?”东方复赶忙问道。

“自从铸剑山庄一别后,她就消失了,”霍云起摇摇头,不过他又说道:“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讯息,是她在西域剿灭了一伙马贼,或许你可以去那看看。”

霍云起并非刻意关注过阿岚的讯息,铸剑山庄原本就坐落在西北之地,自从霍天涯死后,剩余的霍家人除了愿意跟他东去的,几乎都留在了西北谋生。

这些人不知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发现了红尘客后人阿岚的踪迹之后,便将这讯息远隔千里送到了他的手里。

尽管理智上霍云起告诉自己,霍家的罪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但午夜梦回,他还是时常会被那复仇的噩梦景象惊醒。

“西北吗多谢霍公子告知。”东方复已经做好了决定,他要去见一见这位阿岚姑娘。

“道长一路走来也辛苦了,不如先随我入寺内休整一番。”霍云起看到东方复风尘仆仆的样子,便就出声邀请道。

东方复想了想,并没有拒绝,他有自己的考量,如今他被不少人盯上了踪迹,那两个昆仑派的弟子恨青城派极深,已经多次设计要害他性命。

东方复能够从江南安全走到北少林,一路上没少费心思,若是能够借着少林山门休养一阵,倒也不错。

只是如今北少林似乎同样身处为难之中,东方复自小跟着天泉,也怀有一颗侠心,他不会担心受少林牵连,甚至因为依托了对方的庇护,他还打算帮对方一手。

只是他担心,若是因为自己的关系,让昆仑派也对少林设计出手,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不过这一点倒是他杞人忧天了,昆仑派如今自身难保,这两位昆仑弟子万万没想到,少林寺外的龙蛇虎豹那是层出不穷。

明面上大家声讨少林,私底下这伙人已经开始暗暗集结力量准备上少林上门“讨回公道”了。

最要命的是,在少林寺外潜伏着的高手中,不止有来自江湖的势力,还有隐藏在黑暗之中操纵一切的朝廷锦衣卫。

两个昆仑弟子自视甚高,不幸撞在了枪口之上。

“昆仑派的?”

几个锦衣卫押着两个昆仑弟子上前来,已经升任千户的崔一笑眼皮微擡,然后摆摆手:“处理掉,留着碍眼。”

“是!”几个锦衣卫将两人的嘴一堵,快刀在脖子上一抹,两个人顿时血涌如注,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没了声息。

“晦气。”

崔一笑皱着眉头来到一边,看着优哉游哉靠在树上吹口哨的闫峰,他无奈地道:“镇抚大人,您倒也想点法子,咱们就这么一天天在这蹲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应无殇从镇抚一飞冲天成了指挥使之后,这北镇抚司的重任就落在了闫峰头上,不过他从千户升到了镇抚使,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积极性。

按照闫峰自己的话来说,他这官差不多已经到头了,再如何钻营也不会有多大变化,并非他的运道不够,作为在皇帝陛下跟前露过脸的人,运道他是不缺的。

之所以现在选择了摆烂过日子,是因为闫峰认为自身的能力仅此而已了。

“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群江湖人跑到少林山门前,总不见得是为了来郊游吧?”闫峰看起来倒不是很着急。

崔一笑没有闫峰这样的养气功夫,主要皇位更迭之后,皇帝虽然对朝政不甚上心,但做事从不拖沓,这就导致了朝廷的势头蒸蒸日上。

先帝之时,曾经留在京里除了养老几乎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可现如今,离了京城才是真的养老,朝廷每日都有无数的事情要办,崔一笑不想错过这些机会。

“哈哈,崔千户不必着急,喏,你看,这不就开始了吗?”闫峰一指那山门处,只见乌泱泱一群人沿着山道上来了。

崔一笑来了精神,立刻吩咐左右做好准备,如今锦衣卫是不会再简单插手江湖事务,倒不是怕什么,而是觉得掉价。

朝廷上不止一次提起过,对付现在的江湖地方衙门的捕快足矣,出动锦衣卫简直是大材小用,若不是顾及陛下也曾经是锦衣卫出来的,恐怕他们免不了要骂几句。

所以此次崔一笑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保证北少林能够切实地遭受打击,等到这江湖最后的一根支柱倒下,那将来百八十年,就不必担心江湖再起什么风浪了。

北少林警钟大鸣,灰袍武僧云集山门前,神情紧张地注视着来势汹汹的江湖众人。

平心而论,这些江湖人要按照他们嘴上喊着的“踏平北少林”,那恐怕难度很大,只是今日若是他们真的火并一场,那才是真正绝了北少林的后路。

今日这一战不能打得太大,却又不能不打,这个度要如何拿捏,就是关隘所在了。

山门前一众江湖侠客七嘴八舌的,一边声讨北少林与锦衣卫狼狈为奸杀害江湖同道,一边高喊着要替天行道,肃清正道叛徒。

灵净和尚面露苦涩地看着这一幕,他叹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还请听老衲一言”

“住口吧老和尚!你那大道理如今已经没人信了!”

为首一位手提钢刀的黑面汉子高声道:“江湖规矩,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北少林若是还自认是江湖中人,就不要磨磨叽叽的,赶紧把灵悟那老秃驴交出来!”

“交出灵悟!”

“这秃驴若不下地狱!如何对得起枉死的江湖同道!”

众江湖人的怒气被调动了起来,矛头全都一致对准了北少林方丈灵悟,灵净和尚出声辩说,话语却好似石投大海,片刻就被山呼海啸的声讨淹没。

“交出老秃驴!”那黑面汉子厉声喝道,手中钢刀高高挥舞着,叫嚣的姿态十分霸道。

“匹夫!辱我师父,先问问你的刀够不够锋利吧!”

在众人惊呼声中,一道身影自少林山门后跃出,手中长棍当头砸向那黑面汉子,后者惊怒间抡起钢刀一拨,两人在匆匆过了几招,各自向后退开。

霍云起落在了欲言又止的灵净和尚身前,手持一根长棍,倘然而立:“想要见我师父,先过我这关!”

“你是什么人!”那汉子上下打量着霍云起,此人没有落发,难道是外门俗家弟子?可若是如此,他的武功怎么会这样厉害。

这时,人群中一人高声呼喊道:“我认得!他是霍云起!”

尽管铸剑山庄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但是霍云起这个名字一经喊出,仍然是唤起了不少人的记忆,想来那应该是一些并不算美好的画面。

“霍云起?霍家少主?你怎么会在这里?”那黑面汉子惊疑不定地道,霍家销声匿迹多时,当初在东都也是昙花一现,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曾经的霍家少主,其实拜入了少林门下。

“少废话,你可敢与我比试比试?”霍云起懒得废话,看这架势,是打算将积攒已久的怒气宣泄出来。

“好小子,想逞英雄?那就看你在这少林寺中学得了几分本事了。”那黑面汉子冷哼一声,亮出钢刀,三步欺身便是一刀斩落。

霍云起舞起长棍攻守有度,与那汉子缠斗了十多个回合,刚刚寻出一些破绽来,忽然就见对方刀势一变,本是双手握刀,竟换了单手,空出的左手化掌为拳,势大力沉,一记直冲砸在他的肩头。

伴着骨骼断裂的声响,霍云起脸色一白,是他大意了,本以为是个靠着刀法逞凶的莽汉,没想到,对方修炼的居然是身体横练功夫,这一拳单论威力,丝毫不输给那些内功高手调动真气发动的一击。

一拳之下,霍云起被打得连连后退,手中长棍也是掉落在地,他微微颤抖的右手,竟然连棍子都握不住了。

“好厉害的拳头,这人刚才是故意示敌以弱?”灵净和尚目光一沉,方才这汉子以手中钢刀与霍云起过招,又如喽啰一般叫嚣,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被人推出来当枪的棋子。

这第一局是少林落了下方,教人算计了。

“阿弥陀佛。”

灵净和尚出来拦下挣扎着想要再战过一场的霍云起:“你不是他的对手,快到后面去好好休息。”

“我是,灵净师叔。”霍云起到底是没有继续勉强自己,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已懂得有些事并非坚持下去就会有结果的。

“这位施主好武艺,接下来就让贫僧”灵净和尚话音未落,只听后方传来一声——

“师弟,退下吧。”

灵悟方丈终于现身了,他在众灵字辈高僧担忧的目光,迎面走到了一众面露凶光的江湖人跟前。

“阿弥陀佛。”

灵悟方丈双手合十低头一礼:“众位施主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向贫僧讨个说法,过往种种不可追,一切罪恶皆由贫僧一人承担。”

“来得好!”

那黑面汉子冷笑道:“老和尚,今日你没在寺庙里当缩头乌龟,某家敬你也是一条汉子,你少林寺助纣为虐杀我多少江湖同道,这份血仇,你今日撂下一句话来,打算怎么个了法!”

灵悟方丈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接着却是微微一笑:“这有何难,贫僧虽是出家人,却也身在江湖之中,既然如此,不妨就按江湖的规矩来,一命偿一命便是。”

“说得容易!”

人群中又跳出一位鹰钩鼻的老汉,他瞪着灵悟方丈道:“你少林杀了几百上千的好汉,就你一条老命,抵得上几个人的份?”

“那再加上贫僧如何!”灵净和尚满脸肃容,走一步向前。

“师弟,退下。”

灵悟方丈头也不回,但话语中却有着不容拒绝之意,拦下了灵净后,他又对那说话之人道:“这位施主说得也有道理,一人之命,自然是抵不过千百人之命。”

“你知道就好!”那老汉冷然道:“既然如此,你少林今日打算拿出多少个秃驴来抵命?”

一句话说得北少林上下是又怒又惊,却听灵悟方丈道:“仅贫僧一人。”

那老汉一愣,旋即气急道:“好你个秃驴!这是耍我吗!”

灵悟则是摇头道:“贫僧并非信口开河,江湖事江湖了,诸位若有冤仇,尽可往贫僧身上报复,贫僧今日便站在此处不躲不避,还请诸位能够答应贫僧一个条件,在贫道倒下之前,还请诸位勿要迁怒于少林,如果诸位同意,那今日贫僧这条性命,便交由诸位随意处置。”

“方丈!”灵净和尚等高僧全都震惊出声。

“你——”那老汉悚然一惊,这老和尚莫非是打算以一人之力对付他们所有人吗?何等狂妄!

这时,方才那黑面汉子则高喝一声:“好!”

只见他站出来说道:“老和尚有种,今日某家放下话来,你若能够接下某家三拳,某家便将往日仇恨一笔勾销,再不来找你少林的麻烦!”

灵悟方丈擡头看了一眼这黑面汉子,只是平静地回了句:“阿弥陀佛。”

“看拳!”那黑面汉子的眼神陡然一变,一拳打出气势如虹,狂暴之势恍若是猛虎下山,仅仅是一拳打出,便恍如一道巨浪轰向岸边,硕大的拳头砸在灵悟和尚的胸前,连脚下的石砖都不知崩裂了多少。

众人都屏气凝神看着那身形单薄的老和尚,只见他合十的双手没有动弹分毫,平静的眼眸只是微微垂下,周身一抹淡淡的金光,平和,温柔,全然与那黑面汉子的杀意相反。

一拳下去,老和尚没倒下,这黑面汉子表情凝重了许多:“不愧是北少林住持,某家服了!”

话音落下,他又是猛然两拳打出,拳风雷霆万钧般落在灵悟方丈身上,他站定的双脚没有向后退让半分,可他嘴角却逐渐漫出了血迹。

“好和尚!”

那黑面汉子收了拳,深深地看了一眼灵悟方丈,随后周身的杀意都缓缓收拢:“某家三拳打完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告辞。”

说罢,这汉子竟然真的掉头就走,这干脆利落的举动倒是让众江湖人愣住了,也让少林一方的人面上露出了希望的喜色,可紧接着,方才那说话的老汉又站了出来。

“方丈,我没什么别的要说,只想和刚才黑汉子一样,与方丈过上三招,随后恩怨消止,如何?”这老汉说道。

“阿弥陀佛。”灵悟方丈垂眸一叹,仍旧是保持着双手合十站定不动的姿势。

“嘿嘿,方丈小心了!”那老汉阴笑一声,随后化掌为钩,直取灵悟脖颈要害。

众僧看了都是一颗心提起,灵净更是几次三番想要跳出来阻止,可灵悟却如同一棵青松巍峨不动,直到那钩爪落到身上,他才默念了一句佛偈,身上道道金光浮现,有的化作佛音,有的化作经文,看起来竟有几分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老和尚还手了!”那老汉惊怒不已,可随后他却发现,这金光温和如水,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于是他放心地出手,但那金光虽不伤人,却会护着灵悟,金光闪耀之中,竟是轻而易举地卸去了那三爪的威力。

“好,好——老和尚你厉害,我走了!”众目睽睽之下,老汉拉不下脸耍赖,只得愤愤地丢下一句话后离开。

众江湖人面面相觑,很快又有人站了出来,高声道:“方丈!少林杀我兄弟七人,今日你接我七剑,此仇一笔勾销,如何!”

灵悟方丈微微颔首,随后那人拔出剑来,悍然刺出七道剑光,可皆是被那金光化解,众人仔细观察之下,发现那金光之中,除了经文佛音,居然还有一把把戒刀。

灵净和尚看着这一幕,和身旁几位灵字辈高僧低声道:“师兄这武功,似乎与破戒刀法有些类同,但是这怎么可能,破戒刀是攻伐之武学,为何师兄使出来,竟然半分杀意都无。”

那一边,随着一个个江湖人站出来与灵悟和尚过招,他身上原本如千灯明亮的金光,此刻已然黯淡了大半,众人虽然不解这佛家武学的秘密,但大致看得出来,若是这金光散尽,这和尚必然就是油尽灯枯了。

所以众江湖人一接着一个上,暗中的崔一笑也来了兴致,他忽然拈弓搭箭,随后一道流星脱弦而出,从人群上头掠过,直直撞在了那金光之上,叫它立刻黯淡了三分。

“这是什么武功,简直如龟壳一般硬,少林寺还有这等武学?”崔一笑惊道,他的箭术不说天下无敌,但纵使是江湖高手,想要如灵悟这般完全漠视他的箭矢,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武功虽然看似在如龟壳一般只为自保,但其中仿佛能看出几分刀法的意味来,”闫峰定睛看了许久,忽然惊道:“这是——血魔刀法?不对,这不可能啊,为何那和尚能够把这武功使成这副样子?”

在两个锦衣卫惊讶之时,忽然人群中一道剑光暴起,随后一个黑衣人悍然杀出,一剑又削去了灵悟方丈身上仅存的几分金光。

“归鸿剑法!这等功力,难道说——”灵净和尚大惊,随后看向那黑衣人怒声道:“元慕寒!枉你也是一派掌门!居然隐藏身份阴谋偷袭!你到底还要脸不要!”

那黑衣人被道出了身份,干脆直接扯了身上的黑袍,露出自己原本的样子,正如灵净和尚所言,此人就是昆仑派掌门元慕寒。

“少废话!今日贫道就先杀这个吃里扒外的秃驴为正道除害!”

元慕寒又一剑杀来,眼看着灵悟方丈身上金光散尽,似乎再无后手,便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他的身上好似时光倒流一般,那璀璨如天日一般的金光又一次迸发出来。

“怎么可能!”元慕寒一剑未果,他震惊中退了数丈,盯着灵悟方丈的眼神阴晴不定:“他的真气难道无穷无尽吗?”

这一幕震惊了众江湖人,不少人见此已经心生了退意,这和尚杀不死,方才多少人努力了半天才削去了那古怪的金光,这下一切全都恢复如初,这叫他们怎么办。

暗中,崔一笑也是震惊不已,而一旁的闫峰则是眼前一亮:“原来如此,是一样的!”

“大人?”崔一笑不解地道。

闫峰看了一眼那浑身金光大放的灵悟方丈,对崔一笑说道:“少林没戏唱了,我们回去吧。”、

“这——”崔一笑愣了愣:“大人,那和尚如今成就如此神功,我们怎么能够放过他!”

“你看错了,他不是成就神功,他这是自寻死路,”闫峰语气笃定地道:“你仔细看那和尚,他已经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崔一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那浑身金光大放的和尚,此刻眉眼微闭,双眸之中一片灰暗,早已经没有一点神采,只是那周身不散的金光,仍然如火焰一般在燃烧着。

“这,这如何可能?”崔一笑震惊不已道:“人死灯灭,他都已经死了,为何那真气却不散?”

闫峰远远看了眼沐浴在金光之中的老和尚,悠悠地道:“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没办法解释清楚的事情.走了,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八月,江湖各派围攻北少林,灵悟方丈与各派高手定下约定,以一人之力偿还少林之罪,他只身一人不还一招挡住各派高手,不使一人踏入山门之内,大战之后,恩仇如烟消散,江湖各派旋即散去,随后,灵悟方丈在山门前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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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通知

这一周加班比较忙,更新要拖一拖,我会尽快发,应多数读者的要求,下一篇提前更小媛的番外,大概两三天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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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番外更新

小媛篇的番外已经写完了,但是由于某些技术原因要等两天才能发出来,感谢大家的支援,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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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之章【小媛篇】

十五年前,万刀门。

长风呼啸,喊杀震天,万刀门八大高手傲立于前,五岳剑派临敌阵前还在勾心斗角,华山派已经节节败退,恶徒嚣张,群魔压阵,正道凋零,只剩一少女苦苦支撑。

那时间,只见一人身披飞鱼服,手提绣春刀,马踏飞尘迎风立,少年意气傲群侠,飞身落叶容颜飒,开口一言天下惊——

“万刀数千英雄汉,竟无一人是男儿。”

骚乱的战场在这瞬间平静了下来,万刀门一众高手面露古怪之色,几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挥刀来问:“你是锦衣卫?”

那少年颔首:“正是。”

那汉子面色立刻一变,他怒骂道:“锦衣卫也敢来掺和江湖上的事情,找死!”

那平静仿佛只是短暂的幻觉,这汉子一声令下,战场再度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之中,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原本是那少女一人苦苦支撑,现在多了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陪着她。

而在战场一旁的高坡上,剩下的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其中一百户道:“这小子难不成是疯了?”

万刀门和正道各派的恩怨,锦衣卫虽然乐见其成,但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他们管不了。

如今的锦衣卫虽然在孟渊的管理下发展了极大的势力,但并不具备同时对付正魔两道的实力,所以这趟苦水他们是不打算掺和的。

尽管上头派了足足四位千户来此坐镇,但真正来到前线只有几个总旗百户而已,锦衣卫就像是象征性地看看,这群人只要不闹破了天,搞得大家面子上过不去,那就不管他们。

刚刚那少年一个箭步就飞了出去,速度之快,这伙人甚至没拦下来。

那百户说道:“这小子看着面生,他就是新来的那个吧,这小子脑子可能不太好,好像是叫陆,陆,呃,陆什么来着,我给忘了.算了。”

这时候,众人身后传来马蹄声,其中一名坐镇在此的千户来到,他看了眼那百户,问道:“刚刚是谁下去了?”

那百户讪笑道:“大人,新来的一个总旗,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想来是话本子看多了,跑下去逞英雄了。”

那少年这个年纪就能够做到总旗,背景肯定不是普通,但即便如此,他自己作死,这些锦衣卫也不会因此对他有什么特殊照顾。

锦衣卫里的关系户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肆意妄为,那这衙门岂不是乱套了。

“行了,不用管他,自己找死,上边也怪不到我们头上,”这千户摆摆手,然后道:“万刀门今日算是威风了,那边刚刚分出胜负,李鬼手把华山那老不死给砍了。”

“华山掌门死了?”几个锦衣卫忍不住吃惊,华山掌门是老一辈的高手了,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而李鬼手和万刀门只是近些年强盛起来的。

这千户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颇有预见性的话:“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江湖,怕是要乱了。”

众人颇有种惆怅的感觉,只听那千户又道:“此间事了,万刀门怕是要踩着华山出个大风头,等他们闹腾够了,你们就回京吧。”

那百户奇道:“大人不回吗?莫非还有公务?”

这千户叹道:“不算公务,吴大人交代了一点事情,我得留下处理。”

见几个锦衣卫面露好奇之色,左右不是什么秘密,这千户便解释道:“吴大人安排了个人到我麾下听命,听说还是陆氏宗族出身。”

此话一出,那百户脸色骤变,其他几个人也是面色也如同调色盘一般,好不精彩,这百户小心翼翼地问道:“千户大人,这吴大人亲自安排过来,莫非是他老人家的亲戚?”

“不是。”

千户一句话叫那百户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下一句便叫他如坠冰窟,他说道:“我听闻这人似乎是上边的邱同知交代给吴大人来安排的。”

那百户人已经傻了,千户还在纳闷:“听说那小子是个闲不住的,今日万刀门这样热闹,他恐怕早就坐不住过来看乐子了吧,可别叫他伤着了,对了,你们看到那小子了吗?”

一众锦衣卫神色各异,看得千户心头蓦然一抽,他沉声道:“难道他没来?还是来了又不见了?我可跟你们说明白,这可是邱大人交代要照顾的人物,得仔细些!”

那百户在众人沉默视线的注视下,终于是擡起了颤抖手,指了指下边万刀门的战场。

“你什么意思?”那千户眼皮一阵猛跳,忽然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回千户大人的话,那小子——您说的那一位,刚刚冲下去了。”那百户硬着头皮答道。

一时间,场面一片死寂,千户大人缓缓张大的嘴能够塞下一个拳头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听见大人口中憋出了一句——

“真——真他妈的.!”

此时此刻,单枪匹马杀入敌阵的少年已经从上一秒的神采飞扬,变成了一脸苍白冷汗渍渍。

手提长斧的少女一边架着少年,一边带着他在敌阵杀出一条血路来。

又一斧头将面前叫嚣的喽啰砸成一团血肉,少女看着干呕不止的少年颇为无语地道:“你,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杀人吧?”

这少年初来乍到便震惊四方,他一掌之下万刀门八大高手就有一半变成了残废,剩下一半更是直接下了黄泉,那神威如狱的场面,的确叫少女心头震动。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秒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抱着她的肩头开始狂呕起来,这画面少女十分熟悉,前两天的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你明明是个锦衣卫,竟然没有杀过人吗?”少女见他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忍不住道。

“开什么玩笑,人我当然杀过.”少年话说一半便捂着嘴抽搐起来,片刻后才道:“但是像你这样杀人,我还是第一次.小心。”

少年的提醒让少女不假思索地抡起斧头砸向了一旁,不料一股巨力反弹回来,那只剩一条胳膊的汉子狂吼着提刀劈来:“杀了你给我二哥偿命!”

“可恶!”少女气急,她现在身上还挂着个人,实在腾不出手和对方过招。

“呕——!”一旁的少年忍着胃里的翻腾,擡起架在少女肩上的手,劈手夺过对方的宣花大斧,猛地向边上抡过去。

咔嚓!那汉子手中长刀应声而断,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被砸飞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可怖的血路轨迹。

“你没事吧?”少女赶紧扶起了对方,此刻又是一群万刀门的杀手围了上来。

倒不是这帮人不怕死,事实上这少女杀人的残忍程度已经快把他们吓破胆了,这少年居然犹有甚之,他好似踩死蚂蚁一样将他们万刀门八大高手一巴掌就拍死了一半。

之所以这伙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溃败,纯粹是因为他们退无可退,前头五岳剑派哀兵必胜,后头连锦衣卫居然也掺和进来了。

而最重要的是,这少年的武功虽然恐怖非常,但他现在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不趁他虚要他命,难不成等着将来被他寻仇吗。

少女环顾一周终于是叹了口气,她擡手往少年背上拍了两下:“.坚持一下,我先带你出去!”

“咳咳!”

少年才擡起头来,看到那血肉横飞的景象,喉间忍不住又是一阵翻腾:“.行吧,你说了算。”

四面八方全是万刀门的人,少女架起少年,咬着牙找了个方向杀了过去。

另一边,悍然杀入战场的锦衣卫让万刀门和五岳剑派两边都愣住了。

作为主力华山派此刻已经是五劳七伤,掌门的横死让他们悲愤异常,此刻都叫喊着要跟万刀门不死不休。

可有一个年轻人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诸位师叔师伯,弟子以为,此刻我们应该作壁上观,让万刀门与锦衣卫去拼杀。”

一位华山长老怒斥道:“商几道!你枉为人子!你师父被那李魔头杀害,你不思替他报仇,竟然只想着活命吗!”

“师叔一腔热血弟子佩服,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难道要坐视华山派今日尽丧于此吗!”

商几道厉声道:“五岳本是一家,但其余四门各怀鬼胎,今日一战只有我华山在前冲锋陷阵,您可还看见了其他同道在此?为一腔热血战死容易,倘若他日华山成了其余四门的附庸,师叔,你怎么有脸下去见华山派的列祖列宗!”

华山长老涨红了脸,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商几道语气缓和了些:“并非我等苟且偷生,锦衣卫今日出手实在奇怪,若不先探明了他们的目的,如何能够叫我等安心!”

华山派不解锦衣卫的用意,其实万刀门也不解。

万刀门的门主,魔道刀王李鬼手面对四个千户联手进攻也是头皮发麻,他才和华山掌门做过一场,此刻身上还留了伤,锦衣卫厚颜无耻四打一,他实在难以抵挡。

李鬼手被两个千户联手打退,他以刀拄地稳住身形,冷声喝问:“锦衣卫不是不掺和江湖之事吗,难道你们今日想破坏规矩?”

“你也配和本官谈规矩?!”

一名千户骂道:“李鬼手,本官话放在这里,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到一边去,事后我们可以不跟你计较,今日之后,你就是把华山派的弟子杀光了我们也不会多问一句。”

“你不跟我计较?”李鬼手都被气笑了,本来他和华山派打得好好的,这伙人莫名其妙冲进来杀了自己一堆兄弟,然后还敢叫自己滚,当他刀王没脾气的吗?

李鬼手想明白了,这群人就是故意来羞辱他的,再聊下去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既然你们打定主意要和我万刀门作对,那废话少说,动手吧!”李鬼手怒喝一声,刀上血光大绽,映着他整个人宛如魔神。

“好,这可是你自寻死路!”

那千户怒极,提着绣春刀便和其余两人一道杀了上去,剩下的一名千户留在了最后,他招手叫来一名百户吩咐道:“去找人!今日就算把万刀门给平了也要给我把陆总旗找到!”

“属下遵命!”那百户应声之后,转头看了一眼远处还不曾离去的华山众人,他有些忧虑地道:“大人,华山派.”

那千户狠声道:“我已发信通知附近卫所派来援兵,华山如敢多事,一并平了!”

“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杀声逐渐远去,空气弥漫的血腥气也散了许多,少年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这才觉得天旋地转的世界逐渐平静了下来。

“好点了吗?”寒冬时节,少女捡来了一些干柴用火石点燃来取暖。

少年看着一缕青烟高高飘起,忍不住道:“这样会被他们发现的吧。”

“本来也没指望能够躲过,只是你刚刚——实在不像是能够继续打下去的样子。”少女坐在火堆旁暖手,同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锦衣卫总旗,陆寒江。”少年往前挪了一些,坐在了少女边上,他问道:“你呢?”

“我是皇甫小媛,”少女擡起头来:“你认得我?”

陆寒江奇道:“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皇甫小媛同样不解:“你既不是江湖中人,又不认得我,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救我?”

“哦,那是因为我从小就立志成为一个大侠,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陆寒江说得极为轻松。

“那你还去当了锦衣卫?”皇甫小媛满脸写着不信,她低头看了眼陆寒江腰上悬着的那把绣春刀,崭新无比,刀鞘上连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

看了看绣春刀,又看了看陆寒江,皇甫小媛认真地说道:“你这样的锦衣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谢谢啊。”

陆寒江脸一黑,他看着对方放在手边的两把宣花大斧,嘴角微抽:“你这样的女侠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把人砸成那什么的时候,不觉得很恐怖吗?”

回忆起那画面,陆寒江的胃部又开始隐隐翻滚,他强忍着不去想那些东西,或许是由于刚刚昏天黑地地吐了一回,此刻他对这些血淋淋的玩意儿免疫了不少。

“习惯就好了。”皇甫小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事情。

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既然不认得我,到底为什么要掺和进来,难道朝廷对万刀门也有不满?”

“我都说了,我是为了行侠仗义。”

陆寒江大言不惭,可惜对方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懒得解释,他又道:“先不说我了,倒是你跟万刀门到底有什么仇怨?”

听得此问,皇甫小媛的神色忽然黯然了许多,她的眼神也冷淡了不少。

“因为李鬼手对我姐姐口出不逊。”半晌后,皇甫小媛如此说道。

“就因为这?口头花花两句都不行,你这么小气的吗?”陆寒江瞪大了眼,仿佛在惊讶少女的小题大做。

陆寒江那惊奇的样子有些搞怪,皇甫小媛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这一笑化开了少女脸上了冰冷的假面,宛如九天仙子降下凡尘,那是凡人难以企及的飘逸绝美。

陆寒江呆滞了那么一瞬,只见少女双手环膝,半张脸埋在手臂之中,轻声呢喃如同梦呓:“我只是想要出来大闹一场,然后让她们来把我找回去而已。”

“这算什么?离家出走等着人家来哄你回去”陆寒江嘴角微抽:“喂喂,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就是任性不可以吗?”

皇甫小媛虽然笑着,可那笑容中却夹杂着几分落寞的悲凉:“反正我知道她不会来的,因为她不可以轻易出现在别人面前,但我就是想要她来找到我,怎么样都好,只要她能来就行。”

皇甫小媛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臂弯:“任性一点有什么不好。”

那个人的笑容太遥远了,远到了皇甫小媛根本无法从中得到她想要的温暖,她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来确认自己在那个人心中的位置。

结果很残酷,那个人没有出现,她们都没有出现。

皇甫小媛在笑着,可无声的泪水却缓缓浸湿了衣裳。

她知道陆寒江正在看着,她今日或许是昏了头才会莫名其妙地跟对方说起这些东西,抑或者是她太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可以倾诉的人,也是她最后一次跟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说起自己心中的希冀。

回忆映照现实,皇甫小媛从恍惚中惊醒,手中捧着的雪团已经化成了冰水,衣裳上似乎还残留着不真实的温暖,叫她不舍那属于过去的点滴。

“该走了”

默默地念了一句,皇甫小媛起身,下一秒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她不假思索地向上跃起,几个起落间躲过了三道暗芒。

笃笃笃——三枚飞刀落在了皇甫小媛先前站着的地方,她反手拔出剑来,循声指去:“什么人,出来。”

“竟然真的是你,皇甫家的三小姐。”

自暗处走出了三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胡子都已经花白,那女同样也两鬓斑白。

那女子厉声喝道:“当初江南正魔一战,多少江湖好汉听信了你们皇甫家的谎言,最后要么死于魔道之手,要么更惨,死于皇甫玉书之手,你皇甫家欠下的债,该还了!”

皇甫小媛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漠,她说道:“我无意替皇甫家做下的事情辩解什么,但你们若想要我束手就擒,那也是痴心妄想。”

那男人冷笑道:“哼,你这妖女当初假死脱身骗过了天下人,今日叫我们遇到,当真是报应不爽,如今皇甫凌云那小魔头也在江湖大开杀戒,你们皇甫家当真是一丘之貉!”

皇甫小媛的神色更冷了些:“将那人的下落告诉我。”

闻言,另一人则大喝一声:“等下了地狱,你有的是机会去问,受死吧!”

话音落下,三人悍然出手,迸射的掌影拳风有如四下飞蹿的猎鸟秃鹰,在蒙蒙飞雪之中忽隐忽现地冲掠。

皇甫小媛手中锋芒直上,一剑划开那重重霜风,身如缥缈,剑游惊鸿,刹那间破开三人围攻之态,转而立刻抽身向后退去。

“想走?”那女子冷笑一声,再度甩出三把飞刀,流光如电,阻断了皇甫小媛的退路。

“得手了!”两个男人眼前一亮,各自从左右分别袭向皇甫小媛。

皇甫小媛一手打着八卦掌,一手舞着穿云剑,就在她左支右绌陷入困境之时,远方一道破风声爆响,惊得那女子高呼:“小心!”

听得这警告声,两个男人反应各不相同,其中一人立刻不假思索向后退去,另一人则不敢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

他本想凭借着对危险的感知规避身后的偷袭,但当那寒光掠至身后时他才惊觉,是自己大意了。

噗嗤——!

“五哥!”

“五弟!”

边上那一对男女惊呼道,只见利箭贯穿了那男人的胸膛,迸溅的血花在空中绽放,下一秒,五六支箭矢联袂而至,这是连珠箭。

那男人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立刻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皇甫小媛握着剑缓缓垂下,她低头望着那箭矢,目光有些复杂。

接着,她转而看向了那两个面露仇恨之色的男女,淡淡地道:“不是你们放过我,而是我放过了你们,若想要活命,就别再追了。”

“你以为多了个藏头露尾的帮手就能够安然无恙吗!”那女子怒道:“当年皇甫玉书杀了我大哥,他的儿子皇甫凌云杀了我三哥,今日你杀我五哥,我们与你早已是不共戴天!”

“小妹,不必与她废话,她有帮手难道我们没有吗?”那男人冷笑着道:“而且她的帮手撑不了多久的。”

话音落下,十多个人影自两侧杀出,将皇甫小媛团团包围起来。

皇甫小媛无心恋战,天道三剑悍然出手,她垂下眼眸低声数道:“第一剑.”

而不远处的地方,正如那人所言,刚刚放出这几箭的崔一笑立刻就暴露了所在,三五个江湖高手立刻将他包围了起来,可在两边一见面,这些人却陷入了迟疑之中。

“锦衣卫?”那江湖人一脸震惊,随后满脸怨恨地道:“果然!皇甫家早就跟朝廷有所勾结,难怪皇甫家两代人都成了江湖的毒瘤!”

崔一笑慢条斯理地将弓箭收好,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一边把玩着,一边淡淡地道:“朝廷禁令,不许百姓携器私斗,怎么,诸位不知道吗?”

全面压制江湖之后,为了面子上好看些,朝廷释出了这样一道禁令,只是为了在对付这些江湖散人的时候多个由头而已。

但这道禁令的确是戳中了江湖人的痛处,虽然朝廷执行起来并不积极,但这样堂而皇之将江湖人的立身之本写入了禁止的条例之中,无疑是对他们的一种蔑视。

“住口!我等行走江湖只奉一个侠字,你们锦衣卫的大道理,管不到我们!”那江湖人自傲道。

另一人冷笑着:“况且纵使锦衣卫武功高强又如何,你左右不过一个人单枪匹马,你若知趣些便快些退去,免得伤了性命!”

“哈哈——!”

崔一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抚摸着手里的绣春刀,不禁感慨道:“想当年江湖群星闪耀,能够胜过本官之人不计其数,没曾想到了今日,居然就剩下你们这么几个眼高手低的蠢货。”

“你以为穿了这身皮我们就会怕你吗!”

“大家一起上,杀了他!扬名天下就在今日!”

崔一笑刚要动手,突然听见一连串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面前的一众江湖人一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片刻后全都气绝而亡。

而一片尸体之上,指挥使应无殇的身影缓缓行来,崔一笑见了大为吃惊,他连忙迎了上去:“大人,您怎么来了。”

应无殇摇摇头没有答话,但是却用手指指了指上方,崔一笑下意识地望去,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安树梢掠过,很快就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崔一笑呆若木鸡:“陛”

“你看错了,”应无殇淡淡地道:“那是我锦衣卫新晋总旗陆十九。”

崔一笑眼角猛抽,他干巴巴地道:“大人,您觉得这话夫子能相信吗?”

应无殇沉默了,随后大手一摆道:“反正他老人家也不可能跑出京城来找我麻烦”

当!

“第三剑”

皇甫小媛的身形一颤,虚弱地向后倒去,天道三剑是威力极强的招数,但是伤人伤己,一旦三剑出尽,她便再无手段。

面前还剩下六个人,但她却未必能够再出下一剑,皇甫小媛想着,或许这样也就足够,不过是与当年一样,自己的任性,终究还是

“什么人!”

一声急促的惊呼响彻林间,皇甫小媛闭上眼再度睁开,连天飞雪的冰冷不叫她感到丝毫凉意,原来她向后倒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的双眼微微睁大,看着那身穿墨色飞鱼服的男人,飘落在皇甫小媛头顶的霜雪渐融为水,顺着她的发梢、眉角流淌,交错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雪。

“陆总旗”皇甫小媛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肩膀扬起笑脸,口中一字一顿说着自觉好笑的话语,可眼角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陆寒江揽着皇甫小媛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擡起的右手刹那间叫天地失色,无数如梭的星芒自他手中飞出,瞬闪即逝。

一股凛冽的气息笼罩在这片飞雪之下,前方六人哪怕相隔数丈也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自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赫赫神威。

为首的女子不假思索想要喊出逃命的话语,可是那星芒却毫不留情地阻断了她,下一秒,六人齐齐倒地,狂风止息,飞雪静默,天地为之一静。

皇甫小媛悄悄挣脱了他的怀抱,轻拭泛红的眼角,擡起头来玩笑地道:“你不怕了吗?”

陆寒江一愣,然后失笑道:“习惯就好了。”

遥远的记忆在脑海浮现,那时刻,陆寒江仿佛忘记了自己的来意,他开启话匣子,开始接连不断地抱怨起来。

“喂,你知不知你突然跑出来会很麻烦的,要是被那个老头知道我偷跑出京城,你信不信下次朝会上他能喷我一脸口水,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头有多讨厌,一把年纪了还.”

“闭嘴。”

皇甫小媛瞪了陆寒江一眼,随后踮起脚尖,堵上了他所有的话语。

冰凌如玉,树影摇曳生姿,两个人的身影缓缓重合,好似忘却了时间.

雪花纷纷飘落,宛如星星装饰般落在皇甫小媛的身上,虚幻地融化,相拥的两人分开,扬起脸来的她,与陆寒江四目相对,看见对方微张的嘴唇上,还留着属于自己的印记。

“你想说什么?”这是皇甫小媛一生一次的大胆。

“我想说这里有点冷,”陆寒江搔了搔头发:“要不我们回去吧。”

皇甫小媛错愕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是这样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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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明天或者后天更新

芜湖!终于忙完了,这边番外明后天恢复更新。

大家有空也可以去看看新书,帮我攒攒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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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上【钱小小篇】

二月早春,寒花先放,西北古道上雪皑皑一片,白茫茫大地上,忽然窜出了七八个黑影,烈马铁蹄,长鞭嘶鸣,一阵飞驰,卷起薄雾重重,恍惚间隐有红梅绽放。

“甩掉没有?!”为首的汉子玩了命地猛抽马鞭,不时回头疾声问道。

“没有!”落后他半个身后的汉子焦急道:“老七老八已经栽了,不然咱们分头跑?”

“老五你别想自己逃命!”另一边的环眼黑汉骂道:“若不是你逞能招惹了这疯女子!我等兄弟岂会落得今日这步境地!”

老五脸色涨得通红,再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忽地听见后方一阵剑啸高扬,只见一道虹冲长空,白雪之中,一道飒影疾速掠来。

“她来了!大家小心!”为首的汉子大喊一声,下一秒,漫天剑气贯穿了这薄薄的雪雾,飘飘白雪化作飞花狂乱,霎时间,血光大绽,数名骑士纷纷落下马来。

一声马蹄长嘶,为首的汉子惊怒回头,只见白雪大地上忽然出现大片梅花,仔细一看,竟是朵朵血花。

那抹倩影策马来到身前,只见其身披白斗篷一尘不染,手握双剑滴血不沾,柳眉弯着叫人惊艳的弧度,可脸上却没有笑意。

“慢着!女侠,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我愿去衙门自首,还请你手下留——”

嗖!

汉子求饶的话尚未说完,女子手中长剑一挥,伴着又一朵血花绽放,这人扑通一声摔下马来。

女子跃下马来,利落地从这几个汉子随身携带的行李里翻翻找找,不一会儿便找到了一个纹花的手袋,她将其贴身收好,随后翻身上马,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日渐西斜,西北大地,初春晚风还剩下了几分凛冬寒意,不多时天空中还有细细飞雪飘下,两个身披厚袄的女子却不顾飞雪,仍在客栈门外静静等候。

两人眼底都含着担忧,忽然,只见其中一女子指着远方惊喜地道:“姐姐快看!”

另一女子连忙望去,只见天地一色的大道上,一道倩影正策马款款而来,那女子忍不住手捂唇口,失声道:“她没事,真是太好了。”

远方那女子骑马来到客栈前停下,将怀中手袋取出丢给两位姑娘,笑着道:“幸不辱命。”

两人接过手袋,感激地道:“女侠姐姐高义,不知我二人该如何答谢才好。”

“不必。”

那女子直言拒绝,随后叫来客栈小二,提了一壶酒便策马而去,只留下两个受了她恩惠的女子在后方千恩万谢地为她送别。

这女侠便是红尘客后人——阿岚,自多年前她远走西域,经历一番波折后便回到了这西北之地。

她在这西北大漠也算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平日遇上不平之事,她兴致来了,不用旁人开口也会主动插手,可若她心情不好,即便用金子堆出一条路来,她也不会理会。

今日恰好遇上了一伙马贼抢了东西,她兴致上头,便做主直接杀了过去,解决马贼,讨回了被劫走的财物,日也西斜,可惜今日之事尚未结束。

“阁下跟了我一路,何不出来一见?”阿岚勒住马绳,头也不回地道。

片刻后,拉长的影子缓缓出现在阿岚的身边,一位道士打扮的少年人走了出来。

“阿岚姑娘,贫道云夕。”那少年人打了个稽首。

“云夕?”阿岚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摇头道:“我不认得你。”

“贫道却认得姑娘,”东方复上前两步:“姑娘可还记得霍云起,霍公子。”

“霍家.”

阿岚的眼中闪过了几分回忆的色彩,随后道:“铸剑山庄的那人吗,这么说,你是替他来寻仇的?”

话音落下,只见一片飞雪飘散,凌厉的剑光冲破了落日余晖,眨眼间就落到了东方复的面门之前,后者连忙拔出宝剑抵挡,可仍是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连退了十多步,连他手中剑都被打飞。

阿岚的身子飘飘然落在地上,手中双剑前后分列,脚下一点,只见缕缕清风袭来,万花飞散梅红乱天,霎时间天地皆是那花影纷纷。

“红尘剑法——”

东方复擡首失声,接着忙道:“姑娘且慢动手,贫道所来并非为了恩怨之事,阿岚姑娘可还记得陆十七大哥!”

唰!

飞花落定,一点寒芒停在了东方复的眉间,阿岚翻掌将另一把剑收起,口中奇道:“你竟然认得他?”

生死间走了一遭,东方复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他缓了口气道:“正是,陆大哥曾经送我上青城山学艺,我受过他的恩惠。”

“原来如此,”阿岚点点头,退了半步,将剑放了下来:“那你来寻我,是为了打探他的讯息?”

“是的,”东方复连连点头:“阿岚姑娘可有陆大哥的讯息?”

阿岚扫了一眼东方复,试探着道:“你是道门弟子,看你的剑法,有几分青城武功的影子。”

“家师玉枢真人。”东方复颔首。

阿岚打量了一番东方复,然后慢慢地道:“丐帮和青城派似乎向来没什么交情,而且现在丐帮早就没了,你找他做什么?”

“贫道.”

东方复神色有些低落,随后又振作了起来道:“数年前,江湖上传闻陆大哥投靠了朝廷,后被江湖高手所刺杀,我想知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阿岚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然后道:“你既然千里迢迢找到了我这里,看来是不认为你的陆大哥就这样轻易死了吧。”

“贫道也不相信他会投靠朝廷,此事定然有哪里不对劲。”东方复认真地道。

“是吗。”

阿岚一挑眉头不置可否,她淡淡地道:“那你的直觉还算准确,他的确没有死,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东方复先是惊喜,随后便大失所望,可是接着他又听见阿岚语气揶揄地道:“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

“这”

东方复一愣,他早就听闻过了这位西北女侠的名声,知道钱财宝物都没办法打动对方,这似乎只是个兴趣使然的人物而已。

可是转念一想,若对方真的无欲无求,又何必多嘴这一句。

想通了的东方复正色道:“若阿岚姑娘有什么需要贫道做的,尽可开口。”

“你倒是机灵。”

阿岚微微一笑,转身走到一旁将东方覆被打飞的佩剑捡起来,丢还给了对方,随后道:“近来有个麻烦的家伙盯上了我,你若是能够替我料理了他,我便告诉你陆十七在何处。”

东方复立刻应下:“好,此事贫道应下了,还请姑娘告知,那人姓甚名谁。”

“这种事情就要你自己去发现了。”

阿岚很没责任心地笑了一声,在东方复错愕的目光中,她随意地道:“那人也是这几日忽然就出现的,和你一样,我想着,八成你们应该有几分关系,要不怎么同一时间都找上我来了,这西北又不是好地方。”

说到最后已是抱怨,阿岚收了剑,回身上马远去,东方复连忙问道:“事成之后,贫道该如何寻到姑娘?”

阿岚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若到时候你还活着,我会来找你的。”

夜幕降临,白雪纷纷,一人一马很快消失了街道尽头,东方复叹了口气,重新背上宝剑,掸了掸衣肩上的雪,转身离去。

东方复来到了阿岚先前停留的客栈,在这里要了一间房歇息,入夜之后,天气更是冷了几分,午夜的街道上再难看到一个人。

思索着晚间阿岚的话,东方复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动静。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啊。”

这似乎是小二正在抱怨,片刻后,开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却是小二在骂骂咧咧:“没人啊,难不成是野狗?啊!”

楼下的小二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因为就在他关门转身之后,发现了一个赤裸上身的和尚正在背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就是这么看着。

小二吓坏了,他依稀记得刚刚在门外雪地里,根本没有看到半点脚印痕迹,这和尚到底是人是鬼?!

哆嗦着的小二颤声问道:“客,客官是要住店?”

“一间上房。”好在那和尚总算舍得开金口了,他还拿出了一锭银子。

小二大大松了口气,能够给钱说明来的好歹是个人,他强打精神送对方上楼,这时候被外头的动静吸引来的东方复也出来了。

小二笑呵呵与他打了声招呼,而就在那和尚与东方复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忽然停下脚步,念了声佛偈——

“大慈大悲无量菩萨.”

这和尚停下了脚步,低着头,目光直视地板,话却是对着东方复说道:“这位道长,年纪轻轻便敢孤身行走江湖,想必定从那道书里学得了本领,贫僧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不知可否?”

东方复惊疑地看了那和尚一眼,然后道:“长老请问,贫道知无不言。”

“你等言说道分阴阳,所以世间便有善恶好坏,敢问道长,这天下黑白,你可分得清?”那和尚沉声问道。

东方复皱眉道:“贫道肉眼凡胎,只信眼中所见,长老若是要论说经文道义,不妨去往中原寺庙,南北少林皆有高僧坐镇,你可以去那问个清楚。”

“原来如此,那看来道长也是那不分善恶,不明是非,妄断黑白之人。”

那和尚叹息一声,随后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楚分明起来,一瞬点燃的怒火充满了他铜铃大的眼睛——

“助纣为虐之人,该杀!”

和尚大喝一声,脚下一抹紫金光芒大绽,只见他一手竖掌,一手握拳,飞旋的紫金光轮在他周身浮现,二话不说便是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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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中

东方复大吃一惊,这和尚一言不合便直接动手,若说本就是脾气火爆之人却也不尽然,从先前那一番问答看来,对方显然并非这等不理智之人。

若他猜测不错,恐怕提问是假,这和尚真正的目的就是他。

见那和尚一点情面不留,东方复果断是拔出剑来,他一把将呆傻的小二拉到边上去,同时身形向楼下跃去,飞落之时,他反手将宝剑送去,剑锋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撞在那紫金光轮之上。

轰隆——!

只听一阵爆鸣声响起,客栈的楼梯整条被这霸道的劲力震成了漫天碎屑,剑光裂散,只见那烟尘之中,金紫色的佛家法文缓缓如云雨缓缓升腾。

“恶道受诛!”

一声断喝自那烟尘中发出,随后那和尚便一跃跳出,双腿落下生生在地板上砸出了两个大坑来,只见其马步稳扎,两手合十,那紫金佛文化作流光无数,尽皆朝着东方复射去。

东方复右手一招,宝剑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飘逸的轨迹,化作一道飞光落入他的手中,随后他甩剑而出,两手捏着剑诀,那宝剑于其身前飞旋如转盘,叫那金光全都无功而返。

和尚怒喝一声,周身紫金光芒大放,两道流光缠上手臂,好似铁铠在身,他飞奔起来如同一头疯牛,地面生生被他犁出了两道痕迹来。

“喝!”

和尚两拳打出,恐怖的力道摩擦着空气,好似能够看到一团火在那拳头上燃烧,伴着刺耳的撕风声,凝聚成形的拳罡猛地砸在那宝剑之上。

巨力之下,那宝剑犹如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舟,爆炸的气流席卷四方,将宝剑直接弹飞了出去,其化作一抹黯淡的微光,斜斜插在了客栈的门框之上。

东方复眼神一沉,却不执著于宝剑,而是撤去剑诀,两手化掌,改用以柔克刚的法子迅速在那僵直中的手臂上连打数下。

和尚闷声一声,两只手臂这一刻竟好似如同被包裹千层负重,让他挥动宛如驮山前行,艰难万分。

但他竟是强行震开内劲的封锁,大吼着把两只僵硬的臂膀当作棍子抡了起来,一锤接着一锤砸向东方复,后者步法灵巧,闪过了两拳,却还是躲不开第三拳。

东方复暗道不好,连忙交叉手臂抵挡,可怕的力道砸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臂好似是被一辆马车碾过一般,刹那竟没了知觉。

口中呕出一缕鲜血,东方复连连向后退去,此一战看似是他落了下风,可那和尚的情形却也不好。

对方被他封住了穴道,强行冲破却是伤了内里,这时候只见其双臂的青筋都是不规则地暴起,两臂呈青黑之色,本人也是如强弩之末般,动弹不得。

东方复缓了口气,他见对方难有作为,便打算坐下调息一番再行问话,可不料这和尚简直是个疯子,对方竟不顾那内伤反噬,强行挥动胳膊再次打了过来。

“糟糕!”

东方复想不到对方竟然拼着重伤也要杀自己,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眼看那拳头就要落在面门,电光石火之时,他身后的客栈大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一道漆黑的印芒轰然飞入。

黑印如同一柄重锤,直直轰在了和尚的胸前,令人如炮弹似的向后飞去,撞翻了角落的柜台,整个人呈大字形嵌入了客栈的墙壁之上。

“咳!”

和尚猛地咳出了一口血来,他死死地盯着那洞开的客栈大门,飘飘细雪呼啸而入,一抹幽幽的身影在白茫茫的世界之中,若隐若现。

“妖女,你.”

和尚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没了动静。

东方复惊魂未定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了客栈之外,雪地上留下一些脚印,很快又被飞雪所掩盖。

“是谁呢”东方复自言自语着,他将宝剑取回,这一次谨慎的他靠近了和尚,确定了对方真正没有了呼吸之后,他才将剑收入鞘中。

打斗的动静到底是吵醒了客栈里的客人,可看到了大堂一片狼藉的模样,众人却又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唯有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头抱怨了一句:“又是这些番邦的臭和尚。”

东方复眼前一亮,赶忙追上了那人问道:“这位前辈,你知道这些和尚的来历?”

那老者胡子都已经花白,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东方复喊一句前辈并无不妥。

见一个小道士拦路,那老头没好气地摆摆手:“老头和牛鼻子没有什么好说的,快滚快滚。”

说罢,他便推开拦路的东方复,转头进了房间里,看热闹的客人们很快回去各自安歇,东方复看着那老头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老头的房门被敲开,他还是一脸的抱怨之色,骂骂咧咧地看向那满面殷切的小二:“做什么,老头可没欠你们房钱。”

“客官说的哪里话,小人是给您送早饭来了。”说着,那小二赶忙招呼身后几个帮手,将一道道美味佳肴端进了房间里。

这看得过路的其他客人惊讶连连,这老头穿着破烂,吃住都是挑最便宜的,若不是对方付了钱,众人几乎以为他是乞丐了,可没想到此人竟如此阔绰,果然人不可貌相。

“无事献殷勤。”

老头嘟囔了一句,却并不拒绝那些美食,反而毫不在意地大吃大嚼起来,动作可谓粗鲁,那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法看得小二眼角直抽抽。

吃饱喝足之后,老头打了个饱嗝,然后问道:“这些东西是昨日那牛鼻子叫你送来的吧?”

小二连连点头:“是昨日那位道爷送的。”

“哼,青城派的道士.”

老头抹了把嘴道:“你去告诉他,昨日那和尚的确是冲他来的,不过用不着担心,那些番邦和尚不过几条苟延残喘的老狗罢了,用不着担心。”

“好咧。”小二点头哈腰,昨日那动静吓得他现在还胆战心惊,这老头究竟什么来头,竟然如此大的口气。

可惜老头说完之后就直接回床上了,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小二无奈,只得憋着好奇退了出去,将这些话转述给了东方复。

东方复谢过小二之后心头疑惑更深,他有心去问,可对方房门紧闭,他也不好硬闯,无奈之下只得先将此事放下。

白天他在街道上逛了一圈,采买了一些东西,可却迟迟等不到阿岚姑娘的讯息,东方复叹息一声,看来对方所说的麻烦,并非昨日那和尚。

想来也是,若是只是区区几个和尚,以阿岚姑娘红尘客后人的身份和武功,除掉对方简直轻而易举,何必要多此一举让他出手。

东方复沉思直到天黑仍不得其解,可肚子却不答应了,他只好先用饭,叫了一些饭菜之后,忽然看见桌子对面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老头。

“前辈。”东方复连忙起身行礼道。

“哪来的这么多规矩,”老头抱怨了一声,看向桌上忽然眼前一亮:“咦,有蹄子,没想到你这牛鼻子还挺会吃的。”

说着,这老头便不客气地将那蹄子拿起来啃了,顺带还叫了一壶酒水,这自然都是算在东方复的账上,但后者只是笑着道:“前辈请用。”

两人一老一少,一个吃饭如野猪拱菜,一个却慢条斯理,这倒也是一副奇景,看得其他客人频频侧目。

吃饱之后,老头竟然就着桌子趴下就睡,东方复刚想开口的话又被堵回了喉咙里,他只好叫来小二,让对方一块帮忙将老头送回房间。

老头子看着不重,实则相当有肉,将对方擡回了床上之后,小二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东方复给了对方一些赏钱,然后也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床榻上的呼噜声停了。

“小子,老头吃了你两顿饭,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恐怕你背后要嘀咕老头的不是,今日就送你一句话,可救你一条性命。”老头斜卧在榻上,面朝里侧,头也不回地说道。

东方复一怔,连忙回身作揖道:“前辈请说。”

“回青城山吧,玉枢老道不会教徒弟,好歹武功还是顶尖的,有他护着你,也不至于丢了小命。”老头语气平静地道。

东方复并不惊讶对方看出了自己的来历,看不出才是奇怪。

他沉默了半晌,又行一礼道:“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此次下山有不可不做的事情。”

“命都没了,你便是有再多的事情,也是没法做的,”老头的语气重了些:“滚回青城山去,这地方想要你命的可不止一家两家,老头能救你一次,但也就这一次而已。”

东方复正色道:“多谢前辈忠言,可晚辈不能回去。”

“哼!冥顽不灵!”

老头翻身跳起蹲在床榻之上,满是酒气的脸上霎时间杀意凛然,只见其手中握着一根竹杖,说话间就直接朝着东方复打来。

“与其叫别人捉了折磨你一顿,不如老头直接送你一下痛快的!”老头一棍打来,其势如猛虎下山,东方复只觉得面前仿佛立了一座大山,那霸道的威压叫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棍子落下。

这瞬间,又是熟悉的一幕在东方复眼前重演,只见一道黑印翻飞而来,直直砸在了那老头身上,令人呕血倒飞出去,连手中棍子都偏移了轨道,落在了东方复脚边,生生整个客栈的二楼地板塌陷了大半。

噼里啪啦的声响如鞭炮一般,偌大的客栈猛地一颤,东方复眼看着客栈几乎要倒塌,连忙翻身跃上了屋顶,只见那老头也逃了上来,一同现身的还有另一个神秘的女子。

那女子莲步轻移徐徐行来,一袭黑色大袍在风雪中轻轻飘扬,如脂如玉的项颈上,是一张寒如霜的清丽容颜,尤其那双冰冷的明眸,仿佛毫无温度一般,只是被注视着,就叫人好似有种窒息的感觉。

东方复不敢呼吸,他望着那陌生的女子屏息凝神,只听另一边的老头怒骂道:“妖女!你果然现身了!今日老头就要为丐帮上下——”

轰隆!

那女子袖袍一甩,两道黑印接连飞出,在空中混合成了一轮紫色邪阳升起,眨眼间又爆散开化作了无数漆黑的星屑,刹那间便将那老头淹没。

雷鸣轰声渐息,黑云飘散,那老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等等,你是”见那女子要走,东方复忙开口道。

那女子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只是语气淡漠地道:“那人是曾经的丐帮长老,出自污衣派,最恨之人便是你要找的陆十七,你师兄与陆十七交好,此事天下皆知,你来了这里,天下要杀你的人,也都来了。”

说罢,那女子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回去吧。”

随后,她脚步一点,起落间身形迅速没入了夜幕之中,只留下东方覆在原地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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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下

客栈又死了个人,这对于店家来说算是天大的噩耗了,尤其这一次死的人还非常不一般。

在今日之前,众人以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而已,但是万万没想到,这老家伙的来历一点儿不小,他居然是丐帮的长老。

自然了,丐帮数年前就在江湖烟消云散,纵使各地还有不少人借着丐帮的名头闹出话题,但多是狐假虎威罢了,真正的丐帮弟子要么死在苗疆,要么死在了北地,剩下也都在帮主陆十七的带领下心灰意冷最后归隐不出。

几乎没有哪个有血性的丐帮弟子能够在陆大帮主那金钱至上的制度下坚持下来,所以很早以前,丐帮就已经在江湖名存实亡了。

不过这一次的确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死去的这一位的确是丐帮的长老,因为他死后,有十多位丐帮的弟子前来为他送行,而且还撂下了狠话来。

“长老来此,是为了诛除玄天教妖女,如今长老被妖女所害,此仇此怨,丐帮弟子绝不会忘。”那位四袋弟子说完之后,便与其他几个弟子带着长老的尸首离去了。

而留下的东方复则是从这些人的口中猜到了昨日救下他的那位女子的身份,原来她就是昔日玄天教圣女钱小小,也是天泉师兄为之与江湖为敌的那个人。

东方复总算明白了对方昨日为何会救下他,原来是因为故人的缘故,他叹息一声,若是昨日能够认出对方来,想必就能问清一些关于他师兄的事情。

尽管只是初次相见,但他却能够感觉出来,对方并非天生的恶人,也不是江湖人口中滥杀无辜的妖女,昨日相见,钱小小的冷静可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能够表现出来的。

东方复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倒不是他怕了,而是找不到钱小小的丐帮弟子必然会掉头来找他,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事情,除了丐帮之外,还有其他人在盯着自己,他们一定不吝利用这个机会借刀杀人。

从个人出发,东方复并不想和丐帮起什么冲突,一方面是因为陆十七是丐帮帮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并不怨恨昨日那位丐帮长老,对方甚至一度起了放过他的想法,可是最后是自己选择了留下,对方才不得不动了手。

此刻,东方复正跟着那些丐帮弟子,将长老的尸体送走,然后他才折返回来,和他同行的还有不少江湖人,几乎都是年纪比较大的,毕竟只有老一辈记得丐帮曾经的英名,新一代的江湖侠客只记得陆帮主的大缺大德了。

未免夜长梦多,东方复本打算乔装打扮一番立刻去寻钱小小的踪迹,不过在离开之前,却意外撞见了来见他的阿岚。

“阿岚姑娘,你来这,难道是因为.”东方复的目光有些惊疑,对方所说的麻烦,该不会就是那位丐帮污衣派长老吧。

“你在想什么我大概能够猜到,但是我要说,你猜错了。”

阿岚笑了笑,随后道:“那丐帮长老与我无关,其实是冲着你来的.这么说似乎也不对,但现在你总归是惹上麻烦了,我有一个绝妙的办法可以让你解决当下困境,还能够顺便帮我的忙,你想知道吗?”

东方复微微睁大了眼:“阿岚姑娘当初希望我去解决的麻烦,难道是指玄天教圣女?”

“显而易见,不是吗?”阿岚轻轻摊手:“怎么,你似乎下不了手,她是魔道余孽,你是正道弟子,难不成你与你师兄一样,对她还有什么期望?”

东方复沉默了会儿,然后问道;“可否请阿岚姑娘告知贫道,你为何要对付她?”

阿岚移开视线看向远方,语气莫名地道:“那年我远走西域,有个家伙给了我不少银子,想让我帮他带点有趣的玩意儿,可惜,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小心把那些说好的东西都给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好意思去跟他提起这件事。”

阿岚幽幽一叹:“前阵子,他忽然一封信找到了我,这么多年没见,一开口就问我银子的事情,这家伙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东方复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阿岚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对方仿佛只是想要把心里话宣泄出来,找个人吐槽罢了。

尽管他并不知道阿岚口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是东方复能够感觉到,那个人对阿岚姑娘来说,似乎很特别。

“难得他想起来找我帮忙,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这点面子不能够不给。”阿岚的表情有些无奈,但是态度却是坚定的。

“原来如此,阿岚姑娘是因为故人所托,所以才想要贫道出手帮忙”东方复摇了摇头:“阿岚姑娘恐怕是高看贫道了,那一位武功高强,远不是贫道所能企及。”

“你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并非我要找她的麻烦,而是她来找的我。”阿岚苦恼道:“虽说若是你不来西北,她恐怕也不会来,但终究是麻烦到了我。”

东方复愕然:“那方才姑娘所说的故人之事?”

“那个啊,”阿岚微微一笑:“只是我的抱怨而已,不用在意。”

东方复有些云里雾里,但他还是老实地说道:“无论如何,贫道并非那一位的对手,而且平心而论,以贫道的立场也没有出手对付她的理由,且不说贫道才被她所救,便是曾经,贫道的师兄总之,此事贫道做不到。”

“那还真是遗憾。”

阿岚叹息一声:“说实话,其实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大概猜到你会怎么选择了,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惋惜的事实,我们或许真的是不一样的人。”

东方复皱眉道:“阿岚姑娘此话何意?”

“或许,这就是名门正派培养出来的弟子吧,总觉得,很了不起啊,在这样的江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真是.了不起呢。”

阿岚转身,背对着东方复摆了摆手,她迈开脚步缓缓离开,走出十多步远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真的很可惜呀,”阿岚侧过脑袋,眼帘微微垂下:“哦,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虽然我的武功学自红尘客,但实际上从小教导我长大的人,却是魔道三刘剑,所以——”

叮!

耳畔似有风吹银铃的响声,东方复只觉得一阵恍惚,他没有听见阿岚最后的话,却看到了漫天飞花,纯白色的花如同雪片一般,有种出尘的超然之美,那瞬间,他仿佛落入了一片花海之中。

乱花迷眼,血光乍现,阿岚剑落之下,天地清明为之堕入混沌,东方复置身剑花阵中,好似井底之蛙,只窥见了那冰山一角,但即便是这微末的一瞬,也是他望尘莫及的高度。

剑光斩断了他未曾出鞘的宝剑,划破了他的道袍,就在那乱花将要夺走他的性命之时,铺天盖地的黑雾将东方复吞没,狂啸的真气凝作了一条黑色巨蛇拔地而起,生生撞破了那剑阵。

阿岚挽了个剑花,破碎的剑阵变作了点点星光,如同蝴蝶翩翩在她周身起舞,她擡起头来,看向了那黑雾之后的身影。

“来了啊。”阿岚打了个招呼,那表情好似她们是什么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

钱小小飘落在地,黑雾涌入她的袖袍,好似两条长鞭被她攥在手中,大难不死的东方复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他望着地上的断剑出神,差距,宛如天堑。

“走吧,她只是为了引我出来而已。”钱小小淡淡地道,她看出了阿岚没有杀人的意思,否则刚刚断的就不只是剑了。

东方复仍在出神,钱小小眉头轻蹙,随后看向阿岚:“换个地方吧?”

“为什么?这样对我来说优势更大不是吗?”阿岚双剑一舞,眨眼间便欺身而上,剑锋如切豆腐一般将钱小小手中的黑雾长鞭斩断。

“你”钱小小本想躲闪,可一看边上的东方复,却又犹豫了,她掌心凝起黑印,向前推出抵住那雨点一般打来的剑气。

“别说我卑鄙哦,对我来说,难度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小越好,这样才比较轻松,不是吗?”

阿岚说着,双剑一同刺出,锋芒如虹,飞旋之剑气如同绽放的百花,压得钱小小一步步向后退去,对方身上的衣袍也在飞舞的风刃之中不断出现裂口。

“你想要杀我,为什么?”

钱小小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袍,随后右手托起黑印,左手捏着指诀,澎湃的黑雾几乎凝成实质,好似一片漆黑的沙海,将她周身包裹。

她接着问道:“我听说过你的名号,我记得自己从未得罪过你,你来杀我,想必是受人所托.是他,对吧?”

虽然未曾提及名号,但两人都知道那个“他”究竟是谁,阿岚向后一退,两手各自甩出一道苍然的剑气,将钱小小身上的黑雾瞬息削去了大半。

“喂,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吧,别说你这几天在附近晃荡就是为了保护那小子而已,你其实也想杀了我吧?因为那个人的关系,我只是被迫自保而已,毕竟我还没有活够呢。”

说着,阿岚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得有些坏心眼:“说来,为什么你不把名字说出来,如果你肯实话实说,那小子应该能够立刻死心,然后回山上好好当道士吧。”

钱小小那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了轻微的怒色:“果然我先来除掉你是对的,你和那个人一样,都是这个江湖的祸害,你明知道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会发生什么!”

话音落下,一根根尖刺从钱小小身周的黑气之中冒出,化作了锁链如飞蛇一般窜出,直逼阿岚而去。

阿岚左手握剑负在身后,右手挥剑如云,一把长剑被她舞得密不透风,叫那锁链全都无功而返,同时她脚下一点,身形如电飞蹿而出,左手之剑被她送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钱小小面门。

“结束了。”

一把剑蕴含万千剑芒直接震碎了钱小小周身所有的黑气,阿岚手握第二把剑,一连刺十三式剑诀,速度之快仿佛能够将这十三招融为一体。

钱小小两手托起黑印,脚下重新凝聚了黑雾,暴虐如同滔天狂浪,呼啸着遮天蔽日而来,可竟然奈何不得阿岚手中之剑。

“江湖传闻你的照影功练到了第十层,啧啧,果然不同凡响。”

阿岚轻轻拭去了嘴角漫出的血迹,旋即两手握剑,一点点向前突破了那黑印凝聚的盾牌。

钱小小微微瞪大了双眼:“不是红尘剑法.你为何使的是华山的武功?”

“咦,你竟然能够看出这些来?”阿岚惊疑地挑了挑眉,随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目光,令剑上那一束微弱的红芒在瞬间绽放如同血日一般。

“道家剑法,和那个人很相似.”钱小小惊讶地看着阿岚,这剑法有一瞬间竟叫她从中看出了青城派十方天星诀的影子,实在没有道理。

便在两人角力之时,忽然一声断喝自远处响起。

“该死的妖女!纳命来!”

远处高楼上,几个模样怪异的番僧叫嚣着疾掠而来,可他们的目标并不是钱小小,而是阿岚。

“啧!”

阿岚不爽地咂了咂嘴,不得已放弃了大好局面,立时收了剑气向后速退,被这些家伙抓住了机会,她现在可没有力气再和他们做过一场了,若是不小心被钱小小发现破绽,那才是真的完蛋。

“嘿。只会背后偷袭的家伙,想找我的麻烦,下辈子吧。”

撂下一句嘲弄的话后,阿岚迅速消失在街道上,几个番僧跟丢了阿岚,懊恼地骂了几句,回头就看见脸色苍白的钱小小,擡手拍了几个黑印过来。

几个人狂吼一声纷纷祭出紫金光轮来,可惜还是在钱小小十成照影功的霸道内力之下被迅速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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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章·完

东方复又一次死里逃生,在阿岚对他出剑的那一刻,他觉得曾经十分清晰的前路,再一次变得模糊起来。

逃离那条街道许久之后,东方复愈发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团无形的迷雾所笼罩,那些他曾经能够清楚看见的那些东西,又一次变得如同梦幻泡影一般。

玄天教余孽再现江湖,那些图谋不轨的外藩胡僧也再度出现,原本已经平静的江湖,似乎再一次被某只无形之手搅得风云变幻。

或许是阿岚剑上的威势太过骇人,东方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城镇的另一角。

低头看向手里的断剑,东方复的神情有些恍惚,一阵风吹过,他面前多了个人。

“钱姑娘!”东方复惊呼道,钱小小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味,略微苍白的脸色让人看了十分担心。

“没事,一会儿就好。”

钱小小轻轻回应了一声,随后盘膝坐下运转内容调理伤势,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她的脸色便恢复如常。

“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而已。”缓缓起身的钱小小语气淡漠地道:“快走吧。”

方才的交手已经让钱小小看出了对方的弱点所在,那诡异的华山剑法虽然威力巨大,但伤人伤己,阿岚不可能无休无止地使用。

相较之下,照影功十成修为的钱小小只需要避其锋芒,随后便可轻易击败对方,论持久战,阿岚绝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弱点双方都有,先前一战阿岚虽然没有杀人,但如果两边再次碰上,对方一定不介意利用东方复这个短板来让自己露出破绽。

“我”东方复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先前一切的自信,都随着这把宝剑的折断烟消云散。

即便之前在昆仑派手上吃了亏,但他也未曾起过退缩的想法,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过是因为对方比他年长,在练武的时长上多占了几分便宜罢了。

可如今看来,是他有些小瞧天下英雄了,阿岚的年纪比先前遇到那几个昆仑弟子还要小上不少,可她的武功却已经是出神入化。

东方复虽然从未为自己的武学天赋骄傲过,却也客观地从其他师兄弟身上看出了自己的过人之处。

可直到今日见到了阿岚,他才知道自己这个在别人口中的“武学天才”,究竟是多么可笑。

东方复的羞愧、不甘、痛苦全部都被钱小小看在眼里,她表现得很平静。

对于这个少年人,她之所以愿意出手相助,只是因为那些过去的缘分,而且某种意义上,她其实也在利用着对方。

照影功是一门十分诡异的魔功,它在极限强化了练功者的一项情绪之后,会持续降低乃至彻底泯灭练功者的其他情绪。

尤其是在她唯一在意的那个人死去之后,钱小小的个人情感已经无限趋近于无,她与那些没有意识的冰冷刀剑之间唯一的差距只是她会懂得思考而已。

对那个人的眷恋是钱小小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十分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敌人,所以一些所谓的道义和情分都是可以舍弃的。

东方复也曾是那个人玩弄的棋子之一,当对方踏入江湖的这一刻,或许就已经落入那个人精心编织的大网之中。

这一点,在钱小小看到了阿岚悍然出手之后得到了印证,那个人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或许早在那个血色的夜晚,钱小小就已经失去了重新站在那个人面前的勇气,但是她仍然跟随东方复来到了这里。

因为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钱小小轻轻捂着心口,那几乎已经堕入死寂的心房里,唯一还能够叫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证据,便是那份无法割舍的眷恋。

犹如刺入手指的尖刺,伴着猩红的疼痛,每一次回想起那个少年的笑容,她的心都会在痛苦与幸福中不断轮转。

所以,无论她是多么害怕那个和怪物一样的男人,她都必须重新回到那个家伙的游乐场中,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够达成自己的夙愿。

钱小小心中所想从未有过改变,她要将失去的东西夺回来,那是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夺回来的宝物!

飞雪渐冷,阿岚拖着有些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屋子里,才点起了火盆,便觉察到了角落里站着个人,她手中双剑毫不犹豫地出鞘,那人连忙横刀一挡:

“阿岚姑娘且慢动手!是我!”

那人说完,阿岚这才定睛一看,原来此人穿着一身银袍飞鱼服。

“咦?”阿岚似乎觉得此人面善,她收剑入鞘,两手一拍:“我们好像见过,我记得你叫做,呃,赵铁柱?”

“.在下崔一笑。”崔千户尴尬地自报了姓名。

“哦哦,原来是崔千户,失敬。”

阿岚随意笑着,她将双剑取下放在桌子上,点上火盆之后,揉着有些发闷的胸口,看向崔一笑道:“崔千户怎么来了?该不会是那家伙又给我找了什么麻烦吧?”

“.”崔一笑笑容微僵,这话他可不敢接,对方口中的“那家伙”如今可是天下之主,他这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哪里敢口出不逊。

“果然是他,”阿岚的脸色有些不爽:“他手底下这么多锦衣卫,非要来支使我做什么,玄天教那个落下的圣女可不是好对付,你看给我今天累的。”

这话倒不是故意卖惨,交手之后阿岚算是清楚了,她今后恐怕再没有可能杀掉钱小小了,今天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们两个人的武功是两个极端,钱小小十成照影功的内力惊世骇俗,招式使出来绵延不断如长江大河汹涌不止,可阿岚却是凝万剑之锋芒于一点之上,要么一击必杀,要么远遁千里,生生将剑侠修成了刺客。

今日她出了剑,却没有杀死钱小小,下一次再遇上,对方绝对不会再给她反过来施展红尘剑法的机会。

“阿岚姑娘谦虚了,以你的武功,要击败那玄天教余孽并不难,这一次在下便是给你送来了一位帮手。”崔一笑呵呵笑道。

“帮手?”阿岚撇撇嘴道:“除非他自己从京城出来,否则这外头又是丐帮又是胡僧,再加上一个钱小小,他当我是三头六臂吗!”

说到最后,阿岚龇牙咧嘴的,已是动了怒,崔一笑连连安抚道:“姑娘不必担心,这帮手绝对能够助你马到成功!”

说罢,崔一笑让开了身形,阿岚这才发现对方身后居然还站着个人,若说是收敛了气息,未免也太诡异了些,她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到。

“咦,不对!”阿岚瞪大了眼,难怪她分毫没有发现对方的气息,这分明是个死人!

阿岚生气了:“好你个崔千户!你居然把死人往我家里领!”

叮!长剑又一次架在了绣春刀上,崔一笑被压弯了腰,他苦笑不止:“姑娘冷静!你且先看看这个人再说!”

崔一笑是真的憋屈,阿岚姑娘又是陛下的红颜知己,武功还比自己高,他除了放低姿态哄着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慢着,这个人”

阿岚收了力,她越看那尸体越觉得眼熟,最后吃惊地道:“他!他不是青城派的那个——!”

崔一笑从阿岚的剑下逃开,缓了口气道:“如姑娘所见,这便是陛下让我带来的帮手。”

阿岚倒吸了口凉气,绕着那具尸体看了一圈:“我记着他六年前就死了吧?尸体居然储存得如此完好,这是机关?”

崔一笑道:“姑娘慧眼,这尸体早在送入京城之前便已经被制成了机关人偶,虽说过了六年,但当初制作它的人也算是有些本事,大体的处理都用的是上乘的手法,如今虽说无法形成什么战力吗,但能够保证尸身不腐便已经足够厉害了。”

阿岚大开眼界,看完之后她大加赞叹道:“好恶心的机关术,天下还有人研究这种东西吗?”

“.”这又是一句崔一笑接不了的话,虽说这具人偶陛下没有经手,但陛下最喜欢的就是这类奇技淫巧,尤其是当年偃师留下的机关术,如今更是被陛下本人发扬光大了。

崔一笑只得假装没听到,他咳嗽了一声道:“姑娘可将它带上,不必动用什么复杂的手段,只需叫那玄天教余孽看见它,便能够轻易叫她束手就擒。”

“崔千户心真黑啊。”

阿岚感慨一声,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她本身也是魔道教出来的,对于这类卑鄙的手段并不排斥。

“既然如此,”阿岚挥剑灭了火炉的焰光,将两把剑带上,对崔一笑道:“事不宜迟,我们就出发吧。”

崔一笑愣了一下:“姑娘不是说外头敌人众多吗?”

“机不可失,想必那钱小小也想不到我们会去而复返。”

阿岚翻箱倒柜找出一大块黑布来,将那尸体当作被褥裹起来背起就走,崔一笑连忙披了件黑袍紧随其后。

此刻的城镇里,又一场争斗发生了,交战的双方是钱小小与丐帮的弟子,自不必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钱小小虽然受了点伤,但也不是区区几个残存的丐帮弟子能够对付的,尽管对方的主心骨刚刚死去,如今凭借哀兵之势强行拖住了她,但也仅此而已。

这一次东方复终于被对方打发走了,看样子是少了一个累赘,叫她能够安心不少。

阿岚赶到的时候,正见到十多个丐帮弟子摆出打狗阵将钱小小围困,后者似乎不急于一时破敌,这也是情理之中,因为这镇子上除了丐帮之外,还有一群惹人厌烦的胡僧,恐怕对方是担心有人黄雀在后。

“看来她想岔了呢,那些大胡子和尚是冲着我来的。”

阿岚碎碎念着,当年她远走西域发现了那些胡僧的真正来历,随后费了些功夫,趁着对方毫无防备,将那些和尚的老家一锅端了,断了那些胡僧在西域和中原之间的联络,几乎给他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时至今日,这些胡僧已经没有归处,留在中原的势力也被锦衣卫驱使北少林一网打尽,现在只剩下一群丧家之犬在西北躲躲藏藏,他们自然是恨极了阿岚。

“正好,说不定能够一起全部都解决了。”

崔一笑赶到的时候,看见阿岚将黑布全部解开,然后把自己的剑放在了那人偶的手中,他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觉。

“阿岚姑娘,你莫不是要——”

崔一笑话音未落,只见阿岚运起一道真气打入了人偶之中,令其垂下的手臂缓缓擡起,握着的那把长剑也缓缓露出锋芒。

随后阿岚深吸一口气,双掌在那人偶背上一推,只见其竟如同活过来了一般,提着剑飞掠而下,锋芒如同长虹一般,破开了那漫天飞雪。

打狗阵中的钱小小忽然心有所感,她猛地擡起头来,看到一抹剑光落下,叫一众丐帮弟子两面受敌,阵法顿时大乱。

只是这绝佳的慌乱之中,钱小小却好似入定了一般没有动作,她呆呆地看着那落下的身影,颤抖的嘴唇微微张开:

“天泉大哥.”

迟到了六年思念一朝爆发,几乎叫她眼底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她一步踏出便想要投入那怀抱之中,哪怕理智告诉她,天泉与她早已经阴阳相隔,可她却再无法抑制心头的那份爱意。

钱小小轻轻环抱住那冰冷的身躯,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那双手再也不会抚平她抽动的肩膀,如今或许只能用这名为爱的眷恋铭记这份永恒。

被打了个搓手不记得的丐帮回过神来,看着两个人目中无人地相拥着,他们简直火冒三丈!

“再结阵!”

一众丐帮弟子重新摆出打狗阵,钱小小躺在那没有温度的胸膛上,闭上眼仿佛沉沦入梦,脚下凝聚的黑气化作飞蛇窜出,只一瞬便杀了半数的丐帮弟子,打狗阵轻易就被破了。

“已经够了,我们走吧。”钱小小轻声对天泉说道。

轰隆!

一阵阵爆裂声响起,街道两旁的房屋墙壁全都被打碎,十多个胡僧带着满身的紫金光芒,红着眼杀入了场中,他们同样认得这个道袍少年,和恨着阿岚的理由一样,这个少年也是他们的仇敌,他们清楚地记得这个人也是逍遥派的帮手之一。

乱了阵脚的丐帮弟子成了胡僧顺便蹂躏的羔羊,接着一群大和尚一起朝着钱小小发起了进攻,但比起那紫金光芒还要强盛百倍的黑潮卷起,呼啸之间便叫他们半数走上黄泉。

“该死的!先打那个小子!”

一众胡僧惊怒不止,旋即调转枪头朝着天泉发起了攻击,钱小小不得不从这足够叫人沉沦的梦中醒来,她将天泉拉到身后,擡手托起了一轮黑色邪阳。

只见那滚涌的黑气如同喷发的火山,托着那轮诡异的黑日向上升起,刹那爆发的黑气化作了长满尖刺的锁链,贯穿了其余的胡僧。

“我已经累了,这样就够了,只要你陪着我就足够了.”钱小小回身拉起天泉的手,她无数次肖想过他们重逢的这一刻,这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空虚的心再度被填满了。

钱小小本以为,浑身沾满血污的她,此生便只能在那缥缈的奢望中不断沉沦,天泉是她记忆里的一束光,也是唯一能够叫这些血仇离她而去的救赎,仿佛只要握住这只手,她便能够从那血色的地狱中离开。

但是在看到那手持长剑的女子落下的时候,钱小小便知道,这终究是奢望。

“死前能够如愿,想必你也能够瞑目了吧。”

阿岚一剑刺来,钱小小托起的黑印打在了另一支飞来的流矢上,因为那飞箭是冲着天泉来的,她下意识地就护着了对方,因此错过了挡下对方这一剑的机会,但她并不后悔。

钱小小想要的很简单,只是再见到他而已,得偿所愿的现在,她似乎连生命也可以不在意,面对阿岚的剑,她没有抵挡的机会,也没有抵挡的想法了。

她转身将双手环上了天泉的身体,想要在最后记住这叫她追逐了一生的恋意。

阿岚转瞬即至,凝着一缕红光的剑芒刺穿了重重黑雾,那一剑刺穿了两个人,叫她微微睁大了眼:“怎么可能”

红芒贯穿了天泉和钱小小,漫天飞雪又染上了几分鲜红,两个人的身子一同倒在了雪地里,阿岚握着剑陷入了沉思之中。

阿岚这一剑本只是冲着钱小小而去的,可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天泉侧身替钱小小挡了剑

“不,怎么可能,是我眼花了吧.”阿岚目光怔怔地看着相拥倒地的两人:“他明明早就死了才对。”

“阿岚姑娘,辛苦了。”

踱步而来的崔一笑扫了眼已经没了呼吸的钱小小,看向沉默着的阿岚道:“此间事了,那些胡僧想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姑娘可要随我回京城,去见见——”

“不要。”

阿岚轻轻吐了口气,将两把剑收好,她伸手将落在头上的雪花摘掉:“京城太远了,我才懒得去见他。”

对此,崔一笑只得苦笑告辞。

转身离开的阿岚,忽然止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方才那奇怪的一幕似乎历历在目。

“一定是看错了.”

自说自话着,阿岚又走出了几步,随后硬着头皮绕了回来,她低头看着两人叹了口气:“算我怕了你们了.”

她弯腰将两个人的尸首带上,去到镇外一处小坡,简单地挖了个墓坑,把两人葬在了一起,阿岚给他们立了碑,却没有在上面留字。

“行了。”

阿岚拍拍手抖掉手上的泥,她擡头望着放晴的天空,伸手替两人将墓碑上零星的雪花擦掉,然后便转身离开。

“雪终于停了,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吧。”阿岚伸了个懒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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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砂返魂

“就送到这里吧。”

年轻的道长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袍,与山门前的众师兄弟作别道:“我等此去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师父闭关未出,门派诸事都需要仰仗诸位了。”

“请栖云师兄放心。”众师兄弟稽首作礼。

“有劳诸位,”栖云道长还礼:“还有一事,峨眉前日发来信函,提及交流武艺一事,我与上阳师弟不在门内,此事还要你们多上心,还请谨记,峨眉与武当同为道门一脉,从来都是亲密无间,万万不可怠慢”

“行了行了,师兄你婆婆妈妈的烦死了,”面露不耐的上阳说道:“他们几个也不是第一天操劳门派事务了,你再多废话两句,太阳下山了我们都走不掉,那干脆明天再走好了。”

众师兄弟听得此话都是呵呵一笑,栖云也是苦笑摇头:“师弟莫要说笑,我们这就启程。”

江湖分正魔,正道又有佛门道家两大显学并立,栖云和上阳皆是道门一脉下武当派的弟子,此二人年纪轻轻便有一身不俗的武艺,与其他五位师兄弟并称为武当七子,为江湖人所敬仰。

武当是道家一脉,但与青城昆仑等推崇出世修行的门派不同,他们讲究内合道法,外入尘世,是主张积极入世的一派,每一代的武当弟子都会在合适的时间下山游历。

虽说如今的天下并不稳定,朝中天子垂垂老矣,各位皇子全都对皇位虎视眈眈,京城已成一片漩涡,惹得整个天下都风云变幻,但自古庙堂与江湖泾渭分明,栖云等人是江湖侠客又是道家弟子,即便那朝廷的风浪再大,也吹不着他们。

两人下了山,先去了苏州,上阳久在山中修行,即便偶有下山,也是去其他门派交流武艺,少有这般自在的时候,他对那传闻中的江南风光十分感兴趣,于是撺掇着栖云往江南去。

游历江湖本就是自在为之,栖云自无不可,两人到了苏州,见识了风景如画的阳澄湖,又品尝了远近闻名的湖鲜,口腹之欲得以满足,上阳是极为受用,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栖云虽觉得对方太过放纵自己有些不合适,但想着难得下山,若还是像在山上修行那般拘束着,反倒不妥,于是便摁下了劝诫的心思,转而问道:“这曲子似是有些耳熟,师弟是从哪里学来的?”

“喏,就是那边,刚刚一个打快板的小乞丐唱的咦,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上阳本是想要指给栖云看那小乞丐的所在,却发现他所指的地方早已经堆满了人,小乞丐更是被潮水般的人群挤到了角落里。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师兄,我们去看看。”上阳兴致勃勃,他对山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极大的兴趣。

栖云稍作停顿,随后道:“不若先观望一番,事后再与人打听。”

“师兄伱未免也太谨慎了吧。”上阳回头惊讶万分地看了一眼栖云,然后便撇下对方,自顾自地凑近了人群。

“师兄若是不想看,那我自己去了。”留下一句话来,上阳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群。

栖云一愣,然后失笑摇头,他并非过分谨慎,也不是刻意要扫兴,只是出于心中的责任感,毕竟他此行并非单枪匹马,还带着这么个师弟,上阳不是个能够安静的性子,若是他总是听之任之,怕是容易出岔子。

“兄台,借过借过——”上阳挤进了人群,一路来到最前面,迎面便看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似乎是正在争吵着什么。

其中一位公子锦衣玉袍,别的不谈,单是这股富贵气就能够看不出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另一位竟与他们是同为道家门下,只见其穿着一袭素朴的道袍,背上悬一把长剑,那道人年纪与他们师兄弟相仿,但对方生得极为俊美,乍一看竟是比女子还要“柔”上三分。

上阳看见那道人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修行的根底武功是神霄剑法,这是一门摒弃阴阳相合,纯粹以极致阳刚之威猛为主的剑法,剑法度人,上阳本人也是一身的阳刚之气,所以他对这类阴柔的男子,很是不感冒。

但还好,那道人只是容貌过分艳丽,实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尤其骂人的时候更是嘴下不留情,花样之繁多听得上阳子那是一愣一愣的。

而最后那一位女子更是特别,只见对方头戴大银冠,身穿五色对襟衣,腰下抵足百褶裙,那一双澄净明亮的眼眸,充满灵动,恍若百灵飞鸟,透着几分无限飘逸的韵味,同时又仿佛温暖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轻柔,舒缓

上阳看得有些入迷了,对方仿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着这里笑了一下,上阳立刻红了脸,他不自然地将脑袋低了下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而已,师弟不必如此。”不知何时来到上阳身旁的栖云淡淡说道。

那女子似乎听见了,掩着嘴扑哧一笑,上阳的脸更红了,他咬着牙道:“师兄,请你快住嘴吧!”

那边那女子两度被上阳吸引了注意,惹得那道人十分不快:“姑娘,还请回答贫道的问题,你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蒙骗了这位公子。”

这道人咄咄逼人,反倒是惹得那公子哥不爽了,他指着道人骂道:“嘿你这个臭道士!小爷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说罢,便又换了张哈巴狗似的讨好笑脸,对那女子谄媚道:“仙姑神通广大,还请再给本公子施展一番法术,本公子与先父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完,请仙姑看在本公子一片纯孝的份上,行个方便啊!”

那公子哥又是说好话,又是作揖大拜,就差跪地磕个头,如此行径惹得周围一群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那女子似乎是无可奈何,终于是松了口。

“好吧好吧,我就大发慈悲叫你再见一见你爹,可是,我的仙术十分耗用心神,事后得好好休养一番才行,可是我初来中原,身上没什么银子.”那女子意有所指。

“仙姑放心!”那公子忙不得地拿出了几张的银票,数量之多看得周围百姓一个个惊呼不已,他笑着道:“请仙姑收好。”

“这不好吧.”那女子似乎十分犹豫。

“仙姑千万不要拒绝,就请当是成全本公子的一片孝心吧!”那公子连忙道。

“那好吧。”

那女子总算是收下了银票,随后她伸手从随身的腰囊中摸了一把,然后变戏法似的在那公子的头顶洒出了一片金灿灿的粉末来,那公子一脸如沐春风的享受表情,待那晶莹的粉末尽数落在他身上,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逐渐失去了焦点,但精神却愈发亢奋起来。

这下子,原本是当热闹看的栖云和上阳神色变了,这并非寻常江湖术士坑蒙拐骗的手段,那公子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在百姓惊讶的目光中,那公子张开双臂虚抱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方,然后激动地喊了一声:“爹,我来了!”

旋即那公子的神情变得狰狞起来,他对着空气一顿乱拳猛锤,口中怒骂道:“你这老不死的!快说剩下的钱都藏在哪里了!你明明有十三间铺子!为何到了我手上却少了五间!是不是给那个小杂种了!”

这公子越骂越是难听,众人都认得他不久前死了爹,在葬礼上哭得情真意切,人人都说他是大孝子,谁知道私底下竟然还有这样隐情,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公子的丑态,呵呵一笑之后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那公子一个人对着空气又是叫骂又是告饶的,滑稽得比那戏台上的小丑还要更能逗人开心。

那道人见那女子居然就这么一走了之,顿时大怒:“妖女休走!”

随后便追了上去,栖云和上阳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凝重,栖云说道:“观其服侍,那女子似是苗人,只是方才那究竟是什么手段,居然能够叫人片刻间就疯魔了一般。”

上阳拧眉:“此前从未听说过,莫不是苗人的蛊术?”

“无论如何,不能叫那女子这般肆意妄为,我担心刚刚那位同道有危险。”栖云沉声道。

“那还说什么,师兄,我们快去帮忙!”上阳急匆匆地朝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师弟莫急.唉。”栖云没拦住人,自己也赶忙脚步连点,踏着轻功跟上。

两人沿着街道一路追到了城外,上阳定睛看到那两人就在官道边上的凉亭里,他立刻解下背上的剑,一手拿着剑鞘,一手握着剑柄,时刻准备出鞘。

后来的栖云手捏剑诀,同样做好了打斗的准备,只是他看到了凉亭的两人,却忽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此刻凉亭之中,栖云上阳两人本以为的针锋相对并没有发生,那道人早已经收起了那副嫉恶如仇的表情,美滋滋地从那女子手中拿过了两张银票。

“传闻不假的,这宋公子一出手就如此大方,若是再来几趟,下回便可直接上铸剑山庄把神兵包下,还比什么武。”那道人将银票收起,话里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意思。

那女子嘻嘻笑着:“北冥大哥你这就贪心了,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再说了,若是多来几次反倒容易被人盯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没有胆子哪能够挣大钱!”北冥不赞同地道:“沧月姑娘未免太小心了些。”

沧月吐了吐舌头:“北冥大哥,你真的是道家弟子吗,为什么说话做事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

“我辈修道便是为了逍遥自在,若是事事都要被世俗枷锁妨碍,那岂非如同囚犯一般。”北冥摇头说道。

沧月眨了眨眼:“听不懂中原的门派都这么随意的吗?”

“倒也不尽然,各家都有各家的道法,”说着,北冥又饶有兴趣地问道:“沧月姑娘觉得道家弟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吧.”沧月蹲坐在地上,双手托腮,忽然看到了远处一个道人横眉冷目提剑而来,她立刻坐正了身子双手一拍:“对!就该是这样的!”

上阳提一步进了凉亭,拔剑直指沧月,口中喝道:“道友,贫道来助你!”

“师弟,且慢!”

栖云也赶到,这时候上阳也反应了过来,看着懵圈的北冥和尴尬的沧月,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弄错了什么,一时间四个人都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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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性延命

上阳冲动闯进了凉亭,场面尴尬之时,他便也不顾其他,先动手打过一场再说,可叫他感到万分委屈的是,明明他是来助阵的,可偏偏对面两个人居然联起手来对付他。

沧月擅蛊防不胜防,北冥用剑出神入化,两个人虽然都是年轻小辈,可这武功足可以和那些成名江湖多年的老前辈比肩了,上阳与他们过招,开始先是吃力抵挡,后干脆就是用轻功绕着凉亭开始逃窜,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最后还是栖云救了场,他给了上阳一个眼神叫他拦住沧月,自己则凝聚真气一掌打向了北冥,对方也不甘示弱,运气一掌换了回来,两股真气撞在一块,直接将凉亭的盖子给掀飞了。

两股真气碰撞融合,最终混成了一团沸腾火云,栖云感到了自己的内力正在顺着这火球被对方吸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他竟能够渡走我的真气?莫非”

另一边北冥同样面色凝重,他的手掌上一片通红似被火烧一般:“好霸道的真阳之气,难道说.”

两人擡头对视一眼,同时惊呼道——

“二位原是武当弟子?”

“阁下出自逍遥门下?”

武功是江湖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们证明身份的最佳手段,交手之后,栖云和北冥都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于是两人默契地收了手。

“贫道逍遥派北冥,见过道友。”北冥捏着道诀见礼。

栖云低头还礼:“武当栖云,那是我师弟上阳.师弟快停手!”

不看不知道,那边沧月仗着一身神奇的蛊术,几乎是把上阳当成猴子一样逗弄,尽管心中那些许朦胧的少年艾慕叫这位道长不忍对如此美丽的姑娘下手,但被逼急了就不好说了。

上阳本就火爆脾气,几次三番被戏弄之后,终于是脑袋一热不管不顾祭出神霄剑诀,冲天而起的剑气刹那间就叫沧月以蛊虫幻化出的灵蛇精怪全都断成两截,纵横两道剑气将地面几乎切成了餐盘上的豆腐块,吓得沧月脸色煞白。

“呀!我认输了!”面对这恐怖的剑气,沧月立刻选择认怂,她抱头蹲下,好似这样就能够叫那剑气落不到身上一样。

可惜她不是乌龟,身上也没有龟壳,关键时候还是栖云和北冥一起出手对上了神霄剑气,两人横剑抵挡,只听铿锵一声颤鸣,栖云退了半步,北冥虽是站住了,但剑上已然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嘶”北冥看着剑上裂痕瞪圆了眼,如此霸道的剑法可不多见,更别说这上阳道长与他们还是一般年纪,这武功天赋不可谓不恐怖。

栖云只是摇头苦笑,有时候内力修为的强弱并不能直接对标个人战力的高低,若要比内功,他自信在场几人中,无人能强过他去,九阳神功乃天下第一的至阳内功,他更是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修炼到了第四层,别说年轻一辈,便是算上天下各派的老妖怪,能在内功一道上胜过他也是凤毛麟角。

但即便是修炼了九阳神功的栖云,面对上阳的时候也不敢说一定能就赢,因为对方修习的神霄剑法同样是天下顶尖的武学,单论剑法的威力,今日他们三个一起上都未必是对手。

上阳只是一时有些急了,回过神来也明白自己下手太重,好在师兄他们及时阻止了自己,他愧疚地看着沧月,后者只是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几个人打了一场,又互相通报了家门姓名,也算是解除了这一场误会,栖云和上阳也知道了今日这场闹剧的由来,总的来说,北冥和沧月在用特殊的办法行侠仗义。

尽管北冥提及他之所以坑害那些心术不正的钱财,是为了劫富济贫,但就这位逍遥弟子那不着调的样子,栖云很怀疑对方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来搪塞他们。

误会解除之后,北冥提出要宴请两人,同为道门弟子今日又是整了这么一出闹剧,他决定要表示一下,栖云顺其自然没有拒绝,上阳看了眼沧月,也没有拒绝。

于是四人来到酒楼,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

“我来问你们,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一杯烈酒下肚,北冥的脸上泛起了几分满足的醉红,他借着酒气发问,却叫面前的三人满头问号。

上阳想了想道:“兵器?”

沧月眼珠一转:“武功?”

栖云想了一会儿,然后道:“眼力?”

北冥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太天真了,闯荡江湖如果没有过硬的背景那便如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便什么风浪都能让你倾覆,所以我以为,行走江湖最为重要的就是背景!”

上阳和沧月面面相觑,栖云倒是觉得此话有些道理,于是他又问道:“北冥道友,你已是名门弟子,逍遥派的名号不仅在道门响亮,在江湖正魔两道皆是有一定分量,不知这背景是否足够?”

“当然不够!”

北冥大手一挥:“逍遥派纵然名声远播,那也不过是江湖宗门而已,我来问伱,倘若今日沧月姑娘戏耍那宋公子时,引来的并非二位,而是朝廷的官差又当如何?”

栖云说道:“恕贫道直言,朝廷虽并不完全禁绝鬼神之事,但向来只尊佛道两家仙神,沧月姑娘出身苗疆,此等手法又是前所未闻,若叫一些死板的官差见了,只怕会直接以‘灭巫’之名锁拿下狱。”

“这么严重!”沧月惊讶不已,她只当这不过是耍闹而已,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可怕的后果。

北冥颔首:“若是真的到了这一步,敢问两位,你们谁有办法将人救出来?”

栖云蹙眉:“朝廷一贯不喜我等江湖侠客,若是与其讲道理必定是杯水车薪,可若是强行动手救人,怕是会累及身后师门.贫道本领浅薄,若真到了这一步,恐怕无能为力。”

北冥哈哈一笑:“道友坦诚,不瞒你说,若是换了我也同样没法作为,所以我以为,仅有江湖师门的背景是不够的,我想要更大的背景,更大的面子,起码要到足够叫官差也对我恭敬有加的程度。”

“这很难吧?”上阳摇摇头:“除非道友能够成为朝廷封赏的道家贤人。”

朝廷的确尊奉过一些道家和佛家的高人,但这些人多是不履江湖的闲云野鹤,自身也有大学问大名声,即便没有封赏也是名满天下的人物,所以朝廷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一般而言,他们这类行走江湖的道门弟子,比起朝廷的封赏,可能容易得到来自衙门的海捕文书。

栖云倒是有些猜到了北冥的想法,但他却无十分把握,所以不着急说出,以免得罪了人。

北冥看着几人,咳嗽了一声说道:“如你们所言,这很难,所以我的想法是,找到一个在朝中分量举足轻重的人物,给他送上一份大礼,换来这无上的尊荣。”

“这”上阳一愣,脱口而出地道:“身为江湖之人,却要钻研左道去讨好朝中权贵换来晋身之资,这也太市侩了吧?”

“是啊是啊,”沧月使劲点头,随后又哈哈一笑:“不过倒的确像是北冥大哥你会做的事情。”

北冥无奈地耸耸肩:“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觉得朝廷未必会一直放任江湖不管,真到了那一天朝廷下定决心对江湖扬起屠刀,总要有个人能够从中斡旋,最不济死道友不死贫道!”

“好好无耻!”上阳惊呆了,这种人竟是逍遥派的弟子,实在叫他大失所望,他已经决定和这个人划清界限了。

栖云若有所思:“看来,道友心中应有了些想法吧?”

“正是。”

北冥拿起酒壶,豪迈地将其全部饮下,其脸上的醉红更甚几分,但眼底却愈发清明,只听他道:“你们可曾听闻过,长生之法。”

几人一怔,栖云淡淡地道:“道友此言怕是不妥,我道家虽有炼丹制药之法,但只为延年益寿,修身养性,所谓长生不过是虚妄之欲念,若执著于此恐已入左道,道友慎之。”

北冥摆摆手:“我说的自然不是那种吃丹药的长生,我曾在师门里留存的一些古老记载上看到过,天下有另一种长生之法。”

栖云摇头:“天下绝无长生之法。”

北冥来劲了:“道友这话未免太绝对了吧,说不定你武当的藏经阁也有类似的东西,你下次回山不妨仔细检视一下.行了,这个先不提,总之根据我看到的记载,这种长生之法需要一种天外之物。”

栖云叹了口气:“天外之物有,就在西边,听闻铸剑山庄去年又搜罗了一块天外陨铁,凭借逍遥派的面子,道友大可去买下研究一番。”

北冥挑眉道:“天外之物在西边,这点你说对了,不过却不是铸剑山庄,而是要再往西一点。”

沧月奇道:“不是铸剑山庄?可是再往西就要到西域了。”

“沧月姑娘说对了,就是西域!”

北冥嘿嘿一笑,随后正色道:“我从城中两名西域的商人口中听闻,三年前在西域一国中降下了一块天外之石,其材质之特殊前所未见,金铁不断,水火不侵,就连铸剑山庄的大师们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

上阳来了兴趣:“听起来倒是铸剑的好材料。”

北冥认真地道:“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材料这倒是无所谓的,总之,这天外之物的来历和我在师门古籍中看到的记载一模一样。”

栖云明白了:“所以道友是打算前往西域一探究竟?这万里之遥并非易事,道友一路珍重。”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北冥摸了摸下巴道:“这石头如今已经到了中原了,听闻那是那小国进献给朝廷的礼物之一,按照我得到的讯息来推算,如今这支进贡的车队应该已经快到华山境内了,所以.你们有没有兴趣随我一道去看看?”

此一言说出,房中针落可闻,就连栖云也是忍不住惊讶得睁大了眼,从此前的对话中他已然看出了一个骄傲胆大不甘于人之下的形象,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想到对方的胆子居然大到要劫给朝廷进贡的外藩车队,这比装神弄鬼的罪名大百倍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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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罡召考

如果一件事情不管是看上去还是听上去都让人觉得愚蠢,那么去做这种事情的人就一定不够聪明,但是世上总有很多的无奈。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江湖出身的道门弟子,栖云不愿意掺和这种听起来就很离谱,实际想想也确实容易给自己招祸的事情,但是不可否认,北冥作为一个说客有着高超的语言技巧,他仅凭一句话就说服了自己。

“逍遥派有一门武功,可以轻易将他人的武功学来使用,不巧的是,在下精通此道。”北冥的话听起来有些自夸的意思,但也透露了一个资讯,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拉栖云两人下水。

一想到自己远在千里之外游历,朝廷的海捕文书忽然就落到头顶,那种感觉一定不会好受,不过作为一个二十出头就将道家典籍读得滚瓜烂熟的学者,栖云没有动怒,而是选择了退让。

不过他的退让并非示弱,而是为了让自己保有足够的余地,此时此刻双方都还没有闹到刀剑相向的地步,若是一味强硬下去,万一最后棋差一着,那便是再无回旋余地。

栖云不喜欢冒险,不过此事若是叫上阳知道了,两人必有一战恶战,所以北冥很鸡贼地私下找了栖云商量此事,对方没有选择将事情告诉他的暴躁师弟,那便说明此事大半已经成了。

于是四人最后还是一道上路前往华山,按照北冥的说法,他们绝非劫掠道路的山贼之流,而是为了揭示世间真理的先驱者。

“你们相信预言吗?”

半途中,当沧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这种不接地气的话题一般都需要在特定的环境下才适合开口,今时阳光明媚正是踏青的好时节,清风飒爽叫人心情逾越,突然落下这么个奇怪的问题,实在有些煞风景。

或许是因为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女子,也或许是因为上阳根本就没见过几个女人,所以他待沧月一直都很有耐心,起码对比应付北冥总是惜字如金的情况来看,他对沧月已经很上心了。

“听闻苗人会祭祀山川荒野,不知沧月姑娘所说的‘预言’,是不是和这些有关?”上阳在接话,但从他的回答不难听出,他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没有多少兴趣的。

栖云平静地道:“天道有常,道法自然,世间万物合该按轨有迹,若有预言,自然不能不信。”

“你师兄其实是个书呆子吧?”

北冥暗戳戳在上阳身旁吐槽了一句,尽管很不爽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但是这一次上阳认为对方说得没错,栖云有的时候确实像是读道经读傻了,整个人和那百八十的老朽一般,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一点活力都没有。

“北冥道友有何见解?”也不知道栖云是不是听到了对方的话,他转头就将话头递给了北冥。

北冥却是耸肩道:“所谓预言,便是身处现在,但却要对未来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描述,倘若一切都如预言所说的发展,岂非说人力无用?我才不信这种东西。”

栖云看向他问道:“你不信天命?”

“不信,”北冥不屑一顾,朝天比了个粗俗的手势:“我命由我不由天。”

上阳挑眉似有交谈之意,栖云摇头却是不语,沧月嘻嘻哈哈地道:“这种事情信不信都是那样嘛,不过我还是挺相信的,这次我来中原,就是因为闲来无事在寨子里占卜的时候,预示上说这里有好玩的东西。”

“无趣!”北冥鄙夷地道:“都是一群无趣的人。”

“别这么说嘛,要不然我也帮北冥大哥伱算一算?”沧月似乎跃跃欲试。

北冥本来不屑一顾,随后转念一想,似乎当个乐子听也挺不错的,于是他就说道:“那就请沧月姑娘替我算算未来的运势吧。”

沧月笑嘻嘻地道:“那好,我们苗人的卜算之法没有那么复杂,天地万物,什么都能够用来当做预言,不如我们就边走边看,我看见什么就用什么来算,怎么样?”

“.你该不会是故意在耍我吧?”听完了沧月的话,北冥有些嫌弃:“算了算了,那就按你说的好了,我想想啊——那请姑娘替我算算,我几岁的时候会富甲一方,住进十进的大宅子,有一百人的下人可以随便使唤,每天都有花不完的钱,找不完的乐子。”

“呜哇.”

沧月的表情一言难尽:“北冥大哥,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肤浅的人。”

“要你管!”北冥瞪了沧月一眼:“要算就快点算。”

“行吧。”

沧月撇撇嘴算是答应了,几个人在路上走着,就看见沧月神神叨叨地随手捡起了几块石头,又随手摘下了几片树叶,看样子就像是在玩一样。

“她果然是在耍我吧?”北冥的表情有些微妙。

“未必,”栖云却是摇头:“苗人的卜筮之法本就与中原不同,运势与自然相关,沧月姑娘用万物之法进行卜算,也不失为一种探究道的思路。”

北冥目瞪口呆,他远离了栖云,去找了上阳低声道:“你师兄该不是疯子吧?”

“.道友慎言!”上阳没好气地回了北冥一句,虽然他也觉得师兄修道修地有些魔怔,但这是他们武当的自家事,轮不到一个外人叽叽歪歪。

“咦。”

沧月忽然停下脚步,她弯腰从路边采了一朵系数平常的花,随后仔细数了花瓣的数量,然后一拍手道:“我算出来了!”

“是吗?”北冥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现在已经不对这个苗疆怪姑娘的占卜有任何期待了,不过既然算了,那听听结果也不错。

沧月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正色道:“北冥大哥,我算到你将来会收八个弟子。”

“谁要你算什么无聊的东西啊!”

北冥脸色一垮,他无语地道:“然后呢,你算到我哪个弟子能够给我带来泼天富贵了吗?”

“这个没有,”沧月摇摇头,然后一脸可惜地道:“不过我算到北冥大哥你会英年早逝,所以就算你哪个弟子大富大贵,你估计也是享受不到了——诶,你干嘛啊!”

北冥一把夺过沧月手里的野花丢在地上踩了两脚,他黑着脸道:“果然是一点儿都不靠谱,这算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将来一定保证只收一个弟子,绝对不给你这个破预言应验的机会!”

“嘁”沧月嘟着嘴:“若是将来预言应验了,本姑娘一定要去北冥大哥你的坟头好好奚落你一番,叫你不信我!”

“是吗?那你可没机会了,”北冥哈哈大笑:“本道爷一定会活到一百岁,然后去你们几个坟头上好好嘚瑟一番的,哈!哈!哈!哈!”

北冥仰天大笑,沧月气得牙痒痒,这时候上阳也不甘示弱地道:“若说卜卦算命之事,我师兄也懂不少,他现在可是我们武当最会算卦的人了。”

栖云笑着摇头道:“无论问卦还是卜筮,这都是需要顺应时机天命的事情,哪里像是师弟你说得这样轻松,不过苗人问命的方法贫道却是有几分好奇,不知沧月姑娘可否替贫道解惑?”

“当然可以啊,不过还是等晚些时候我们再慢慢聊吧。”

说话间,沧月停下了脚步,她指了指前方飞扬的尘烟说道:“现在我们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三人循着沧月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有一伙马贼正在劫掠一支商队,不过他们并不顺利,有几个剑法整齐划一的侠客阻拦了他们。

远远看去那侠士虽然人少,但人人武艺精湛,不过三五个人就能够叫十多个马贼占不着便宜,但马贼狡猾,他们一面围攻这些侠士,一边分出人手去袭扰商队里的百姓,让那些侠士左支右绌很是疲惫。

“光天化日竟如此猖狂,真是可恶,师兄,我们也去帮忙吧!”上阳是个疾恶如仇的人,他对栖云招呼一声之后立刻提剑杀了过去。

栖云也对北冥说道:“除恶务尽,贫道想要擒下他们,不叫他们有机会回去报信,还请北冥道友相助。”

“好说。”北冥也很痛快,两人说好之后,分别从两头去包抄这些马贼的后路。

被留下的沧月有些无聊,她发现这几个道士似乎有些刻意在照顾自己,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甚至都没提一嘴叫她一块参与,虽说有人照顾是一种不错的感觉,但同样也叫她有了一种被当累赘看的不爽。

“看不起我,哼。”

沧月皱了皱鼻子,随后取下一个挂在腰间的小罐,她轻轻拨弄罐口的木塞露出一小条缝隙里,一片绿莹莹的光点便如星河一般攀上了她的衣衫。

那边,上阳一剑杀入了敌群之中,这简直就是猛虎出笼,那些马贼对付这三五个侠士都异常费劲,别说对付他了,三两下就萌生了退意,一个个急吼吼地要往回去。

可是栖云和北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马贼进退不得,但他们没有丧失战意反而是歇斯底里地开始鱼死网破,只见落单的马贼发狠地将主意打到了一旁的百姓身上。

“不好。”栖云眉头一蹙,他以为马贼被他们这样一堵必会士气崩溃然后一泻千里,没想到他们堵死了所有退路,反倒叫对方决定殊死一搏。

“都给老子滚开!谁再敢上前一步,老子就——!”马贼发狠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下一秒,一只翠绿的大巴掌就拍在了他的脸上,一下将他整个人都扇飞了三四丈远。

“什么人!”仅剩的几个马贼大惊失色,这诡异的一幕不仅吓到了他们,就连栖云三人都是大为吃惊。

但很快猜到原因的他们齐刷刷看向了后方,只见沧月飞身挂在了树梢上,一双小脚在空中荡阿荡着,手里捏着一团翠绿色的光团,周身一环又一环的绿色光带,好似会呼吸的缎带一般飘扬着。

上阳看着那沐浴在翠色光芒之中的女子,止不住地出神,就连手中剑的气势都要弱了几分,生怕惊了这仙子似的女孩。

不过这一幕落在马贼眼里就没有那样美好了,特别是当他们看到那绿色的光点化作了一只又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们的同伴生生拍得嵌进了地里。

“妖——妖怪啊!”剩下的两个马贼彻底意志崩溃,面对刀剑他们可以做到以死相拼,但面对妖魔,他们根本提不起一战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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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魔拘鬼

“多谢几位侠士出手相助,我等是华山弟子。”见马贼都被收拾了,那几个剑客也不端着,立刻上来致谢。

“举手之劳罢了。”北冥随便摆摆手,他倒是没有托大,不过是些许小贼而已,对他而言那肯定是手到擒来,便是马贼的人数多上一倍他也丝毫不惧。

栖云和上阳只是点头致意,那几个剑客一一谢过,只是目光在掠过沧月的时候,几个人有些迟疑,为首那人道:“这位姑娘方才所使的招式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瞧着不像中原武功。”

“我叫沧月,来自苗疆。”沧月大大方方地道。

“苗人,原来如此”为首那华山弟子恍然道,早就听闻苗疆人擅使一手蛊虫,诡异莫名宛如仙法,今日一见果然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栖云这时开口问道:“不知此地为何会出现马贼?”

那华山弟子有些尴尬地道:“说来此事要怪我们.”

原来这伙马贼是从西北流窜而来的,他们本只是路过华山境内,想要借道往北地去讨生活,结果正好遇上了下山历练的华山弟子,这些华山的剑客侠骨热肠,见到这种恶人自然不会放过。

可尴尬的是,马贼人多势众,华山弟子一战之下竟被打得落荒而逃,结果这就给了马贼一种华山弟子欺世盗名,五岳剑派名不副实的错觉,随后他们就在此地停留,开始劫掠附近的村镇。

本来此事也该到此为止了,毕竟马贼肆虐的不仅是华山派的眼底下,还是官府的管辖之地,一般这种时候官府会派出人手剿匪,但是此刻华山派却态度强硬,绝不让官府的人插手

华山派的理由也很简单,此事发生在华山境内,自然该由他们来处理,不劳朝廷费心,而实际上的理由更简单,就是丢不起这个人,若是此事传扬出去,那他们华山直接颜面扫地,连一群马贼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一流大派。

官府见到华山派的态度,也就无可奈何地退让了,华山派背靠五岳剑派,其势力在江湖上也是盘根错节,仅凭一地府衙的差役根本奈何不得他们,至于说向朝廷求援那就更是笑话了,锦衣卫上下如今都忙着站队争夺太子大位,谁有工夫管江湖上的破事。

所以这事就烂在这里了,华山派一面派出门内几十名高手守在了各个通路道口,就连州府所在的城邑都没落下,朝廷律法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在城里动手杀人也就是那么回事,衙门的差役根本管不得。

本来几十号马贼不可能是华山派的对手,但偏偏此事不知怎的叫魔道闻到了味儿,玄天教七八个护法千里迢迢从北地赶来凑热闹,搞得华山派阵脚大乱。

但这一次华山派根本没有求援的打算,主要还是因为此事起因实在丢人,就算最后因为玄天教的介入导致了他们的失败,世人绝不会记得玄天教有多厉害,只会记得堂堂华山派还奈何不得一群马贼。

所以华山只得闷着头自己硬抗,半数以上的华山弟子都下山剿匪,一面要寻找流窜的马贼,一面要防备玄天教无耻偷袭,一时间华山也是忙得急三火四。

这也就是栖云等人为何会看见十多个马贼纠缠住三五个华山弟子了,不是华山派轻敌,而是他们此刻确实没有更多力气派出足够的人手了。

“如此说来,我们想要一举消灭这些马贼恐怕有些困难。”栖云眉头轻蹙,他已经发现此事的麻烦了。

马贼从来不是问题,真正的困难之处在于背后搅和事情的玄天教,这群魔道恶徒显然不可能让华山派轻易地剿除这些马贼,此事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北冥也想通了这一点,他开口点出了问题所在:“马贼只是芥藓之疾,关隘在那些玄天教护法的身上。”

“玄天教护法来了七八个,就凭我们几个的话”栖云环顾四周,看了看北冥,又看了看沧月,最后目光落在上阳身上,他笑着道:“倒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嗯。”闻言,北冥和沧月相继点头,上阳从来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不觉得玄天教护法有什么厉害的。

一旁的华山弟子听着这个人狂妄的发言不由得惊呆了,只是他才受了对方的恩情,这时候也不好意思立刻冷嘲热讽,所以只得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啊呀呀,多谢几位大侠的救命恩情啊。”

这时,那商队的老板搓着手上前来连声道谢,方才被那马贼一冲,他的队伍已经变得乱七八糟,此刻还有好几辆车都受到了损伤,有的还卡在地里推不动,三五个商队的护卫正憋着一张红脸在和车轮较劲。

别人有困难,上阳对此无法置之不管,于是他提议道:“我们还是先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栖云和北冥都是点点头表示认可,毕竟事出突然,一时半会儿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玄天教的护法,几个人和那些华山弟子一起开始帮忙推车。

而就在北冥碰到那马车的时候,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忽然一愣:“好轻.”

这车子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重量,按说只有这种程度的话,是根本不可能陷进地里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了他的内心,北冥不假思索地高呼道:“小心!”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就在北冥发现不对劲的瞬间,马车上的机关已经启动,五六驾马车同时发生了崩坏,而在散成一地零件的马车里,一团又一团的青色浓雾好似膨胀的水球,迅速向外扩散着。

一群人猝不及防全都中招了,北冥的身子被爆裂的气流冲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后才勉强停住,他立刻想要翻身起来,可这时候一股酸软的感觉却沿着手脚开始爬满他的全身。

“这是.!”北冥咬着牙,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心头大感不妙。

“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高手敢这样大放厥词,原来不过是一群花架子。”

嘲弄的话语自那青烟中央响起,一把横刀从那雾中探出,随后一记刀光闪过,漫天的雾气仿佛被一只利爪撕裂,片刻后消散无踪,那商队的老板缓缓摘掉了头上的帽子,连带着脸上的易容面具一块扯下,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

“这家伙——是玄天教的护法!”其中一名华山弟子神色骤变。

“让我瞧瞧,华山的几只小狗,还有你们”那玄天教护法看向了栖云等人,眯起了眼道:“武当派的神霄剑法,还有逍遥派的白虹掌力,今日可是叫我逮住了几条大鱼啊,哈哈。”

那玄天教护法笑得张扬得意,几人却是面色凝重,他们都中了毒,现如今浑身无力,只得任由对方在这里肆意嘲弄。

“哟,还有个苗疆的美人儿。”

玄天教护法的目光落在了沧月身上,他不由得来了兴致,一番打量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生得极美,尤其那苗人的服饰华丽大胆,远比中原女子要更加吸引人。

“方才若是没有听错,姑娘芳名可是叫做沧月?真是个好名字啊。”这玄天教护法露出了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缓缓朝沧月走去。

上阳见状脸色一变,可他握着剑的手却软如泥鳅,这时候即便心头再是怒火滔天,也没有半点力气可以宣泄,栖云见状忙劝道:“师弟莫急。”

“可是,师兄!”上阳焦急地道,却见到栖云虽然也躺在地上好似无力反抗,实则一只手藏在袖中,另一只手悄悄捏着道诀,隐隐可在那两指之上看到真气的波动。

上阳惊呆了,原来师兄根本没有中招。

“这家伙,居然比我还会藏”北冥也注意到了栖云朝他使的眼色,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缓缓放弃了运转真气强行抵抗的想法,干脆点直接躺平。

那护法走到沧月身前,缓缓蹲下来,看着对方那平淡如镜湖一般的金红双眸,他竟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害怕。

摇摇头将心头那荒诞的想法甩出去,那护法的笑容愈发危险起来:“本护法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子,临危不乱是吗?有意思。”

眼见对方的魔爪就要碰到沧月的脸,上阳着急上火,栖云却安抚道:“稍安勿躁,我们不知这护法的武功究竟如何,所以偷袭最好是能够一击中的.”

轰!

栖云话音未落,巨大的声响就惊得他微微瞪大了眼,只见一只绿色的巨爪忽然从天而降,将那护法一口气直接拍出七八丈远,直接就脖子一歪,断了呼吸。

“嘶”北冥嘴角微抽,看不出来沧月姑娘的手段竟然如此暴力。

“想占本姑娘的便宜,下辈子吧你!”沧月手托一团无形的绿色荧光,朝着那护法的尸体狠狠地骂了几句,接着她转而看向那边躺着的三人,尤其是看到了两个同样没怎么中毒的家伙,她墨色的眸子里立刻是充满了怒意。

“哼!”

沧月重重地跺了跺脚,扭头就走,尴尬着起身的栖云和北冥面面相觑,后者低头看了看脸色更尴尬的上阳,不由得摊了摊手道:“女人就是这样不讲理的,习惯就好。”

“不,这次是我们的错。”栖云摇摇头,随后运转内力帮着几个人解了毒。

上阳解毒之后,远远望着对着花草发脾气的沧月,想要上去解释什么,却又迈不开脚步,这时候北冥走了过来:“华山那些弟子说是准备答谢我们,要招待我们上山住几日,我和伱师兄都觉得正好我们也要休息一下,就同意了。”

北冥说完之后转头就走,走出两步后看见上阳还留在原地,他不解道:“走啊,你愣着做什么?”

“沧月姑娘她”上阳欲言又止。

“她啊,不用管,放心好了,她肯定会跟上来的。”北冥说得笃定,但是上阳不为所动,他无奈只好先准备过去把沧月劝回来。

上阳愣神的时候,北冥已经过去和沧月说上了话,远远看着两人虽然有些吵闹,但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不可收拾,甚至看上去还有几分打情骂俏的意思。

上阳忽然有些落寞,他只是慢了一步而已,却发现自己似乎早已经追不上她们,或许她们本来就距离自己很远。

默默走到上阳身后的栖云安慰道:“师弟何必气馁,神女有意,襄王无心,北冥道友看起来并未对沧月姑娘动了凡心,你还有机会。”

“师兄你快住嘴吧!”上阳抓了一把头发,有些气恼地走了,就连师兄这个木头都看得出来沧月姑娘对北冥有意思,只有他还在自己骗自己啧,被安慰完之后他反而更伤心了。

一行人上了华山,入夜之后,华山派举办了宴会招待他们,虽说主观上华山派没有求援的意思,但是栖云等人的确救下了他们的弟子,这份人情已经坐实,不能不管。

宴席上北冥大出了风头,他一点不像是心无外物的清修道士,反倒有几分魏晋风流之士的风采,和一众华山派的人打得火热。

栖云只是保持着得体的礼仪,不与众人太亲近,却也没有给其他疏远的感觉,他在两者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看来看去似乎只有自己融入不进去,有些无聊的上阳忽然发现沧月也从宴会上消失了,于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也离开了宴席。

不一会儿他就在大殿外找到了一个人吹风的沧月,小姑娘正抱着双膝蹲在角落里看月亮呢,上阳此刻那有些不安定的心根本藏不住他的脚步声,沧月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人。

“上阳大哥?”沧月回头打了声招呼。

上阳点点头,然后站到了沧月身后,两人都没有开口,沧月是猜不透对方的来意,上阳只是单纯还在酝酿。

良久之后,上阳才默默地开口:“上午的时候,我是真的中毒了。”

这话说完之后,沧月都愣住了,上阳更是尴尬地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这话虽然是解释了他为何看着那护法想要轻薄沧月却无动于衷,但也侧面说明了另一个无语的事实,那就是他比起另外两个没中毒的家伙来说,实在差得远。

上阳有种被公开处刑羞耻感,这话说出口,就好像自己在高呼“我是笨蛋”一样,对比另外两个有脑子有能力但是心太硬家伙来说,他倒是有一颗好心,就是相较看着实在有些蠢笨。

“扑哧——”沧月掩嘴笑出了声:“上阳大哥真是有意思。”

上阳的脸又红了,只是比起刚刚因为无能而羞恼的脸红,这一次的脸红,却是因为面前这位姑娘。

上阳遮不住自己的红脸,所以想着找点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咳嗽了两声道:“说起来,沧月姑娘是怎么解毒的?”

沧月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琥珀,上阳低头看去,发现那琥珀中好似有一只模样特别的虫子,样子十分奇怪,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型别。

“这是?”上阳暂时忘记了刚刚的尴尬,好奇地开口道。

“这是我苗疆的圣物,有解百毒不侵的功效。”沧月将那琥珀托在掌心,用手指摆弄着。

“原来如此,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上阳感慨道,百毒不侵这种话他原本只当是乐子来听,没想到天底下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宝贝,若是传了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人争抢。

看到上阳那慎重的样子,沧月又是弯着眉眼笑道:“上阳大哥不用这样紧张啦,此物虽然珍贵,但外人拿去却是无用的,只有使用我苗疆灵月族的秘法才能催动这圣物。”

上阳先是点点头,接着又不解道:“既是需要秘法催动,那沧月姑娘今日又是怎么使用它的?”

今日那玄天教护法放出的毒,几乎封闭了他们所有的内力,若是这圣物需要秘法催动,那沧月明明应该无法动用内力才是,为何还能够安然无恙。

“那是因为圣物有着自己的‘意识’哦,它会主动保护自己的主人。”

沧月将那琥珀举起,透过那月光看着道:“传说啊,当年的苗人大长老在制作这件圣物的时候,为保圣物不落入歹人之后留下一份保险措施,他用血祭之法将一位苗疆圣女的灵魂封印进了这圣物之中,所以世世代代这圣物只有灵月族的人可以透过秘法催动使用。”

上阳呆住了,沧月回头看见他那傻乎乎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阵得逞的哈哈大笑:“上阳大哥你真的很容易被骗啊,这种事情一听就是假的啦,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离奇的办法,若这是真的,岂不是说那个圣女的灵魂还留在这圣物之中?”

虽是玩笑,但上阳听得不知为何总觉得背后发凉,沧月也知道玩笑开过头,于是她赶紧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道:“开玩笑的,圣物其实是会自动护主的,毕竟我是苗疆的圣女嘛,总要有些手段防身的。”

“圣女?诶?”上阳刚刚回过神又惊住了:“沧月姑娘你?”

“哦,这事好像是不能随便说的啊.咳咳!刚才那个不算,上阳大哥就当作没听见好了!就这样!”沧月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只得赶紧蒙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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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解蜕形

自从那日玄天教在沧月手底下吃了亏之后,给华山找麻烦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数日过去,几乎可以说玄天教在华山境内的势力已经销声匿迹。

把这看作是沧月的功劳自无不可,说不定是沧月姑娘大发神威之下,吓得玄天教全都灰溜溜逃回北地去了,不过尽管明面上大家都是嘻嘻哈哈说着的,但是几人还是私底下从华山的弟子那里探听到了比较靠谱的真相。

“听闻有一支给朝廷供奉礼物的车队要从华山过。”那华山弟子说道。

几人对视一眼,倒是没有什么意外,毕竟这讯息他们一早就从北冥那里得知了,栖云问道:“每隔几年都有外藩的臣子来给朝廷供奉礼物,这并非稀奇之事,为何那玄天教会避之不及?”

那华山弟子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啊,是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打算劫走这批礼物,玄天教担心此刻若不走,到时他们容易成了替死鬼。”

沧月有些忍俊不禁,这事倒也挺有趣的,玄天教恶名满满,若是届时朝廷抓不到人,说不定还真的会把这锅甩在他们头上,尽管从现实层面来说,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也算是债多不压身了。

不过显然玄天教并不这样想,所以在车队到来之前,他们就提前撤离了,这倒是便宜了栖云他们,虽然没有做什么大的贡献,但这击退玄天教的名声却被华山一众人十分大方地送给了他们。

送走了那华山弟子之后,北冥似笑非笑地道:“这些五岳派的家伙倒是打得好算盘,好处他们占了,倒是把麻烦都甩给我们。”

上阳露出不解的表情,栖云解释道:“此番玄天教虽与华山交恶,但并没有开战的打算,两边算是浅尝辄止,况且如今的五岳内斗不休,也不具备与魔道大战的条件,所以他们便想把名声送给我们,也好让武当与逍遥两派替他们冲锋陷阵。”

“这太荒唐了,”上阳不忿道:“难不成玄天教都是瞎子吗,这么明显的祸水东引他们都看不出?”

“看得出又如何,看不出又如何,人在江湖,活的不过一张脸面,”北冥嘲弄一笑:“就算知道是华山派的诡计,玄天教依然会把我们两派当作头号敌人,因为名声是落在我们身上了,只要江湖上的人都觉得是我们打了他们的脸,那就是。”

“无耻。”上阳黑着脸骂了一句。

栖云则是看向了北冥:“比起此事,贫道更好奇除了北冥道友之外,莫非还有其他人打着同样的主意?”

“放心好了,没有,”北冥语气笃定地道:“这些讯息本就是我故意放出去。”

“这为什么?”上阳不解。

北冥耸耸肩道:“我这是为了让一些不相干的人别来掺和事,你看,玄天教不就因为这事被吓跑了吗。”

“话虽如此,”上阳蹙眉:“可是你这不是提前给朝廷示警吗,若是他们因此加强了防备又该如何?”

北冥笑着道:“安心好了,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我们一定已经将东西抢到手了。”

“抢?”

北冥的用词让屋内三人脸色微变,上阳豁然起身:“你果然是打着坑害我们的想法吧!”

冒着好奇去看一看贡品的样子和直接劫走外藩的礼物,这是完全不相同的两回事。

若是前者,以如今朝廷的乱象,至多也就是骂上几句然后捏着鼻子认了,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可若是后者,不管是为了彰显朝廷的威严还是不让外藩瞧不起他们的武力,朝廷都必须作出应对。

北冥安抚道:“别急啊,先听我说完,东西我肯定是要带走的,但是朝廷未必会发觉,咱们可以来一招瞒天过海,反正人家供奉的是石头,天下的石头那么多,总有差不离的可以替代一下。”

栖云目光深沉,他看着北冥道:“贫道不明白,道友为何非要将那古怪的天石带走,难不成就是为了古籍里的几句话?”

说着,栖云看了一眼沉默许多的沧月,他的目光越发深邃:“前几日沧月姑娘言说卜算一事,道友看起来似乎是不信的,可千百年前的道法先籍记载与如今这卜筮卦象又有何区别?”

“还是有些不同的,”北冥扬眉道:“起码书上没说我会英年早逝。”

说罢之后,北冥哈哈大笑离开了屋子,想来是去找替代用的石头了,看来他心意已决,三个人是劝不回来的。

栖云只是摇摇头,起身也要走,上阳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看向了对方:“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上阳心里有些纠结,从理性上讲,北冥这是自找麻烦,他们就该远远避开免得惹上一身骚,但行走江湖讲究一个义字,若是此刻他们离开,难免有趋利避害之嫌。

而且,上阳悄悄瞄了一眼沧月,他此刻心尚未定,此时叫他离开,他恐怕也是迈不动脚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且看着就是。”栖云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离开了房间。

现在只剩下上阳和沧月两人,气氛有些沉默。

上阳想要找点话题,看着正在出神的沧月,他咳嗽了一声道:“沧月姑娘今日似乎话有些少。”

沧月闻言擡起头来,皱了皱鼻子道:“你的意思是我平时废话很多?”

上阳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沧月翻了个白眼:“真是的,知道姑娘家有心事你还开口问,难怪你下山历练还得带个师兄。”

上阳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沧月扑哧一笑:“开玩笑的啦,上阳大哥比起栖云大哥还是更好相处些。”

听到这话,上阳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明亮,沧月弯了弯眼角,目光有些沉重:“只是我现在确实有些烦心,也有些迷茫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讲话会有些冲,上阳大哥别和我计较。”

“怎么会,”上阳立刻说道:“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与我说说姑娘是在担心北冥此举容易惹来朝廷的追杀吗?”

沧月轻轻摇了摇头,她两手托着腮,将脑袋放在了桌子上,语气幽幽地道:“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预言吗?”

上阳点点头:“原来姑娘是在为这事担心,的确,苗人卜筮之法与中原道家相去甚远,我听来根本是云里雾里,恐怕只有我师兄能够参详一二。”

“你听不懂很正常啊,因为那些都是我随口胡诌的啦。”沧月理所当然的话把上阳惊得是目瞪口呆。

沧月嘻嘻笑着道:“其实啊,我根本不会什么预言,和北冥大哥的情况差不多,我说给你们听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预言,其实都是我在灵月族里的古籍上看来的。”

“原来如此.”上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道:“既然预言本就子虚乌有,那姑娘还在担心什么呢。”

“那,如果我告诉你,到现在为止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和古籍上预言一模一样呢?”

沧月扬起脸来,只是那明媚的笑容中却充满了惶恐与无助,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身处无垠的虚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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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境定观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上阳却觉得后背有一股凉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让一旁的栖云好生奇怪。

「师弟,你莫非是着凉了?」栖云不由得心头纳罕,练武之人本就身体强健,一般的小病小灾是根本近不了身的,何况上阳修习的还是神霄剑法这等至阳武学。

「没有......」

上阳摇摇头,随后正色道:「师兄,给朝廷送礼的车队到华山了,北冥那家伙已经决定下山劫道,你是怎么想的?」

「顺其自然。」

栖云的回答无懈可击,可也让上阳愈发烦躁,他师兄是个尊奉「道法自然」的出家人,所以对方无论做出这样的决定都不奇怪,可是他却不能。

想起之前沧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上阳犹豫了一下,对栖云说道:「师兄,你相信预言吗?」

「怎么了,莫不是沧月姑娘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栖云看向上阳道:「师弟,道法天成,有些事情注定是改变不了的,人力微末,如何能够与天地对抗,强夺必是自取灭亡。」

上阳悚然一惊:「师兄,莫非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栖云一怔,随后笑着道:「我不过是将平日学习的道法讲解给你听罢了,你若有所悟那自然是最好,道在天地间,非人力可以扭转。」

上阳愣了愣,随后苦笑自己太紧张了,不过听完栖云的话,他仔细想了想却是不赞同地道:「师兄,我不认同你的话,道非天成,而是人走出来的。」

「师弟执迷了,」栖云摇头道:「上古生灵万物倚大地而生,地倚天而存,天倚道而明,世间万物皆以道为法,是为道法自然,人生于天地间,就该顺从于天地之道,师弟,道常存,而人,不过是这百年岁月的一个过客而已。」

上阳沉默了,随后他拔出剑,铿锵剑鸣犹如龙吟,颤颤锋芒好似星辰,他握着剑来向栖云说道:「师兄,我以剑入道,我的道在剑锋上,可剑是死的,它不会自己刺出去,使它刺出去的人是我,所以我的道,在自己手中,非天地可以束缚。」

「师弟如何知道,你手中之剑道是你所使,而非天地驱使你所使,」栖云屈指在虚空一点,黑白太极图凝于指尖,二色阴阳鱼飞旋扩散,化作两道锁链将上阳的剑困住,只听他轻声道:「你所学的剑法,是师父传授的,可若你非你,这剑法仍然会由师父传给另一个人,届时,依然会有一个人施展你如今的剑法,一切仍是遵循着道的指引。」

上阳皱眉,他想要将剑收回,却发现剑锋如同没入泥潭,无论他怎样发力都好似泥龙入海无法撼动其分毫,甚至越陷越深。

深吸一口气,上阳缓缓闭上眼,随后猛地睁开,那瞬间一道璀璨如流星的厉芒自剑上绽放,两道锁链也破碎开来,栖云一愣,随后苦笑道:「师弟这又是何必呢。」

上阳收了剑,扬眉一笑:「师兄,你说错了,若是换一个人来使用我的剑法,今日就未必能够挣脱你的束缚,所以我是对的,我的道,在我手中。」

说罢,上阳转身就走,临出门之际他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栖云说道:「沧月姑娘预言到了今日会发生的事情,北冥口中的天外之物会被送入京城,然后掀起一场祸及江湖各派的大难。」

「是这样吗?」栖云的反应平淡,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问道:「那么看师弟的样子,是要去阻止此事了?」

「没错,我要证明一件事,既然我的道能够靠自己走出来,那么所谓的预言,肯定也能够靠人力打破。」上阳说完之后就离开了,栖云目送那身影远去,随后去找了华山的管事弟子。

「可否请阁下将传信用的鸽子与人手借予贫道一用。」栖云向那华山弟子问道。

那华山弟子点点头道:「这自然是无妨的,不知道长要传信何方?」

栖云说道:「想请阁下替贫道送一口信到武当,请掌教师尊出面通告北地道门弟子,武当门下栖云并上阳二位弟子正在北地历练,请他们多加照拂。」

那华山弟子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了,对方这是不想要暴露自己在华山境内这一事实,或者说,起码明面上不想要暴露,虽然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但这点事小忙他们自然不会吝啬。

「我知道了。」华山弟子点头表示同意。

「多谢。」栖云说罢之后便下山追上阳而去。

......

此时此刻,华山之下一支外族的商队正在透过,队伍里不仅有送礼的使臣,还有外族的一些商人,他们都是要前往京城的。

「使臣大人,听闻数日之前华山境内有马贼出没,我们不会有事吧?」五短身材的胖商人掏出手绢擦了擦头顶的汗水。

那使臣笑着安抚道:「你不必担心,我们是来给中原朝廷进献礼物的,那些贼人不敢冒犯天颜。」

即便如此,那商人仍是心有余悸地道:「可我听说,那些江湖上的侠客从来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前头拉车的马匹忽然受惊,拴马的绳子不知何时断裂,两匹受惊的骏马立刻开始奔逃,还撞翻了两个躲避不慎的商人。

「小心!」护卫高声呼唤,一行人开始向着马车靠近,本就神情紧绷的商人彻底慌乱起来,一群人互相推搡,场面一片混乱。

乱局之中,护卫猛然看见眼前一片绿莹莹的光芒扑面而来,他还未来得及呼救便是感到一阵头重脚轻,接着就安静地躺倒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

面对那些诡异的绿芒,一众护卫抡刀乱挥,企图将那些光芒驱散,可结果却是徒劳,大家都被那绿光吸引了注意力,却不见一个蒙面人悄悄摸到了马车的货物箱子边上。

北冥趁着众人不注意,慢慢地将箱子开启,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傻眼了,那是一块足有井口大小的巨大石头。

「什么鬼,怎么可能这么大?」下意识出声的北冥立刻引起了一旁护卫的警觉。

「什么人!」那些护卫立刻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蒙面人北冥,见到他对车上的礼物动手动脚,这群人赶紧围了上来。

「不好......」

北冥暗骂一声,随后一掌打翻第一个冲上来的护卫,吓住那群人后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石头:「不管怎么说,这样肯定是带不走的,啧......可是没道理啊,按照书上记载应该只有拳头大小才对......」

似是想到了什么,北冥立刻以掌代刀劈向那石头,可以他的功力一掌之下,那石头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结实!」北冥咋舌道。

犹豫之间,暗处的沧月有些着急了,她的障眼法是有时限的,在不杀伤这些外族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前提下,她能够拖延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这时候她便也忍不住从藏身处出来,对着北冥高声提醒道:「时间要到了!」

「还有帮手!」那些护卫立刻发现了沧月所在。

「可恶!」沧月咬着牙,她的蛊术出手就是必杀,那些毒虫可没有手下留情之说,就在她迟疑着是否该动手的时候,一道剑光闪现,将那一片护卫全都打翻在地。

沧月惊喜的目光中,上阳提着剑踏空而来,那使者见到自己的护卫被一剑放倒,简直是目瞪口呆,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冷面道士,他惊恐地发出警告:「你——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若敢对我动手,小心你的脑袋!」

上阳不作理会,而是在北冥疑惑的目光中,凝一身内力于剑锋之上,随后猛地朝着马车上的石头劈去,冲霄而起的剑光几乎要将整架马车淹没。

「你疯了!」

北冥大叫一声,但面对上阳十成功力斩出的神霄剑,他也是浑身发毛不敢硬抗,只得咬着牙避开。

剑光落下,直接将那石头劈成两半,上阳见到石头已毁,立刻抽身而去,也遇见了从后方来迎接他的栖云。

师兄弟见面不须多言,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栖云扭头看了眼满地打滚的商队护卫说道:「此地不宜久留。」

上阳点点头,随后回头对沧月遥遥抱了拳,眼中的迟疑一闪而逝,他立刻踏着轻功跟着栖云远去。

想到大家因缘而遇,离别时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个再见,沧月的神情有些黯然,她朝着被劈成两段的马车边上的北冥喊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啊!」

随后,她便先行沿着小道撤走,而北冥则是在地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看着手中那块通体晶莹的玉石,他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掩盖不住。

「这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惊喜之后,北冥立刻想到了自己还身处险地,他看着手中的玉石,迟疑了片刻之后,心头忽然涌出一个古怪的想法,他鬼使神差将那石头塞进了袖子里,脚踏凌波微步躲开几个起身护卫的围堵,迅速消失在了这些人的视线之中。

「让他跑了!」一群护卫脸色难看无比,虽然没有死人,但对方这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态度还是让他们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啊啊,这该如何是好啊!」那使者看着被切成两半的石头,一脸哭丧的表情,仿佛天塌了一般。

这时候那趴在地上当乌龟躲过一劫的商人则走上前来说道:「使者大人,好歹咱们保住了一条命。」

「你懂什么!」那使者一把推开商人,抱着那裂开的石头苦恼地道:「我们可是要用这异宝来换取汉人皇帝的支援,可如今礼物都损坏了,这办事不力......回去之后我一定会被大王处死!」

那商人眼珠一转道:「大人勿忧,小人有办法,小人常年行走中原与西域之间售卖两地货物换取钱财,但您也知道,这西北商道时常会遇到马贼,有时候货物难免会损坏一些,尤其是一些贵重的玉石摆件,一旦损毁价值便会大大降低,为了保本,小人不得不将损坏的货物想办法复原然后再售卖,多年来小人的技艺已经出神入化,保证能够叫旁人看不出来这先后的差距。」

那使者眼前一亮:「你还有这样的手艺!极好!快些将石头复原!」

那商人嘿嘿一笑:「大人,您也知道,这种事情万一暴露了,风险可是不小的......」

胖商人搓了搓手指,讨要好处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虽然厌恶对方趁火打劫,但是使者还是忍痛许诺了大笔的好处,于是一众人当作无事发生继续运送礼物,等到了驿站,商人立刻展现自己高超的手艺,将那石头的外表悄然复原成了被毁掉前的模样。

至于里面的玉石被人盗走一事,别说是皇帝,就连这些送礼的使臣都不知晓那石头之中原来是有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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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圣威盟

天明澄净,碧空如洗,蔚蓝色的天幕上,不见一丝云雾,从问道台向下望去,万人城镇可托于掌心之上,百里山林也不过指尖短长,仰望头顶之长空,难免体会人之渺小。

道人负手立于山巅,目光飘向无垠的远方,久久不曾收回。

“弟子见过上阳子师叔。”

身后传来了年轻弟子的问候声,只听那人说道:“师父请师叔去紫霄大殿商议与峨眉派联姻一事。”

上阳子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小子,这是他掌门师兄栖云子收下的最小的一个弟子,同时也是关门弟子,其名为忘尘。

跟着忘尘一起下了问道台,路上,上阳子问道:“听闻你这次下山历练,捡回来了一个少年收作了弟子?”

忘尘有些尴尬地道:“是,弟子收了一个徒弟给他起了道名叫做清平。”

上阳子轻哼一声:“自己的道行不过是勉勉强强,居然也敢学人家收徒弟。”

“师叔教训的是,”忘尘低头拜道:“弟子只是觉得与清平有缘,他的境遇与弟子当年十分相似,所以弟子才收下他,请师叔放心,弟子自己的功课绝不会落下,断不会让师父蒙羞。”

“这样就好。”

上阳子点点头,不多时,两人就到了武当的紫霄大殿,栖云子和名下其他六位弟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弟子见过上阳子师叔。”苗云咏等六位弟子一齐行礼。

上阳子点点头,随后栖云子上前来笑着道:“师弟此次闭关可谓时日长久,好在你总算没忘了云咏的大事。”

说着,他又看向那些弟子道:“都回去吧。”

“弟子告退。”七人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此刻只剩下了师兄弟二人,栖云子看向上阳子道:“师弟此次闭关,可有所悟?”

上阳子缓缓摇头:“功力略有增长,但.也仅此而已。”

说话间,他也看向栖云子,一年不见,他这位掌门师兄身上的气息越发神秘莫测,他不由得叹道:“师兄当真天纵奇才,师弟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钻研数百日夜,仍是不及师兄谈笑间的感悟,道之高远,实在叫人望而生畏。”

“师弟,这可不像你啊,”栖云子笑着点了点他,说道:“可曾记得当年你还说过道在手中剑上,如今怎么却说起了丧气话。”

上阳子微微一愣,随后面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来:“陈年旧事了,师兄怎么老是挂在嘴边,堂堂道门掌教成天拿自家师弟的糗事取乐,也不怕被那些和尚听去了说你小气。”

说罢,师兄弟俩人相视,皆是开怀而笑。

三十年沧海桑田,昔日策马江湖的少年剑客,如今也成了年近半百的道门支柱,可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闭上眼仿佛就像发生在昨日一样。

三十年前上阳子与栖云子下山历练,遇见了苗疆圣女沧月和逍遥派北冥子,四人短暂的旅途在华山一场乱战之后匆匆而止,为了避免被朝廷找后账,栖云子提前布局带着上阳子去了北地。

而北冥子则是在那一战后消失无踪,沧月则一个人继续在江湖上游历,数年之后,她这位出人意料的苗疆高手也在江湖声名鹊起。

说来四人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本没有多少深厚的情谊,可不知为何,上阳子总是会回忆起那段往事,也总是会时不时想起那个灵动特别的姑娘。

他或许是动了凡心,只可惜这份心意没能够在正确时间说出口,留在心中多年也只能够成了遗憾。

上阳子忽然叹了口气,栖云子看着他,仿佛是能够猜到对方所想,他说道:“此次去峨眉接亲,我想请师弟出面,但不必亲赴峨眉派,苏掌门虽是一派之主,但论辈分是你我晚辈,你亲自上门或有以势压人之嫌,所以只需送到半道即可,走官道的话,你到时正好也可去碧水城看看。”

碧水城,那是苗疆的门户。

上阳子看了栖云子一眼,无奈地道:“师兄,你也不看看我今年多少岁了,当年之事我早已经放下了。”

栖云子却是道:“师弟未曾婚娶,圣女阁下也是孑然一身,这有什么不妥,即便不谈此事,此次你去苗地就当见见故人也好,我的道在天在地,天下哪里都可以修,可师弟你的道终究还是在人世间。”

上阳子有些犹豫,栖云子又道:“你若是介意北冥子道友,那大可不必,数月前我已收到了他的来信,他如今得了新帝的信重,正是从龙腾飞之时,应是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儿女情长。”

栖云子再三劝说,上阳子这才松了口:“也好,我与圣女阁下也是多年不见了,不知她如今的武功到了何种地步。”

看着口是心非的师弟,栖云子只是笑了笑,他又说道:“等到云咏和苏掌门成婚后,我就打算隐退了,武当掌门和这道门掌教之位都留给他们年轻人去。”

上阳子有些惊讶道:“师兄为何这样着急?”

栖云子拿出了怀中的书信交给上阳子,那是北冥子写给他的,他说道:“师弟可还记得当年北冥子所说的‘预言’一事,北冥子道友在信中又提到了这些。”

上阳子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他十分不喜欢预言这两个字,这对于他而言是已经快要成为心魔一样的东西,若非为了这两个字,他当年不会出手毁了那块石头,从而匆匆结束了华山之行。

可是他已经知道,当年他那一剑非但没有毁了这天外之物,反倒是让它真正出世了,当年北冥子在废墟之中盗走了这块藏在大石中心的天外之玉,如今就是靠着这样东西在朝廷得到了那些他所想要的地位。

一切都和沧月看到的预言一模一样,上阳子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无用功,不论他们怎么挣扎,终于还是在命运的操纵上回到了既定的路线上。

“北冥子是想请师兄进京?”上阳子皱眉道。

“不是进京,是去逍遥派做客,”栖云子说道:“北冥子道友的师门前辈太玄太微两位道人请我去论道。”

“太玄,太微”

这两个名字在江湖上虽然极少有人知道,但在道门之中却是如雷贯耳,这两位甚至还是上阳子他们的长辈,不过逍遥派向来独来独往,极少与道门同道来往,更别说论道了。

“他们要论什么?”上阳子问道。

栖云子停顿了片刻,扬起头来悠悠地道:“长生之道。”

“.什么?”上阳子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两个老家伙莫不是失心疯了?不对,他们疯了就罢了,怎么师兄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发疯?”

“呵呵,师弟莫急,”栖云子说道:“长生的确是虚无缥缈之事,但长生之道并非如此,世人为何要求长生,并非人生寿数短暂,而是无可奈何之举。”

“师兄何意?”上阳子不解地道。

栖云子说道:“从旁的角度来说,恐怕师弟未必有实感,那就从武功上说吧,师弟想必也有觉察了吧,你的功力日渐增长,但前路并非无穷无尽,犹如盛水之瓶,水满则溢,再难有寸进。”

上阳子仍是不解,他说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师兄,这有何不妥吗?”

栖云子摇头道:“非也,我且问你,你可曾听闻大地有尽头?”

上阳子摇摇头:“未曾。”

栖云子又问:“那我再问你,你可曾听闻天空有尽头?”

上阳子又一次摇头:“未曾。”

栖云子再问:“既然如此,那我问你,道可有尽头?”

上阳子叹息:“道法奥妙,因而无穷无尽。”

栖云子正色说道:“天地道法皆无穷也,可为何人却有极限,瓶中之水已然装满,可目之所及仍是汪洋大海,这又该如何应对?”

上阳子摇头道:“师兄,你这是走入迷途了,天道高远非人力可丈量,人生匆匆百年于天地宇宙而言只是过客而已,这是当年你对我说过的话,如今你为何却不记得了?”

栖云子终于说道:“我没有忘记,但是心中难免有所不甘,我绝无自视甚高之意,可是如今困于天地之限,我纵有千般才能,也只能对着做一辈子井中之蛙,我不甘,无为并非无欲,无欲亦非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师弟,这一次我想把自己的道放在剑上。”

上阳子沉默了良久,没有再说什么,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栖云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不必忧心,新帝登基百废俱兴,况且江湖庙堂向来泾渭分明,纵有什么不妥,武当派有你一人坐镇也足够了。”

上阳子叹了口气:“看来,师兄心意已决。”

栖云子回头望向真武大帝像,眼神笃定,语气冷漠:“我不甘蹉跎百年白首问道只留一句不可说,若这天道当真巍峨,我定要亲眼一见,否则此心不消,宁为厉鬼造孽九幽,亦不罢休!”

这一卷是把一些虚的东西写一下,之后要写的就是那些正文里出场的江湖中坚力量了,距离衔接到小陆这一辈,还有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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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水涟溪畔

.那‘大佛手’灵恶和尚与‘卷黑天’林一刀月下约战,这两虎相争,谁知道半路竟杀出一只狡狐来,趁这二位高手激战正酣,竟从这二人身后偷袭.”

客栈里,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拍的声声如雷,台下的客官听着入神,可说到精彩处他偏又戛然而止。

“嘿嘿,各位客官都听到这了,不妨就赏个茶水钱,也好叫小生润润嗓子。”那说书先生讨好地笑道。

下边看官一边骂着一边纷纷慷慨解囊掏出铜板朝台上丢去,那说书先生笑弯了眼,一边拱手答谢,一边赶紧清了清嗓子开始继续将故事说了下去。

“说到这神秘人偷袭——那人自暗处现身,身形如鬼魅一般,眨眼间就近了两位高手的身,说时迟那时快,一记黑虎掏心就打在那‘大佛手’身上,打得灵恶和尚呕血三升,当即倒地不起!惊得那林大侠厉声喝问道——”

说书先生仿佛身临其境一般,模仿着林一刀的语气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背后伤人!’林大侠声若惊雷,夜色昏黑,方才惊鸿之间,他并未瞧见那人的容貌,此刻云散月明,他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竟是位绝色女子!”

众人闻言忍不住一阵惊呼,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着的一青年听得最是入神,这青年生得十分英武,哪怕是一身洗得浆白的麻布衣衫也挡不住他身上的英雄气。

此人名叫燕风云,江湖代有人才出,他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一个小人物,传闻其练得一手十分刚猛的拳脚武功,前月单枪匹马将一伙山贼都连锅端了。

更了不得的是,有传言说丐帮梁帮主与他见过一面,言语间透露着想要招纳他加入丐帮的意思,梁奔浪可是鼎鼎大名的江湖高手,被这样的大人物看中,燕风云的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

不过此刻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关注这位前途无量的小侠士,大伙的注意力都落在台上的说书先生身上。

女子闯荡江湖能够得到的关注一般而言要比男子多,更何况还是容貌出色的女子,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下这位打断了两位高手的对决,还重伤了其中一位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说书先生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那女子灰巾扎额,面若凌霜冷菊,秋水伊人独立冰霜,一身白绫黑边劲装,肩头留一段剑柄,青蓝丝穗迎风而动,煞是英武!”

说书先生说着脸上忍不住露出向往感慨之色,仿佛对他描述中的女子起了爱慕之心,便在这时,他忽然瞧见了一位女子走进了客栈,那当即是如同见了猫的耗子,那瞪圆的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似的。

只见那女子杏脸桃腮,星目含冰,一头墨黑长发系成长辫,末梢绑着一条红缎带,扎成一朵蝴蝶结的样式,一身打扮正是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如同傻了似的盯着那女子,惹得台下听得着急的客官们好一阵不满,有几个人顺着说书先生的视线朝着门外看去,纷纷都是发出惊呼。

“这——你们快看!”

不知是谁高呼一指,众人纷纷朝着门口看去,都惊讶地发现了这进门的姑娘竟与说书先生口中描述的神秘女子打扮一模一样。

那女子眼神清冷,但身上却有着傲气,她仿佛看不见这些人或是惊讶或是探究的目光,她径直走到柜台旁的掌柜面前。

“店家,来一间上房。”那女子淡淡地道。

“哦,好,好的!”掌柜如梦初醒,赶忙笑着道:“客官楼上请。”

掌柜在前头带路,领着那女子上楼,便在此时——

“且慢!”

台下一位汉子忽然起身,他高声质问道:“在下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否就是那偷袭了灵恶和尚的神秘女子?”

那女子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汉子,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来此,莫非是那和尚死了?”

“果然是你!”

那汉子脸色一变,他高呼一声,顿时场中十来个人相继暴起,二话不说便拔刀砍向那女子,骇得其余客官四散奔逃,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只见那女子一掌向下打出,恐怖的掌力直接震断了楼梯,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一个不慎直接被后边的人给挤了下去,接着她飞身而起,一脚踢在第二个人的胸膛上,叫他如炮弹一般向后倒飞,把后头那七八个人都撞翻在地。

那女子看着这躺了一地的滚地虫,不由得摇头道:“凭你们也敢来给灵恶报仇,自不量力。”

说罢,那女子看向了看台上瑟瑟发抖的说书先生。

“顾女侠饶命啊!”

那说书先生被那女子看得浑身冰冷,他连滚带爬地上前来磕头道:“小人只是受了这些人的胁迫,是他们逼迫小人设下这计策诱女侠现身!小人不知天高地厚罪该万死,还请女侠大发慈悲放我一马啊!”

那女子低头看着那磕头求饶的说书先生,似乎在犹豫,没想到此刻搅局的人又来一位。

“哈哈,顾女侠果真是好功夫。”

客栈外有一人朗声道,只见那女子擡起头来向外看去,脸色微沉着道:“什么人!”

“听闻顾女侠出身名门大派,你既能一招杀了灵恶和尚,想必武功是不俗的,那就让在下也领教一番吧!”

话音落下,一人飞身进了客栈,只见其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身衣着虽俗,仪表却是不凡。

“在下李鬼手,请姑娘赐——”那人手里提着把刀,张嘴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一抹剑光落在眼前。

叮!

刀剑相交,这李鬼手不但在惊鸿之间挡住了那女子的刀,还眼尖瞧见了对方剑柄上刻着的字。

“紫荆,”李鬼手念了一遍,随后眼前一亮赞道:“姑娘的名字真好听。”

“.登徒子,找死!”

见这李鬼手蔑视于她,顾紫荆脸色骤冷,左手化指化掌凌空拍出,李鬼手同样一手迎上,但惊觉那掌力竟是会转弯一般,从他的手腕上绕了个圈,直接轰在了他的胸膛上。

“咳!”

李鬼手被这一掌打得连退了七八步,他站定身形之后,眼底一片惊讶之色:“顾姑娘这是什么掌法,好生厉害啊。”

顾紫荆见他受了自己一记白虹掌力面色仍是如常,不由得心头一沉。

“皮糙肉厚,我倒要看看你能够接我几招。”顾紫荆冷眸一瞪,提着剑再度杀来,李鬼手吃了亏便不再敢与对方互拼掌力,先是想要靠着身法试探一番,结果对方步如鬼魅,三两下就逼得自己退无可退。

“好诡异的轻功!”

李鬼手叹了口气,他此刻已经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为了一点名声来挑衅这样厉害的对手,显然对方出身名门大派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接连数招都是他从未见识过的高深奥秘之武功,大门派的底蕴实在是可怕。

“想走?”

顾紫荆见李鬼手刀法不复初时那般锐意进取,马上看出了对方有逃命的意思,她立刻提剑连刺,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被逼无奈的李鬼手目光忽然锁定在了客栈角落里那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上,他嘴角一勾,似乎有了想法。

角落里,看比武看得正上头的燕风云忽然感觉背后一凉,接着就听到李鬼手大声怒斥道:“燕少侠为何还不出手!难道要坐看这女子将我们都给砍了不成!”

“还有人?”

顾紫荆一双美眸扫到了角落,燕风云一脸蒙圈地看着那剑光朝着自己飞来,连忙起身一边在客栈里奔逃一边焦急地道:“误会啊!女侠别听这姓李的一面之词,我只是路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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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长风满袖

俗话说这不打不相识,但是如果有的选的话,李鬼手其实不太想认识这个两人。

“在下燕风云,上午多有得罪之处,还请二位见谅,今日这酒算是某来赔罪,”说着,燕风云举起酒坛朝两人致意:“先饮为敬。”

话音落下,他便捧起酒坛朝着嘴里灌去,这豪迈的喝法实实在在把对面的一对男女看得眼角直抽抽。

今日之事可谓神奇,先是有人在客栈设计引出杀死了灵恶和尚的顾紫荆,想要替他报仇,没想到打蛇不成反被蛇咬,这位顾女侠武艺高强,这些小喽啰根本不是对手。

而李鬼手则是听到了风声,一时来了兴致,所以想来试试看这位女侠的武功,一番试探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打不过对方,还可能要栽,于是情急之中他灵光一闪,直接把一旁看戏的燕风云给拉了进来。

然后最无辜的就是燕风云,他本人就是来瞅瞅热闹听听说书的,没想到会意外卷入这样的大战,本着一副好心肠他只得出手劝架。

而结果就是,燕风云打败了顾紫荆,顺便还擒住了想要趁乱开溜的李鬼手,然后他便拉着两人来到酒楼,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说服两人——杯酒泯恩仇。

李鬼手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无可奈何地举杯朝燕风云致意,没想到顾紫荆十几招下来都没有打疼他,这莽汉一拳就让他的骨头差点断了。

“燕兄客气了。”李鬼手打得起也输得起,这时候他看了看对面拿着的酒坛,觉得似乎手里的小碗有些掉价,于是便也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坛酒和对面碰了一下。

燕风云是爱酒之人,见对方如此态度,他也是欢喜不已,大笑道:“来,喝!”

两个人一坛接着一坛,好似胃袋是无底洞一般,看得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是频频侧目。

顾紫荆看着面前的酒,却是懒得理会这两个臭男人,她的目光落在燕风云身上,她的手腕此刻还有些发麻,这都是拜这人所赐。

万万没想到,她这位逍遥派教出来的弟子,初出江湖第一场败仗竟然输在了这么个无名小辈身上。

不过说是无名小辈多少有些太轻视燕风云了,想着刚刚的对局,顾紫荆忽然道:“你原来真的认识丐帮梁帮主。”

逍遥派武功高绝奥妙,在顾紫荆手上施展出来更是变幻无穷,但无论千技百巧,全都顶不住人家以力破之。

燕风云打败她没有用什么高深的技艺,就是靠着一身力气,但是顾紫荆根本不承认自己打不过一个莽夫,深思熟虑之下,她只能往这个方面去想,好在这一次她猜对了。

燕风云听到顾紫荆的话停下了喝酒的动作,脸上带着几分感激之情道:“某的确见过梁前辈,他传了某一套粗浅内功,又指点了某一些招式。”

说着,燕风云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可惜某天赋不过平平,老前辈未曾收某做弟子。”

这事说来也挺可惜的,燕风云并非圣人,他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人,若是梁奔浪这样的大侠愿意收他做徒弟,他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果然如此。”

顾紫荆悄然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一切都合理多了,她不是被什么街头的莽汉打败,而是败在了丐帮帮主的弟子手下,这听起来多少能够好接受一些。

至于说燕风云口中的什么粗浅功夫,她是半分不信的,丐帮传承着全天下最强的一门的外功掌法,方才对局中从细微处顾紫荆已经看到了些许痕迹。

燕风云绝非愚笨之辈,他的天资相当惊人,梁奔浪肯定不会是临时起意才教他降龙十八掌的,不过弟子一事,顾紫荆倒是有自己的看法。

她虽然没有见过梁奔浪,但她从师父的口中听说过一些,这位梁帮主说好听些就是逍遥自在,说难听点就是甩手掌柜。

他虽然武功盖世,但对于丐帮的发展却没有任何帮助,他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印证丐帮这天下第一大帮派的含金量。

所以这位梁帮主不太可能会做出收徒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情,但他教燕风云肯定也不是白教,或许将来有一天,这个莽汉会成为新一代的丐帮帮主。

不过此刻顾紫荆没有想那么多,她如今正是意气风发想要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号的时候,这才下了山就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怎么想心里都不痛快。

“刚才那场不算,三日之后我们再打一次。”顾紫荆对燕风云说道。

燕风云一愣,随后爽朗地接下了:“姑娘有心,某随时可以迎战,不如一会儿咱们酒足饭饱之后就打上一场如何?”

顾紫荆小脸一沉,早上打不过现在再打肯定也没有胜算,她若不在三天内想出破解降龙十八掌的办法,就算是再打十场也赢不了。

此刻燕风云这话听在她耳中,颇有种嘲弄的意味,于是她冷哼一声,提着剑上了楼,不再理会这两个酒鬼。

“顾姑娘这是怎么了?”燕风云看着有些傻眼。

“女人都这样,别管她。”

李鬼手同情地看了眼燕风云,这粗鲁汉子虽然武功高强运道也不差,可是实在太不懂女儿家的心思,白瞎了这副英武的皮囊。

不过燕风云情商虽然一般,但是为人豪迈颇有侠气,虽说李鬼手被对方打了一顿,但那也是他陷害对方在前,如今对方不计前嫌还请他喝酒,他甚至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思量再三,李鬼手忽然起身抱拳行礼:“燕兄,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在这里跟你赔罪了。”

李鬼手性子虽有些不羁无赖,但并非毫无担当之人,做了错事认了便是他也不觉得面子上不过去,这一点倒是让燕风云高看了他几分。

“李兄言重了,不过是误会而已,”燕风云当即揭过了此事,他笑着道:“情急之下,李兄也是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燕兄胸怀宽广,我佩服你。”

李鬼手再次抱拳,随后正色道:“那好,既然过往之事燕兄都不介意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有一事相求,还想请燕兄帮忙。”

“这”燕风云一怔,然后笑道:“李兄还真是直来直往。”

李鬼手哈哈一笑:“燕兄直说我脸皮厚便是了,反正也是事实.话说回来,燕兄知道我为何会去挑衅顾姑娘吗?”

“某不知,”燕风云好奇道:“不是因为好奇顾姑娘的武功吗?”

“这不过是随意寻个由头罢了,”李鬼手摇摇头道:“顾姑娘所做之事想必燕兄也早有耳闻,不久前她杀了‘大佛手’灵恶和尚,我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燕风云点点头,问道:“莫非是灵恶和尚的好友是寻仇请来李兄?”

“并不是,我与灵恶和尚并无交集。”李鬼手否认道。

燕风云不解地道:“那是为何?”

李鬼手顿了顿,随后道:“燕兄可曾听过一门刀法,名唤‘血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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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浮云再聚

“三日之后,灵恶和尚的葬礼在大化寺举行,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机去看看究竟。”

在和燕风云喝了一顿酒之后,李鬼手就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来到这里找顾紫荆过招并非闲着没事,而是为了寻找那神秘的武功秘籍。

血魔刀法——这是一本极少甚至是从未在江湖上扬名过的武功秘籍,起码燕风云是完全没有听说过,但是李鬼手却笃定它的存在。

“我在一本佛门古籍上看到过这门功夫,因为它的描述看起来实在太不像是佛门武学,特别是这个名字里也透着一股子邪气,所以我对它十分感兴趣。”

李鬼手先是说了自己的想法,又说了自己查到的线索——

“灵恶和尚其实是少林弃徒,那天我看到了追杀他的少林弟子,也在暗中听到了他们话语间谈及了灵恶盗走了一部珍贵的少林秘籍,不过是因为顾姑娘下手太快,所以此事才没有传开。”

燕风云听完之后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即便如此,为何李兄认定灵恶和尚拿走的就是这‘血魔刀法’呢?少林七十二绝技,未必一定是它。”

李鬼手笑着道:“因为我还见过一个被灵恶和尚所杀的人,这位‘大佛手’不用掌法改用刀法本就奇怪,更离奇的是,那被他所杀之人的尸首上的痕迹也十分古怪,我敢肯定,那绝非寻常少林刀法。”

“若是如此说的话,那的确有几分可能。”

燕风云点点头,然后问道:“那,顾姑娘也是为了这门刀法才去对付灵恶和尚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鬼手摇摇头:“顾姑娘一身武艺不俗,那轻功与掌法皆是上上之选,似乎没必要来抢这血魔刀法,或许她只是因为看不惯灵恶和尚?”

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也猜不出什么结果来,等到第二天一早,燕风云索性直接上门去问了。

顾紫荆被两个人堵在了客房门口,听完了对方的话之后,她秀眉轻皱:“灵恶?我杀他就是看不过眼,没别的什么缘故。”

李鬼手和燕风云对视一眼,前者眼中闪过几分失望,他本以为顾紫荆杀了灵恶和尚会有什么隐情,看来是他想多了。

盯着两个人看了片刻,顾紫荆对燕风云说道:“后天的比武,你别忘了。”

“哦,好”

燕风云应了一声,就看见对方把房门一关,显然是没有和他们继续说话的打算,两个被拒之门外的人默默地对视一眼。

“顾姑娘并不知道刀法一事。”燕风云说道。

“看来是这样的,”李鬼手无奈一叹:“既然如此,我们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后天就是灵恶葬礼,我猜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人在觊觎这门武功,我们一定要占得先机。”

看来李鬼手对血魔刀法志在必得,燕风云也不是墨迹的人,既然答应了和对方一块去,他就不会临阵脱逃,只是——

“后天与顾姑娘的比试该怎么办?”燕风云为难道。

“你居然还真的想着和她比武?”李鬼手诧异地看着他。

燕风云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某既然答应了顾姑娘,就不能食言。”

说罢,他想了想道:“要不某去和顾姑娘商量一下,把比武改到今天?”

“没可能的,”李鬼手挥挥手:“看她的样子不赢你肯定不会罢休,昨天没打赢今天她也肯定打不赢,按照我的想法,趁着此刻纠缠得还不深,赶紧跑。”

这算是李鬼手的经验之谈,多年来,他遇上这种麻烦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燕风云显然做不到他这么潇洒,想来想去,他再度敲响了顾紫荆的房门。

“什么事?”顾紫荆第二次出现的时候脸色显然更差了,眼底的冰冷似乎能够冻结空气。

燕风云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顾姑娘,你不是某对手。”

开口第一句就把顾紫荆的火给点了,李鬼手靠在墙上双手覆面,他就不该期待燕风云这脑子能够说出这么好话来。

“按照昨日的情形来判断,明日你与某比武也没有多少胜算,若是姑娘坚持,不妨将约定之战提前到今日?”燕风云自以为委婉的话,听在顾紫荆耳中不亚于羞辱。

“我看不如提前到现在,看剑!”

顾紫荆娇叱一声,左手化掌打出一道飘忽不定的掌力,右手化爪向后一招,躺在桌上的长剑立刻飞入她的手中。

那边燕风云连忙打出拳头抵挡,虽然顾紫荆的白虹掌力诡异莫名,时常都能从出人意料的角度发起攻击,但是即便是诡异,对方的内功水平就摆在这里,伤害高不到哪里去。

所以和李鬼手观察入微细心破解的解决方式不同,燕风云的应对很干脆,他直接不管,运起一身横练内功就硬抗。

顾紫荆见状脸色直接一黑,对方生生受了她一掌,随后那拳头就落在了她的剑上,巨大的威力叫长剑向后弯曲出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啧。”

顾紫荆脸色难看,她被这一拳逼得连连后退,可惜屋中地方狭窄,她很快就没了退路。

接下来的一切就和昨日那场战斗一模一样,顾紫荆退无可退,面对一个打不动的铁头汉,她逍遥派再多的神功都无济于事。

“我认输”

这三个字顾紫荆说得是咬牙切齿,一口银牙险些要咬碎,她的眼神更是如同刀子一样,要把燕风云身上扎出几个洞才甘心。

“承让。”燕风云倒是云淡风轻。

好一会儿后顾紫荆才平复了心境,她收了剑正色道:“下一次我会赢。”

燕风云笑着道:“好,那某等着姑娘再来挑战。”

这一句话又让顾紫荆的脸色黑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后,转而看向李鬼手道:“你方才说的‘血魔刀法’究竟是什么来头?仔细说说。”

“顾姑娘,不如我们下楼去叫些酒菜边吃边谈?”看到李鬼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顾紫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开始这厮就想着拉她下水。

偌大的客栈哪里不能够商量,这人非要在她的门口嘀嘀咕咕,她又不是傻子,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过这点小算计她倒是也不放在心上,因为若是真的如对方所言,灵恶和尚与这个神秘的血魔刀法有什么关联,那她顺手杀了那秃驴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想到这里,顾紫荆觉得自己也有必要走一趟大化寺,毕竟也是江湖中人,想起那举止怪异武功里透着三分邪气的和尚,她也对这血魔刀法起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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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垂柳落叶

灵恶和尚也曾是正道有名的大侠,甚至到了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个仁义为怀的人物,在大化寺举办的葬礼有众多的江湖侠士前来参加。

这恐怕是因为灵恶和尚出身江湖顶尖的门派北少林,而作为佛门的牌面之一,北少林为了自己的脸皮着想,最终没有选择公开灵恶的罪行,毕竟人都已经死了,再去纠结生前的那些罪恶实在“多此一举”。

这些都是李鬼手的猜测,他从不惮于用这种恶劣的心思去猜测别人,尤其是北少林这种名门大派,越是声名显赫,在他眼中就越是藏污纳垢。

看着一众僧人在灵恶的棺椁前诵读经文,来往侠士都是面露敬佩之色,仿佛那灵恶真是什么苦修度世的大佛圣人似的。

“若非那日听到了他们追杀灵恶时说的话,我也会以为他是什么得道高僧。”李鬼手的面上满是不屑,他最不喜这等欺世盗名之名,无论是对死去的灵恶,还是对追杀他的北少林。

“顾姑娘为何对那灵恶和尚看不过眼?”燕风云忽然想到了是顾紫荆杀了对方,一时有些好奇那和尚究竟做了什么惹到了这位女侠。

虽然顾紫荆最后还是跟着两个人过来了,但是她丝毫没有和两人合作的意思,听到燕风云的问话,她也只是冷漠地移开目光,用斗笠上的黑布隔开了对方的视线,并没有选择搭理对方。

燕风云有些尴尬,他似乎是不小心被顾紫荆狠狠讨厌了。

他们三人远远站在大化寺之外,看着来往的侠士进去给灵恶上香,李鬼手忽然脸色一变,口中喃喃道:“他怎么来了”

“谁?”燕风云顺着李鬼手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个样貌粗犷的和尚大步流星走进了大化寺。

顾紫荆虽然没搭理他俩的话头,眼神却也瞥向了那边,只听她下意识地“咦”了一声:“那和尚,我记得是莲花庙的.”

李鬼手闻言立刻回头:“顾姑娘竟认得那灵成?”

顾紫荆这次终于理会李鬼手了,她点头道:“那天夜里我虽然将灵恶打成了重伤,不过没有伤其性命,后来那和尚就是被这灵成救走的。”

顾紫荆的话稍微往深处想想就觉得不对了,既然灵恶明明已经被救下了,而且伤也不致命,可为什么如今还是死了。

李鬼手远望那壮硕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灵成和尚是在莲花庙修行的僧人,号为“霸刀金刚”,也是一名极强的用刀高手。

“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李鬼手思虑片刻后道:“走,我们来都来了,不妨就给这和尚上炷香。”

说做就做,李鬼手和燕风云进了大化寺,顾紫荆迟疑了片刻也跟了上去,三人跟着人群来到灵堂前上香,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李鬼手忽然一个闪身溜进了侧房。

燕风云先是一愣,然后也找了个空隙溜了进去,两人见面回头一看才发现顾紫荆也进来了,而且速度之快他们甚至都没发现。

“顾姑娘好厉害的轻功。”李鬼手叹道。

顾紫荆冷淡地道:“躲在这里若是被那些和尚发现了,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嘿嘿,所以我们要尽快探查到讯息才是。”

李鬼手示意两人近前来,他低声道:“方才我发现那些诵经的和尚眼神有异样,每一个进来上香的人他们都仔细瞧了瞧,似乎在等什么人。”

主要是顾紫荆戴着斗笠遮面,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让那些和尚多看了几眼,这才叫李鬼手发现了不妥。

“他们要等的应该是一个男人。”李鬼手说道。

燕风云皱眉道:“莫非是灵恶和尚生前的什么好友?”

“未必,”顾紫荆声音清冷地道:“这些和尚个个心不静眼不平,眉宇间透着肃杀之气,他们定不是诚心在这念往生经的,怕是要等着人到了好动手才是。”

燕风云惊诧道:“顾姑娘还看得出他们身上有杀气?”

顾紫荆没理燕风云,而是对李鬼手道:“我怀疑灵恶的死另有玄机,说不定就是灵成做的。”

“血魔刀法.”

李鬼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目光一凝:“或许你说得没错,只要咱们再等等,看看这些和尚到底是为谁而来的,就什么都清楚了。”

顾紫荆淡淡地道:“那天客栈里便有人设计想杀我,若是如你所言,灵恶和尚是少林弃徒,那北少林应不会为了他做到这个程度,除非,他身上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见光的,所以那些人才费心想要把我灭口。”

李鬼手闻言,眼底闪过几分恍然,他说道:“我有些明白,这些和尚在等的人应该是林一刀!”

“‘卷黑天’?”燕风云奇道:“那个和灵恶和尚约定比武的‘卷黑天’林一刀?为何是他?”

“因为他也是那天夜里知晓灵恶和尚死因的证人之一。”

李鬼手看了眼顾紫荆道:“灵恶和尚虽被重伤,但是及时被灵成救下,所以他并没有死在顾姑娘手上,可江湖上却盛传是顾姑娘杀了灵恶,这便是原因。”

燕风云微怒道:“原来如此,他们杀了人竟还不承认,居然还想嫁祸给顾姑娘,真是可恶!”

顾紫荆凝起双目道:“应不只是这样,北少林紧张的应该不是有人杀了灵恶,而是那部被灵恶盗走的武功下落不明才是。”

“莫非是林一刀拿走了血魔刀法?”燕风云问道。

“看看就知道了.林一刀来了!”

李鬼手的眼神严肃了起来,只见一个头簪玄髻,身穿灰布衣袍的枯瘦老人走进了大化寺,燕风云惊奇道:“他就是林一刀?怎么都这把年纪了?”

他一直以为来和灵恶争雄的人物多少也该是同龄人才对,可这林一刀看着足有五六十了,和那和尚完全不是一辈儿的。

“别看他一副老朽无力的样子,这可是个心黑手更黑的老江湖了,小看他可是会吃大亏的。”李鬼手提醒道。

几个人躲在侧间,透过一条细缝观察着外边的情形,只见林一刀来到了灵堂上,先是上了香,然后感慨道:“和尚,老夫早就提醒过你,刀光剑影全不可惧,只有背后来的匕首最是难防,你之前不信,现在遭殃了,可是信了?”

这话说得场中其他侠士是一头雾水,可他话音落下,却见那些个诵经的和尚都纷纷站了起来,其中一人上前来说道:“阿弥陀佛,林施主不必指桑骂槐,你趁着灵恶重伤盗走他身上的秘籍,不过是个鬼祟小人,何来的资格教训我等。”

林一刀冷笑道:“放你的青天白日大屁,臭和尚,想把这笔烂账赖给老夫,先问问老夫手里的剑答不答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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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 听刀龙吟

大战一触即发,那些和尚几乎是在林一刀话音落下的时候就直接暴起,速度之快甚至让场中的其他侠士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这林一刀也是老江湖了,他一眼就看出这些和尚不怀好意,于是早已经预备着动手,等到这些人一动,他立刻拔刀连斩,一十二道刀光如莲花开绽,将那些和尚生生打退。

“此人好厉害的武功!”

“难怪可以重伤灵恶!”

那些和尚一时间如临大敌,为首的老僧目光一肃,沉声道:“此人是大敌,结罗汉阵!”

少林共有两种阵法闻名天下,其一是四大金刚阵,其二是十八铜人阵,这两种都需要武功极高的弟子进行配合。

而显然今日前来给灵恶诵经的这些人没有这种高超的本领,所以他们只能结罗汉阵。

罗汉阵其实就是十八铜人阵的删减版,降低了对武功内力的要求,以保证普通的少林弟子也能够依靠阵法发挥出远超他们个人实力的战力。

“少林阵法?哈!让老夫也来领教一下吧!”

林一刀狂笑一声,纵身跃进了和尚的包围之中,只见他左劈右砍,那刀光时而如电,雷霆万钧摄人心魄,时而如风,轻柔无骨杀人无形。

侧房里李鬼手看得津津有味,他赞道:“本以为这老家伙年纪大了一身功夫也剩不下几成,没曾想,他竟还有如此本领。”

燕风云也点头道:“到底是纵横江湖的人物,果然名不虚传。”

顾紫荆则是眯起眼道:“你们听见刚刚那些和尚说了什么吗,他们说灵恶和尚是被此人重伤的?”

李鬼手看了眼顾紫荆:“看来其中果然有猫腻。”

“我们该怎么办?”燕风云看着外头那些人打得激烈,手有些痒痒的:“不如,我们也出去帮上一把?”

“帮?帮谁?”李鬼手拦住了燕风云:“此刻局势还不明朗,我们还需要等待时机。”

李鬼手不好说的是,现在就连他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林一刀拿了秘籍,若是鲁莽地加入战场,只怕场面更乱之下,他找到那秘籍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顾紫荆则是冷漠地道:“这些人既然有胆子把这杀人的名头安在我身上,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燕风云惊道:“顾姑娘,你这是?”

顾紫荆一剑斩下了房中两块桌角,三两剑下去,方块被她削成了尖刺,她收了剑,将两枚三角尖刺拿在手里。

“既然他们污蔑我杀了那灵恶,那我若不多杀两个和尚,岂非白白担了这恶名。”

顾紫荆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当她看见林一刀收势佯装不敌一面逃避一面寻找时机的时候,她立刻出手了。

顾紫荆说的杀人可不是一句气话,她是真的会杀人,两根尖刺飞出却在半空中“自相残杀”,两根尖刺互相撞得断裂,却因此分裂出了七八道锐利的碎片,一瞬间就放倒了阵中大半的和尚。

“好俊的暗器手法,”李鬼手眼前一亮。

燕风云看着倒了大片的和尚,惊奇道:“顾姑娘是如何做到的,那罗汉阵某看着几乎毫无破绽,姑娘是怎么做到一击破阵的?”

顾紫荆淡淡地道:“罗汉阵不过是少林和尚自缚阵脚的把戏,看似强大实则困住了别人也锁死了自己,倘若想要从阵内攻破或许有些麻烦,可要是从外部入手,这阵法根本不堪一击。”

闻言,李鬼手不由得啧啧称奇:“顾姑娘到底是什么出身,你的内功暗器掌法样样都是顶尖,就连阵法都如此精通,我真好奇是哪家名门能够教出你这样厉害的徒弟。”

顾紫荆眼眸微顿,以轻淡中透着几分超然的语气说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是为逍遥。”

李鬼手吃惊道:“逍遥派?顾姑娘你竟是逍遥派的弟子!”

逍遥派乃是道门中最神秘的一脉,他们仿佛无欲无求,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却又好似无处不在,无论是哪里的江湖背后,隐约仿佛都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若说顾紫荆是逍遥派弟子,那便解释了她为何能够同时施展这样多又这样精妙的武功,放到别人身上或许是匪夷所思,可若是放到逍遥派弟子身上,大家可就得说一句“果然如此”了。

此刻,罗汉阵被顾紫荆一招破掉,那些和尚惊惧之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落到绝境,因为他们还藏了一位高手。

阵法被破之际,林一刀没有能够一战而下将这些和尚通通收拾掉,因为他被另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给偷袭了。

“灵成!”

林一刀背后留下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他跪在血泊之中,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个最后出现却受益最大的人。

“你果然来了!”林一刀冷笑道:“看来今日你就是为了老夫这条命才来的吧?哈哈,也对,若是叫别人知道了其实你才是杀人夺宝的那个家伙,你这场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什么?!你说抢走秘籍的人是灵成?!”那为首的少林和尚震惊道。

灵成瞥了那和尚一眼,淡淡地道:“师兄不要听他胡说八道,这厮死前还想要离间我们,师兄不可上他的当。”

罗汉阵动静极大,此刻大化寺内的其他侠士能跑的都跑了,这种要命的热闹可没有人敢留下看。

可以说,此刻的大化寺已经成了一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林一刀和少林和尚两败俱伤,看似灵成是最后赢家,而他之所以没有动手,也不过是因为还有漏网之鱼罢了。

“几位,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打算现身吗?”灵成的目光落到侧房的门上。

燕风云和李鬼手对视一眼双双走出,只是灵成的目光却没有在两人身上停留,他径直看到了两人之后的那位女子。

“顾紫荆,果然是你。”

灵成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说道:“方才那诡异的暗器,也是你逍遥派的手段吧!”

“这女子竟是逍遥派的弟子!”那少林寺的和尚狠狠震惊了一下。

“废话少说,灵成,你杀了灵恶嫁祸给我,这笔账咱们该算算了。”顾紫荆拔出剑来,语气清冷地道。

“哈哈哈——简直是一派胡言!”

灵成大笑三声,随后对一旁剩下的几位少林和尚沉声道:“师兄,你我是一家人,万不可被外人挑唆,谨记大局为重,此刻这道门的女子才是我们的大敌!”

“灵成!你!”那少林和尚一脸的痛心,因为灵成这句大局为重相当于是预设了灵恶之死与他有关。

不过对方说得倒也在理,佛门如何内斗那是他们的家事,总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那和尚闭眼叹息:“诸位师兄弟,结阵!”

“是!”

仅剩的几个少林弟子强撑着伤势准备结阵,燕风云等人都是如临大敌,别看这些和尚都受了伤,但个个都是高手,即便并非全盛,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对付的。

顾紫荆虽然之前说得轻松,但她能够靠暗器重伤一半,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手中的结果,若是硬碰硬地打一场,他们三人的胜算可能不足一成。

而就在这暴风雨的前夕,局势电光石火间居然再变,只见一刹那间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就在那些和尚的身后,一道伴着万鬼哭嚎的血色刀光悍然掠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众少林和尚与那重伤不起的林一刀同时毙命,灵成和尚双目赤红,扩张的嘴角发出了瘆人的狂笑。

“哈哈哈哈——”

灵成和尚纵身掠出大殿,回头手中血刀一甩,又一道血光冲腾,大化寺的屋顶直接崩塌了下来。

“不好!”

燕风云和李鬼手大惊失色,他们一左一右站定身子,一人挥刀,一人出掌,凌厉的玄色刀罡伴着闷雷似的龙吟在空中炸响,生生在崩落的穹顶上打出了一个洞来。

瞅见那逃生的道路已经开出,顾紫荆运转内力,将两个人都抓住,随后脚步凌波一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身若飞旋之蝶,硬是带着两个人避开了所有崩落的碎块,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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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 白鹤振羽

大化寺的主殿在血刀之下化作了一片废墟,三人从绝境中逃出,却发现早已经寻不见那霸刀金刚的身影。

但是三人循着道路向前看去,只见从大化寺的正门一路往外留下了不下三十具尸首,几乎都是来看热闹的江湖侠士。

“这灵成和尚不是出家人吗,怎么杀心如此之重!”燕风云愤慨道,他所憧憬的江湖大侠是如同丐帮帮主梁奔浪一般仁义为怀侠义在心的大英雄,似灵成这般胡乱杀人的魔头,在他这里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顾紫荆冷笑道:“出家人又如何,他既然都能下手杀了自己的同门,又遑论这些外人。”

燕风云一点点攥紧了拳头:“我们一定要将此事告知南北少林,灵成和尚是他们佛门弟子,无论如何这件事他们必须管。”

“管?可笑!”顾紫荆一脸嘲弄地道:“若是灵恶还活着也就罢了,如今木已成舟,无凭无据南北少林怎么可能再对灵成下手,让外人看笑话吗?再说了,灵成也不是他们的弟子,那和尚是莲花庙出来的。”

“那不都是佛门弟子吗?”燕风云不忿道:“灵成杀人是事实,我们三人亲眼所见,如何算是无凭无据!”

顾紫荆看着燕风云的眼神有些失礼,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笨蛋,她轻笑一阵,好一会儿才道:“我是道门弟子,无论怎么说他们定不会相信我,李鬼手和你不过一介江湖散人,凭什么少林寺要相信你们。”

“这!”

燕风云脸色涨红,顾紫荆并非在贬低他们,而是陈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人微言轻,少林不可能相信他们。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燕风云不甘地道,他并非嫉恨对方险些杀死了自己,而是为这些不明不白死去的江湖侠士打抱不平。

“你想怎么做?刚才你也看见了,仅凭我们三个,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顾紫荆这话绝不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毕竟事实如此。

甚至她说得还算是委婉了,方才那一记血刀的威力落是落在他们身上,只怕顾紫荆未必有机会施展凌波微步将两人带走。

那灵成和尚绝非手下留情,他恐怕是故意打偏了,一方面给三人制造了麻烦不让他们紧追上来,一方面也可以趁此机会将杀人的名头嫁祸给他们。

大化寺塌了,外头的侠士又被杀得一干二净,如今根本是死无对证,她一个道门弟子加上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新秀,即便说出真相也无法取信佛门。

杀死灵恶的罪名看来他们是背定了。

燕风云的雄心被顾紫荆泼了一盆冷水,他沉默了会儿,转而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鬼手:“李兄?”

李鬼手的目光远远地望向了前方那条满是尸首的血路,他的眼神仿佛在追逐那已经失去了踪迹的灵恶和尚。

“血魔刀法.”

李鬼手喃喃一声,好半晌才收回了视线:“这便是血魔刀法的威力。”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惊叹与渴望是毫不隐藏的,他说道:“以前,我也曾与这位‘霸刀金刚’交过手,可他的武功绝没有达到如今这般程度!”

燕风云闻言一点就通:“也就是说,他是因为偷学了灵恶的血魔刀法,所以才能够变得这样强大?可是.”

燕风云欲言又止,顾紫荆便没有那么多顾虑,她直言道:“这血魔刀法实非正道,这门武学透着诡异,不仅是施展起来妖异似邪,就连那习练了武功的人也变得有些不正常。”

顾紫荆见过两个修习血魔刀法的人,其中一个是已经死去的灵恶,另一个就是今日这个灵成。

当日灵恶和林一刀约战月下,两人打到百招仍是不分胜负,但暗中观察的顾紫荆却发现了不对劲。

交战的双方势均力敌,林一刀百招之后仿佛打得酣畅淋漓,一身武艺施展出来更是意气风发。

但灵恶则不同,他好似是那戴着枷锁起舞,招式之中全都是备受压抑的隐忍,刀法如同溺水之人的挣扎,实在配不上他的名声。

而就在百招之后,灵恶忽然毫无征兆地发疯,一记血刀打伤了林一刀后奔逃而去,等顾紫荆找到人的时候,对方已经丢了半条命了。

诚然她并非修习了血魔刀法的灵恶的对手,但对方并没有杀心,或者说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矛盾。

一面刀法疯狂杀人嗜血,另一面却又充满隐忍强行克制,两者相冲之下,灵恶是攻不像攻,退不像退,白白让顾紫荆得了便宜,三两剑打伤了对方。

因为对方不曾下死手,所以顾紫荆也没有动杀心,但她没料到,她放走了人,却被灵成捡了个便宜。

那和尚一点没有出人家的慈悲之心,面对同门弟子,上来就是下死手,丝毫机会不给。

想到那灵成两副面孔的小人行径,顾紫荆有些气不过。

“虽然我们不是对手,但也不能够这么轻易放过他。”

顾紫荆这话算是说给其他两个人听的,她虽是心性冷漠,但也绝非不知感恩之人,方才大化寺崩塌之际,即便不是自己所愿,但李鬼手和燕风云下意识护住她的举动,还是叫她记住了这份人情。

这也就是她之后用凌波微步带着两人逃出来的理由,尽管以这两个人的本事,区区一座小庙怕是奈何不得他们。

这边,听了顾紫荆的话,燕风云大力点头:“是这个道理,李兄,你说呢?”

李鬼手同样没有犹豫,但他有着另外一种不同的想法:“血魔刀法绝不能让他这样轻易得去。”

顾紫荆眉头一皱:“见识过那和尚的鬼样子,你还打算修习这门武功?”

李鬼手哈哈一笑:“武功终究是给人练的,练成什么样子那是人的问题,和武功本身没有关系,那和尚绝对是因为脑袋不灵光所以才把自己练进了魔道。”

李鬼手有相当的自信,或者说,在他看到那血魔刀法的真正样子之后,他无法压抑自己那名为欲望的自信。

“哼。”

顾紫荆冷笑一声,她倒是很期待着这大笨蛋将来走火入魔之后那种后悔的表情。

燕风云看两人似乎有吵起来的迹象,赶忙打断道:“顾姑娘,李兄,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那灵成和尚吧,那刀法有些棘手。”

瞥了眼李鬼手,顾紫荆淡淡地道:“我有个办法,灵成学了血魔刀法虽然厉害,但并非全无弱点,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若你们信得过我,我们可以用阵法来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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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 长歌飞渡

阵法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江湖散人出身的李鬼手和燕风云能够接触到的,甚至可以说一般的门派,也未必能够有拿的出手的阵法。

逍遥派之所以能够在道门中的名声一骑绝尘,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于他们的教习弟子的内容,几乎可以说是涵盖了方方面面。

与之相比,其余道门多少显得有些

“穷兵黩武”,逍遥派弟子自视甚高并非全无道理,鹤立鸡群的地位带来的是绝对的骄傲和对其余道门弟子的不屑。

不过倒也不能因此就说其余道门都不如逍遥派,毕竟就算除开武功,其余门派也各有各的优势。

例如青城派和峨眉派,势力远离中原进取虽难但自保绰绰有余,多少次正魔乱战中原江湖打成一片焦土,而他们却能够轻易占据主动,随时能够抽身储存实力。

又比如华山派,虽如今已经不算道门中人,却也因此纳入了五岳剑派名下,少了一层束缚,多了几分海阔天空。

至于最后的武当派,武功阵法都是顶尖,九阳神功和神霄剑法都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功,更别提他们还有真武七截阵这般逆天的阵法。

但武当派私底下最叫人津津乐道还是另一样东西——钱。作为道门明面上的招牌,武当派别的不多,钱有的是,比起逍遥派那种嘴上说着只奉天地自在逍遥实则居无定所,门人弟子更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的情况来说,武当派堪称道门中的大地主。

甚至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南北少林加在一起,才有可能在财力上与武当比肩,之所以前百年武当派的实力并未力压道门群雄却依然能够牢牢握住掌教之位,这钱之一字功劳可不小。

说回这阵法,顾紫荆提出要以阵法对敌,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自古以来靠着阵法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例子不胜列举,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武功是江湖人立身的根本,即便是三教九流,敝帚自珍也是十分寻常的事情,故而这阵法虽好,可该怎么使用却是问题。

顾紫荆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主动说道:“这阵法虽是我根据门中武学修改而成,但终究是在逍遥派武功的基础上研制而出的东西,按理来说不能够随便教给外人......不过,事急从权。”李鬼手与燕风云相视一眼,各自点点头道:“顾姑娘放心,我等都知道这个道理,我等可以对天起誓,绝不将你传给我们的阵法透露给外人。”顾紫荆接受了,待两人对天立下誓言之后,她便开始解释这阵法:“我这虽是剑阵,但未必不能够改,三人成阵即是天地人三格,日月星三才,剑阵核心奥义取自道经,你们先看我演示一遍。”三人离开了已经变成废墟的大化寺,来到了一片无人的空地,顾紫荆给他们讲解了阵法的内涵,又演示了阵法的逻辑。

燕风云虽不得其意,可靠着过人的天赋也摸索出了阵法的运转规律,跟着顾紫荆练了两遍之后便能够上手了。

李鬼手同样不差,所谓一法通万法通,他以刀入武道,虽与道家剑阵相去甚远,但深究其意仍有几分殊途同归。

只是在练习了两遍之后,李鬼手却是觉得有些怪异:“顾姑娘,这剑阵我总觉得有些熟悉,莫怪我鲁莽,阵法剑诀之中,似乎——似乎有几分别派武功的影子。”顾紫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鬼手,他继续说道:“不瞒两位,我以前接过不少魔道的生意,曾与一位华山弟子交过手,这剑阵,似乎与那人的剑法有些相似。”既然李鬼手看出来了,顾紫荆也不隐瞒,她直言道:“你说得不错,我教给你们的剑阵原型便是道家的三才剑阵,华山本也是道门一脉,华山弟子剑法中有几分三才剑阵的痕迹并不奇怪。”

“原来如此。”李鬼手虽然点头,但心中仍有疑惑。知晓他多疑,顾紫荆便解释道:“不必觉得奇怪,逍遥派博览天下武学,道门一脉的武功就没有我们不会的,莫说是华山剑法,便是武当青城峨眉的武功,你若是想见识,我也可施展出来叫你开开眼界。”燕风云惊讶道:“这——逍遥派为何会使这么多的别家的武功?”李鬼手目光深沉地道:“听闻逍遥派有门内功,不仅能够将别人的内力化为己用,还能够将别派的武学直接拿来施展。”顾紫荆垂眸,李鬼手所说的这其实是两门不同的武功,但她并不打算解释。

“的确如此。”一句回答算是给两人有所回应,很快顾紫荆就岔开了话题,继续教导两人她修改过的三才剑阵。

就在三人紧锣密鼓地练习阵法之时,从大化寺离开的灵成已经先下手为强,将三人

“杀害”了大化寺一众僧人的讯息宣扬了出去。他尤其还点出了三人之中有位逍遥派的弟子,这一下子便将问题的高度给拔高了一截,灵恶和尚偷走的可是佛门至关重要的武学,若叫道门的人给得了去,那绝对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一时间江湖上风声不断,阵法的练习需要时间,三人是到了数日之后到镇子上准备干粮的时候才听到的讯息。

这一下可是把顾紫荆气得不轻,那和尚简直是欺人太甚,她恨不得立刻就去将那秃子剁碎了喂狗,可惜她们的阵法还未彻底练成,那灵成学了血魔刀法,若是就这么撞上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没想到的是,灵成将这些讯息散播出去并不是为了借刀杀人,而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想要浑水摸鱼,将秘籍的事情全部丢到三人的头上,随后他便可逃之夭夭,专门指出顾紫荆道门弟子的身份就是为了这。

正因为是如此想的,所以不仅是顾紫荆三人在暗中探听灵成的下落,灵成自己也在寻找着三人,他想的是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于是这天三人备好了干粮酒水再往郊外去,行到河边,在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下,李鬼手忽然说道:“我们被跟踪了。”另外两人皆是一愣,燕风云立刻想要回头却被李鬼手勾住了肩膀,看似一副嘻哈打闹的样子,实则是他在暗中提醒对方:“不要露出破绽,我们将计就计。”接着他给顾紫荆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随后故作不知,语气平静地道:“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李鬼手笑了笑:“哦,说到燕兄弟什么时候打算跟顾姑娘表明心意。”

“......”李鬼手一句话成功让两个人都差点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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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 血鬼妖嚎

“李兄,你在说什么啊!”回过神来的燕风云赶忙解释道:“某何时要对顾姑娘表明心意!”他说得紧张,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李鬼手笑得得意,一旁的顾紫荆则是冷眼磨着牙道:“你若是觉得这条舌头多余了,我大可替你把它剪了。”说罢,她又瞪向了燕风云:“怎么,听你的意思还看不上我了?燕少侠倒是好高的眼光!”这话说完顾紫荆脸色立刻就是一僵,她本是想占点口舌之快,却不想这话说出口倒像是她上赶着叫人家喜欢闹别扭似的,怎么想怎么不对。

燕风云更是呆愣了一下,然后着急地道:“不不,某不是那个意思——”李鬼手颇为古怪地看着两人,他本是随口一诈,未曾想到竟是歪打正着?

就在气氛愈发古怪之际,忽然后方草丛一阵作响,三道暗芒向着他们射来,本来还在为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争执的三人忽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各自飞快地避开后不约而同亮出兵刃朝着身后掠去。

“该死!上当了!”那草丛中也跳出了三个人,其中一人气急败坏地道:“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怎么办!”另一人拔出刀来,狠声道:“那就不等了,动手!”

“结阵!”顾紫荆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本以为是灵成到了,没想到是其他的喽啰,那也正好给她们试试练习的效果。

三人成阵之后,改版的三才剑阵威力一下就体现了出来,原本武功与三人在伯仲之间的敌人瞬间被打得丢盔卸甲,顾紫荆找准机会连出三剑将他们都结果了。

顾紫荆刚要俯身去搜查这些人的尸首,却见那本该已经死掉的人忽然扭转了手腕,一团紫色的毒雾瞬间喷涌而出。

“小心!”李鬼手眼疾手快将顾紫荆给拉了回来,接着一刀斩断了那条胳膊,燕风云顺势打出一掌,将那人震飞。

惊鸿之间的应对让顾紫荆得救了,她缓了口气:“多谢。”李鬼手松开手朝她点点头,然后对燕风云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去接近那三人尸首,这一次确信对方死透了才开始搜身。

很快,燕风云从三人的尸首上搜出了一块令牌,血淋淋的四个大字映入眼帘——血债血偿。

“这是,血鬼堂的刺客?”李鬼手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与魔道打过不少的交道,所以十分清楚地认出了这些刺客的来历,传闻血鬼堂发源于川蜀,以胆子大手法狠毒著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竟收买了这样厉害的家伙来对付我们,倒是真看得起我们。”李鬼手冷冷一笑。

燕风云沉重的脸色稍有舒缓:“不过倒也多亏了这些人,我们的剑阵果然威力不俗,这样一来对付起灵成和尚就更有把握了。”

“说得不错。”李鬼手也是同意地点头。就在两人松口气之余,忽然一声如同恶鬼般的嘲笑自远处响起——

“是吗?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底牌,倒是叫贫僧开眼了。”三人震惊地循声望去,只见手提朴刀的灵成缓缓从茂密的草丛中起身,他单手竖掌立在胸前,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但手里的刀锋却闪烁着如同地狱恶鬼一般的凶光,满身罪恶甚是不祥。

“灵成!”顾紫荆暗自咬牙,随后又冷笑道:“你送上门倒是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了。”她如同一只天鹅,声音清冷且充满自信,仿佛这灵成和尚根本不堪一击,可惜终究是道行尚浅,这外强中干的表现一下就被看穿了。

“道门阵法的确奥妙无穷,若真的叫你们练上个把月,贫僧说不准还真就栽了,可惜了。”灵成和尚轻蔑一笑,随后手中血光大绽,只见他腾身入空,身若大鹏飞掠而至,同时手中一道恐怖的刀罡冲霄而起,犹如开天之斧,携着无边威势砸落,比起大化寺那时候,他更强了!

“小心!”李鬼手迎刀而上,给了另外两人躲闪的机会,顾紫荆和燕风云从血刀下闪开之后,各自打出一道掌力试图与那刀光抗衡,但结果却是杯水车薪。

“不自量力。”灵成和尚冷然一笑,手中之力再加三人,顾紫荆和燕风云各自被震得吐出一口血来向后退去,李鬼手咬牙硬撑,但也不过是多拖延了几息的时间。

“该死!”李鬼手眼底满是不甘,生死之刻他不再犹豫,在顾紫荆和燕风云惊讶的目光中,那被压弯的刀身之上,一抹淡淡的血光开始浮现。

“什么?”灵成愣住了,他若没看错,那见鬼的刀法竟然是和他一样的——

“血魔刀法!”灵成惊道:“你是何时偷学了我的武功?!”从灵恶偷走秘籍逃出北少林,到灵成半途截杀偷天换日拿走秘籍,前后不过是数月功夫,李鬼手应该根本没有机会偷学到这门武功才对,难道说——!

灵成呼吸一窒,他不可置信地道:“难不成你就靠这几次交手,自己就悟出了血魔刀法?”这个答案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灵成和尚此刻看向李鬼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妖怪。

“哈——你自己天资愚笨,难怪这么久才是这个水平。”李鬼手的嘲笑让灵成确信了面前这家伙绝不可留,若今日不除了对方,来日必是大患。

于是他收起了那几分玩闹的意思,手中血光黯淡一瞬之后,再度爆发出可怖的威能。

“噗!”终于,不敌灵成的李鬼手被血刀打得吐血倒飞而出,撞在树上之后昏死了过去。

“李兄!”见到李鬼手重伤,燕风云焦急不已,本来他们三人对上灵成和尚就不占优势,靠着阵法才有那么几分胜算,如今再少了一个人,更是胜算渺茫。

但此刻要叫燕风云逃走那也是不可能,他没信心带着重伤的李鬼手逃走,与其违背内心的信念苟且偷生,他宁愿和灵成拼一把。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燕风云!”顾紫荆拉住要拼命的燕风云,她定定地看着对方,忽然问了一句:“你信不信我?”燕风云一愣,随后立刻点头,顾紫荆这才下定了决心似的,长长出了口气。

随后她拉着燕风云缓缓起身,两人对着缓步而来的地狱凶鬼,顾紫荆轻声道:“你若信我,那我也信你一次,我有办法对付他,只要你能够拖住他,哪怕是一瞬,我们就能赢!”注视着认真的顾紫荆,燕风云毫不犹豫。

“交给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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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九 双侠破晓

“黄口小儿,若说那李鬼手还在,或许你们还有几分胜算,现在——呵。”灵成大笑一声,提刀直指燕风云:“贫僧要杀你,一招足矣。”

“那就试试看吧。”面对灵成的小觑,燕风云立刻还以颜色,他提内力于丹田,凝真气于双掌之上,只是刹那,那爆发的力量就将他的两袖搅碎,一声闷雷般的龙吟开始在他周身缓缓作响。

灵成眯眼,收起了几分轻视:“丐帮那老乞丐还真看得起你,居然真的将这神功传授于你了。”燕风云咬紧牙关,强忍着撕裂的痛楚将体内的内力一点点全部榨干,一连串雷光似的霹雳在他两臂上哼哧作响,一条苍白的龙影缓缓成型。

随着燕风云一声断喝,一抹金光缓缓自他掌心涌出,那虚幻破碎的白龙转瞬之间变作了一条狂啸着撕裂空气的金龙。

燕风云两臂轮转如同风车,叫那金龙缠绕在他周身,伴着狂雷龙啸,他一脚踏碎脚下的大地,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弹出,同时双掌猛地朝着灵成和尚推去——

“亢龙有悔!”灵成深吸一口气,两手握住血刀,狂怒的刀罡撕开了地面,崩裂的大地恍如被开启的地狱大门,万鬼哭嚎的尖啸之声几乎要刺破耳膜,他自下而上迎上了那金龙,交触一瞬,飞沙走石好似要淹没这片天地。

“给我死!”血刀撞上了降龙掌,只见那淬毒似的刀锋一寸寸没入了金色的龙身,刹那间便好似能够听到那金龙的哀鸣声,燕风云猛地喷出一口血来,但最终还是死死地撑住了双掌,大声吼道:“顾姑娘!”

“灵成,受死!”顾紫荆甩出飞剑晃了灵成的眼,身若鬼魅飘然至他身后,随后凝起一掌打在了对方的背上。

可就在顾紫荆这一掌落下之际,竟从灵成身上听到了金铁叫鸣的震颤之声,燕风云震惊地擡头望去,只见这和尚全身都泛起了一片似金的铜色。

“这难道是少林的金刚不坏身?!”燕风云咬牙道。

“哼,自作聪明的家伙,你们以为贫僧只会这一手刀法吗?”灵成和尚得意地大笑,他已经能够预见到燕风云力竭而亡,随后顾紫荆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这一场,是他赢了!

灵成的笑声之中,只听见燕风云不甘的怒吼,却不见顾紫荆眼底闪过的一抹不屑,便在那白虹掌力落下的刹那,她变招了。

“小子,要怪就怪你们挑错了对手,贫僧——”灵成的声音猛然一滞,只见燕风云那几乎要被自己血刀斩断的金龙,竟好似浴火重生了一般,再度发出了叫人心神狂震的龙吟。

“怎么可能,你为何还有力气......不对!”灵成终于发现了,不是燕风云回光返照了,而是他的刀变弱了!

仿佛像是气球上破了个口,他的内力被不断地抽走,而这老鼠一样在他身上做手脚的人,正是刚刚一掌打在他身上的顾紫荆。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灵成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顾紫荆,语气中藏不住的惊恐。

那一丝丝的血光真气被顾紫荆抽走,叫她的脸上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红,只听她冷笑道:“孤陋寡闻,你既知道我是逍遥派弟子,竟还这样轻视我,今日便叫你井底之蛙见识下什么才叫武功!”

“该死!”灵成怒号着,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丹田仿佛被插入了一根管子,那种内力被抽空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只是片刻工夫,方才还占据上风的血刀,此刻却好似风中的烛火,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其吹灭。

“呵,内力都夺走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顾紫荆强忍着不适冷声道:“既然这样,那就都还给你!”话音落下,顾紫荆迅速逆行内功,将方才抽走的内力尽数打回了灵成体内,一股子杂糅的真气猛然撞进了灵成的身体,一时间叫他五脏六腑都好似着了火似的生疼。

“啊——!”灵成痛呼一声,血刀终于是不敌金龙,他皮肤上的铜色也是刹那淡去,燕风云和顾紫荆一前一后将他打得几乎要爆体而亡。

“噗!”仰天喷出一口血来,灵成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身后的顾紫荆,将她一把甩到了燕风云的身上,两人撞在一块,向后退去。

而灵成自己则是大字躺在了地上,几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抵抗之力。顾紫荆同样不好受,她的北冥神功并不算熟练,今日这般疯狂运转已经有些伤人伤己,反倒是燕风云这会儿的状况还算勉强过得去,毕竟他只是真气耗尽,有些脱力罢了。

“顾姑娘,你没事吧?”燕风云担忧地扶着顾紫荆。顾紫荆额头上一片细汗,方才那她吸入的那些血色真气果然有些不对劲,已经影响到了她的心神,就连她的身体都止不住地燥热起来,好似要走火入魔。

不过她还是强撑着拉住燕风云道:“小心,还没有结束!”

“什么?”燕风云听完,吃惊地朝着灵成和尚看去。灵成虽然倒了,但是此刻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师弟,切莫再动用真气,否则必定药石无医,你只有死路一条了。”一名慈眉善目的和尚俯身在灵成身边,一连数指将灵成的全身经脉都封住,随后他才起身,道了声阿弥陀佛。

“你是何人!”燕风云问道。那和尚双手合十,淡淡地道:“贫僧莲花庙修行僧,灵一,见过二位施主,灵成师弟给几位添麻烦了,贫僧在此替他致歉。”

“哼,少假仁假义了。”顾紫荆扯了扯嘴角,凝眸道:“你师弟做下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情,你却视若无睹,想来此刻应是来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想要杀了我们,却没有这样简单。”灵一默然不语,顾紫荆冷笑道:“此番我来时已经与北冥师伯留下一封信,若他见不到我安然回去,定然会前来追查,届时你这小庙,未必挡得住逍遥派的怒火!”尽管顾紫荆说得铿锵有力,但在灵一看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对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可他细细思量之后,擡起的眼眸却是又沉了下去。

逍遥派的确不好招惹,北冥子也不是善茬,这怪道士前番不久才在铸剑山庄夺了神兵天机,此刻正是风头无两,若是现在对顾紫荆下手,难免会惹来这个强敌。

“阿弥陀佛。”灵一和尚叹了一声,随后扛起了地上的灵成,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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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 义结金兰

灵一和尚离开后,燕风云和顾紫荆这才松了口气,这次真的是死里逃生,但凡灵一胆子大些心狠一把,他们全无反抗之力,这肯定是要一起下黄泉了。

“他们走了,顾姑娘,你先等等,我去看看李兄的——”

“慢着!”

燕风云刚起身就被顾紫荆再次拉住,他这才发现,怀中女子的情况十分不对劲,她浑身透着醉人的红晕,眉眼中全是水雾,呼吸中夹着灼热的娇意。

“顾,顾姑娘,你这是”燕风云看呆了眼,连话语都变得不利索了。

“那真气有古怪,我应该是受了其影响走火入魔了,”顾紫荆咬破了嘴唇勉强让自己清醒了一些,她瞥见一旁的小溪,赶忙道:“你——燕风云,你快把我放到水里去!”

“好好!”

燕风云连忙应了,他抱起顾紫荆就往溪里去了,冰冷的溪水叫顾紫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娇吟,她强忍着体内滚涌的羞意闭目开始运转内力。

可是很快,她便紧张地睁开了眼:“还不行”

顾紫荆吐出的气息让燕风云微黑的脸庞陡然也变得通红起来,那沾湿的衣衫贴着对方娇嫩的身躯,他立刻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燕风云”

顾紫荆呼唤着他的名字,那虚弱的声音好似在撒娇:“你替我,运功.把我的,衣服,也脱了。”

勉强说完一句话的顾紫荆已经到了极限,燕风云则是脑袋一片空白:“这,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冒犯你”

“闭嘴!”

顾紫荆一巴掌打在燕风云脸上,叫对方回过了神,只听她娇骂道:“上古未开化之际,人人都无衣着蔽体,他们难道都是寡廉鲜耻之辈?大家都是清白之体,谁是穿着衣服来到这世界上的!”

未曾想这种时候还能听见这般长篇大论,燕风云愣住了,但他很快就发现顾紫荆的确快要撑不住了,于是他便不再犹豫,心一横,将对方的衣服剥下。

“好,接下来你听我说——”

顾紫荆同样羞得不行,但比起思考那些文人礼教的废话,她此刻更想活。

于是顾紫荆忍着被人看光的羞耻,咬着牙指使燕风云点住自己的穴道,然后往她体内灌注内力,与她运转内力抵抗着血真气带来的迷乱。

燕风云本就是重伤还力竭,纵然强撑着一口气替顾紫荆运功,这过程也是极其漫长的,尤其那血真气好似能读懂他们的意思一样,趁着他们虚弱之际,变着法开始和他们玩捉迷藏。

顾紫荆一边要应对这真气带来的副作用,一边还是指使着燕风云时不时封住或者解开她的其他穴道,一番动作下来,该看的不该看的,算是全都看了个遍。

“你——手脚仔细点!”被那粗糙的手掌碰得有些心头乱跳,顾紫荆瞪着燕风云道。

“.”

燕风云其实很规矩,但是这刺激的一幕早就叫他说不出话来了,哪怕是被顾紫荆误会他也没力气叫委屈。

终于,漫长的运功时间过去,顾紫荆血真气带来的异样终于被清除干净。

燕风云赶紧帮顾紫荆把衣服穿好,然后又将人抱回了岸上,两人肌肤相贴几乎暧昧至极,但刚刚都已经坦诚相待了,现在顾紫荆已经根本懒得在意这些摸摸碰碰。

等到把人放下之后,燕风云才低着头去把顾紫荆的宝剑捡了回来,然后垂着个脸双手将其奉上。

看着燕风云蔫了的样子,顾紫荆没好气地道:“你做什么?”

燕风云低沉地道:“虽是为了救命,但方才某举止无礼冒犯了姑娘清白,若是姑娘心头,这就一剑杀了某吧,某绝无怨言。”

“你!”

顾紫荆一把拍掉了对方的手上的剑,气得是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若是想杀人早杀了,再说了,对方提前说这么一番话,她再动手岂不是无理取闹。

若不是知道燕风云本身就是个木头脑袋,顾紫荆定然要以为这厮是故意的!

深呼吸了好几次,顾紫荆才把这口恶气给咽了下去,她扯了一把衣衫,冷冷地道:“不必了,我不是是非不明之人,刚刚都是我叫你做的,也怪不到你头上就算了吧。”

燕风云苦涩地摇摇头:“话虽如此,但某实在是过意不去,顾姑娘你不必有什么负担,想怎么做都行。”

“你!”

顾紫荆牙都气酸了,她指着燕风云骂道:“你这混账!长着一张嘴就是用来气人的吗!快给我闭嘴!闭嘴!”

燕风云被骂傻了,但他见到顾紫荆气得不轻,生怕对方再次走火入魔,所以也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他连忙道:“我,我去看看李兄。”

可怜的李鬼手,被人丢在一旁几个时辰没人管,燕风云这时候赶紧去看了看对方的情况,幸好这家伙皮糙肉厚,生生扛了一招血刀,此刻伤势竟还算不重。

他将燕风云也扛了过来,眼看天色要黑了,他又去捡了些干柴生了火,日轮西沉,这一日总算是要过去了。

听着火星爆裂的声音,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燕风云几次想要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另一边,冷静下来的顾紫荆先说话了。

“多谢你了。”

顾紫荆的声音有些沉闷,但比起之前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这般赌气微恼的样子,倒是更添了几分鲜活。

“今日若不是你挡住那刀,我也没有机会伤他。”顾紫荆抱着双膝,将半张脸都埋进了膝间。

燕风云张了张嘴,终于是下定决心道:“.顾姑娘何必如此说,若不是你出奇招,我们都活下不来,刚刚那事.终究是某不对,你放心好了,某会负责的。”

顾紫荆刚想骂人,却被对方这一句说得心神微动:“负责?你负什么责?”

她自己或许都听不出,这话之中有些期待的意思。

燕风云深吸一口气,从行李中取出了酒水,他郑重地道:“黄天后天在上,今日你我结为异姓兄妹,如何?”

“.”

顾紫荆的脑袋也空白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怒火,她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方才心底的那点悸动此刻再回想起来更是叫她羞得想要一剑杀了自己。

“你的想法还真是好啊!”

那两个字是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嘴上虽然答应着,但顾紫荆冒火的眼神却像是要杀人一样。

“算我一个.”

不知何时醒来的李鬼手举起了一只手,他那张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此刻满是对两人的戏谑:“咱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了,义结金兰正合适。”

一月之后,三人养好了伤势,还真就按照燕风云的提议,摆了酒点了香,三人结为异姓兄妹,燕风云和李鬼手自然是如此想的,只是顾紫荆也答应了这事,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恼怒在其中就不知道了。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伤好之后,李鬼手率先提出了告辞:“此次和灵成交手,我已经大致看明白了这血魔刀法,待我回去好好修炼一番,来日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我也是要争一争的!”

李鬼手有凌云壮志,燕风云自然答应,他笑着道:“那就期待大哥的好讯息了。”

接着两人又看向了顾紫荆,后者瞥了一眼燕风云,冷哼道:“我要去西域一趟,北冥师伯说那边出了个古怪的佛门宗派,叫我去把他们的武功看看明白。”

燕风云立刻说道:“那我和三妹一起去。”

“不用你!”顾紫荆恶狠狠的一眼瞪了回来。

李鬼手憋着笑,燕风云则是讪讪地退了回来,最多只得目送着顾紫荆一个人走远。

燕风云没有什么想做的,准备继续游历江湖,李鬼手在和他分开之前,玩笑着道:“二弟,我劝你还是快点追上去吧,姑娘家生气了可是很不好哄的,尤其咱们这位三妹还是女中豪杰,武功高脾气也大。”

燕风云尴尬地道:“还是算了吧,三妹不知为什么恼了我,此刻过去怕是要挨骂的。”

李鬼手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俩啊.算了,我懒得管了,反正你们有本事就拖一辈子,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燕风云不解道:“大哥,什么意思啊?”

李鬼手没解释,只是哈哈大笑着拍了拍燕风云的肩膀,然后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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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一篇番外以及后续更新

这次三人篇算是给之前的设定填坑,顺便解释一下,顾紫荆对李鬼手的感情其实是兄妹之情,对他成为皇甫灵儿裙下臣的想法更多是怒其不争,而不是吃醋,所以,顾紫荆喜欢的其实是燕风云,然后怎么说呢——别扭的人遇上了木头脑袋,大概就这么误了终生。

至于顾紫荆为什么会变成雪罗刹,这就是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了。

接下来会是全部番外的最后一篇,也是最长的一卷,故事会从小陆登基之后开始,把商萝等人的剧情全部完结掉。

而太子妃的剧情以及其他这些人的坑会陆续以回忆的形式穿插在故事里,毕竟都是主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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