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锦衣卫明明超强却过分划水 第四十章 马车难题
小公主不是不听劝的人,虽然她得父皇母后宠爱之深,完全可以在这京城天下为所欲为,事实上很多人表面上看到的就是这样。
但实际中,小公主是个做事极有分寸的人,她非常明白该如何在大人的容忍范围之内做坏事,以便达成“挨骂但不至于受罚”的效果。
华鸾的内心远比外边的大大咧咧看起来要更加敏感,她这种身负盛宠却还小心翼翼的性格其实来源于她过人的洞察人心的能力。
在小公主的眼中,在那来自父亲的宠爱之中总有种说不明的奇怪违和,仿佛是一滴落在水中无法散开的墨点,虽然在墨滴晕开之前水面仍旧清澈,但终究是埋下了一丝威胁。
所以此刻听到了彩云的劝诫之后,向来行事毫无顾忌的小公主有了一丝犹豫。
她的父皇是一位非常“开明”的皇帝,其程度到了哪怕小公主明目张胆地开始对那至高无上的位子表达了想法之后,对方仍然能够笑着摸着她脑袋发出鼓励。
但这不代表皇帝会对小公主的一切行为都听之任之,皇权被轻易舍弃,只是单纯因为皇帝根本没把那至尊之位放在心上,所以华鸾再是僭越,对方也不过一笑了之。
而能够被皇帝看重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确实不多,冷宫里的那一位或许算是一个,因为越是被禁止的东西就越是惹人好奇。
以至于小公主刚懂事不久的时候,就一直对被禁止外人进入的冷宫十分好奇,和名义上被禁止入内实则就是小公主游乐场的紫霄宫不同。
冷宫从没有不许外人进入的禁令,但无论小公主如何试探,她就是无法进入其中,每一次快要得手的时候,总有一个满脸堆笑的小太监拦下自己。
小公主玩笑似的把这件事玩笑般地和宫里的总管大太监说了。
“莫非这皇城之中还有本宫不能去的地方吗?”小公主瞪着曹顺发出质问。
曹公公笑眯眯地应了:“请殿下放心,陛下从未降过这等旨意,皇城中任何地方殿下都是能去的,奴婢一定会好好调教那些不懂事的下人。”
结果后来小公主再去冷宫门口的时候,便再没有见过那个小太监,但她还是进不去冷宫,而事实上,华鸾每一次去的时候,遇见的拦路太监都不一样。
后来彩云私下打听到自那天与曹顺大总管“告状”过后,每次公主再从冷宫离开的时候,内行厂里都一个太监会忽然暴毙。
小公主知道这件事后,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试图去探寻冷宫的秘密。
冷宫是小公主无法触及的禁区,也是父皇身上剥离掉父亲和皇帝两个角色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模糊而又陌生的存在所掌控的地方。
尽管内心深处很想探究其中的秘密,但是每一次与那笑不达底的眼神对视之后那仿佛置身虚空的窒息感都让小公主望而却步。
小公主有一个好父皇,能够包容她一切的任性和胡闹,同时她也有一个奇怪的父皇,那个时而会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注视自己的男人,似乎只是披着“父亲”这层外衣,但内在却是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
小公主是个好孩子,因为她懂得不去触碰父亲的禁区,同时小公主也是坏孩子,因为越是忍耐,她便越是想要知道那面宫墙之后的秘密。
于是在彩云的神情逐渐变得焦急起来的时候,小公主对她说道:“知道了,既然是这样那本宫还是不了解的好。”
彩云松了口气:“殿下英明。”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告诉老师,毕竟他都那样拜托本宫了。”小公主又说道。
彩云对此没有再表达异议,毕竟只要公主不去试图探究有关陛下的秘密,那就没有任何问题,至于祁云舟,这个梅华书院的院长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自寻死路。
于是,第二天小公主就前往书院,在祁云舟授课之余,将圣旨直接交给了对方,是的,这道圣旨被胆大包天的她偷偷从孟家带了出来。
反正圣旨这种东西,孟家人平时都是放在隐蔽的地方供起来,平时也不会翻阅,只要祁云舟用完之后再把它放回去,那就万无一失。
见到圣旨之后,对于其中的内容,祁云舟的表情并无太大的变化,仿佛一早就有预料,反倒是对于小公主这种梁上君子的行为,让他只是看向小公主的眼神多了几分无语。
祁云舟将东西收好:“多谢殿下劳心了,不过既然东西都拿出来,还请容在下借阅数日,事后还要麻烦殿下完璧归赵。”
小公主微微颔首:“既然答应老师了,自然是该有始有终。”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小公主又接着道:“老师,你与父皇师出同门,想必应该很了解他吧?”
祁云舟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小公主,然后说道:“虽是同门,但在下与陛下相交甚浅,谈不上有多了解况且殿下圣宠深厚,应无此忧虑才是。”
祁云舟以为小公主是想要讨皇帝的欢心以便更好地做事,他觉得这大可不必,皇帝对华鸾公主的恩宠已经达到了极致,没必要在这方面继续使力了。
“不是那个意思,”小公主摆摆手,然后托腮靠在桌上,幽幽地道:“只是突然觉得本宫好像也不是非常了解父皇,所以想问问老师。”
看着闷闷不乐的公主,祁云舟暗叹对方果然是个内心纤细的孩子,这样的年纪就能够从陛下身上看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容在下问殿下一个问题。”
祁云舟在沉默之后开口说道:“如果有一日殿下的马车在路上受了惊开始在街道上狂奔,前方有两条路可选,一条路上有着五个反应不及的百姓,一条路上只有一个反应不及的百姓,殿下会如何抉择?”
小公主一愣,然后问道:“老师你怎么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这听起来似乎挺像是父皇的风格。”
祁云舟笑道:“殿下聪慧,这正是曾经陛下过问在下的问题。”
小公主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说道:“如果非要在五条人命和一条人命中间去选,那本宫会选择救下那五个人。”
“殿下仁慈,”祁云舟点头,随后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换个前提,假设殿下并不在马车之中,而是在街道一旁的高楼上,此刻下方仍有五个反应不及的百姓将要被马车撞上,但殿下身边刚好有一个身高体胖的力士,如果将他推下街道,正好可以阻拦马车前进。”
小公主眉头皱得更深了:“那这样,被本宫推下的人会死吗?”
“自然是会的。”祁云舟道。
小公主摇头道:“这如何使得,本宫若是将这人推下去,岂非故意害人性命。”
祁云舟微微一笑,眯起眼来道:“有何不同吗,殿下方才选择撞死一个人而非五个人,此刻选择摔死一个人而救下五个人,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这怎么能算是一样。”
小公主思考了很久,仍是没有结果,最后她看向祁云舟问道:“这是父皇提出来的问题,那他肯定也知道正确的答案吧?”
“答案自然有的,正确自然也是正确的,毕竟是陛下给出来的结果。”
祁云舟呵呵一笑:“陛下的回答是‘可以用武功逼停马车’。”
小公主愣住了,随后脸色涨红:“这算什么啊!这明显就是耍赖吧!一开始老师也没有说可以用武功啊!”
祁云舟平静地安抚道:“因为陛下是出题人,所以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都可以,而殿下只有听从的份,所以这种问题答不上来是理所当然的,殿下无须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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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之章
小公主气呼呼地从书院离开了,今天她的老师给她好好上了一课什么叫做胡搅蛮缠。
尽管祁云舟的理由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是小公主对于这种事先不约定规则,然后最后在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进行反击的手段极其不齿。
即便是她在欺负弟弟的时候,也不会拿这种无厘头的手段当作武器。
“殿下回宫了吗?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祁云舟无奈一笑,他并非执著于胜负之人,学问做到这个程度,能看开的基本看开了,输赢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太大实际意义,这也是罗夫子鄙夷自己这个弟子的理由之一。
所以刚才那所谓的马车难题,还真不是祁云舟信口胡诌来搪塞小公主的,世界上不合理的问题多了去了,他也没有无聊到要去和这样小的孩子探讨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平。
说实话,要让作为大人的祁云舟公开和人讨论这种东西,多少还是会让他感到几分羞耻的,在皇城脚下和别人谈公平,与说梦话有何差异。
“你可以出来了。”说话间,祁云舟看向了书房的一角,下一秒,不起眼的书柜像是门扉一样被轻轻推开,皇甫小媛从中走了出来。
明明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但这座书院里藏着的无数机关密道,即便是让锦衣卫看了恐怕都会叹为观止。
“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会给那些人添麻烦的。”皇甫小媛的神情还算平静,只是言语有些催促的意思。
的确不能算太久,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祁云舟心说如果换成其他宫中人,这时候不说人头落地恐怕也早就倒大霉了,不愧是皇帝的心中人,当真是旁人比不得的。
“你要的东西。”祁云舟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圣旨递了过去。
皇甫小媛看完之后,眉头缓缓紧锁:“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我不记得皇甫家有什么.”
说着,皇甫小媛的话头猛然一滞,缓缓收缩的眼瞳代表着她好像意识到了真相。
祁云舟注视着屋外的山石流水,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冬日流水的滴答声。
“我早说了,你知道真相也没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你还想说当年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一句‘逼不得已’搪塞过去吗?”
祁云舟的话换来了一道冰冷的凝视,但他的回答却仍旧平淡地犹如陌生人:“承认吧,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恶徒,即便没有这道圣旨,那个人也不会甘于平凡。”
“那我呢?我究竟算什么?”皇甫小媛希望得到一个答案,可惜祁云舟能做的只有默默摇头。
对方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即便知晓且见证了一切,祁云舟仍旧是一个旁观者,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个能够理解当年那个人的存在,那必然是皇帝。
皇甫小媛真正应该找的人是陆寒江才对,只是她到底是不清楚皇帝和她姐姐的同样的人,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那祁云舟就猜不透了。
“所以,当年那道圣旨还真的和你有关系?”
南方的秋天还没有结束,带着丝丝凉意的清风拂过这片湖泊,入眼的一抹翠绿仿佛幻影,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世界,连冬日的凛冽都无法触及。
阿绣放下了船杆,让小舟停在了湖心的位置,舟上摆着一张小桌,另有一壶热茶与煮茶用的小炉。
乍看之下是十分惬意的一幕,只是小舟上的人恐怕未必会这样想,负责乘船的阿绣暂且不谈,起码孟渊应该不是自愿上了这艘船的。
自从被对方强硬带离京城之后,时不时阿绣就会突然“发作”一番,或是将孟渊拉起来强行打一场,或是拉着他莫名其妙跑到这样的地方来。
孟渊其实心里知道,对方这是在担心他,担心他因为这么多年憋着心中的一口气散了,整个人会直接垮掉,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即便是强如绝顶高手,一旦心气散了,人也就差不多完蛋了。
只是面对阿绣的提问,孟渊却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我们这样走了,也不知道小妹会不会担心。”
锦衣卫作为江湖幕后最大的黑手,情报工作永远都是第一位的,更何况是天子脚下的京城,所以峨眉派在京城设有眼线这件事孟渊一直都知道。
孟渊不但知道这件事,还默许了对方那些鬼祟的动作,那位峨眉苏掌门的想法他或许知道,或许即便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终究是当年自己犯下的过错,他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
“找不到正好!”阿绣闻言狠狠瞪了孟渊一眼,这老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被揭了伤疤的她忍不住讥讽道:“你倒是懂得记挂人家,莫非孟大人还想着享齐人之福不成?”
这话由阿绣来说叫外人看了决计不会觉得半点不妥,也不知是京城的风水养人,还是那峨眉绝学确有独到之处,多年过去,阿绣容颜不衰,一如双十年华的姑娘。
反观孟渊,如今已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两人站在一处,莫说是父女,便是说祖孙也大有人信。
“说什么笑话呢。”孟渊干笑两句,倒是不再敢往下接茬了。
阿绣冷哼一声,随后凝眸道:“说老实话,即便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倒也不至于叫人太过惊奇,毕竟那是皇帝。”
并非近墨者黑,只是在京城皇城待得久了,眼界自然会有所不同,即便再是离谱的事情,只要放在皇帝身上,似乎也就莫名其妙合理了,尽管在她看来依旧十分混账便是了。
孟渊叹了口气:“当年,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他便也就那样应了,我们就像是在说笑一样,他似乎没有当回事,可现在想来,或许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底便对他有了防备说到底我就是这种人,忠臣?贤臣?笑话罢了。”
无论那些年先帝是如何想的,终究先帝没有负了孟渊,是他先动的手,或许起因只是一句玩笑,但落在实处,便是梗在心头的一根尖刺,拔不掉也忘不掉,一直都在逼着他走上那条最糟糕的路。
那年天下初定,君臣二人于猎场比射,前阵京中有传闻,江南皇甫家出了一位绝色美人,上门求娶之人竟多到堵塞街道,令天下侧目。
皇甫是江湖世家,彼时孟渊听闻此事,便就玩笑说与了先帝听。
“陛下乃是天下第一人,这美人既敢号称天下无双,那自然只有陛下能够享用才对。”孟渊像是往常那样,与皇帝说着毫无顾忌的话。
先帝闻言,便也笑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朕记住了,‘锦衣卫指挥使孟渊大人进献江南美人一位’——明日朕便叫史官把这句话记上。”
“哈哈,陛下尽管叫那老家伙记上就是。”孟渊笑着应了。
第二天宣旨的天使就到了孟府,宿醉的孟渊懵圈地接下旨意,不久后就见到了宫里贵妃的贴身女官来家里取日常用度的银子。
这时候孟渊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妹妹才进宫不久,自己又去进献哪门子的美人,这不是叫人看笑话吗,可是.陛下似乎也没有拒绝。
本想进宫解释一番的孟渊看着手中的圣旨忽然出了神,心中刚刚升起的念头很快便被掐灭了,他们早已经不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了,如今的他们,是君臣。
圣旨已下,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只是这究竟是皇帝和自己往常一般的玩笑,还是皇帝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孟渊没有再想下去了。
暂且收起了心中那些令人后怕的想法,孟渊带着圣旨去了江南,到了才想起来太子也在此处游学,正跟著白眉先生读书。
而更大的乐子还在后头,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对那位皇甫家的小姐一见钟情了,孟渊也不知自己出于怎么样的考虑,他没有选择将此事告诉皇帝,而是先一步把圣旨的内容不经意透露给了太子。
此事对于情窦初开的太子无疑是晴天霹雳,孟渊冷眼看着手足无措和一群书院的年轻人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尽管那些书院的大才子们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可对上孟渊这种天生的老狐狸,这些小年轻根本没有一点儿胜算。
眼见这些人翻不出什么浪花,孟渊索性再推一把让此事了结,他直接找上了皇甫的当家人说明皇帝收纳美人一事。
毫无疑问,面对锦衣卫对江湖愈发严密的掌控,皇甫世家早早就想要考虑后路了,如果能够有一位入宫侍奉皇帝的女儿,这对于皇甫世家而言无疑是一步极好的棋。
双方的合作之顺利出乎了孟渊的预料,他本以为自己作为孟家人想要说服对方会有一些困难,毕竟明摆着他出面来谈此事便是要让皇甫家的女儿给他孟家在宫里增添助力的。
只是这位皇甫家主实在不像是个江湖人,他的膝盖比孟渊想象得要软许多,这家伙一早就有跪着挣钱的想法了,所以他们两边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皇甫夫妇欣然同意了此事,可就在此事敲定后的七天后,这对夫妇便双双暴毙在家中,此事一时间震惊了整个江湖。
孟渊同样惊诧不已,皇甫夫妇皆有武功在身,且二人作为武林泰斗,功力还胜过他不少,如果是生死相搏,他未必有把握赢过这二人联手。
这样的人物竟死在了自己的家中,除了家贼之外,孟渊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只是当时的他却始终都查不出犯人的身份来。
起初孟渊还以为是他的对家在阻挠此事,但他下江南之事的隐情极少有人知晓,而且即便有内鬼,想要杀掉皇甫家主这样的高手,也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皇甫夫妇一死,皇甫家的女儿身上就多了一层孝义的束缚,再想要让她入宫便多了不少掣肘,不过孟渊还是做了些努力,他找了如今皇甫家主事的人物,皇甫家主的长子——皇甫玉书。
“.家中突逢劫难,本不该在这时候与你提这些,但本官与令尊生前已经谈定了此事,不如先让皇甫姑娘随本官回京小住一些时日?”灵堂上,孟渊看向一脸肃穆的皇甫玉书说道。
距离皇甫家主之死已经过去七天,孟渊总算还是来了一趟皇甫家。
“劳烦大人记挂,但小子以为此事应该从长计议。”皇甫玉书不卑不亢地说道。
孟渊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仅是第一面他便可以确定,皇甫世家不会至此没落,这个年轻人有撑起这个古老家族的本事。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见面。
孟渊顿了顿,又道:“令尊武功高强,死得这般突然,本官觉着绝非寻常人所为,江湖上有本事杀他至多双掌之数,凭你一人之力未必能够查清真相,本官可以给你提供些助力。”
皇甫玉书拒绝了孟渊的好意:“大人高义,小子心领了,只是此乃江湖中事,大人贵为锦衣卫指挥使,还请勿要插手。”
孟渊又沉默了一会儿,此刻灵堂中没有其他人,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摆在这里,其他人不适合与他一同在此祭拜。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听闻皇甫家绝学天道三剑冠绝天下,不知你可会使?”
皇甫玉书还未答话,下一秒一道刀光便在眼前炸开,内力震颤之间两道人影匆匆错开,年轻的皇甫家主眼底划过震惊之色,刚才若不是他闪得够快,只怕被削去的便不是发梢,而是脑袋了。
两人对视一眼,皇甫玉书没有浪费口水,只见他探手向后,由掌心里迸发出一道极其霸道的内力,灵堂正中间的棺材板瞬间炸开,漫天木屑翩翩而落,一把宝剑铿锵出鞘,正是皇甫前家主所用的佩剑。
孟渊看着被掀翻在地的尸首忍不住哈哈一笑,随后提刀攻上,皇甫玉书年纪虽轻但武功却极为扎实,面对大开大合的边军刀法,他以极为精准的剑法打断了对方的爆发。
“到第三剑了。”孟渊目光一凝,随后刀上陡然亮起了一抹血光,可叫他吃惊是,在他挥刀之间,对方的第三剑便已经落到了实处,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叮!
诡异的剑影掠过,孟渊手中的绣春刀应声而断,不过电光石火间,他果断弃掉了手中的刀,转而抓住了半空中的断刃,随后将其抵在了皇甫玉书的面门上。
三剑点到为止,皇甫玉书冷静地看着横在眼前的断刃缓缓收了剑。
“大人武艺高强,小子甘拜下风。”皇甫玉书垂下头道。
“哼。”
孟渊的表情看着似乎也不太愉快,虽说他没出全力,但是差点叫一个小辈给赢了这点还是让他很不爽,扔掉了手中的断刀,他转身就走。
皇甫家的天道三剑他算是见识过了,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剑法似曾相识,临到门口要走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手中的剑。
此刻,孟渊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他那位峨眉派红颜知己的影子,或许再过个二十年,这小子便能够和自己一较高下了,甚至还能赢过他也说不定
“你爹死得不冤。”
孟渊最后一句话叫皇甫玉书脸色大变,但锦衣卫指挥使却没有再说什么别的,即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
之所以要等到最后一天才出现,就是因为孟渊在全力排查江湖上的讯息,过滤掉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最后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真相。
孟渊自信当今天下无人能够悄无声息杀掉皇甫家主这样的高手,所以此事必是家贼所为,而皇甫玉书既然有这样诡异的剑法伴身,那么也只有他来动手,才能够在其他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况下杀掉对方。
至于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孟渊没有兴趣知道,他可以用这件事要挟对方把人交出来,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始料未及。 人,他肯定是带不走了,因为皇甫家的大小姐和太子殿下已经私订终身,甚至两人还有了孩子,看到怀有身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皇甫大小姐,孟渊的表情很精彩。
事关重大,无奈之下他只好回京将此事告知了皇帝,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前脚他刚回京,后脚跟来的太子就在半路让人给杀了。
除了无语之外,孟渊还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恼火,这幕后之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刚离开就出事,即便抛开那些爱嚼舌根的阴谋论混蛋们不谈,从锦衣卫护卫京城安危的角度出发,太子殿下让人京郊外杀了,这事也是他的责任。
但比起追查真凶,此刻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太子已死,皇甫大小姐肚子里留下的那个可就是太子殿下最后的血脉了,这不容有失。
皇帝对于太子的关心是有目共睹的,但孟渊作为皇帝最亲近的朋友,他却清楚地知道,皇帝对于太子的看重并非在于对方这个人,而是基于对方那一身源自皇帝的血脉。
而现在,皇帝对于太子未出世的孩子同样表现出的异于常人的关注度,这一点也让孟渊隐隐有些不安,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被他弄死的那个道士。
皇帝愈发让人捉摸不透的做法背后,是一条脉络完整且足够让孟渊产生不安的变化线,他开始感觉到有些东西在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于是在孟渊迫不及待地返回江南之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皇甫家的小姐,并且暗地里安排了无数锦衣卫的高手守护在对方身边,哪怕那位皇甫新家主极力抗议。
这种时候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夫去关心这件事情如果暴露会不会引起江湖的反弹,确保太子的血脉留存于世才是他的首要任务。
但孟渊还是得说,他没想到事态的变化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大人在朝堂上树敌众多,此次叫人算计了也是情理中事,虽说大人行事谨慎,但长此以往难保不会栽跟头,不如你我合作如何?”皇甫大小姐一番话让孟渊感到十分好笑。
区区一个江湖出身的小辈,竟然在这里和他这个在充满了阴谋诡计的朝堂里厮杀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谈算计,这实在是滑稽。
只是孟渊虽不屑,但皇甫大小姐也并非无的放矢,她见对方无意,便又落下一句平地惊雷:“殿下本不该死的,只是有人故意让他假戏真做了。”
孟渊的眼神变了,如果这次算计他的人是太子殿下,那似乎一切都显得合理许多,且不说此次他下江南来恶心他们的举动,单从皇位出发,不管哪个皇子想要上位,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是最大的障碍。
皇帝的儿子有许多,但相互之间的势力都趋于平衡,即便是太子也占不到多大的便宜,嫡长的名头的确响亮,但也并非能够轻易令群臣信服,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跟前,当今陛下非嫡非长,他最终能够夺下大位靠的从来不是出身。
皇甫大小姐一番话让孟渊重新开始审视对方,太子之死有猫腻,听对方的意思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话里话外,似乎这位大小姐也并非一无所知。
最让孟渊感到不理解的是,皇甫大小姐与太子殿下乃是无媒苟合,若是皇帝不认账,那她甚至连一个明面上的身份都得不到。
所以孟渊想不通,本该是皇甫大小姐最大靠山的太子死了,为什么对方看起来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难不成对方真觉得太子身份尊贵,她一定可以母凭子贵?
孟渊想不通,对于皇甫大小姐丢掷的合作邀请,他同样也没有接受的打算,对方不过是太子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而已,他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没必要自降身份。
甚至如果皇帝不希望将来天下非议皇家之事,去母留子才是对方最有可能的结局,孟渊没打算和死人搞什么合作。
于是他冷漠地回绝了皇甫大小姐那不切实际的请求,为了保证太子的遗腹子能够安全降世,随后的几个月,他就留在了江南。
但没想到的是,在明知道有锦衣卫介入的情况下,居然还有江湖势力敢来蹚这趟浑水,太子妃诞下孩子刚刚足月,孟渊便等不及让人安排了车船走水路要将人送回京师。
可便是在寒冬腊月,江水之上,一个神秘人便登了锦衣卫的大船。
神秘人刚落下,数百支箭矢便如雨点般飞来,管你是哪门子的高手,敢在锦衣卫的地盘上装神弄鬼就是找死。
但叫周围的锦衣卫想不到的是,面对漫天箭雨,这神秘人只是挥了挥袖袍,那足够将人钉死在墙上的箭矢就好似叫没了骨头似的,一支支尽数软绵了下来,丁零当啷在对方脚边落了一片。
这诡异的一幕让众人震惊不已,这时候孟渊也意识到来者非同寻常,于是他不再托大而是立刻现身。
“本官锦衣卫指挥使孟渊,识相点就滚!”孟渊懒得和来者废话,他直接亮出了身份,一般而言,普通的江湖势力,哪怕是少林武当这等顶尖势力,也不会主动和朝廷起冲突。
但今日来的却是个例外。
“小辈,承了本座的恩情不思报答,说话竟还如此无礼。”神秘人一袭黑袍不露真容,发出的声音似老似幼,似男似女,叫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来。
“笑话!”孟渊冷笑一声,不再多费唇舌,手中绣春刀直接出鞘,这次不再是之前与皇甫玉书那般的小打小闹,绝情刀悍然出手,杀招直奔着取对方性命而去。
可令孟渊感到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自他习得这门武功以来,无往不利的绝情刀此次竟被这神秘人以一双血肉手掌死死夹在半空,即便他再用力三分,竟也不得寸进。
“怎么可能?!”孟渊大吃一惊,旋即立刻弃刀后撤,身影向后掠走之时,袖中短箭似奔雷而发,叫那神秘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没法追击。
“浑小子,本门的刀法是叫你练来偷袭的吗!武功这么高竟还藏着暗器使诈,难怪当年千面会在你手上吃瘪。”那神秘人笑骂一声,却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游刃有余的姿态透着一股超然的自信。
“千面?难道说.”
孟渊惊疑不定地盯着面前的神秘人,一个猜想在心中浮现,他从不记得自己受过对方的什么恩情,但对方却在此刻提到了千面这个名字,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段往事。
当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与峨眉派的两个女侠胆大包天溜进了玄天教的地盘当梁山君子,意外盗走了至高武学绝情刀,后来还顺便砍了追杀他们的千面法王一条胳膊。
回忆匆匆掠过,孟渊深深看了面前之人一眼,随后笑着拱手道:“原来是玄天教主当面,本官失礼了。”
玄天教主负手而立,语气淡漠仿佛在吩咐下人:“能练成绝情刀也算你的运道,本座不杀你,但船上这对母子本座就带走了。”
孟渊冷笑一声:“杀了他!”
周围的弟兄们接到命令立刻拔刀冲上,孟渊自知这伙人肯定拦不住玄天教主,他此举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
在众锦衣卫围杀玄天教主的同时,孟渊一个箭步冲进了船舱,本想直接带着太子之子逃走的他,在这里见到的只有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的皇甫大小姐。
“不知如今大人可有回心转意?”皇甫大小姐平静的姿态仿佛根本不理解现在发生的情况。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浮现,但是孟渊来不及想更多了,只是片刻的功夫,外边的打斗声就平静了下来,对于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而言,人海战术其实是最无奈的下策。
玄天教主进入了船舱,第一时间没有发现孩子的他一个闪身就挟持了皇甫大小姐。
“小子,把孩子交出来,不然本座就杀了这个女人。”玄天教主威胁道。
“你以为本官会在乎她的性命?”孟渊被气笑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又一次犯了大意轻敌的毛病,皇甫家这对兄妹没一个是简单的,这女人竟然能够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孩子送走,自己终究是太小看天下人了。
威胁不成,这下反倒是玄天教主犯了难,他这一瞬间的迟疑让孟渊猛然回神,这种杀伐果断连锦衣卫都敢惹的疯子怎么可能是什么菩萨心肠。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孟渊一声断喝让玄天教主彻底没有演戏的想法,只见他身法缥缈如鬼魂,霎时间欺身而上攻向孟渊。
皇甫大小姐能够把人送走,自然也能够把讯息送走,这玄天教主能够探查到锦衣卫的行踪,必然是因为出了内鬼。
孟渊对自己的御下之策十分自信,所以问题当然只能出在这个唯一的外人身上了。
既然孩子已经不见了,孟渊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和对方纠缠,现在知晓了真相的他倒是可以反过来利用对方的软肋,只见他一拍衣袖,一记冷箭射向了皇甫大小姐,逼得玄天教主不得不回防。
挣得了一丝逃生之机后,孟渊立刻闪身出了船舱,随后对着外头还能动弹的锦衣卫兄弟下令道:“即刻号令锦衣卫开赴北地踏平玄天教,散!”
孟渊一声吼完,船上的锦衣卫便各自散开奔逃,他自己也踏着江上小舟飞掠而去,几个起落间落在了大江上另一艘船上。
不过片刻玄天教主就紧随而至,虽然看不见脸色,但他现在的心情应该不会太好,孟渊这一手是他没有想到的。
“老东西,你最好祈祷本官能够安全离开这里,否则你的老巢又要不保了。”孟渊冷笑道,他傲然而立,再没有逃跑的想法。
玄天教主黑袍之下迸射出一道阴冷的眸光,为保不被锦衣卫提前发觉,此次劫人的行动只有他一个人前来,所以面对无数分散逃走的锦衣卫,他根本没有能力把这些人全部拿下。
就如同孟渊所说,只要一个锦衣卫抓不住,那他就等于前功尽弃,即便强如玄天教,也不可能单枪匹马硬扛朝廷的屠刀。
玄天教主是聪明人,他不会奢望这种时候会有其他势力来帮忙,锦衣卫和玄天教,那些人只会作壁上观,巴不得他们两败俱伤才好。
这一局终究是他棋差一着。
“小子,你以为本座会相信为了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朝廷真的会愿意和我教死战到底?”玄天教主寒声道。
“你若不信大可试试,”孟渊目光冷冽,狞笑道:“莫说你可否真有本事杀了本官,即便是本官死了,也必会拉你玄天教上下一块陪葬!且看本官能也不能!”
孟渊寸步不让,最后还是玄天教主退缩了,孩子没有落到手里,他此刻杀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根本毫无意义,而且对方玉石俱焚的狠厉也让他有些忌惮。
玄天教主黑袍一抖,转身便掠走了,大江上只能依稀看见一抹缥缈的黑影,雾起之后,更是再也找不见他的去向。
此番看似是对方输了半步,实则孟渊自己也没有赢,因为他被那女人给坑了,太子之子如今更是下落不明,他此番该如何回去交差,这还是个问题。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直到玄天教主的踪迹彻底消失后,孟渊才缓缓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船上胆战心惊的其他人,正要开口之际,忽听见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锦衣卫孟大人当面?”一个男人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你认得本官?”孟渊诧异地看向对方。
听见他承认,那人才松了口气:“小民是京城陆家人氏,早前随兄长有幸见过大人。”
“原是陆氏族人,今日是本官叨唠了。”孟渊朝着他点点头。
这边危险讯号解除,船上的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那男人扶着自己的妻子来到孟渊面前,算是见个礼。
此时孟渊才注意到,这妇人怀中还有个襁褓中的孩子。
见孟渊看向了自家儿子,那男人笑着解释道:“小民本是在此地打理族中庶务,此番正是要带犬子回京入族谱,竟正巧遇上了孟大人,想来也是这孩子有福气。”
望着那似乎也不过足月的孩子,孟渊心头猛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兄台见谅,本官有个不情之请,此次回京可否与兄台同行?”
孟渊的开口让那男人有些惊喜,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能够和对方搭上关系那是多少人都不敢想的好事。
“大人有命,小民怎敢不从。”那男人连忙答应下来。
孟渊颔首,虽是在和男人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未从那个孩子身上离开过,这肯定是有些失礼,但那男人显然是不介意的。
“对了,还未请教兄台名号?”良久后,孟渊终于收回了目光,此刻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那男人受宠若惊地道:“不敢不敢,小民陆启年。”
孟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礼部陆大人是你族兄?”
“正是。”陆启年答道。
孟渊沉默了会儿,那不苟言笑的面容忽然缓和了许多:“本官与陆大人也偶有交往,今日与陆兄一见如故,来日必会亲自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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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章·上
“礼物!”
少女努力踮起脚尖,手掌几乎要快伸到青年的脸上,后者无奈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
“拿着。”青年拿出一个布袋放在了少女的掌心。
“好轻啊这是什么?”少女迫不及待拆开了布袋,里面是一些种子,灰蒙的外壳上隐隐泛着一些淡蓝的光泽,显得十分特别。
少女把玩着种子,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青年将手掌覆在对方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苗疆深处有座山谷,里边生长着一种奇特美丽的花,名叫生离,这就是它的种子。”
“看起来不太好养活的样子。”少女嘟囔着嘴,显得有些不满意。
“没问题的,我来帮你。”青年笑着说道,从远处看来,光下的两人仿佛依偎在一起的花与叶,叫旁人见了好不羡慕。
“关系真好啊,他们。”角落里,乔十方有些嫉妒地说道。
“皇甫虽是江湖势力,但能够被称之为世家,多年传承的家教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是兄妹,亲近些有些不妥吗?”路过的祁云舟看到了自家的丢人师弟忍不住开口道:“还有,能别蹲墙角吗,我可不想有人因为你对老师的教导水平产生怀疑。”
“少啰唆,皇甫妹妹明明就是大家的妹妹!”乔十方龇着牙,怒气冲冲对祁云舟表示了抗议。
祁云舟赶紧过去捂住他的嘴:“闭嘴啊,你自己想要当变态就算了,别拉着我们一起,我可警告你,皇甫玉书的武功可不差,别说是你了,连我上去也只有挨打的份,少给自己找揍。”
“打就打,谁怕他啊!”此时的乔十方头铁地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幸好祁云舟拦得及时,这才让他免了一场皮肉之苦。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这个烦人的家伙给拖回去了,可是一回想起半路上前赴后继想要爬皇甫墙头的那些同窗们,祁云舟就止不住地心累。
皇甫灵儿是书院新入学的弟子,老师白眉奉行有教无类的原则,所以收下一个江湖女子作为弟子倒也不值得大家惊奇。
只是真当这位皇甫家的大小姐出现在书院里的时候,大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多少有些天真了。
用语言或许无法形容那样的感觉,一言以蔽之,作为人而言,那是一个他们眼中近乎完美的个体,倾国倾城的美貌,善良大方的品性,无与伦比的智慧.无论哪一点分开来都足以叫人惊叹,但偏偏就是有人能如同上天的宠儿一般,将这些东西集于一身。
以至于皇甫灵儿的出现极大地刺激了书院的其他学生们,几乎所有没有家室的学子们都开始试图赢得这位美人的欢心,包括书院这一代的领头人物——白眉先生的大弟子祁云舟。
许多人都不曾知晓,现如今对待皇甫大小姐态度冷静,一副只愿远观从不亵玩的大师兄祁云舟,其实是所有人当中最早出手的那个。
早在皇甫灵儿入书院之前,祁云舟就随着老师白眉先生去过皇甫家,自然也见到了这位未来的师妹,初见时这女子叫他惊为天人,随后他立刻向老师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祁云舟家中父母早逝,老师白眉算是他最亲近之人,他希望由老师出面替他向皇甫家提亲,尽管是江湖有名的势力,但在士族眼中也不过是平民百姓。
不过反正祁云舟自己也是寒门出身,所以他觉着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可是没想到老师白眉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们不合适,”老师白眉语重心长地说道:“她生在江湖,最好的归宿也在江湖,你将来注定要走进朝堂,娶一个对你仕途有利的女子才是最好的路.何况,你如今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
起初祁云舟觉得很不甘心,他觉得老师白眉一定在敷衍他,尽管心中有着抱负,但他也觉得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如何就不能学别人红袖添香留下一段爱情佳话来。
于是不服输的他不顾老师的阻拦,想要用不懈的坚持来表达自己的心志,然后七天时间过去,头脑冷静下来的他便灰溜溜地回到了老师面前。
“老师,我觉得我的婚事还是要慎重一些。”祁云舟面不改色地说道。
白眉先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训斥道:“老夫早说过你们不合适,你小子根本配不上人家,瞧瞧你自己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你就适合去祸害朝堂上那些混账东西,别来糟蹋好人家的姑娘了。”
“老师说得对。”面对老师的恶语批评,祁云舟早已经能做到唾面自干,他的厚黑学早已经深入骨髓。
注意到角落里的碍事者离开了,皇甫玉书的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发现了这一点的妹妹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哥哥,遇到什么好事了吗?”皇甫灵儿问道。
“没有.不,或许有吧。”皇甫玉书说得似是而非,妹妹并没有理解,但也没有刨根问底。
就这样静静地和妹妹待在一起,皇甫玉书认为这大概便是他所希冀的美好。
——那大概是一种类似于祈祷的心情,皇甫玉书这样觉得。
与妹妹相处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心安,也或许那是被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人儿,从哭着鼻子拽着他的衣角不放开的幼稚,变成了会摇着他的胳膊撒娇的依赖。
从他的世界多出这一抹鲜艳的颜色之后,仿佛一切都随之改变了,他的妹妹像是一朵花,看似娇艳实则相当霸道,从她出现在皇甫玉书的世界的那一天开始,他的世界便不再被允许染上其他颜色。
但皇甫玉书甘之如饴,起初他像是所有关心妹妹的哥哥那样,做着每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事情,关心妹妹的日常生活,照顾妹妹的心情,顺便赶走那些觊觎妹妹的害虫。
逐渐的,皇甫玉书喜欢上了这种世界里只有一种颜色的感觉,虽然单调但不会令人觉得无聊,只有一种颜色便足够了,那唯一的一点鲜艳,便是他世界的全部。
这一点对于妹妹皇甫灵儿同样也是如此,皇甫家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了哥哥皇甫玉书身上,他的确不负众望成为所有人所期待的那种继承人。
所以对于妹妹皇甫灵儿的存在,皇甫夫妇的想法是可有可无的,不会抱有期待,也不会刻意忽视,他们给了妹妹皇甫大小姐应该有的生活条件,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当父母都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剩下的哥哥,就成为妹妹皇甫灵儿唯一能够接近的家人,对于妹妹来说,哥哥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有时候皇甫玉书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空荡荡的院子里,妹妹一个人双手抱着蜷缩着的双腿,仰着脸坐在地上,如同一团棉球,长长的头发垂在肩上,就这么看着头顶的天空,等着她的哥哥回来。
头发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不在乎时间的流逝,其余的一切存在与否都没有意义。
那样的小人儿落入皇甫玉书的眼中,他能够感觉到那种孤独的滋味,但同时自己的内心深处也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种窃贼的贪婪。
那样美丽的妹妹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即便只能够将她当作笼中鸟一样留在这个可怜的院子里,但自己是她的唯一,这样也就足够了。
皇甫玉书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妹妹的情感产生了变化,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当初的他没有发现罢了。
他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曾经,他或许能够说服自己对妹妹的关心是出于哥哥的身份,但在听说书院的大弟子祁云舟有意提亲之后,他心中的那种慌乱与愤怒是无论如何也骗不过自己的。
那或许是错误的,从小接受的教育让皇甫玉书清楚地知道,在世俗的价值观下,他对妹妹的想法是多么恶劣。
皇甫玉书想要纠正自己的错误,所以他选择了离开,他远离了家族,远离了妹妹,远离这里的一切。
皇甫玉书踏上了游历江湖的旅程,整整两年时间他都没有回过一次江南,这段时间,他走遍了大半个江湖。
他在西北大漠行侠仗义杀过马贼悍匪,在北地除魔卫道杀过恶徒败类,也在南北少林静心听过经文,可无论做什么,他心中始终都放不下在江南的妹妹,不敢面对,却又心心念念。
矛盾如他,在两年来日夜煎熬的犹豫之后,他终于决定回去一趟,皇甫玉书的最后一站是武当,皇甫世家的绝学天道三剑源自武当派的武学,他想要来此处拜见道门掌教一解心中困惑。
七月雷雨天,皇甫玉书登门拜访武当派,原本作为江湖一小辈,他自是没资格直接见到这位武当掌门,但他还带来了皇甫家的拜帖,因此栖云子不得不出面。
“.晚辈听闻习武之人若心无旁骛则武学之道一日千里也不足为奇,反之,恐怕寸步难行,但——”
皇甫玉书擡头注视着面前的老人,语气困惑地道:“晚辈心有他想,可武学仍进步神速,晚辈家学剑法源自贵派武道,因此晚辈特来请前辈解惑。”
他一番话说完,栖云子掌教沉默不语,而坐在掌教一旁的武当七子之首——“玉井”苗云咏则心生不满,瞧瞧皇甫玉书这小子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这是想要在武当派地盘上显摆他的天赋无双?
苗云咏没从对方口中听出多少困惑之意,反倒是那江湖四大世家的傲慢都摆在脸上了。
如此想着,苗云咏当即起身向栖云子掌教拜道:“师父,弟子久闻皇甫家天道三剑之威名,今日得见皇甫公子也算有缘,想要向对方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说罢,苗云咏还颇为挑衅地看了一眼皇甫玉书,生怕对方不敢迎战。
一同在此见客的其余武当七子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自从和峨眉派的联姻取消之后,他们的这位大师兄就一直醉心武道,如今的武功虽不敢说力压江湖同辈之人,却也没有几个能够赢得过他。
皇甫玉书的年纪和他们的小师弟忘尘差不多,要认真算起来的话,此人和他们大师兄几乎要差一辈了。
不过苗云咏丝毫没有欺负晚辈的心理压力,对他而言武学乃堂皇正道,既然对方大言不惭,那他合该全力以赴叫这小子知晓何为天外有天。
皇甫玉书起身来到紫霄大殿中央:“玉井道长请。”
“请。”苗云咏缓缓拔剑,见对方没有先攻的意思,他便不再客气,擡手先打了一掌,以掌力先作试探。
皇甫玉书不闪不避,同样打出一掌还以颜色,两人掌力相对,竟是半分不差刚好抵消。
苗云咏心中一沉,看来这皇甫玉书的确有几分本事,旁的不提,此人的内力修为已然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方才那一掌的威力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他竟能够把持住这一分刚好的力度,着实令人吃惊。
此人既能抵消贫道一掌,未必不能够抵消更多,再作试探也是无用,不如直入正题——苗云咏心念一动,随即挺剑直刺,毫无花哨的一击直取皇甫玉书面门。
叮!
一声脆响如竹林听泉,双剑相交火花迸溅,皇甫玉书横剑以挡,但苗云咏一招之后更有无数变化,剑招多如繁星,可万变不离其宗,总有一剑锁住前者面门,令其逃不开亦避不了。
“神霄剑诀?”
一旁,苗云咏的师弟们纷纷露出惊色,武当派武学繁多,但这一代出名的便只有两者,其一是他们随师父栖云子修习的内功——武当九阳功,其二便是师叔上阳子擅长的剑法——神霄剑诀。
前者乃是江湖至阳武学,乃是脱胎于九阳神功的无上内功,武当七子每一个修炼的本家内功都是这。
但同时,武当七子各自也都会修习一些别的武学作为辅助,譬如掌法,又譬如剑法,武当大长老上阳子的神霄剑诀晦涩深奥,虽威力无穷但习练难度过高,七人中也只有大师兄苗云咏学了几分皮毛。
比起攻守兼备动静自如的武当九阳功,神霄剑诀颇有种一往无前甚至于只攻不守的凌厉和决绝,这是一门进攻性极强的剑法。
苗云咏用出这一剑法,侧面已经说明了皇甫玉书的实力已经对得起人家放出的狠话,而就在众人期待着这一场龙争虎斗之时,掌教栖云子的目光却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所谓武道随心,对江湖中人而言,有时候只需要看一个人所使用的武功,便能够大致看出对方的为人。
而栖云子的道行显然更深一些,比剑的双方,看似皇甫玉书处处受制落入下风,实则此人内有乾坤但隐而不发。
剑是凶器,剑法生来便是要杀人的,苗云咏的神霄剑诀虽有其形但内里无神,栖云子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或许他的天赋在七人中名列前茅,但照本宣科教出来的徒弟,有时候似乎真的将苗云咏自己给养成了一个无欲无求的方外道士。
殊不知剑法的真意便是杀人,过往百年,武当精才艳艳之辈数不胜数,可神霄剑诀唯有在上阳子手中才名扬江湖,其差别便在于剑本主杀,无论匹夫之剑亦或天子之剑皆是如此,其势其形统统都是虚妄。
唯有正视剑意主杀之人,才能够反过来以心抑之,达到剑虽杀而吾不杀的境界,这便是以人御剑,而非沦为剑奴受制于剑招剑法。
显然苗云咏没有达到他师叔那般境界,苗云咏修炼的本家内功乃是武当九阳功,所以神霄剑诀主杀,他便以堂堂阳刚之气代替之。
如此做法虽是保留了剑法的锋芒凌厉,却也彻底抹去了剑法的深意底蕴,在上阳子手中能够做到拔剑而惊人神魂,挥剑即毁人道心的神霄剑诀,到了苗云咏手中也不过就是一招两招威力大些的挥刺罢了。
但皇甫玉书则不同,这个年纪轻轻的小辈剑招中隐藏着一些让栖云子都有些看不透的东西,而变化也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苗云咏连绵不绝的剑招忽然被一剑打断,皇甫玉书终于出手了,快到不可思议的剑招犹如贴合在一起的影子,一瞬间让前者慌了神。
“天道三剑!”苗云咏的表情里有着藏不住的震惊,皇甫家的绝学他早有耳闻,甚至就连这套剑招的前身——武当太极清灵剑法他也有所涉猎。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无措,与武当派留存的剑法十分相似,但又在某个关键的点位上显得完全不同,就好像从同一个点发射出的一道光在镜片的折射下飞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比试到了这里,苗云咏其实已经输了,当对方的剑招超出他的预计范畴之后,他便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能力。
天道三剑犹如一块写满了华丽辞藻的石头,剑招的核心是那样得精妙神奇,如同一篇引人入胜的美文,但承载剑意却是那稀疏平常的一刺,犹如一块平平无奇,甚至于过分朴素的石头。
这差异感极大的违和让苗云咏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心乱了,剑法自然也就有了破绽,皇甫玉书快到不可思议的一剑破开了他的防御。
那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一如他最开始的招数那样,可剑法之中仿佛隐藏着某种叫他难以理解的深奥秘密,仿佛是一座待发掘的宝藏,让他移不开眼。
直到皇甫玉书的剑横在他的肩头,苗云咏都没有从落败中回过神来,还是师父栖云子轻咳一声唤醒了他。
目光落在皇甫玉书的剑上,苗云咏默默低头:“是我输了。”
“承让。”皇甫玉书淡淡点头。
比试已经结束,但分出胜负的两人脸上的表情却与众人想象的完全不同,输了的苗云咏一脸若有所思,眼底比平时多了几分亮色,仿佛已有所得。
而赢了的皇甫玉书则是面露愁苦,栖云子见状便让众弟子退下,随后招呼对方一个人来到殿前蒲团上坐下。
“.你的天赋之高,在贫道生平所见之人当中,也不过只有十个人可胜你一筹。”栖云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十人?”皇甫玉书似有不服。
栖云子目光微垂,似笑非笑地道:“小辈未免自视甚高,贫道生平所见天资非凡之辈千百人不止,你能得贫道赞此一句已是不易。”
这是真话,栖云子真没小看对方的意思,正相反,这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最高评价。
皇甫玉书沉默了会儿,随后道:“天道三剑乃是先祖从贵派学来的武功,晚辈修行这剑法时多有不解之处,还请掌教大人指点迷津。”
“剑法没有问题,”栖云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过是你修炼不得法门,走火入魔了而已。”
“走火入魔?”皇甫玉书一冷,脸上全是吃惊的表情。
“不信?”栖云子手捏道诀,语气平静地道:“你家学天道三剑与本门太极清灵剑乃同源之水,天下大道殊途同归,道门武学若想要更进一步,最终要走的都是这条路。”
说罢,栖云子以指代剑往那虚空一点,霎时间殿中光线一黯,纷乱的烛影仿佛藏了无数锋芒,仅是一瞬便叫皇甫玉书遍体生寒。
不会有错的,这的确是和他修炼的天道三剑同根共源的剑法,这下他对栖云子的话又信了几分。
“请前辈指点。”皇甫玉书郑重一拜,虚心请教。
栖云子倒也不吝啬,只不过他说出的解决之法却令皇甫玉书眉头紧锁。
“道门剑诀若想更进一步,无非两条路可走,要么清净心神,做那无欲无求的世外之人,如此便能够不受红尘纷乱所扰,这剑法也再困不住你半点。”
栖云子说着,见皇甫玉书不为所动,于是又继续道:“若是做不到心无外物,那另一条路就简单许多了,你心中有渴望,有不舍,此乃人欲,既然无法舍弃,那便放开身心,一念放纵心中所欲即可。”
“放纵?这.”皇甫玉书有些吃惊,这与他所熟知的道门清静无为的说法似乎完全背道而驰。
栖云子解释道:“放纵有何不可?人欲本无穷尽矣,世人皆知上善若水乃大道之境,可天下有几个圣人能够有此心境?你我皆是凡人,屈从人欲乃合理之举,况且天道三剑本就是大欲之武学,若非心中有所渴望,是无论如何都练不成的。”
栖云子深深地注视着皇甫玉书说道:“心中欲望越是强盛之人,修炼这门武功便越是容易精进,你看似遏制了心中所想,可那只不过自欺欺人罢了,你一日放不下,这剑法便一日制不住,来日必将彻底疯魔沦为欲望之奴。”
“.”
皇甫玉书在久久的沉默之后,对栖云子掌教再度郑重一拜之后下了山,他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他心中的欲望就如同汹涌的浪潮,一味压制不是办法,将来大浪决堤,他必然十死无生。
相反,既然无论如何都舍弃不了心中所想,那堵不如疏,何不尝试放过自己,试着去接受心中所欲。
有那么一瞬间,皇甫玉书感觉栖云子身上根本没有一点道门掌教德高望重的影子,这完全是魔道肆意妄为的说法,只是从这门剑法来看,似乎道门的武学从根上就已经有大问题了。
武当之行让皇甫玉书认清了自己的成色,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他也没有打算按照栖云子的说法彻底放纵自己,他认为这个问题应该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而首先他要做的就是回江南正视这一切。
两年来,皇甫玉书混乱不定的心终于冷静下来,他重新回到了这个家。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猛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孤独的妹妹有了许多朋友,不仅如此,妹妹还有了一个十分优秀且受到父母极度认可的追求者——当今的太子殿下。
在对皇甫灵儿的追求这件事上,书院的祁云舟是第一个失败的,但自他之后,还有更多的书院学子前赴后继,其中最为重量级的还得是这一位——
砰!
皇甫玉书面无表情地将这个胆大包天的爬墙狂徒给踢到了地上去,如果不是看在对方那一层不好惹的身份上,他高低要赏对方几剑,敢爬他家妹妹的墙头,真是活腻歪了。
那男人长得龙章凤姿,言行虽不羁却不显放荡,反倒叫人觉得潇洒。
“皇甫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令妹生得国色天香,我怎么就不能学那魏晋风流雅士,在墙头上一展才学博美人一笑了?”
若叫旁人来说这番话,多少有些自夸傲慢之意,但他说来却是恰如其分,毕竟要论出身,天下怕是没有几人敢说比他更贵重,要谈学问,此人更是白眉先生名下最负盛名之人,要论容貌,他与江南第一美男子的皇甫玉书相比也不遑多让。
这人便是当朝太子,如今正跟在白眉先生身边游学,途经江南偶闻皇甫家出了一位绝世美人,好奇之下便去瞧了瞧,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书院里的其他人觊觎他的妹妹,皇甫玉书不过是冷笑几声罢了,有他在,那些人就别想得逞,可如今太子殿下也看上了他的妹妹,他心底却蓦然生出了几分忧虑来。
书院的学子大多是世家子弟,要论身份其实已经超出普通人许多,但皇甫毕竟身在江湖,所以氏族中的高低贵贱,在他们这里未必讨得了多少便宜。
不过太子却是不同,无论江湖庙堂,这都是个举足轻重的存在,皇甫玉书很了解自己的父亲,既然太子有意,那他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就是将妹妹送上门去做小,他怕也是千肯万愿的。
但是这一点是皇甫玉书所不能接受的,面对皇家,他们一介江湖白丁的力量属实太过于渺小,如果哪天太子厌倦皇甫灵儿,那等待他妹妹会是何等残酷的结局,皇甫玉书想都不敢想。
只是这些还是次要的,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位殿下没有上位者的架子,为人风趣,做事随和,不仅受到了书院一众学子的追捧,同时似乎也不声不响地在妹妹心里占据了一定地位。
听着妹妹时不时提起的这个外人,皇甫玉书的心情愈发矛盾,他既希望自己能够放下这段错误的感情,又总是忍不住因为妹妹对太子的态度感到愤怒。
而他也必须承认,太子的出现,让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成为一个笑话,他根本放不下,甚至看到妹妹的身边出现别的男人他都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
尽管皇甫玉书努力想要抑制自己心中的恶念,但他越是努力想要去做一个好哥哥,心中对于妹妹的错误想法就越是无法抑制。
而这样的他,在矛盾与痛苦中总算也迎来了局势的变化。
变故在锦衣卫指挥使孟渊到来的那一天,这个人给皇甫玉书的父亲给送来了一个惊人的讯息,妹妹要进宫成为皇上的妃子。
皇甫玉书惊呆了,但他看见同样因为这个讯息而陷入慌乱的太子和妹妹时,心底蓦然有些罪恶的快意,他内心的愤怒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望扭曲之后的幸灾乐祸。
皇甫玉书惊呆了,他再次发现自己心底的恶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得多,他竟然觉得就这样夺走妹妹触手可及的幸福,或许能够让他支离破碎的念想得到一丝慰藉。
看着因为这讯息慌乱的书院众人,看着院子里日渐憔悴仿佛凋零在即的花儿一般的妹妹,皇甫玉书心底有着交织着愉悦的痛苦。
他仿佛像是那斗兽场上将死的胜者,一面将痛苦的血涂满自己满是罪恶的身体,一面享受着这破灭前狂乱的欢愉。
他大概是疯了。
皇甫玉书感觉自己似乎不再是人了,他就这样藏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在那门扉的缝隙里,院子的墙角中,他如同一条阴狠的毒蛇在觊觎着永远无法属于他的美好。
如果说已经沦为一团扭曲的恶意的他,还能够在什么地方得到救赎的话,那必然是听见那属于妹妹的声音,那本就是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光。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爹爹和娘亲已经下定决心要送我进宫了,哥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那天,妹妹这样对他说道。
那天的妹妹是什么样子的,皇甫玉书已经有些记不起了,他认为应该是走投无路的妹妹用一副泫然欲泣的娇弱姿态,搭配上令人疼惜的哭泣声音来祈求自己的哥哥伸出援手。
实则那天妹妹的眼眶里大概没有什么脆弱的眼泪,那仿佛是宝石一样剔透的镜子,倒映着他的恶毒和贪婪,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蛇一样的魔鬼在心灵的镜子里扭曲着。
妹妹的眼里倒映着丑陋的自己,让他内心的一切恶意都无所遁形,但皇甫玉书感到的没有慌乱,只有愈发加重的呼吸在代表着他愈发高涨的兴奋。
当妹妹发现他最真实的一面之后,那他便再也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而他跟前的妹妹,那张纯洁的脸庞上仿佛藏着恶意的矛盾感,那并非如同自己这样充满了污秽的狠毒和疯狂,而是一种更加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妹妹擡头望向她的哥哥,眼底的倒影逐渐被愈发明亮的眸光粉碎,那过分刺眼的注视如同一道炽热的火焰,狠狠灼烧着那名为理智的锁链。
皇甫玉书很清楚对方在暗示什么,那是比之魔道恶行还要禽兽不如的罪孽,但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妹妹,他心底竟涌起了几分对成为共犯的期待。
他想要冒那天下之大不韪,只为将他摆到和妹妹同列的位置,明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利用,但他还是想要去做,只因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将他们拆散。
如果说血缘是将他们相连的纽带,那么这一起分担的罪恶,便是证明他们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证据。
那瞬间,皇甫玉书的世界再度出现了光芒,他收起了恶毒的獠牙,仿佛那些阴狠的黑暗都不复存在,那一刻,他就像是从未有过劣迹的圣人,以伟岸光辉的形象将妹妹护在了身后。
“交给我吧!”他是这样说的。
睁开眼,天上繁星如眸,每一颗,都像是妹妹充满期待的眸光,皇甫玉书好似卸去了所有的负担,他此刻心中再无迷茫——
亦或者,他已经彻底疯魔。
隔日的清晨,天空飘下雨丝,伴随着闷雷,不多时便转成倾盆大雨,豆大的水珠落下,皇甫玉书恍若未觉,他手提宝剑,径直来到父母的小院。
“何事如此紧急?”父亲看着他衣衫沾水的样子似乎有所不满,严厉的目光中有几分责备的意思。
母亲则笑着打着圆场,上前来嗔怪地叫他脱下外衣,顺便还打算出去叫几个下人去取来干净的衣衫,虽说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但为人父母,爱子之心便是如此了。
皇甫玉书笑着颔首,随后蓦然挥剑,凌厉的锋芒刹那封喉,母亲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下,渗出的鲜血渐渐溢满了他脚下的石砖。
坐在面前的父亲表情有些呆滞,仿佛未能够理解面前所发生的一切,直到皇甫玉书出第二剑的时候,他才怒目圆瞪,颤抖着指着儿子吼道:“你这畜生!”
旋即,皇甫玉书第二剑取了父亲的性命,他在父亲的饭食里下了药,那是一种能够让人运转内力时会短暂感到浑身无力的毒药,再加上他的天道三剑进步神速,父亲不是他的对手。
在大脑思考之前,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现在大概这样的情况,看着死在眼前的父母,皇甫玉书沉默着做着善后的工作,没有慌乱,没有错愕,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是无可争辩的罪人,弑杀父母的恶行会让十八层地狱都无法接纳他的灵魂,但与之相对的,完成对妹妹的约定所带来的喜悦更加让他感到满足。
因为从今日起,他们就是共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介入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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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章·中
啪!
茶杯被摔在了地上,碎片滑到了皇甫玉书的膝盖边上,他笔挺地跪在地上,虽是在请罪,但言语中却瞧不出丝毫的悔意。
“你!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皇甫家主用吃人的目光看着自己精心培养出的继承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哪怕是魔道狂徒尚且对人伦大道有所敬畏,可这混账东西竟然对自己的妹妹.
“那是你亲妹妹!你是畜生啊!”皇甫夫人一巴掌将儿子扇倒在地,她甚至怒而拔剑想要直接砍死这个丧心病狂的玩意儿。
“行了!”
皇甫家主暴躁地阻拦了妻子的动作,皇甫夫人手中剑被夺,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神采一般,跌坐在椅子上掩面哭泣,真不知她们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竟摊上了这么一对倒霉孩子。
皇甫家主如今也是神色难看,出了这样的丑事,再想将女儿嫁入皇家已是不可能,甚至嫁给普通人都要慎之又慎,谁知道眼前这个孽畜到底做了多少混账事,若不小心让外人对皇甫世家的家教开始乱嚼舌根,那他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没有外人知晓吧?”喘匀了气,皇甫家主冷声质问道。
皇甫玉书跪在地上,平静地直视父亲:“此事若叫外人知晓,只怕会非议皇甫的家教。”
闻言皇甫家主的火气顿时又上来了:“孽障!你既知道此事会叫天下人耻笑为何又.!罢了!”
皇甫家主来回踱步,最终是长叹一声将儿子赶了回去,他和妻子相视无言,此事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只怕皇甫家百年的清誉便要毁于一旦了。
“.不如,将灵儿送走吧?”皇甫夫人有些为难地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怕她再不看重女儿,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不妥,说来此事尚有古怪之处,玉书自小听话乖巧,从来不曾叫我们操心过什么,此次他行此大不韪之事,灵儿未必就没有过错。”皇甫家主沉声道。
“老爷?”皇甫夫人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因为是枕边人,所以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是一个怎么样冷漠的人。
“此事哪怕泄露一星半点都能叫皇甫世家万劫不复,我如今身为家主,合该为家族考虑,所以夫人.我这也是无奈之举。”皇甫家主语气生冷地道。
皇甫夫人惊骇莫名,但丈夫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只能暗自抹泪。
而另一边,无功而返的皇甫玉书也将自己今日所做的事情告诉了妹妹皇甫灵儿。
听完哥哥的话,皇甫灵儿轻轻地歪着脑袋,用非常奇怪的目光注视着沉思着的皇甫玉书,如果不是多年相处的经验能够让她确定自己的哥哥不是一个善于隐藏的人,她真的会以为对方是故意的。
昨天,皇甫灵儿来找过自己的这位哥哥,她不想进宫当妃子,起码是不想去给一个能够做她爹的人当妃子,所以她找了哥哥帮忙。
但没想到的是,皇甫玉书的解决办法居然是自己跑到父亲母亲面前去“坦白”了他和妹妹之间的不轨。
说实话,听到这里的时候皇甫灵儿很难忍得住不笑出声,与其说是帮忙,对方这绝对算是添乱了吧,还是说对方趁着这个机会把心底藏着的一些东西都给抖了出来。
说起来,皇甫灵儿其实是能够感觉到的,哥哥对自己的“心意”。
偶尔的时候,哥哥的眼神会发生变化,变得像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在打量一个美丽女子异性的眼光。
痴慕、爱恋、火热而带着侵略性,还有藏不住的欲望,但一与妹妹目光相交,哥哥立即就会惭愧地低下头去,聪慧如皇甫灵儿,怎会察觉不到皇甫玉书的异状呢。
尽管那是错误的,是不被世人所容忍的,是会被天下人所指责的,但作为当事人,皇甫灵儿对于哥哥的“心意”并不觉得排斥或是恶心什么的。
虽然不知道哥哥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是对于皇甫灵儿来说,从她懂事以来感觉到的第一种情感那便是——
无趣。
这个家族十分无趣,这个江湖十分无趣,这个世界同样十分无趣。
有的时候,皇甫灵儿宁愿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也不想去和别人交流,因为交流的物件很无趣,对方心里想的什么她一清二楚,很多事情只要听一个开头,她就能够大概猜到结尾,所以很无趣。
无趣的因素组成了无趣的记忆填充了皇甫灵儿的童年,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样奇怪,她不得不开始观察学习周边的其他人。
可是不管怎么模仿,假的终究是假的,皇甫灵儿无法对眼前的任何事情感觉到类似愉悦的满足,心中的那种空虚始终都存在着。
这样的情况下,身边最亲近的哥哥这份矛盾、痛苦、执着又夹杂着几分甜蜜,甚至还有些污秽的心理便有了用武之地。
皇甫灵儿其实对自己哥哥抱有的是一种愧疚的心情,大概如此吧,毕竟每一次对方忍着心中念想如同一只老鼠一样在暗中观察她的时候,她都在反过来享受对方心底的这份煎熬。
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那份不为世俗认可的感情带来的只有毁灭和灾难,皇甫玉书内心的痛苦和折磨一直都是皇甫灵儿改变无趣生活的调味剂。
但再有趣的东西,看多了也是会腻味的,更不用说皇甫灵儿还是个口味挑剔的美食家,每天只有一道菜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很遗憾的是,除了家族之外,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书院,可那里虽然人杰无数,但总是差了那么几分趣味,她见了心里也实在提不起劲,唯一还算看得过眼的大师兄祁云舟,却也已经开始有意无意躲着自己走了。
说来这位大师兄确实有几分本事,虽不至于说看穿了她的伪装,却也从另一方面彻底避开了她的影响,如此心性,想必此人将来定然也能成就一番了不得的事业。
可最叫皇甫灵儿大感不快的还是书院的院长白眉先生,自己的这位老师着实不一般,这家伙或许是第一个能够看透她一部分本质的人,那一双洞悉真相的眼力的确无愧他儒家掌门人的身份。
皇甫灵儿讨厌一成不变,她喜欢变化,无论好坏,历经磨难后的昙花一现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魅力,她十分期待这种东西的出现。
因而白眉先生循规蹈矩的教导方式让她感到万分无趣,最可悲的地方在于,这个老家伙明明自己就拥有着变革的能力,无论是学问还是武功他都可称作当世顶峰,可这样的人偏偏受制于世俗,待在这样一个角落里当一个教书匠。
内心里,皇甫灵儿鄙视这样的胆小鬼,她喜欢华丽的转变,无论道路的前方是希望的阶梯还是绝望的深渊,她都想要一探究竟。
不过从本心出发,比起所有人都能够欢笑面对的美好结局不同,在拼尽全力过后悲惨地消亡才是她更加期待的故事。
要说为什么的话,或许她天生便是个无可救药的恶人吧。
以至于成为她的家人朋友是那样倒霉的事情,书院有白眉老头护着,以现在皇甫灵儿的能力还无法染指,但家族就不同了。
皇甫家自诞生至今,已经传承了近千年,越是古老的东西就越容易被腐朽的气息包裹,家族也是如此,太多的陋规,太多的戒条,以至于在衣食住行这类简单无比的事物上,都被添置了许多难以理解的束缚。
皇甫灵儿十分讨厌现状,尤其她的哥哥曾经更是她最为不喜的物件,那个男人简直就是这个千年家族所有的腐朽之物集合体,以至于能够被家族里的人盛赞为最优秀的继承人。
皇甫灵儿一度想要把皇甫玉书杀掉,只因为这个人摆在跟前实在碍眼。
作为千年世家,即便身处江湖,那传承的底蕴也非寻常百姓可比,因此在家族的记载中,皇甫灵儿看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
拥有着比起大多数或者说几乎所有家族成员都要睿智的头脑,皇甫灵儿对于武学的想法平平,但对于家族传承的其余古怪玩意儿却颇感兴趣。
皇甫世家的存在显然并非偶然,它是带着某种使命才留存至今,以至于家族的记录中会有天毒泣心身这种离谱的东西。
古老的传说,长生的秘密,家族的使命——记录中太多语焉不详的东西需要验证,可如今传承已经变成传说,家族的使命也早不知道被她的父母忘到哪个角落去了。
当世不存在知晓过往秘密的族人,那想要证明千年前那些东西确实存在过,皇甫灵儿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了,简单来说,她打算从自己身上开始动手。
先前她的哥哥为了保住不让她入宫,皇甫玉书在父母面前竟半真半假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这一点启发了皇甫灵儿。
古时候有过这样的事情,为了保证血脉的纯净,王室与贵族会选择血脉相近的物件诞育子嗣,而当今世上与皇甫灵儿血脉最为接近的,便是她面前这个身上流淌着和她一样鲜血的哥哥。
如果皇甫家的先祖真的拥有那样神奇的力量,那或许她与哥哥能够重现这个奇迹。
于是皇甫灵儿将从哥哥皇甫玉书那里得到的生离花拿了出来,虽然因为离开了死别谷,生离花完全无法生长,但既然长成后的花有引人迷乱的作用,她把种子磨成粉或许也有点效用。
皇甫灵儿直白地将自己疯狂的想法告诉了哥哥,看着皇甫玉书那张又笑又哭的脸,她不禁有些担忧,这刺激会不会有些太大了,万一她的哥哥其实内心里勉强还算是个人,这会儿被吓跑了该怎么办。
不过好在这是皇甫灵儿多虑了,皇甫玉书的疯魔程度比她也差不了多少,甚至她连生离花的种子粉都没有用上。
窗外雷雨响得急,哥哥浑身打颤,大概不仅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有那份强烈的罪恶感,背德的事实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内心,他并不是毫无所惧的,只是明知道这么做是万劫不复,但他还是义无反顾。
屋外天雷狂啸,仿佛审判罪人的雷锤,一次又一次砸下。
“灵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保护你。”皇甫玉书赌咒发誓,他紧抱着妹妹,仿佛想要将这人儿揉进他的身子里去。
“.”皇甫灵儿忍不住有些想打哈欠,虽然是必要的仪式,但她却感到了万分的失望,她的哥哥就连当坏人的时候都是这般刻板无趣,这可真是让她意想不到。
荒唐的一夜过去,第二天皇甫灵儿醒来的时候,枕边空无一人,只有榻上那朵绽放的血梅证明着昨天发生的一切,看来皇甫玉书早已经吓得落荒而逃,毕竟是那个人嘛,想来倒也合情合理。
这个家族里几乎没有靠得住的人,所以皇甫灵儿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自己收拾残局。
重新冷静下来考虑一下,虽然不曾后悔探寻那千年的秘密,但同样她也不可能完全无视自己现在要面对的现实,她不可能无声无息弄出一个孩子来,总要有个说法才好。
烦恼之时,墙头上传来了玩世不恭的笑声。
“咦,今日皇甫兄长不在?这可是真太好了。”原来太子殿下再次翻墙进来。
此人虽然看似无礼不恭,实则作为皇家子孙,礼义廉耻都是写在骨子里的,又怎么可能真的学那登徒子一般肆无忌惮。
太子止步于皇甫灵儿的闺房前,不得美人同意,他不会逾越半分。
“今日天色正好,郊外的银桂开得正盛,不知皇甫姑娘可有兴趣与泛舟湖畔,一赏这难得的花景?”太子一如既往发出了邀请,只是他早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不过今日皇甫灵儿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
“好啊。”打扮简单的皇甫灵儿走了出来,只是略施粉黛便已是花羞雁落,太子殿下看呆了眼,天下第一人美人绝非浪得虚名。
“诶,真的吗?”太子的反应有些傻兮兮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皇甫灵儿笑而不语,锦衣卫如今只是上门试探,父亲母亲那边还在犹豫,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她从来是个务实的人,不会在意方法的好坏,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行。
只是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或许是平时装得太辛苦了,一旦暴露真面目之后,做事就变得有些不顾后果起来。
皇甫灵儿是没想到,小小一撮迷乱人心花粉就能让太子殿下撕下一切面具,说来她也并不讨厌这个表里不一的人,总归要比别人眼中的好好先生强多了。
等到这位殿下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第一次认清自己竟是这般丧心病狂的禽兽。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太子殿下的出现让皇甫夫妇产生了犹豫了,当今有许多子嗣,可太子如今仍然是孑然一身,既然要下注,何不赌一把大的。
可是皇甫夫妇也没有犹豫多久,因为锦衣卫指挥使孟渊亲自登门了,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父亲母亲,两边敲定了送皇甫灵儿进宫的计划。
虽然看似死棋了,但皇甫灵儿并不慌张,她手里还有一张牌可以使用。
只是令她也没想到的是,皇甫玉书疯的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她不过是想让对方做事的胆子大一些罢了,谁知道对方能够疯到这个程度。
锦衣卫指挥使孟渊登门七天之后,皇甫玉书在一个不起眼的清晨,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父母给杀了,速度快到皇甫灵儿都反应不及。
事后皇甫玉书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父母的后事,在灵堂上看着眼含热泪人若呆傻的哥哥,对方似乎真的很伤心,难不成她看错了?刚刚那个杀了爹娘其实是别的谁?
皇甫灵儿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皇甫家的孩子,这很没道理啊,父母死了,她竟没有半点悲伤,和一旁哭到不能自已的哥哥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
不应该啊,难不成她是捡来的?又或者她其实不是母亲的孩子,而是父亲和什么畜生交合后生下的怪物?
皇甫灵儿低着头在灵堂上胡思乱想,虽说过程有些古怪,但好在结果是自己想要的。
多亏了公孙世家那位朋友,皇甫灵儿的医术造诣同样不低,在确认自己怀有身孕之后,她算了算日子,心里有数之后便找上了太子殿下。
当太子殿下带着她出现在孟渊面前的时候,这位后知后觉的指挥使脸色都绿了。
而且除了他之外,皇甫玉书也才知晓这件事,暗地里,哥哥盯着太子殿下的眼神仿佛是杀人。
皇甫灵儿倒是十分欣慰这样的变化,虽然皇甫玉书知晓妹妹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他还是愤怒异常。
以至于后来皇甫玉书在没有知会任何人的前提下,一个人说服了东方世家和太子殿下,一方面想用苦肉计算计一下多管闲事的孟渊,给对方一个教训的同时,也为将来剪除锦衣卫这个庞然大物而做准备。
心知锦衣卫威胁的太子殿下自然也没有拒绝,但是他没料到的是,皇甫玉书还留了后手,苦肉计是真,但他打算假戏真做也是真的。
皇甫玉书悄悄替换掉了东方世家里动手的刺客,以至于太子殿下就差那么一点儿就真的魂归西天了。
即便是机缘巧合之下被玄天教主救走,但太子殿下伤势之重,未来一年都在昏迷之中。
后来,这位魔道巨擘主动找上门来,凭着一点儿蛛丝马迹,他竟然大差不差地推断出了事情的原委,在见到皇甫灵儿这位怀有太子遗孤的未亡人之后,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殿下的性命本座救下了,然而本座是个商人,太子一条性命换一样东西,想来夫人是不会拒绝的吧?”玄天教主开门见山地道。
“前辈想要什么?”皇甫灵儿让如临大敌的哥哥暂且守在门外,自己亲自起身为对方沏了茶,随后耐心地问道。
“一块玉佩,”玄天教主淡淡地道:“那本该是殿下随身之物,但本座未在他身上寻得,想来此物应是到了夫人手中。”
皇甫灵儿看着对方喝下了茶水之后,然后才问道:“前辈真是讯息灵通,的确有这么一样东西,乃是皇家之物,不知前辈要它做什么?”
“你不必知道,”说罢,玄天教主起身就要走,临了还似笑非笑地对皇甫灵儿说道:“还有,小辈记着,下次在茶里下毒的时候,记着用见效慢些的毒。”
“听闻前辈有神功护体,可以百毒不侵,晚辈本以为此事是世人以讹传讹,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皇甫灵儿低头受教。
而就在玄天教主走出房间没几步后,他猛然回头:“慢着,你到底给本座下了什么毒?”
皇甫灵儿缓缓擡头,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带着戏谑与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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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章·下
玄天教主大概知道自己这一次是栽了,终日打雁,到头来却还是被雁啄了眼,说起来上回吃这样的亏,还是在那个叫孟渊的臭小子手里。
他发现皇甫灵儿和那锦衣卫有些类似之处,那便是两人都没有按照规矩办事的习惯,做事更是丝毫后果不顾,一个比一个疯得厉害。
当年孟渊从他手里两度逃脱之后,为永绝后患,二话不说竟要点起边军兵马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他这个江湖高手干一架。
若不是玄天教总坛行踪难觅,只怕如今江湖早已经血雨腥风,连带着整个天下都不得安宁,那是玄天教主第一次见到朝堂中人的狠辣,宁负天下人的决绝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
而自孟渊之后,第二个让玄天教主头痛的就是皇甫灵儿,这个皇甫世家出来的女人也是做事毫无章法,第一次见面就给自己下了无解的天毒。
偏偏玄天教主还拿她没办法,毒药只有皇甫灵儿才会做,解药更是没地去找,而且他还不敢轻易威胁这个家伙,因为对面这家伙看着真的有点儿疯。
玄天教主是惜命的,他也看出来了皇甫灵儿对她自己的性命似乎没有什么在意的,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人有七情六欲所以才有弱点,无懈可击的只有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撞上这种人只能说玄天教主倒霉,夜路走多了总算见着鬼了。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是玄天教主的确被这个女人拿捏住了,不得已硬着头皮帮着对方做事,但好歹殊途同归,两人的目的是一样的,这也是他愿意帮忙的理由之一,否则以他的脾性,只怕鱼死网破的可能性更高。
但皇甫灵儿显然技高一筹,她看穿了玄天教主的底色,知晓把人逼入绝境只会狗急跳墙,所以她永远会给对方留下一条后路。
两人的合作就这么开始了,只不过玄天教主显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论武功,他的确力压群雄,在神功大成的如今,即便是当年的武当七子还活着,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虽没有落下实际的名头,但玄天教主此刻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可要论心计,他不仅输孟渊一筹,输逍遥三人一筹,输少林武当一筹,输皇甫灵儿.只怕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注定了将来那荒谬的下场。
说起两人的第一次的合作,玄天教主在大江上扑了个空,虽然孟渊也没有占到便宜,但相较之下还是他更寒碜一些。
皇孙“丢了”之后,皇甫灵儿也跟着玄天教主去了北地,顺便照看一下重伤的太子殿下,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只是在北地待得久了,每日见到的不是虚弱不堪的太子就是神神叨叨的玄天教主,皇甫灵儿不由得有些无聊。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听到了玄天教主的自言自语,什么天外之物,什么七个血脉的后嗣,虽然都是些零散的资讯,但是拼凑在一起之后,似乎也能够得出一点儿有趣的资讯,比如皇家的血脉也有独到之处。
所以看着对自己情根深种的太子殿下,皇甫灵儿有些犹豫,如果皇甫家的血脉和皇家血脉混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呢。
好奇是开启新世界的大门,同时也是通向罪恶的深渊,公孙世家的那位好朋友给皇甫灵儿捎来的医书让她能够在这方面玩出许多花样来。
公孙世家学到的医理,加上引人迷乱的生离花粉,再加上用了一点儿小手段从太子身上弄到的东西,皇甫灵儿轻松让自己怀上了皇室的孩子。
如果不是为了防止当事人起疑,皇甫灵儿甚至都不需要到北地来就能想办法弄出太子的孩子。
只是如今孩子也有了,她又有了新的烦恼,太子那黏糊糊的眼神总是落在自己身上,让她莫名有些不快,虽然广义上这似乎被世人称作爱意,但显然她没那个七窍玲珑心能感受到。
可太子殿下留着还有用处,总不好就这么处理掉,而就在皇甫灵儿为难之时,被幸运眷顾的她又发现了玄天教主留下的秘籍。
与其说是留下,不如说是随便扔在这儿的,《千夜诀》乃是玄天教主这位武道天才从佛道两家的武学精髓中总结出来的至上武功,只是修行起来难之又难,除了他本人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练成过。
所以玄天教主丝毫不在乎这秘籍被外人发现,看了又如何,这等宝物,便是送到面前也未必有人学得会。
只能说玄天教主将来会有那样的下场是活该,连江湖上的三流小卒都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但他这个天下第一偏偏接二连三地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
当初孟渊盗走绝情刀的前车之鉴他是一点儿没记在心上,结果皇甫灵儿拿到秘籍之后,反复精读了几遍之后便发现了其中关隘。
佛道两家的武功有些相似之处,学到深处招数内功都成了虚的,唯有修心才是更进一步的阶梯,所以佛道两家的武功,越是高深就对修习之人的心性要求越是严苛。
修行这类武功,必须心无外物,否则人欲反噬必将走火入魔最终要么死要么疯,但是皇甫灵儿很快发觉了这武功有漏洞可循。
人欲千百种,真要一一摈除了,那不是圣人也成石头了,太子要真靠走这条路成就神功,非但帮不上自己还容易弄巧成拙把她搭进去。
所以皇甫灵儿放弃了正经修行这门武功的途径,而另一边,同样修行了千夜诀的玄天教主也给了她灵感,显然这个老家伙不是无欲无求之人,相反,他的人欲比旁人更甚几分。
但他看着似乎也不像是走火入魔之人,结合某些从玄天教中流传出的奇怪传闻,例如“玄天教主有龙阳之好”、“玄天教主非男非女”等,皇甫灵儿脑中灵光一闪,种种疑惑顿时消散。
既然禁绝人欲做不到,而不禁绝人欲又会走火入魔,那何不取个折中的法子,不用斩断七情六欲做个圣人,只需要堵死释放人欲的途径即可。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太子在获得千夜诀这本神功秘籍之后立刻按照皇甫灵儿的建议开始修炼,然后果不其然走火入魔,在爆体而亡的威胁下,他果断选择了屈辱的求生之路。
自那以后,太子再没有对皇甫灵儿动过任何想法,简而言之,如今的他是真正的有心无力了。
好在他虽然身体有了残缺,但换来的却是无上的功力以及一个心爱之人留下的后代,太孙的存在让他起码不至于失去希望。
皇甫灵儿没有告诉他真相,她生下的孩子不管是名义上的还是实际上的,全部都是女子,所以太子的期望从一开始就只能落空。
不过她没有将此事告诉对方,让太子怀抱着一丝希望奋斗到最后才是符合她利益的选择。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不适合继续留在太子身边了,一是太子修炼千夜诀之后性情变得愈发古怪,她应付起来心累,二是玄天教主也差不多该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天毒泣心身的威力皇甫灵儿并没有验证过,就算古籍上记录得再是厉害,没有亲眼见过便没有把握,所以某种意义上,玄天教主的死对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种安心。
可怜这位江湖第一高手,玄天教主到临死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皇甫灵儿居然真的没有解药,居然真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毒死了。
玄天教主在中毒之后并未太过紧张,他自信以他的实力和势力,皇甫灵儿定然不会轻易和他撕破脸,两人的较量或许会延续十年乃至更久。
或许他们会用上手中的筹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玄天教主手里捏着太子这张大牌,而皇甫灵儿则握着太孙这个宝贝,他们两人之间的比试,或许会撬动整个江湖乃至天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甫灵儿压根没有把胜负延续到将来的打算,中毒一年之后,因为压制毒素的药物失效,玄天教主突兀地暴毙在玄天总坛之中。
没有遗言,没有后手,甚至就连经营多年的玄天教也被虎视眈眈的太子轻易收入囊中,玄天教主这无敌于天下的一生就像是一个笑话。
波澜壮阔的日子过去了,余下的时光又再度回归平静,几年过去,皇甫灵儿悄声回到了江南,虽未声张,却还是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让她跟我走,此生必不相负,有违此誓天地不容。”挎刀的汉子来到了皇甫家,找上皇甫玉书说了这样一番话。
此人名叫李鬼手,近日也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声,是个了不得的青年才俊。
“笑话,你也配?”
皇甫玉书的态度不如传闻那般是个温谦公子,反倒极尽刻薄讥讽,他出手,天道三剑对上血魔刀法,胜负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李鬼手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李鬼手身上伤口血涌如注,他单膝跪地,败了却不认输,一双如火的明目死死地盯紧了皇甫家的门楣,皇甫玉书不屑一顾,转身叫人关了大门,任由此人跪在门外。
往来行人多好奇驻足,有人嘲笑有人鄙夷,后来大雨倾盆这些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江南多雨,一天一夜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这个身负重伤的汉子身上,李鬼手到底没撑住,最后还是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睁开眼,自己正身处一座茅庐之中,满脸好奇的皇甫姑娘正蹲在床边注视着自己,那灵动的眼眸一如初见那般,便是这一幕刻在他心底,叫他即便飞蛾扑火,也万死不辞。
“你喜欢我?”皇甫灵儿直言不讳。
“是。”李鬼手强撑着坐起。
“那你帮我个忙吧。”皇甫灵儿只是点点头,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
“好。”李鬼手没有丝毫犹豫。
半月后,李鬼手伤势好转不少,他在茅庐等来了皇甫灵儿,对方手里牵着一个满眼懵懂的小姑娘,看着只有三四岁大,似是还未懂事。
“帮我照顾她。”皇甫灵儿推着小姑娘的背,让她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倒在了李鬼手的怀里。
“好。”李鬼手接住了那小丫头,然后应下了。
李鬼手牵着小丫头目送着皇甫灵儿离开,小丫头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看着远去的母亲,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小小的手使劲向前伸出,是不舍,是悲伤,但片刻后又憨笑如初,她还不懂什么是分离。
皇甫灵儿脚步轻快,仿佛一只蝴蝶,她回身弯腰朝着女儿挥了挥手,笑颜如花恍若此生不见的分离不过一场春日踏青。
那场江南春雨中母女相别,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好在小丫头随了她母亲,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叫这别离少了几分忧愁。
至于李鬼手——
皇甫灵儿一句托付叫他此生再也走不出这泥潭,不问缘由,不问将来,自此之后,李鬼手再没有登过皇甫世家的大门,他身边多了一个小拖油瓶,不得不频繁往返于江南与万刀门之间。
在小丫头眼里,自家老爹是个没皮没脸的糙汉子,成天说大话摆架子,有便宜冲锋向前,有危险一退千里,一点儿正形没有。
可在正魔相争的战场上,刀王李鬼手却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魔道狠人,一把血刀从南杀到北,杀得江湖人人自危,杀得正派避其锋芒。
一时间,万刀门成了比玄天教更让正道头疼的大麻烦,一直到多年以后皇甫三小姐横空出世,不管不顾地逼着一群人上了对抗万刀门战车,一场恶战打得刀王销声匿迹,李鬼手这三个字才逐渐消失在江湖中。
李鬼手为什么会对皇甫灵儿一见钟情,此后更是听之任之,堂堂一代刀王,活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此间种种,只怕就连皇甫灵儿自己都不甚清楚。
就好像后来的皇甫玉书,他也不理解自己究竟是走到这一步的,那年死别谷中,面对久别重逢的妹妹皇甫灵儿,他心底也只有无限的困惑。
“好久不见,哥哥。”
死别谷里,皇甫灵儿白衣胜雪,仙子般的人儿蹲在花海里拿着树枝戳蚂蚁,半晌后,仿佛是腻味了这玩法的她仰起头看向自己。
“哥哥再替我做件事吧。”虽是请求,但皇甫灵儿的语气却已经认定了皇甫玉书的回答。
“好。”事实也是如此,面对妹妹,他的回答从来只有一个。
“那就请哥哥自尽吧,”皇甫灵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继续低下头去玩蚂蚁,只有那空灵的话语还在花海上空飘荡:“就在这里,自尽吧。”
“.为什么?”皇甫玉书的语气有些干涩,他并非畏惧死亡,只是困惑.他不明白。
“难道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这个?”皇甫玉书的表情透着难以理解的神色。
大费周章地安排玄天教南下对付江南正道,又让皇甫世家配合演了一场大戏悲惨谢幕,最后将皇甫世家明面上的势力全部转入暗中。
皇甫玉书更是从无数困境中杀出,千辛万苦来到了死别谷,结果得到的却是妹妹这样的请求,他——确实无法理解。
其实要说起来的话,他似乎一直都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妹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只是皇甫玉书早已经甘愿受其驱使,所以并不在意罢了。
他只是困惑,难道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他死在这里有什么必要的意义吗?是为了引导谁走进他们的计划?亦或者是为了嫁祸给谁?还是说,妹妹在隐喻什么别的东西?
皇甫玉书感到迷茫,而对此,皇甫灵儿确实颇为理解他。
“很无厘头,对吧?很没有道理,对吧?明明我安排了这么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让哥哥能够脱出身来,结果最后却叫你在这里自尽,很不明白对吧?”
皇甫灵儿莞尔一笑:“所以,大概就是为了哥哥现在这种心情,我才特地这么准备的吧,很有趣吧?哥哥你的表情简直和我猜的一模一样,‘诶,难道我就这么死了吗?’——你的脸上都写着呢,心里肯定也在这样想吧。”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皇甫灵儿只是为了看着皇甫玉书懵圈的表情,大概就是“啊?我千辛万苦完成你的前期剧本,结果后期的安排里根本没有我出场的必要吗?”这样荒谬的感觉。
“呼呼,”皇甫灵儿开心地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树枝,笑嘻嘻地道:“我很喜欢你现在的表情哦,哥哥。”
皇甫玉书还沉浸在茫然之中,直到皇甫灵儿离开,他才缓缓地将剑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到来的百毒翁惊恐的目光中,他留下几句话给皇甫小媛,随后便饮剑自刎。
“.疯子。”百毒翁愣愣地看着皇甫玉书莫名其妙地自尽,久久无法平定心神。
这个女人大概谁都不爱,就连对待自己也是一样,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她在意的——每一个认识到皇甫灵儿绝色皮囊之下的真相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皇甫灵儿这辈子似乎没有走背字的时候,也没有输过谁,无论是哪方面,似乎只要她认真起来,就不会有败北二字,直到遇见那个人。
那年,东宫里,已经行至末路的皇甫灵儿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玻璃珠,她在等待最后的客人。
“.好久不见?我应该这么说嘛,抱歉啊,当时你把我丢掉的时候年纪实在太小了,有些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带着一脸嬉闹的笑容,长大成人的女儿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皇甫灵儿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色彩,但也仅仅是相似而已。
“还是说,你更希望我这样喊你——”商萝摆正了歪着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母亲?”
见状,皇甫灵儿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同的,她以为能够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不同的颜色,结果还是和外面那群家伙一样,实在是——无趣至极。
“唔,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皇甫灵儿将手里的玻璃珠丢到了一旁,她在狼藉一片的东宫大殿中央席地而坐,说出的话语一如当年那般理所当然:“你见过小媛了吧,那孩子真是可爱呢,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姐姐你开心吗?”
笑了笑,皇甫灵儿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去杀了她吧。”
商萝一怔,随后嗤笑:“母亲还真是狡猾,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算计女儿。”
皇甫灵儿却毫不在意,随后对方说起了那件宝物——幽冥灯的真正用法,好似真的在为对方出谋划策一般,但商萝却并不受其影响。
商萝心中清楚,皇甫灵儿这般说话,只不过是在演戏罢了,她想让外人看出“她对皇甫小媛漠不关心,实则是为了保护对方”。
这样的做法,恐怕是为了叫自己内心嫉妒,毕竟作为母亲的另一个女儿,不仅从小被抛弃,临到死了,更是一点儿不被放在心上。
若是旁人,被如此对待之后,或许真的会因为心中不平衡一怒之下去寻皇甫小媛的麻烦,但商萝不一样。
她冷眼看着面前笑吟吟的皇甫灵儿,轻哼一声便转身离去,她没有留下任何承诺,她不会变成母亲希望的样子,也不会按照母亲的想法去做,这个女人已经无法影响到自己了。
是的,皇甫灵儿谁都不在意,即便是女儿也是一样,无论是她还是皇甫小媛,在这个女人眼中都不过是用来妆点自己的道具,没有分别是的,一定是这样才行,否则被留下的她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没错,都是一样的,那个女人就是这样,我又不是笨蛋,不能被她骗到了”
离开东宫之后,商萝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孤寂的大殿,她轻轻咬了咬牙,然后才转身离开。
皇甫灵儿缓步来到了殿外,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她悠然摇了摇头,又一个无趣的家伙,和其他人没有分别。
虽然时日无多,但她却颇为期待起之后的事情,尽管现如今她已经一败涂地,但对方也未必就是赢家,她留下的后手应该能够让她们到了那个世界之后,继续下一场比试。
“到了那个时候,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很期待哦,陆大人。”皇甫灵儿轻轻笑着。
天色暗了,似是起了夜雾,笼罩着东宫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沉闷的空气像是铅块一样,就连这雾也是浑浑浊浊,半是半浮地飘动着,如同鬼魂一般。
草木枯条,残月幽幽,鸦影斜落,模糊之间仿佛能够看见无主野鸟落在东宫的房檐上,正在凄厉地发出嘲笑似的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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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释出通知,以及后续更新通知
本书后续会继续更新番外,在新书更新稳定之后,大约在月底或年初。
然后是新书《卧底十年,我当上了五岳盟主》
书如其名,武侠笑傲同人文,主角依旧是无敌流,整体是群像,每个重要角色的戏份都不少,整体有些黑色幽默,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新书简介:
【他叫洛小白,五岳剑派的智力当担,左冷禅最信任的师弟,并派大计战略大师。
那年,黑木崖下——
左冷禅问:“哨骑探报,任我行练功走火入魔了,师弟何以教我?”
洛小白答:“只需亲自带人前去攻打黑木崖,若是我们胜了,那则证明任我行练功确实走火入魔,若是我们败了,那则证明他没有走火入魔,岳师兄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岳不群则表示:“......好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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