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作精庶女重生后改邪归正了 第430章萧稷

作者:余越越

# 第430章萧稷

新帝名讳,礼部取,萧稷。

  由摄政王沈暇白与宰相,崔清远辅佐,暂且理政。

  张氏一族当日就被沈暇白下旨,夷三族,其余逐出京都。

  安王府门前的血冲刷了三日,才彻底散去了血腥气。

  京城表面上恢复了风平浪静,只是暗地里虎视眈眈的各皇室宗亲,也在沈暇白的筹谋下,一一瓦解。

  凡成年宗亲,都被发配封地,新帝成年前,不允回京。

  京城的天还是那片天,只是失去了不少对崔云初而言很重要的人。

  小家伙日日早出晚归,带着奶娘,跟着上下朝,崔云初看着就觉得心疼。

  御书房,崔云初大着肚子,还非要抱着萧稷,「你说,等她长大了怎么办?」

  如今是抱在怀里,来日等满地跑的时候,若是被哪个大臣发现皇帝是个女娃,可怎么得了。

  纸总归有包不住火的那天。

  顶着一脑袋白发正批阅奏折的崔清远闻言,擡眸看了眼崔云初的肚子,「大臣们并不曾见过稷儿的容貌,差个两三个月,发现不了。」

  崔云初立时捂住自己肚子,瞪老东西,「你怎么不自己生一个去受罪啊,早出晚归的,听你们一群糟老头子叨叨叨叨,我儿子才不去呢。」

  崔云初此时恨不能,自己怀的也是个女娃,可惜,太医把了脉,说是个胖小子。

  崔清远道,「等皇上长大成人,有了子嗣,就不用再继续委屈他了。」

  崔云初就差指着崔清远鼻子骂。

  就崔云凤是她闺女,自己是捡来的,她夫君扶持她女儿,她儿子还要被当成她女儿的替代棋子。

  还要等她女儿生了儿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都别想,有本事你自己生。」

  「如今崔相可厉害着呢,怕是京城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都争着抢着想要嫁给您呢。」

  崔清远一听她如此说,就想起了之前那个公主。

  有了沈暇白撑腰,她愈发肆无忌惮,以免节外生枝,崔清远选择了沉默。

  沈暇白在一旁笑着看着她闹,也不言语,直到崔云初旧事重提,「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封我个异姓王当当?」

  二人不约而同的同时低头背过身,不语。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崔云初用力拽沈暇白耳朵。

  「阿初已经是摄政王妃了。」

  「我不要当王妃,我要当异姓王!!」

  「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崔云初死缠烂打,崔清远冷着一张脸,她一过去就让她「滚。」

  崔云初也不待见他,就缠着沈暇白。

  「不就是你一句话,盖个印的事吗,你就从了我吧。」

  沈暇白,「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封我做王妃。」

  崔云初立即点头,「那定然,你一定是正妃。」

  「侧妃谁,周大人?」沈暇白不喜不怒,声音却阴恻恻的。

  那周大人有几分才华,崔云初这两日没少与他在御书房碰面,回头看人家。

  崔清远倏然开口,「你们说话,能不能别牵连无辜?」

  若是可以,他想搬着桌椅换个地方,两人能相互吸引,一定有相同的毛病。

  崔云初日日念叨,也没等来沈暇白点头,倒是真给她娘要了一个诰命。

  其实吧,她娘真不配这个诰命,但以防万一,下回再求她,还是给点甜头吧。

  崔云初点名要求,这道圣旨由崔清远来写。

  崔清远黑着脸不动,崔云初手掐腰,「我夫君才是老大,我劝你最好认清现实,赶紧给我写。」

  「……」

  逆女!!!!

  最终,崔清远如了崔云初所愿,不是怕了她,而是嫌烦。

  崔云初随手丢给幸儿,让晚上烧给她姨娘。

  她则抱着萧稷,用她的小指印,签下了一则文书,待她长发,册封崔云初为异姓王,偿还养育之情。

  崔云初郑重其事的收好,对着萧稷小鼻子指指点点,「堂堂一国之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呀呀呀。」萧稷哼哼唧唧了几声,哭了起来。

  崔云初眼一瞪,「你敢反悔?」

  幸儿在一旁小声说,「王妃,等皇上再大些,您就不能这样了,她会跟二姑娘告状的。」

  提及崔云凤,崔云初笑容垮了几分。

  崔云凤生产时虽侥幸活了下来,却伤了身子,孱弱的很,她自己也不愿意继续留在京城。

  如今养在百里之外的一处小镇上,每三个月,崔云初会带萧稷去看看她,只是到底没有贴心人在身旁照顾,让人很不放心。

  牢中的萧逸,也一直被关着,毕竟是当今皇帝的父亲,谁都不曾开口说及处置,怕皇帝秋后算帐。

  崔云初也没提,毕竟沈暇白当初,险些死于他手。

  萧稷半岁时,崔云凤身子愈发不好,让崔云初胆战心惊,想起了唐清婉的前车之鉴。

  只是彼时,她刚刚产子,没有余下精力前去照料。

  ——

  昏暗牢房中,披头散发的男子盘腿坐在地上,口中一直在说话,在他身后的墙上,只有两个字,

  云凤。

  沈暇白怀中抱着孩子,牵着崔云初在牢房门口驻足,望着里面的人。

  「你不见见她吗?」

  男子微微擡眸,朝沈暇白怀中的孩子看一眼,旋即收回,低下头,「云凤呢?」

  「她死了。」崔云初说,「你要陪她一起死吗?」

  萧逸沉寂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儿子呢,不管不顾了吗?」

  萧逸不语。

  崔云初丢给他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了液体,「这是…」

  不待她说完,萧逸便一饮而尽,崔云初余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萧逸确实心黑手狠,但有一点,他对崔云凤,从无半分掺假。

  「你等着和她团聚吧。」崔云初抱过萧稷就要走,

  萧逸,「等等,他叫萧稷,是吗?」

  崔云初点头,「是啊,你要看看她吗?」

  萧逸目光定格在萧稷身上,「本王看到了。」

  「崔云初,看在云凤的份上,你会护他平安的吧。」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

  萧逸轻笑了一声,瞥了眼沈暇白,「权利,是会迷惑人心的东西,它会摧残人的心志,你也要,当心身边人才是。」

  沈暇白,「……」

  他多余发这善心,应该杀了他的。

  「别和他一般计较,」崔云初宽慰他,「和一个以后都生不出孩子的人,有什么好废舌的,你就当可怜他。」

  「???」萧逸眼中的死寂缓缓凝滞,第一次有了激动情绪。

  「崔云初,你说什么?」

  「我说,方才的药,是让你从今以后都生不了孩子的。」她妹妹伤了身子,自然也要绝了他的后患。

  萧逸堂堂亲王,被杀了都不愿被如此羞辱。

  他脸色发青,「崔云初!」

  崔云初不理会他,冲一旁人挥了挥手,就带着夫君抱着孩子离开了,

  他杀她们夫妻那么多回,喂他绝子药都是便宜了他。

  ——

  正文就到这里啦,明天续写番外,宝子们喜欢谁的感情线,可以在评论区提一提啊,

  这本书结尾写的我非常吃力,若有不足的地方,咱们番外再补,我会一一采纳的,至于沈大人对前世的记忆,是不在我预设之内的,嘿嘿。

  最后,祝愿宝子们新春大吉,大吉大利,财源滚滚,新的一年,所愿皆所成,所成皆所愿。

  2026新年快乐!番外,沈仲

  沈暇白抱着萧稷早出晚归的上朝,转眼,就过去了三年。

  在沈暇白的治理下,京城一片清明,也因为小皇帝难以摄政,沈暇白的权利与皇帝,便只差了那一把龙椅。

  自然少不得官员私下议论揣测,但沈暇白始终不曾有自立为皇的举动,一切便暂时平静了下来。

  崔云初生了沈仲之后,百无聊赖的日子才算微微有了点色彩。

  院中,两个口齿不清的小团子正十分严肃的讨论事情。

  「我是哥哥,也是皇帝,你要听我的。」萧稷拍着胸脯说。

  沈仲小嘴巴一撇,斜着眼睛看着她。

  「咋的,你不服气?」

  沈仲,「不服气你能咋滴。」

  「我让一…一一夫,砍了你的头。」

  「姨,姨,姨夫。」沈仲认真的给她纠正,

  萧稷瞪眼,「你不要学我说话。」

  「谁学你个口齿不清的小结巴。」

  萧稷气红了脸,蹭蹭蹭跑进屋,拽着崔云初告状,「王爷姨姨,弟弟欺负我。」

  崔云初低头,看着抱住她腿的小家伙,「你等我把手里这本话本子看完。」

  「……」

  小家伙转身又蹭蹭的跑出去,手指着沈仲,「王爷姨姨说,不喜欢你了,晚上不给你吃甜饼。」

  沈仲站在那,小小的人眼中却透着属于他爹一样的沉稳和清冷。

  隐隐带着嫌弃,「我不爱吃甜饼,不喜欢就不喜欢。」

  他娘的喜欢,是要倾家荡产的,他爹就是因此被娘喜欢了,才如此落魄的。

  如今连出门喝个酒都掏不出个银锭。

  萧稷气的鼓着腮帮子,无可奈何只能瞪着沈仲。

  该死的,他怎么和一夫一样,油盐不进。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帮我?」萧稷问。

  沈仲,「这两日有大雪,我不想去。」

  寒风凌厉,大雪纷飞,谁想被夹着去上朝。

  萧稷横耍完了,没用,只能使用终极绝招,她噔噔噔跑到沈仲面前,拽着他胳膊。

  「哥哥,哥哥,你是哥哥,仲哥哥对稷儿最最好,你就帮我去上朝吧。」

  「你是皇帝,这是你的责任,爹爹说了人不可以…」

  啪叽——

  萧稷踮起小脚尖,对着沈仲的脸就亲了一口。

  「皇上。」一旁侍奉的宫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二人分开。

  萧稷被抱起来,踢着腿,笑的银铃一般。

  再看沈仲,站在那一张脸红透了。

  「稷儿,夫子说了,男女有别,你不能亲我。」

  「好哥哥。」萧稷接二连三的撒娇,让沈仲小小的脸来回变化。

  「你就当我又生病了嘛,你就替我去几天吧,我不想去,我怕冷。」

  沈仲吓唬她,「不许胡说八道咒自己。」

  萧稷立即捂住嘴巴,「那我们石头剪刀布好不好,你若是输了你就去。」

  「好。」沈仲答应的十分爽快。

  两个小家伙开始数「一二三,」同时出拳。

  然后院子里响起了萧稷的嚎啕大哭。

  崔云初正看的津津有味,姐夫妹妹正精彩呢,突闻杀猪般的嚎叫,只能起身出去。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再哭把你们银子赔给我啊,都吓着我了。」

  萧稷委屈巴巴的闭上嘴。

  怕王爷姨姨又让她签乱七八糟的文书,沈仲哥哥说,姨姨是在诓骗她。

  沈仲无语的瞥了眼崔云初。

  「娘,我没银子了。」

  连他外祖父和舅舅给的银子都被他娘给搜刮干净了。

  旋即又看向萧稷,「再哭你的国库都要没了。」

  萧稷,「我憋住了,没哭。」

  崔云初看着两个小不点,掐着腰很不高兴,「你们什么意思,搞的好像我偷你们钱一样,不是你们自己交给我,要我帮你们买东西的吗?」

  沈仲恹恹看着她,「外祖父说,一块甜饼,花不了一千两银子。」

  「……」

  糟老头子,砸她生意,

  萧稷没忘记正事,「仲哥哥,仲哥哥。」

  她开始了最后一招,撒泼打滚,

  沈仲被逼的没办法,「你耍赖。」

  他很无奈,「那你方才还石头剪头布干什么?」

  「万一我赢了呢。」萧稷说,

  她好歹是堂堂皇帝,能光明正大自然不能撒泼打滚,如今光明正大行不通,只能撒泼打滚。

  沈仲气的长出一口气。

  「你果然是娘亲带大的。」

  那几招用起来十分得心应手,和娘亲用在爹爹身上时一模一样。

  崔云初在一旁不满的「啧」了一声,「你阴阳怪气谁呢,沈仲,信不信我让你爹把你丢出去。」

  「……我信,」小沈仲点点头,十分乖巧的转身离开了院子。

  萧稷在后面追,「哥哥,哥哥」的叫。

  「输了你就哭,赖皮鬼。」沈仲说她。

  萧稷,「夫子说,这叫兵不厌诈。」

  「好哥哥,我真的起不来,要不你来做皇帝吧,」

  王爷姨姨的怀里很暖和,可以搂着她一觉睡到下午。

  「不行。」沈仲十分严肃,「爹爹说了,皇帝不可以随便给人,那是你家传下来给你的。」

  萧稷不满,在沈仲身旁蹲下身子。

  「那他们为什么不做?」

  「娘亲说,你娘生了病,你爹爹要带你娘寻名医治病,没空。」

  萧稷,「所以生了我。」

  沈仲无言以对。

  「哎,哎哎哎,」萧稷眼睛发亮的看着沈仲,

  沈仲头皮一凉,对此前兆分外熟悉的他掉头就走。

  她娘每次有坏主意时,开口就是这个调调。

  「仲哥哥~」

  沈仲无奈站住脚步,回头看着可怜巴巴的萧稷。

  虽然知晓,她是装的。

  娘亲教导出来的娃娃,和娘亲异曲同工,爹爹说,他当初就是被那样的娘亲给俘获的。

  爹爹还说,让他离萧稷稍微远一些,怕他上当受骗,因为除去娘亲的悉心教导,她还长了一张她娘亲那般无辜天真的脸,发怒时,又把她爹的暴躁手狠继承了个七七八八。

  是个很危险的因素,绝不能被她迷惑。

  可是,稷儿软软糯糯喊他哥哥时,可爱的让他不忍心不理她。

  「你想怎么做?」

  「我要是生一个孩子,是不是也能天天睡懒觉,不去上朝了,让我的孩子去上朝就是了。」

  沈仲瞪大眼睛看着她。

  「可生孩子要等到你及笄之后。」

  「那在这之前你帮我去上朝就是了,反正那群老家伙被一夫吓得不敢擡头,根本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好有道理。

  「不行,」沈仲义正言辞,「等你孩子长大,我爹爹就老了,谁帮你料理朝政。」

  「你去啊。」萧稷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什么问题,「你如今替我去上朝,肯定就对朝政烂熟于心了,学会怎么管了,正好一夫老了,你可以接着抱着我的孩子去番外,沈仲。

  他沈家家族传承吗?

  沈仲黑着一张小脸,看着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萧稷。

  「哥哥~」

  「你才是哥哥。」沈仲说。

  「不,你是哥哥,稷儿这辈子最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

  沈仲嘴角不自觉弯起,「那比起我娘亲呢?」

  萧稷有些卡壳,犹豫了。

  王爷姨姨身上太香了,她也很喜欢。

  就是有些…爱诓骗她。

  「最喜欢哥哥,哥哥不骗我钱。」

  沈仲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乖。」

  「那你答应了吗?」

  「等你长大了再说,生孩子很辛苦的,爹爹说,以后就不会让娘亲再生了。」

  萧稷抱着沈仲胳膊,「哥哥真好,就是你以后要是反悔,跑了怎么办?」

  「不反悔。」

  萧稷又连续「哎哎」了起来,「我有一个好主意。」

  「我生一个仲哥哥的孩子,你就跑不掉了,必须得管,就像一夫一样,王爷姨姨说,他这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萧稷笑了起来。

  突然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叫声,她小脸一红,可怜兮兮的看着沈仲,「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

  「甜饼。」

  「吃甜对牙齿不好。」

  「仲哥哥是不是没银子了?」

  「……」沈仲小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去年压岁的银子,已经都拿去给娘亲,给稷儿换甜饼吃了。

  如今他也是穷的很。

  两个小家伙唉声叹气。

  沈家如今唯一有钱的,就是主院里住着的那位,且金山银山每日一数。

  萧稷,「可惜,国库的银子不让我花。」

  她揉着肚子,沈仲心疼的问,「你真的想吃吗?」

  萧稷立即点头。

  「跟我来。」

  ——

  崔云初正拿着锦帕擦拭眼角,感动于话本子中姐夫和妹妹的真挚爱恋,两个小家伙手牵着手就走了进来。

  崔云初吸了吸鼻子,「你们怎么来了?」

  沈仲说,「娘亲,有一件关于爹爹的事,我不知晓该不该坦白。」

  「嗯?」崔云初眉梢一挑,看向萧稷。

  萧稷立即往沈仲身后躲。

  「什么事?」崔云初问。

  沈仲红着脸,昧着良心,「是有关一个宫女,和爹爹的事。」

  崔云初一听,立即坐直了身子,一旁幸儿都惊了,「小公子,可不管乱说啊。」

  姑爷回来要塌了天的。

  「哦,好吧。」沈仲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崔云初道,「说,怎么回事?」

  自从沈暇白当上摄政王以后,就日日在宫里御书房办公,那些贵女是前仆后继的往上扑,恨不能脱光了躺在他身下。

  崔云初不少撞见那些人妩媚勾引。

  但好在沈暇白有分寸。

  「快说,」崔云初道,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握的很紧,仿佛手中攥着沈暇白的脖子。

  沈仲突然有些怯,但想着稷儿的甜饼,只能硬着头皮,「娘亲给我银子,我才说。」

  「……」崔云初双手叉腰,倏然站起身。

  对两个小家伙来说,她的身姿可以称的上是伟岸的,颀长的暗影砸下来,萧稷调头就跑。

  沈仲咽了咽口水不动。

  稷儿的甜饼子。

  崔云初,「小东西,你敢要挟我。」

  沈仲不说话。

  「说吧,要多少钱。」

  「一千两。」

  崔云初险些跳起来,「你做什么要那么多银子?」

  「给稷儿买甜饼。」

  「一个甜饼才几文钱,一千两你是要把人糕点铺子买下来吗?」

  听闻此话,沈仲一脸震惊。

  一个甜饼,才几文钱,娘亲竟然昧了他那么多的银钱。

  都够买几个铺子了。

  他怔怔盯着崔云初,许是崔云初也想起来了点自己的混帐,轻咳一声说,「你一个小孩子家,花不了那么多银子,给你一百两足够了。」

  沈仲的脑子飞速运转,从要一个甜饼子的钱,已经变化为想要给萧稷买下一整个糕点铺。

  「成交,我偷偷给娘亲禀报爹爹的一举一动,每次娘亲给我一百两。」

  崔云初盯着他,半晌,咬着牙忍痛答应,「行,说吧。」

  「娘亲先给银子。」

  崔云初冲幸儿使了个眼色。

  沈仲把银票郑重其事的揣进怀里,说道,「上个月稷儿生病,我替稷儿去上朝,在御书房时,一个官宦家的姑娘打扮成宫女的模样给爹爹送她亲手熬制的补汤。」

  「她说,她情愿为奴为婢留在宫里。」

  「然后呢?」崔云初询问。

  沈仲蹙着小眉头,「然后那碗汤,外祖父喝了,那宫女又端来一碗,爹爹也喝了。」

  崔云初咂吧了一下嘴,摩挲着下巴,「那宫女如今还在御书房侍奉吗?」

  「不知。」

  「那你明日去的时候好生看看,回来告诉我。」

  沈仲再次朝她伸出手。

  崔云初瞪他,但还是给了。

  沈仲拿着钱兴冲冲的去找萧稷。

  崔云初抿着嘴,盯着房间某个地方瞧,一旁幸儿说,「小孩子的话,夫人切莫放心上,此事还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呢。」

  崔云初瞥了眼幸儿,没说话。

  有人追捧他很正常,但若是他喝了人家亲手熬制的汤,还将人留在身边,那就不正常了。

  「你说,上梁不正,下梁是不是十有八九会歪?」

  她想起了她那薄情寡义的公爹。

  幸儿,「夫人,您可别胡思乱想,姑爷铁定不会如此。」

  「小孩子会说谎吗?」

  「……」不会,但有可能胡说八道。

  傍晚时分,忙碌了一整日的沈暇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府。

  「阿初。」

  「夫君回来了。」崔云初坐在饭桌前,满脸笑容的看着沈暇白。

  沈暇白面色顿了顿,有一种下意识的感觉告诉他,今日有些不正常,可左思右想,又不知是哪里。

  「今日阿初不曾出去迎我。」他弯下腰,与崔云初对视,

  崔云初淡笑,却让沈暇白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是忙着给夫君准备晚膳呢吗。」

  沈暇白低头,看了眼桌案上的碗碗罐罐,眼皮抽搐了下。

  崔云初掐着嗓子给他一一介绍,「鹿鞭滋补汤,牛鞭滋补汤,那边,猪的,狗的,小山羊的。」

  「老母鸡汤,兔子汤,鸽子汤,都有,夫君喜欢哪个,妾身给您盛。」

  「……」

  他擡手摸了摸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讪笑着坐下,「阿初,我上个月的俸禄,都交给你了。」

  「嗯。」

  「一点都没留。」

  崔云初点头,「我知晓。」

  「多收得贿赂,也让管家入了库房的帐。」

  「嗯,」崔云初继续点番外初白日常

  「啊~夫君张嘴,妾身喂您。」

  沈暇白看着云初微微张开的樱桃小嘴,头皮有些阵阵发麻。

  「阿初,为夫体力好的很,不用这些也可以让阿初神魂颠倒的。」

  「是吗。」崔云初笑,「体力那么好啊?」她夹着声音,抚摸着沈暇白的肩膀,「那我不在的时候,力气有没有使在别人身上啊?」

  沈暇白身子倏然一沉,险些摔倒。

  「椅子,椅子不稳,该换新的了。」

  崔云初皮笑肉不笑的往沈暇白身下的椅子上瞟了一眼。

  「阿初,乖阿初,为夫怎么敢,你是不是听旁人谁在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了?」

  「没有啊。」崔云初双手一摊,「我就问问呢。」

  小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沈暇白看了眼云初手中的碗,油腻腻的,「为夫能不喝吗。」

  「喝——」崔云初笑容一收,声音一厉,浑似一个母老虎,瞪着沈暇白。

  「你喝不喝,不喝我就…我就…」

  「呜呜呜呜…姨娘啊,我日子好苦啊,小时候没人要,如今嫁了人,夫君也不疼我,我不想活了,我干脆死了算了。」

  「你瞅,王爷姨姨开始上演绝招了。」门口的萧稷探着脑袋说,眼睛却突然被捂住。

  被沈仲给硬拖走了。

  「稷儿乖,不要学不该学的。」

  幸儿,「……」

  余丰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一个枯草根,盯着幸儿瞧。

  幸儿被盯的脸火烧火燎,「你看什么?」

  「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夫人说,我还小。」幸儿小声道。

  余丰嘴角抽了抽,「日日守在主屋门口,就算是个奶娃娃都要开窍了吧。」

  主子和主母招式花哨,玩起来可是一点都不背人。

  幸儿闻言脸一红,「胡说八道什么?」

  余丰唉声叹气。

  「你…你攒够娶妻的钱了吗?」幸儿问他。

  余丰立即精神抖擞,「够了够了,我买了个小宅子,还有些积蓄,养活你足够了。」

  幸儿笑着睨他一眼,没说话。

  屋子里,崔云初趴在桌子上,光打雷不下雨,但就仅此而已,就足够某人心疼不已了。

  「为夫怎么会不疼你呢,」沈暇白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为夫此生,最最疼的就是阿初,无人可比。」

  他捧着崔云初的脸擡起,目光深情,「阿初是为夫的皎皎明月,是为夫余生的世间法则,阿初说什么都是对的。」

  崔云初心里感动,回抱着他,但不会被花言巧语和美色诱惑的失了理智,

  「那你喝不喝?」她哽咽着问。

  「喝。」沈暇白无奈,耷拉着脑袋点头。

  最后在崔云初的投喂下,沈暇白喝完了半碗牛鞭汤。

  「阿初,」沈暇白拧着眉梢,忍着想吐的冲动,「你没放盐啊?」

  「原汁原味,喝着才美味啊。」

  「……」那跟对着牛喝尿有什么区别。

  「曰……」他抑制不住弯下腰,面色涨红。

  「不许吐。」崔云初指着他命令。

  「阿初,为夫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告诉为夫,为夫绝不再犯。」

  「说什么呢,妾身就是为您身体着想啊。」她崔云初美丽端庄又大气,怎么会是那等小心眼呢。

  她是说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在崔云初的威逼利诱下,沈暇白连着喝了三碗汤,崔云初才算堪堪放过他。

  「夫君还饿吗?」

  沈暇白忍着呕吐的冲动摇了摇头。

  「行,那更衣沐浴睡觉吧。」

  她瞥他一眼,身子一转回了榻上。

  夜半时分,就在崔云初似睡似醒间,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圈住,往后捞去,火热滚烫的温度让崔云初眉头紧皱。

  「干什么,我困。」

  「阿初,」沈暇白呼出的气息都异常灼烫,「我热。」

  他微微直起身子,滚烫的唇落在崔云初耳畔,「为夫不舒服。」

  崔云初立时躲开,「你身上有尿味,别碰我。」

  沈暇白怀中一空,身子僵在那,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阿初—」

  崔云初回头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你给我说洗干净了的。」

  「又不是我洗的,谁知道里面残留的有没有。」

  沈暇白脸微微酱紫。

  不顾崔云初反抗,他强行将人拽到自己身下,俯身下去,「那你也得陪我一起臭。」

  崔云初又开始了花式蠕动,乱七八糟的反抗。

  沈暇白有好久都没有遭受过如此待遇了,又是被拽头发,又是被推胸口,脸都被打了好几下。

  他也不生气,浑当夫妻乐趣,直到把崔云初彻底擒住。

  「为夫就喜欢如此鲜活的阿初。」他爱上她时,她就是如此模样。

  崔云初瞪着他。

  「阿初。」沈暇白迷离的眸子中满含深情,一声声阿初叫的崔云初抑制不住的软了下来。

  「你让我喝的,你要负责。」

  崔云初看着他那模样,心里终归不忍,沈暇白趁此机会立即开始得寸进尺。

  崔云初搂着他脖颈,「你去门口看看,万一那两个小家伙又听门缝。」

  「余丰和幸儿在呢。」

  崔云初「哦」了一声,对此已经没有丝毫负罪感了。

  纱帐垂落,人影攒动,酣畅淋漓。

  崔云初感慨,成婚几年,他那始终不曾倒退的体力。

  以及那三碗汤的效果,真是一绝。

  床榻上乱的仿佛被洗劫了一般,崔云初累的厉害,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崔云初腰酸背疼的厉害,躺在床上眨动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幸儿已经见怪不怪,搀扶着她起身梳洗更衣。

  崔云初满面红光。

  幸儿,「夫人,那汤,晚上还让厨房做吗?」

  崔云初抚了抚老腰,皱了皱眉,「先不做了吧。」

  那人的疯狂,让她招架不住。

  「仲儿呢?」崔云初问。

  幸儿道,「小公子去上朝了,稷儿皇上还在睡觉。」

  「……」

  比她还能睡!!

  崔云初点了点头,不知又开始琢磨什么,沉默的坐在软榻上发呆。

  幸儿,「夫人,请容奴婢说句公道话。」

  崔云初看向她。

  幸儿脸不红气不喘,「就姑爷这样,决计不可能还有力气在外面胡作非为的,您完全不用担心,毕竟姑爷也是人,不是神人,力大无穷。」

  「……」崔云初羞涩的嗔了眼幸儿,「小家伙,你懂的倒是不少。」

  「耳熟能详,夫人要是想听,奴婢可以说的再详细点。」

  「闭嘴吧。」

  「哦。」幸儿乖乖闭嘴,收拾床番外幸儿余丰

  崔云初单手撑着脑袋思考人生。

  幸儿,「夫人,我如今年岁好像不算小了。」

  「嗯。」

  「您如奴婢一般大的时候,都有孩子了。」

  崔云初侧头看了眼幸儿,眨了眨眼,「你想说什么?」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想说。」幸儿头垂的低低的,继续拾掇东西。

  崔云初盯着她背影,眼睛眯了眯。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你不用着急,我心里自有思量。」

  「哦。」幸儿蔫蔫的点点头。

  从主院出来,噘着嘴的幸儿就遇上了余丰。

  幸儿瞥了眼余丰,调头就往自己的房中去,

  余丰立即追上她,「你怎么了?」

  幸儿,「夫人说,我的婚事,她自有思量。」

  余丰闻言,急的抓耳挠腮,「这是什么意思?」

  幸儿摇摇头,「我哪知道。」

  说完就扭头走了。

  余丰站在门前踟蹰了良久,终于鼓足勇气上前,「夫人,属下有事,想求得夫人恩准。」

  崔云初从软榻上起身去了外面,「进来吧。」

  余丰低着头,有些紧张的进屋,拱手行礼。

  崔云初面色淡淡的,「你有什么事儿?」

  余丰咬咬牙,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属下属意幸儿,还请夫人成全。」

  崔云初歪头看着他,半晌,点点头「哦」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夫人。」余丰都快哭了。

  当初夫人和主子成就良缘时,他可是出了不少力气的,主母还说日后会给他娶一个媳妇的。

  如今小公子都几岁了,主母却压根不提了。

  「您就把幸儿许配给我吧。」

  「为什么许配给你?」崔云初挑着眉梢。

  「你属意她啊?」

  余丰立即点头。

  崔云初轻哼,「你属意她怎么不见你为她做点什么呢,你当值晚一些,她都知晓给你留些饭菜,买上一壶你喜欢的小酒给你解乏。」

  「你都为她做了什么?」

  余丰微怔。

  崔云初继续道,「你家主子回府都会常常给我带几块果子糕点,你日日跟在一旁,怎么就记不起给她买几回?」

  「你想娶她,是属意她,还是因为之前母亲身旁的婆子说,我的丫鬟,日后会是你的媳妇呢?」

  崔云初盯着他质问,「我的人,凭什么就一定会是你的,我把她许配给旁人不行吗?」

  余丰被质问的张口结舌,愣在那,

  「夫人,属下…属下…」

  崔云初,「这几年,你可从未在我面前提及幸儿,你怎么就笃定我一定把人嫁给你。」

  他总以为幸儿迟早都会是他的,并不着急,亲都没成都快过成了老夫老妻。

  谁给他的自信和勇气。

  「夫人,属下和幸儿的婚事,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谁和你定好了。」崔云初突然拔高了音调,吓得余丰一骨碌爬起来,往后退去。

  主子都敬畏三分的人,他更有些瘆得慌。

  「我什么时候点头了,怎么就给你定好了?」

  一点都不愿用心,不想付出,就等着耗时间,不费吹灰之力的把人娶回去,怎么能如此就便宜了他。

  余丰站在那,想说话又不敢。

  毕竟如今放眼整个沈府,没有人敢置喙崔云初的决定,夫人说天是绿的,草是红的,都不会有人敢反驳。

  「杵那干什么,滚。」

  余丰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的走了。

  晚上,幸儿当差的时候都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模样,满面的红光。

  崔云初睨她一眼,不耐搭理。

  幸儿主动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崔云初,「夫人,你吃糕点吗,京中最有名的那家铺子。」

  「余丰给你买的?」

  「嗯。」幸儿羞涩的点点头。

  崔云初看着幸儿那不值钱的笑,就觉得有些扎眼。

  跟着她那么久了,怎么就那么呆呢,一点都不像她如此神明威武的主子的丫鬟。

  「幸儿,两个人在一起呢……」崔云初正想说两句,但对上幸儿那满眼是糕点的眼睛,又没有了说下去的欲望。

  浪费口舌。

  人的惯性使然,一旦对其来说,理所应当的东西,便通常不会珍惜,只有求来的,费尽心思得到的,才更会耿耿于怀。

  余丰这两年对她的态度就可窥见一斑。

  算了,和她这样的傻子说不清楚,还是她来帮帮她吧。

  毕竟,这辈子跟着她,也算忠心耿耿。

  「你想嫁给余丰?」崔云初问她。

  幸儿点点头。

  「哦。」就在幸儿满心欢喜的以为崔云初要答应,将她许配了时,不想崔云初「哦」完之后,就没有后话。

  立时有些失望。

  崔云初并非觉得余丰不好。

  他人品不错,对沈暇白忠心,不胡吃海喝,不沾花惹草,人也忠厚本分。

  却并非那种呆头呆脑,不懂讨姑娘欢心的。

  他无作为,只能说明他没把幸儿看那么重要,或者说,对既定事实,不愿多费心思。

  这样的感情,成婚以后他也会疏忽,对幸儿关心不够。

  崔云初不说话,幸儿也不好意思问,再次噘着嘴走了。

  崔云初擡眸看了眼她背影。

  沈暇白回来后,崔云初将此事讲给了沈暇白听,

  「你说,我要是把幸儿许配给朝中一个小吏,余丰会不会着急?」

  「全凭夫人做主。」沈暇白从身后搂着崔云初,全然听从。

  就沈暇白如今的地位,崔云初的心腹丫鬟要嫁个有官位的并非难事。

  虽然余丰如今也是官身,但幸儿并非非他不可。

  崔云初已经在心里给幸儿的美满姻缘制定了一个完美无瑕的计划,就等着余丰上钩。

  沈暇白看了眼桌子,发现没有昨日那些碗碗罐罐,立时松了一口气。

  春意盎然,二人的情愫也在随着时间肆意增长。

  崔云初抚摸着小腹,突然说,「仲儿都那么大了,我们同房次数也不少,为什么迟迟没有身孕呢。」

  沈暇白动作微顿,若无其事道,「不是都有仲儿了吗,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

  「沈府家大业大的,一个孩子怎么够。」

  「我看就足够了,咱们仲儿多聪明,以一敌十都不为过。」

  崔云初闻言皱了皱眉,「是吗?」

  她表示怀疑,

  就两个小家伙的相处,她可是没看出来沈仲哪里聪明了,反倒是次次被稷儿辖制。

  「阿初,别把你的时间再分给别人了。」

  崔云初眼皮微垂,「你相信人有来生吗。」

  「上一世,你我便相识。」

  沈暇白听云初不止一次提及,他笑着附和,「那上一世的我们,是不是也如今生一般恩爱。」

  他一定,也爱惨了阿初,

  崔云初侧头看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微微点头,「是,我们会一直,如此恩爱。」

  沈暇白将她的手握在身前,笑的愉悦肆意。

  崔云初也闭上眼睛,靠在他怀番外气死老东西

  翌日一早,崔云初还在酣睡,就听见小短腿在她屋中呼哧呼哧跑的声音。

  「娘亲,娘亲。」

  崔云初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又合上,懒散询问,「干什么?」

  沈仲,「给娘亲禀报爹爹的动向。」

  崔云初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彻底睁开了眼睛,直直盯着沈仲,看的沈仲有一点点心虚。

  「爹爹今日下了早朝,就去了御书房批阅奏折,一旁侍奉的宫女就是那个女子,爹爹今日又喝了那人亲手熬制的补汤。」

  「又喝了?」崔云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在脑后。

  沈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旋即点点头。

  崔云初;该死的,那晚的汤怎么没给他长记性的。

  她一骨碌爬起来,唤了幸儿进屋梳洗更衣。

  等收拾妥当,崔云初沉声吩咐幸儿备马车,一回头,却发现沈仲还在,小小的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你怎么还没走啊?」

  沈仲朝她伸出手,「娘亲,银子,」

  「……」

  「小财迷。」崔云初在他额头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吩咐幸儿把银票给他。

  沈仲拿着银票高高兴兴的就走了,崔云初看着他的背影,双手抱胸微微眯着眼睛。

  幸儿说,「估计又带皇上去买甜饼子吃了。」

  崔云初撇嘴,「他银子都舍不得给我花。」

  幸儿无语的看了眼自家夫人,「小公子不是不给夫人花,是被夫人搜刮的没银子给您花。」

  「就你话多。」崔云初嗔了她一眼,又朝沈仲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傻不拉叽,一点也不像我儿子。」

  以前都是她把崔云凤耍的团团转,如今倒好,反过来了,瞧瞧都被稷儿糊弄成啥了。

  幸儿捂嘴偷笑,

  「别笑了,走,去抓奸。」崔云初坐上马车,气势汹汹的进了宫。

  御书房外,宫女太监纷纷跪地给她行礼,崔云初也不理会,直接推开门进去。

  屋中两双眼睛,齐刷刷擡起盯着她。

  崔云初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也不言语,兀自围着御书房转了一圈。

  没人。

  「阿初,你找什么呢?」沈暇白放下笔询问。

  崔云初不搭理他。

  一旁崔清远也蹙眉开口,「御书房是办公的地方,怎容你如此没有规矩,随意闯入,东张西望,成何体统。」

  崔云初目光唰的一下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头一歪,满脸嚣张狂妄,「老东西,你说谁没有体统呢,谁是老大,我就问你如今谁是老大?」

  「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对本摄政王妃说话,你有规矩?你有规矩不下跪给本王妃行礼?」

  「你——」

  「你给我闭嘴,」崔云初指着他,「再废话,我让我夫君给你拉出去宰了。」

  她说的像是杀一只鸡,宰一只牲畜那么简单,气的崔清远面色铁青。

  宰这个字,是能用来和他说话的吗?

  当他是什么,鸡鸭鹅吗?

  「逆女。」崔清远气的厉害,用力一甩狼毫笔,却没有继续指责,毕竟如今崔云初翅膀硬了,更加肆无忌惮了,一会和她掰扯起来,也是自己生气,让下头的人看笑话。

  崔清远被崔云初气的拂袖离去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如今崔清远已经算是建设了强大的心理,轻易不与她计较。

  当然,就是装聋作哑,不搭理。

  崔云初冷哼,「真当我稀罕你呢。」

  上位的沈暇白笑看她一眼,眸中都是宠溺。

  崔清远,「本相的宰相,也并非是非做不可。」

  「你赶紧走。」崔云初一点不惯着他,「老东西你威胁谁呢,有本事你现在就走,你走了我就掐死你外孙女,自己当女皇帝。」

  说的好像他留在朝堂是为了她崔云初一样。

  还不是为了他嫡女的这一根独苗苗。

  帮忙不过是说得好听,私底下难道他对沈暇白就没有忌惮吗,怕他野心滋长,抢了他外孙女的皇位?

  崔云初伶牙俐齿,反正只要自己气不死,谁爱气死谁气死。

  「你—混帐东西。」崔清远站起身就走。

  崔云初瞥他一眼,「把门合上。」

  她看崔清远,眼睛就没有正过,向来都是斜着眼,脸上就差写上字,我看你不爽,我不服气。

  凭什么你是爹,如今我是你爹!!

  沈暇白笑着柔声询问,「阿初怎么了,怎么那么大气性,谁惹你……」

  「你说谁脾气大!」

  「……」

  崔云初拔高的音调吓的沈暇白都卡了壳。

  「怎…怎么了?」沈暇白怔怔看着她。

  崔云初一声冷哼,三两步上前,围着沈暇白转了好几圈,不时俯下身用鼻子嗅一嗅。

  沈暇白盯着她窈窕的身姿,被转的有点眼晕。

  干脆伸出手揽住崔云初腰欲将人拉到怀里,不想崔云初擡手掐脖,直接将他带椅子都给摁翻了下去,

  「说,你身上为什么有狐狸精的味道?」

  沈暇白有些懵,「狐狸精,什么味道?」

  「骚气。」

  「……」

  沈暇白挑了挑眉梢,昂头在崔云初身上嗅了嗅,「没有啊,挺香的,还是那款香粉,夫人对此,倒是分外专情。」

  崔云初掐他脖子的手微微用力,「你给姑奶奶装什么大尾巴狼。」

  「……」沈暇白脸上都是无辜。

  他搂着她腰,一个翻转,一只手护在她脑后,便将人压在了地上,「为夫尝尝,狐狸精什么味道。」

  说完他俯下身,去亲吻她红唇。

  崔云初开始乱踢乱挥,发挥了她的四肢乱舞。

  二人好一顿折腾,沈暇白分外刺激的偷香窃玉了好几回,御书房的桌椅都被撞的哐当响。

  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沈暇白蹙眉摸着自己的嘴,疑惑的盯着崔云初,「阿初~」

  他唤的委屈又可怜。

  「让你喜欢喝,咬死你!」

  「……」

  沈暇白遭了不少罪,才从崔云初边蹦跶边骂的举动中略略知晓了一点内幕。

  「你个…」

  还不等她一句话骂完,就被沈暇白拖拽了回去,「夫人想见见那位狐狸精吗?」

  崔云初恶狠狠瞪着他。

  沈暇白笑的和煦,「那狐狸精的提神醒脑补汤确实不错。」

  还提神醒脑?

  崔云初一巴掌就要扇过去,却被沈暇白立时攥住了手腕。

  他对外吩咐了一句。

  崔云初立即要起身,他却牢牢抱着她不放,崔云初睨着他,「坐你腿上像什么样子,我想坐你脖子上,可以吗?」

  「……」

  「阿初,如此不怎么成体统。」

  「你让我坐你脸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成体统。」

  「……」沈暇白被噎的连连轻咳,立即捂上了她的嘴。

  二人四目相对,

  御书房门突然被拉开,一个宫女微垂着头,规矩体态都十分守礼的走了进来。

  「摄政王番外谁有谁的死法

  沈暇白微微颔首,说,「摄政王妃听说你的提神醒脑补汤一绝,特意前来想尝尝。」

  那宫女擡眸看了眼崔云初,跟着行礼,「老奴参见摄政王妃,王妃喜欢,老奴这就去给王妃做。」

  崔云初盯着那皱巴巴,一脸褶子的宫女,短暂失语了片刻,待人离开,她也蹭的一下站起身,「我不渴了,我先回府了。」

  她还未起身就被牢牢锁死,「不许走,夫人不是想喝汤吗,为夫管够。」

  「……」

  「夫人方才说的那狐狸精怎么样,够勾人吗?」

  崔云初蹙眉表示怀疑,「她以前是贵女?」

  沈暇白点头。

  「心甘情愿留在宫里当宫女?」

  「她是先皇后近身侍奉之人,先皇后离世后,她无处可去,只能留下。」

  「……」和小不点说的倒是完全对得上。

  就是忘了问他年龄了。

  该死的,被骗银子了。

  「还骚气吗?」沈暇白挑着崔云初下巴,将人压在了身下。

  「你起开,我赶着回府算帐。」

  沈暇白不肯,「那也得等我先算了帐。」他直接吻了上去,将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为夫就喜欢阿初这只狐狸。」

  一个时辰后,崔云初发髻微散,口脂晕染,拎着裙摆匆匆赶回了府。

  「那小东西呢?」一进府,她就询问管家。

  管家一听这架势,就心道坏了,小主子要遭殃了,今日母老虎要发威了。

  「小公子…小公子…他…」

  「他他他他他…你结巴什么,不会说话了?」

  管家呐呐低下头。

  火力有点大,他招架不住,「老奴也不知。」

  「去找。」

  管家应下,就要吩咐人慢慢悠悠去找。

  「慢着,我自己去。」崔云初调头往沈仲院子去,

  她撸着袖子,气势汹汹,口中念念有词,「小小年纪,就学会诓骗人钱财了,长大了还得了,还不杀人掠货啊。」

  管家在身后追,听的嘴角抽搐,

  心说,小公子堂堂摄政王嫡长子,被逼迫至此,还不是您的淫威。

  沈仲院子里没有,崔云初又去了萧稷院子里,却也没有。

  她蹙着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难不成人真不在,会去哪呢?

  她思索着就要离开,突然听到了一声极小极低的碎碎语。

  「抓到你们了。」崔云初调头就往右侧的大石头走去。

  果然,石头后面,两个小团子蹲在那。萧稷手中还拿着一块甜饼子,呆萌呆萌的看着崔云初,「王爷姨姨,你找到稷儿了。」

  她起身抱住崔云初大腿,「稷儿最最喜欢王爷姨姨了,等稷儿长大了就封您当女王爷,」

  看崔云初不为所动,她立即又说,「稷儿把国库都交给您管。」

  崔云初一听,立即软下了面色,将萧稷拉到一边,「乖稷儿,你别动,瞧姨姨打坏小孩。」

  「嗯嗯。」萧稷用力点头。

  沈仲,「……」

  他看了看萧稷,又看了看崔云初。

  「娘亲,我没说谎。」

  「那宫女都多大了,都能当你祖母了!」崔云初吼他。

  「您也没问啊。」

  「……」崔云初气结,「我的银子呢?」

  沈仲看了眼啃甜饼子啃的分外香甜的萧稷,缄默片刻后选择了摇头,「花完了。」

  说完,十分自觉的撅起小屁股。

  崔云初「嘿」了一声,扬起巴掌就打。

  沈仲哭的很大声。

  萧稷在一旁看的瑟瑟发抖,感动不已。

  哥哥宁愿挨打,也要把剩下的银子留下来给她买甜饼子吃。

  她好像有些坏,萧稷小小的良心遭受到了微微的谴责。

  一旁的管家心疼坏了,急匆匆要寻二爷回来帮小公子。

  不曾想二爷是回来了,结果是小公子又被打了一顿。

  夫人下手并不重,反倒是二爷,把小公子屁股都给打红了。

  书房里,沈暇白阴阴的盯着哭的鼻子红通通的小不点。

  「为了给她买甜饼,把你爹都能给卖了,沈仲,你真有出息啊。」

  沈仲撇着嘴,声音还有点抽噎,「我要对稷儿好。」

  一旁余丰心疼他,循循善诱,「小公子,皇上是九五之尊,不用您对她好,会有非常多的人对她好。」

  「她爹爹是个很厉害的人,皇上随她爹爹,您继续这样会吃亏的,主子都是为了您好。」

  「爹爹在娘亲面前不也是一直吃亏吗。」沈仲反驳。

  经常被打,不还是一厢情愿。

  沈暇白微惊,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疯狂升腾,

  「我是你娘亲的夫君。」

  「稷儿也说日后要嫁给我,」沈仲道。

  沈暇白闻言,只觉得头顶的天塌了一半。

  「冥顽不灵,你看我不揍死你。」

  「主子,主子,」余丰拼命的拦。

  沈仲一脸执拗,不服气的站在那,一副我就这样,有本事你打死我的模样。

  「小公子还小,应该只是乱说。」余丰道,

  他心中那叫一个无奈。

  皇上如今虽小,但行事已略微有当年安王之风,若是小公子娶了皇上。对主子而言,才真是塌了天啊。

  若是小公子再和皇上生一个小小公子还好,若是小小姑娘,主子这一生,怕都要献祭朝堂了。

  只要稍稍一想,就觉得前程一片昏暗,没有奔头了。

  崔云初气了两日,第三日早晨,她突然发现,幸儿是从院外和余丰一起回来的。

  她只觉头顶轰隆作响,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大清早的,你干什么去了?」

  幸儿结结巴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崔云初手都快戳到了她脑门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计划还没开始呢,她就缴械投降了?

  「不是的夫人。」幸儿解释,「余丰是下了聘,将奴婢正儿八经擡回去的。」

  「??」崔云初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所以,她的丫鬟偷偷摸摸成了个亲,她还不知晓?

  「夫人,你别怪余丰,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奴婢知晓夫人都是为奴婢好,但奴婢…奴婢喜欢余丰,望夫人成全。」

  崔云初吼她,「都从他家里出来了,我做什么主。」

  「滚蛋。」

  净干些让她擡不起头的事。

  算了,谁有谁的死法,崔云初如此安慰自己。

  ……

  安慰不了,她冲出去就把余丰给打了一顿。

  余丰被打还咧着嘴笑。

  崔云初,「你还敢挑衅我。」

  然后被打的更狠番外皇家人城府极深

  四季交替,时光如梭,崔云初盼到了中年,都没有等来她软软糯糯的女娃娃。

  沈暇白在朝堂与沈仲之间殚心竭虑,也没能阻止他和萧稷的青梅竹马之谊。

  转眼萧稷成年,群臣建议,朝中一切事宜都交由皇帝亲政。

  而代替萧稷上了十几年早朝的沈仲,早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眼中,名正言顺,如假包换的皇帝。

  沈暇白为此事头疼不已。

  事情发展至如此地步,若要皇位交还给萧氏,势必要他搭上唯一的儿子。

  但就萧逸的子嗣,沈暇白一百个不同意。

  崔云初看着他愁眉不展,开始安慰,「其实稷儿性子也没那么不好。」

  沈暇白看了眼崔云初,默默收回目光。

  除却萧逸,某些地方,那姑娘也得自家夫人的真传。

  唯独没有继承她娘的蠢。

  崔云初,「事已至此,没有别的路可走,你就别琢磨了。」

  沈暇白摇头,「若是给萧稷许配一门婚事呢,等她生下长子,仲儿岂不就可以脱身了。」

  崔云初睨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人,是你儿子。」

  「你把稷儿嫁了,不怕你儿子斩了你?」

  「……」

  沈暇白一颗心简直凉透了。

  二人的情谊这些年眼看着愈发深厚,早已不是他们可以左右的了,况且沈暇白左右了十几年,不也没改变什么。

  「就是我觉得吧。」崔云初托着腮说,「他们俩的相处方式,让我有点眼熟。」

  「似乎…像极了当年的云凤和她家疯狗。」

  当然,那疯狗如今是萧稷。

  听崔云初如此一说,沈暇白更加坚定了眼棒打鸳鸯的想法,他起身就往书房走去。

  「你干什么去?」崔云初跟上他。

  「让子蓝回来。」

  沈子蓝如今也是一方大吏,每年都会回京述职一次,他膝下长女,小时候冰雪可爱,日日追着沈仲后面喊叔叔。

  崔云初,「是不是不太好,串辈分了啊。」

  沈暇白,「没有血缘关系,怕什么,况且旁人也并不知仲儿的身份。」

  他执笔,唰唰唰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了江南。

  崔云初唉声叹气,「我怎么觉得,遭殃的还是我们儿子呢。」

  无奈沈暇白要拆散二人的心无人能拦,根本就听不进去。

  沈仲每日早出晚归的上朝。

  他是在沈府长大,日日回沈府居住,虽不怎么合规矩,但朝臣也没有揪着不放,毕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如今最重要的,当是皇上的婚事。

  但有摄政王沈暇白拦着,说不着急,旁人也只能暂且作罢。

  萧稷日日睡懒觉,大多时候下午才醒,无所事事的浑似一个二世祖。

  但无奈,沈仲稀罕,将其捧在手心,无有不应。

  每每被沈暇白斥骂。

  但沈仲依旧我行我素,和萧稷的亲近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年关将至,沈暇白盼了良久的人终于回来了,让他觉得自己儿子当牛做马的半生,许就快结束了。

  「稷儿,稷儿。」当牛做马了一天的沈仲一回府就去了萧稷的院子,宽大的广袖下还藏着热气腾腾的甜饼子。

  一进屋,却发现萧稷还睡着,四仰八叉的睡姿丝毫没有温婉贤淑可言。

  沈仲如今身高已与沈暇白不相上下,清隽的面容比起当年的沈暇白还要更胜一筹,毕竟崔云初的容貌摆在那。

  尤其是对外对内的两幅嘴脸,更和他爹如出一辙。

  「昨夜是不是又挑灯看话本子了?」沈仲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询问。

  萧稷像是昏过去了一般,被闭着眼睛拽起来,浑身没骨头一般又摔了回去。

  继续睡。

  沈仲有些无奈,「新鲜出炉的甜饼子,你要不要吃?」

  萧稷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吃。」

  一旁丫鬟开口,「小公子还是先出去吧,等皇上换了衣服再进来。」

  侍奉二人都是沈暇白的心腹,有关二人身份的事,绝对不会胡乱说出去,十分靠谱。

  毕竟如今二人都长大了,已经不是小时候丝毫不用忌讳的娃娃了。

  「那我出去等你,你先换衣服。」

  萧稷点了点头,似乎还有点晕晕乎乎的。

  「熬夜伤身,一会儿一定要寻娘说一声,不能再给稷儿看话本子了。」

  一旁侍奉的小厮低声说,「奴才听说,昨夜里夫人好像也看了一宿。」

  「……」

  沈仲蹙眉,一脸无奈,「爹也委实太纵容娘了,立身不正,还教坏了稷儿,成何体统。」

  「小公子,快别说了。」小厮急忙撞了撞他胳膊,有些胆怯的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沈仲也擡眸看去,立即站直了身形,拱手行礼,「爹。」

  沈暇白沉沉看着他,「你怎么不教训她不成体统?」

  「……」

  「你娘也是你能置喙的说教的,为父还没死呢,什么轮到你一个儿子对你娘说三道四了。」

  「……儿子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随口说说,就他爹对他娘的护短,他哪真敢说教什么。

  对崔云初这个母亲,他十分亲厚,但着实是…有点敬重不起来。

  毕竟从小到大的遭遇让他…有些牙根痒痒。

  但对沈暇白这个父亲,他十分的敬重,而父亲的底线,就是他那贪财不着调的老母亲。

  沈仲对此,表示只能唉声叹气。

  沈暇白,「我就知你在此,正好,我有事寻你。」

  沈仲看了眼屋子,将广袖下的甜饼又往里面放了放,「可以等一会儿吗,我给稷儿带了甜饼子。」

  沈暇白往他鼓鼓囊囊的袖子看了一眼,立即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不塞中衣里面贴着皮给她捂呢,更冷不了。

  没出息的东西。

  「没有下人吗,还是你捂热的饼子格外香甜?」

  沈仲抿着唇,「旁人稷儿不喜欢。」

  沈暇白气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但幸在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对自己儿子的谄媚行为习惯了。

  等房门打开,沈仲将饼子交给丫鬟后,交代了一句,就随沈暇白去了书房。

  丫鬟拿着饼子回屋。

  萧稷朝她身后看去,满脸欢愉,「仲哥哥。」

  丫鬟,「皇上,小公子被摄政王叫走了。」

  萧稷怔了怔,旋即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接过甜饼就开始吃了起来。

  「皇上。」丫鬟有些欲言又止,「您和小公子究竟…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啊?」

  「什么怎么打算?」萧稷一脸漫不经心。

  「就是婚事啊。」丫鬟说道,「如今朝中官员都纷纷上谏,要皇上纳妃娶后呢,殊不知您才是真正的皇上。」

  「此事早晚都要处理,一直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小丫头边吃边看话本子,摇头晃脑,「娶就娶呗,他是皇帝,娶我做皇后,名正言顺,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什么血统,什么女皇帝,只要沈仲娶了她,那些就都不再是问题。

  丫鬟,「奴婢也知晓如此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奴婢觉着,摄政王好像并不乐意。」

  「仲哥哥乐意就是了。」

  如今朝堂多半大权都已经在仲哥哥手中。

  丫鬟,「摄政王对皇上您也不错,就不知为什么,偏偏在您和小公子的婚事上如此不满。」

  萧稷缓缓放下话本子,两只手捧着甜饼,一点点的啃。

  「不满也不成啊,我萧家的皇位在他沈家手中握着呢,仲哥哥必须也只能娶我。」

  丫鬟看了眼自家女皇上,只觉得在其懒惰悠闲,没心没肺的背后,还散发着让人捉摸不透的锐利冷芒。

  「可要是摄政王就是不同意呢?」

  萧稷扔了饼子,淡淡看了丫鬟一眼,没有言语。

  书房中,沈仲对主位的沈暇白说,「爹,您能不能约束约束我娘,御书房参我娘的折子都要堆成山了。」

  沈暇白面色沉静,「十几年都如此,你挑一个参的最狠的,打一顿就老实了。」

  以前他都是那么做的。

  「……」

  沈仲哑口无言。

  哪家的摄政王妃如此贪财,三天两头的举办宴会,恨不能家中狗生一窝都宴请了全京城官宦去送礼。

  且收受贿赂收受的毫无节制,慎刑司已经快成她搜刮敛财的工具了。

  「你娘搜刮的也都是那些贪官污吏贪来的钱,并不劳民伤财。」

  沈暇白维护起自己媳妇的话说起来,那是一套一套的,并且十分有道理。

  「行吧,」沈仲只能妥协。

  毕竟是自己亲娘,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爹寻儿子来,所为何事?」

  沈暇白凝望着沈仲那张脸,本要将自己的决定直接告知,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结合当年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无法劝服沈仲,只能暗地里操作。

  「没什么,只是提前告知你一声,今年你祖母和你月妹妹要回京过年,明日船就靠岸,你早些忙完政事去迎一迎。」

  「当真?」沈仲很是欢喜。

  年少时,他曾去江南,沈老夫人身边待过一阵,又或许是血浓于水,纵使这么些年不曾在身边,却依旧觉得十分亲厚。

  沈暇白点了点头,「你祖母会带你月妹妹在府中住下,应该不会再回江南了。」

  沈仲颔首,「祖母年岁大了,的确该回来颐养天年了。」

  沈暇白点了点头,「沈月自幼不在京城,又比你小,你好生照顾她,要尽到做哥哥的责任。」

  「爹放心。」沈仲拱手答应。

  沈暇白看他一眼,斟酌片刻后,转移了话题,「萧稷到底是萧氏皇族血脉,皇家人,心机手段生来就会,你也多长几个心眼,莫被人当了棋子尤为不知。」

  沈仲睫毛颤了颤,「儿子都知晓,爹不用担心番外沈老夫人回来

  沈仲蹙着眉从沈暇白书房中出来,拐过青石小路时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女子娇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稷儿。」沈仲清隽的面容缓缓勾起一抹笑。

  萧稷靠在大石头上,一双清凌精锐的眸子望着沈仲,笑说,「姨夫寻你去了说了什么?」

  「一些朝堂上的事。」

  「哦~」萧稷拖长了腔调,「是这样啊,」

  沈仲盯着她眉眼,一时没有言语。

  正出神之际,她却倏然勾起嘴角,上前兀自搂住了沈仲脖子,「听说今日那群老家伙又为难你了?」

  沈仲,「皇帝大婚乃是国事,在所难免。」

  萧稷点了点头,「委屈仲哥哥了,那你怎么想。」

  沈仲瞟了一眼她勾着他脖子的手臂,眸光动了动,「我暂且敷衍了过去,此事且不着急。」

  萧稷缓缓收回了手臂,极轻极淡的应了一声,「是不着急,那姨夫呢,他也不着急吗?」

  「爹向来开明,婚姻大事,不会插手。」

  萧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你以为,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

  沈仲睫毛轻颤,凝望着萧稷笑颜如花的脸。

  「开个玩笑,不着急就不着急吧,反正如今日子挺好,我日日躺着,舒服的很,也不想…」

  「稷儿,你才是皇帝,」沈仲突然说。

  「如今朝堂平静,若是你愿意,我随时可以把帝位给你,朝堂之上有我和爹辅佐,想来也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萧稷眸光微动,旋即连连摆手,「仲哥哥你就别为难我了,我哪能吃的了那苦啊,难道你不愿意帮我了?」

  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娇艳,明媚。

  且她从小就懂得审时度势,从不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十几年来,都是唤沈仲哥哥,而沈仲也因为这一声声哥哥,心甘情愿的奔波了十几年。

  「当然不是。」沈仲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皇位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随时都可以给你。」

  「我不想要,」萧稷说,「若是我想嫁给你呢。」

  气氛瞬间变得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变轻了。

  沈仲唇角死死抿着,定定良久没有言语。

  萧稷笑看着他,眸中的温度却在缓缓暗沉,「我开个玩笑,仲哥哥别当真。」

  沈仲,「稷儿…」

  「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回来记得给我带甜饼子,我想吃桃花口味的。」

  沈仲点了点头,擡步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去,一路上十分安静,谁都没有再开口。

  萧稷就要进院子,沈仲却突然叫住了她,「稷儿,你若想要皇位,我随时都可以给你,朝堂上的群臣也不敢置喙,你不用担心的。」

  萧稷,「做了那么久皇帝,仲哥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可见做皇帝也没什么好的。」

  她叹口气,「我还是喜欢沈府。」

  说完,她擡步离开。

  沈仲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

  待里面灭了灯,才转身离去。

  「小公子,」一旁小厮开口,「奴才瞧着,您明明是喜欢皇上的,为什么方才不答应皇上啊。」

  皇上刚才那么认真,根本就不像玩笑话。

  明月高悬,沈仲立在偏僻的小道上,昂头望着月光。

  「她常常说,若自己是男儿身,该有多好。」

  她有才华抱负,只是碍于男女身份之差。

  他说了,若是她愿意,他可以辅佐她成为历史上的唯一的女皇帝,他做她背后的刀便是。

  她不必,非要拿婚姻做绑,让原本美好的事情失去了它的意义。

  沈仲坐在石凳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头。

  寒风凛冽,吹的让他神智愈发清醒。

  不是他不答应,而是他很清楚的知晓,稷儿今日的话,是受了他爹的影响。

  她害怕,怕她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无朝堂势力,怕萧氏皇权落入旁人之手。

  纵使,他百般承诺她,对皇位没有想法。

  沈仲倏然笑了笑。

  他爹还真是算计人心的好手,成功让他心中有了芥蒂。

  他听说过不少有关于他爹和他娘的事迹,但他终归不是他爹,他有夫妻恩爱的爹娘,沈府幸福美满,他很难做到当初的爹爹那样。

  翌日,京郊外码头。

  沈家迎接的车队提前就侯着了,沈暇白牵着崔云初的手,给她挡去了大部分冷风,夫妻二人旁若无人的恩爱。

  崔云初看了眼不远处的沈仲和萧稷,蹙了蹙眉,「我瞧着,仲儿似乎不太好,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沈暇白说,「昨日他从我书房离开,稷儿说要嫁给他。」

  闻言崔云初沉默,眉头紧锁。

  沈暇白低低笑起来,「若如此,他依旧冥顽不灵,那倒不如,我们再生个小的,重新培养,总好过那个坏了脑子的。」

  「稷儿还小,」崔云初说,「她从小到大,皇权都掌控在沈家手中,她一个女子,根本就无力反抗,你又对她和仲儿百般阻拦,她一时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从小到大,许她对仲儿都存在着此番心思。」

  崔云初瞪他一眼。

  萧稷是她一手抚养,和女儿没什么区别。

  若是二人情投意合,她其实没什么意见,但若是其中掺杂了太多利用,身为母亲,她是不乐意的。

  「仲儿如今处理起朝堂事务也算得心应手,性子稳重,城府和你当年不相上下,有一半,也是稷儿的功劳。」

  十几年的兢兢业业,可非一般人可比。

  思及此,崔云初就又有些心疼儿子了。

  随着欢呼声响起,船终于靠了岸,沈老夫人满头华发的在一个娇俏少女的搀扶下缓缓从船仓出来。

  沈老夫人离开时身体康健,如今已有些颤颤巍巍。

  沈暇白垂下眸子上前,冲她行礼,「母亲。」

  沈老夫人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好好。」

  说着,她兀自上前,抱住了崔云初。

  沈暇白孤零零的站在那,一腔酸涩被冷风吹散。

  「我家云初依旧那么漂亮,这些年暇白有没有欺负你,告诉老婆子,我打死他。」

  崔云初;昨天晚上他掐她脖子。

  她睨了沈暇白一眼,决定放过他,毕竟自己脸皮子也不是那么厚。

  说笑间,沈仲缓步走来,行礼问安,「祖母一路辛苦。」

  沈老夫人原本笑着的眉眼,在沈仲出现之后就凝住,迅速蓄积上了水雾,「仲儿,我的乖孙,都长那么大了。」

  她握住沈仲的手,老泪纵横。

  「我孙意气风发,俊美的很,与你爹当年,不遑多让。」

  就是那淡着脸,不瘟不火的模样,也像了个十成十。

  「仲哥哥。」一旁少女清丽的声音响起。

  沈仲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回礼,「月妹妹好。」

  萧稷站在沈仲身后,也冲二人打招呼,「祖母,月妹妹好。」

  沈老夫人瞧见她,笑了笑,深深作了个揖,又不着痕迹的瞥了眼一旁的儿子一眼。

  这姑娘,给人的感觉并不明媚。

  许是皇家人,皆如此吧。

  崔云初提前就吩咐人将沈老夫人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过往一切仿佛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成为了过眼云烟,谁都没有再提及,沈月陪在沈老夫人身边,侍奉的十分周全。

  晚间,崔云初设宴给沈老夫人接风。

  趁人都还没到,沈老夫人左右张望,让人都退下去后,拉着崔云初低低询问,「你打算怎么做,是挑拨离间,还是老婆子我直接拿孝字压他?」

  崔云初,「……」

  一旁沈月也盯着崔云初,一双眼睛闪着光芒,都是跃跃欲试。

  显然,在路上时,沈老夫人都和沈月说了。

  「祖母放心,月儿一定全力配合,保证完成任务。」

  崔云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月的祖母是叫番外权势薰心

  她心情有些惆怅。

  这辈子过得也太快了,都没怎么和她夫君恩爱呢。

  沈仲是下了朝之后去的,沈老夫人欢喜的拉着他不肯松手,非要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而沈仲身旁,紧挨着的就是沈月。

  萧稷只觉得食之无味,只低头一个劲儿的扒拉饭。

  沈老夫人,「月儿初来乍到,对京城不甚熟悉,你有空多带着她到处走一走,你子蓝哥就这么一个女儿,却日日都陪在祖母身旁。」

  沈仲目光从不远处的萧稷身上掠过,微微点头答应。

  一顿晚宴吃的沉闷又热闹。

  谁都没提及婚事,一种无形的流言却在府中慢慢散开。

  沈仲对沈老夫人颇为孝顺,日日都会去请安闲聊。

  却也依旧数十年如一日,不论刮风下雨都会给萧稷带甜饼吃。

  这一日,却被人截了胡。

  半个多月的相处,沈月已经与沈仲颇为熟悉了。

  沈仲一下朝,就被她捷足先登,「仲哥哥手里拿的什么,油乎乎的看着就不错,是给我买的吗?」

  沈仲十分温和,「不是,是给稷儿买的,你若是喜欢,我明日多买一份。」

  「那可以给我吃一口吗?」沈月又问,

  沈仲有些无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能说不让她吃吗,

  「月儿,你唤我娘祖母,唤我哥哥,是不是不太妥?」

  沈月,「你第一次见,不也唤我月妹妹吗?」

  「……」还不是被他爹一口一个妹妹给绕晕了。

  沈仲将油纸包打开,递给了沈月一块,

  恰巧这一幕,让撑着伞来接他的萧稷看见。

  沈月还欢喜冲她打招呼,对沈仲说,「多谢仲哥哥特意给我带的甜饼,明日月儿还来等你。」

  说完就带着下人走了,留沈仲面对红着眼,盯着他看的萧稷。

  一定是他那无良的爹教的。

  那甜饼,数十年来都独属于萧稷,那刹那,她压制了半个月的偏执霸道与暴躁都释放了出来。

  二人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你明明知晓你爹是什么意图,你不仅日日往她那凑,还给她带东西吃。」

  「她是妹妹,我……」

  「她是你侄女,你是她叔。」萧稷吼道,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是能这么乱七八糟的吗?

  沈仲只觉头皮麻麻的。

  他根本就没给沈月带,但架不住她直接开口要,他又不能说不让她吃。

  萧稷和沈仲争吵之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闭门不出,任沈仲怎么敲门都不搭理。

  萧稷双手环抱着自己,眸中是怎么都压制不住的猩红燥意。

  一旁丫鬟劝道,「皇上和小公子十几年的情分,绝非一朝一夕可比,您就别生气了。」

  萧稷看了眼丫鬟,「万一呢?」

  「万一,他真听了姨夫和祖母的话,娶了沈月呢。」

  小丫鬟哑然,

  如今局势,确实不利于皇上。

  且皇位如今还是小公子在坐。

  若是小公子娶不了皇上,那便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连几日,沈仲都会定时的下朝,送去甜饼,二人也始终不曾见面。

  期间又因为一系列,沈老夫人交代的任务,陪沈月,让沈仲与萧稷的矛盾愈演愈烈。

  崔云初看的心焦不已。

  她都不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却被沈暇白和沈老夫人玩的得心应手。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萧稷是她带大的,自己女儿怎么会不心疼。

  沈暇白固执已见,「若稷儿当真对仲儿真心,我一定不再阻拦。」

  崔云初只能沉默。

  但若沈暇白知晓,此举会引来一个大麻烦,他可能会听取崔云初的意见。

  年关将至,府中上下都十分热闹,沈仲在宫中得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小玩意,打算带回去给萧稷。

  待回到府中,却被人告知萧稷不在。

  与此同时,沈老夫人身旁的丫鬟也来禀报,说沈月同萧稷一同离府游玩,尚不曾回府。

  如今已是傍晚,沈仲急的不行。

  调动了不少禁军,才终于在郊外找到了二人。

  彼时,沈月靠在廊柱上,用一种近乎于崩溃的眼神看着萧稷,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萧稷,「月妹妹喜欢吃哪一种甜饼,我做给你吃。」

  她手上都是鲜血,「是小狗,小猫,还是小兔子。」

  地上动物的尸体扔了一地,堆积在一起,甚至肠子都垂在外面,看的人触目惊心。

  沈月摇头大哭,「我不吃,我都不吃。」

  她承认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手段很卑鄙,像极了话本子中作天作地的女配。

  可在娘给她讲述的故事中。祖母就是如此吸引祖父的,她觉得沈仲身为他们的孩子,一定不会对如此性情的人反感。

  她要是知晓萧稷是这么一个疯子,一定不会那么嚣张。

  「为什么不吃,你不是喜欢吃甜饼吗。」

  她手上沾着血,朝着沈月走去。

  沈月惊恐的瞪大眼睛,尖叫声刺人耳膜。

  「稷儿。」沈仲声音突然响起,成功阻断了萧稷的脚步。

  满地的狼藉,让沈仲眉头紧锁。

  萧稷回头看他一眼,「来英雄救美的?」

  沈仲没有回答,「放开沈月,跟我回去,别胡闹了。」

  萧稷,「家中人都说,你要娶她,你会娶她吗?」

  周围风声不小,还掺杂着树枝晃动之声,沈仲目光从四周掠过,又缓缓收回。

  定定望着萧稷。

  良久,不曾言语。

  萧稷再次询问,「回答我。」

  「你爹是不是常常对你说,血脉使然,我身体里流着萧氏的血,与我那父王定然如出一辙。」

  沈仲摇头,「稷儿,你先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萧稷不肯,「你先回答我,不然我真会杀了她,毕竟我是萧逸的女儿,做下此事不是很正常吗。」

  萧稷从小就性子暴躁,只是在沈仲的呵护下,从不曾暴露出来。

  「不娶。」沈仲回答她,

  「那我呢?」

  萧稷问,「你娶不娶我?」

  她刀尖泛着凌厉的光芒,在暗夜里尤为刺目。

  沈仲定定望着她,再次陷入沉默。

  萧稷皱眉,有些暴躁。

  仲哥哥犹豫了,他不曾回答,他当真……

  不会,这些年,他对她那么好,明明是心里有她的。

  「我就吓唬吓唬她。」萧稷说,她想软了声音,对面人的声音随着风,冰冷的送入她耳中。

  「也不会。」

  萧稷怔愣住。

  「你说什么?」

  沈仲目光从周围划过,淡淡开口,「稷儿,我早说过,你不必如此,我无心萧氏皇位。」

  成不成亲,都不会有碍于萧家的皇权,他依旧会扶持她。

  女子也不一定只能依附男子与婚姻。

  只是萧稷十分清楚,她手腕不够,阅历不足,没有沈家父子的帮助,她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一味弑杀,只会再次形成当年局势。

  沈仲一而再,再而三望向她周围的目光,让萧稷心底发凉。

  「沈仲……」

  「皇上还是尽快回去吧,夜深,当心着凉。」

  不顾萧稷反抗,沈仲带来的人将其二人送上了马车。

  「沈仲,你让他们放开我。」

  沈仲目光无神的看着萧稷,「凭皇上埋伏的那些人手,恐是无法对抗慎刑司的,毕竟,皇帝的亲卫,也是当年我爹所授。」

  他果然猜到了。

  萧稷身子仿佛被瞬间浸入了冰水中。

  冷风一吹,彻骨冰寒,连她自己都为自己这几日的想法震住。

  难不成当真是血脉使然,她生来就像极了她爹的冷血无情?

  不对,她爹对她娘,不是那样的。

  萧稷上了马车,沈仲突然问了一句,「若是臣说,会娶沈月,皇上会让人杀了臣吗?」

  毕竟,萧氏皇位在他手中,他娶了旁人,几乎就代表着皇位落入他手。

  可他二人青梅竹马十几年,他不止一次说过无心,为何,就是不肯信他。

  权势薰心,爹娘早就教导过他,莫有非分之想。

  如今想来,权势迷人眼,爹娘说的一点错都没番外生娃娃

  马车缓缓驶离,萧稷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月黑风高,沈仲站在那堆动物的尸体旁,昂头望着被乌云遮盖住的微亮月光,清隽冷峻的侧脸透着前所未有的沉暗。

  「小公子。」他近身侍卫手中拎着一人,将其丢在了沈仲脚边。

  沈仲微微垂眸,看向地上男子。

  「沈…沈大人。」那人蜷缩着身子立即跪好,瑟瑟缩缩的低着头。

  沈仲怎么会不认识此人呢。

  正是爹爹训练出的帝王亲卫统领。

  「小公子,皇上的亲兵皆埋伏在此。」侍卫说道。

  沈仲不语,只是静静盯着那统领,时间与风声仿佛都在此刻静止了一般。

  「沈大人,属下……」

  「闭嘴。」沈仲冷冷吐口,那人立即哑了声。

  「今夜事,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任何人,都不行,否则,你清楚后果。」

  统领连连点头,立即跪在地上磕头,「沈大人放心,属下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沈仲眸中含着阴鸷,「带上人,滚吧。」

  一旁侍卫有些着急,「小公子,难道不问问皇上对您…」

  沈仲一个眼神过去,侍卫立即抿唇不语了。

  「半个字都不许说出去,也包括对我自己。」

  沈仲淡淡说。

  事已至此,还有何深究呢,知晓她的计划,不过是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狠狠插上一刀罢了。

  侍卫有些生气,「您为皇上奔波忙碌十几年,皇上怎么可以如此对您。」

  「她是仅剩的萧家血脉,若是我,也许会比她更狠。」

  「小公子不会,」侍卫反驳说,「您不过是在安慰自己,选择原谅皇上。」

  沈仲低笑了两声。

  夜很深,很冷,他站了良久,天色微亮时才回府。

  崔云初翻了个身,手和腿下意识想要搭在身旁人身上,却搭了个空,立时惊醒了过来。

  眼睛睁开一条缝左右瞅,才在窗棂前发现了那抹身影,立即又倒了回去。

  「大晚上不睡觉,你干什么呢,月亮化身嫦娥和你私会呢。」

  她嗓音带着困极了的软糯和沙哑。

  沈暇白回头看她一眼,说,「今夜里,府中似乎不太安稳。」

  「谁不安稳?」崔云初睁开眼睛,「仲儿和稷儿偷情了?还是你的计策有了成效,月儿横刀夺爱成功了?」

  沈暇白嘴角抽了抽。

  崔云初不以为意,「那有什么,生米煮成了熟饭,大不了让他们成亲就是了,只要别乱煮,一起煮就行。」

  不然她没法给沈子蓝和陈妙和交代啊。

  「阿初。」沈暇白有些无奈。

  崔云初瞥他一眼,「干嘛。当初你我没有媒妁之言,就搂着我往床上压的时候,可不是如此古板之人,我们自己就立身不正,对孩子还要求那么多干什么。」

  「你我不同。」沈暇白反驳。

  「哪里不同?」

  「你我是两情相悦。」

  崔云初翻了个白眼,「你是又哄又骗,当初你为我所做之事,仲儿可尚不及一二。」

  若是当年的沈暇白做过的,让沈仲经历,沈暇白怕是早就跳脚,撑不住了。

  沈暇白一脸无奈的看着她,「我们的感情岂是他们可比。」

  崔云初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毕竟也不是谁都像你我那般没脸没皮。」

  「你我当初所行,若是传出去一二,可是足以令十个崔沈家身败名裂的了。」

  见面就亲嘴,拥抱,不成婚就开始颠龙倒凤,哪一项拎出来,都是私通苟合,男奸女娼,要被沉塘的。

  绞了她头发当姑子都是轻的。

  崔云初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

  「你还是自愿当奸夫的。」

  沈暇白,「如今我们成婚了。」

  「你怎么确定他们成不了婚?」

  「能不能不提你我当年。」沈暇白无言以对。

  崔云初蹭一下坐起来,指着沈暇白,「你什么意思,如今你嫌弃丢人了是不是,当年你上赶着当奸夫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自己做都做了,凭什么不让提。」

  崔云初边说边演示,「你一只手把我摁在车壁上就亲个没完的时候怎么不说丢人。」

  「狗东西,如今你知晓要脸了?」她拎起软枕就朝着他脸砸了过去。

  「……」

  夫人的战斗力,依旧如此强悍。

  「为夫不是这个意思,为夫的意思是,如今孩子们大了,你我要给他们养成良好的礼节教养才行。」

  「哦,你的意思是说,当年你无媒无聘亲我是没有教养,你后悔了是不是?」

  崔云初说着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

  「你的意思,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女们都遗传了我?」

  沈暇白,「???」

  他有说过吗?

  为何经过阿初的解读,每每他都有罪不可赦非挨打不可的理由?

  沈暇白立即上前顺毛捋,「为夫此生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年死皮赖脸娶了阿初。」

  崔云初肩膀一甩,甩掉了他的手。

  沈暇白再接再厉,接着哄,「为夫当真不是那个意思,阿初误会了。」

  崔云初瞥着他,「你就是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阿初说的是,阿初说什么都对。」

  崔云初再次抖掉了他的手,气汹汹的模样,仿佛真气的厉害。

  沈暇白一个劲儿的哄,「如今年岁大了,不比当年,莫气坏了身子。」

  「你说我老!」

  「没有没有。」沈暇白猛摆手。

  他有种想大喊苍天的冲动。

  为何年岁越上去,阿初的乱七八糟反而更加严重了,非但没有年龄上去正常的沉稳。

  他搂着崔云初,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的说,听的崔云初耳朵都起茧子了。

  「真知道错了?」崔云初昂头问他。

  沈暇白只能点头。

  虽然不知晓错在哪,但他若是不认,阿初指定会让他后悔。

  「那…那…」她抽噎着说,「生个女娃娃吧。」

  「……」沈暇白面色一僵,手臂微微松开。

  崔云初盯着他,「什么意思啊。」

  「阿初,仲儿都要成婚了,这时候要女儿,让人笑话。」

  「谁笑话,谁敢笑话,我扯烂她的嘴。」崔云初掐着腰,气势汹汹。

  沈暇白接着找理由,「你如今年岁,要孩子危险。」

  「我身体好着呢。」崔云初道。

  她早十年前就寻大夫看过,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就是左盼右盼,怀不上。

  若非有表姐的前车之鉴,她怕是也要忍不住喝药,本想着顺其自然,一下子自然到了中年,肚子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让她分外恼火。

  再看沈暇白,她觉察出一抹不对劲来。

  「你该不是,生不了孩子吧。」

  「尽胡说,我生不了,仲儿是怎么来的。」

  「阿初,」沈暇白哄她,「生孩子这事,讲究一个缘分,许是你我没有女儿的缘分。」

  崔云初很气馁。

  这些年,要说沈暇白有问题吧,每每提及生孩子他也挺配合的,立即就脱衣服摁她上床,但要说效果,一点没有,。

  莫不是怀仲儿时用尽了?

  崔云初盯着沈暇白,怎么都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

  沈暇白道,「大夫都看过,说你我身体没问题,怀不上就是缘分不到,别想那么多。」

  崔云初叹口气,「会不会是那大夫不行,要不我们重新再找一个呢?」

  沈暇白眉头一皱,连忙说,「陈太医是太医院出了名的好手,先帝的嫔妃都由他负责,怎么会不行呢,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崔云初将他扒拉去一旁,「不对,」

  她盯着沈暇白,说,「他若是行,先帝子嗣怎会如此少,还没一个正常的,一定是大夫出了问题,我明天一定要寻别的大夫再瞧瞧。」

  沈暇白只觉头疼,「乖,快睡吧。」

  崔云初顺着躺下,房间中陷入沉默,就在沈暇白即将睡着之际,崔云初突然回头问,「你是不是就不想生?」

  吓了沈暇白好大一跳,他立即安抚,「怎么会,我如此爱阿初,怎么会不想有与你的女儿呢。」

  「那就生一个。」

  沈暇白闷闷的应了一番外你们滚蛋

  「你还行吧?」

  崔云初此话问的沈暇白面皮抽搐。

  「为夫自然行的很。」

  崔云初点点头,重新躺好,「行的很,怎么就是怀不上呢。」

  睡觉前,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翌日一早,崔云初睡醒后沈暇白就已经不在了,空空荡荡的身侧,连温度都是冷的,说明人很早就离开了。

  崔云初蹙了蹙眉,更衣洗漱之后,询问幸儿,

  幸儿梳着妇人发髻,比起年少时圆润了不少,胖嘟嘟的,屁股和腰都十分丰腴。

  她日日喊着不能再吃了,余丰却是每日当差从主院离开时都要在她身上触溜一把。

  崔云初也曾学他的模样摸了摸,确实手感不错。

  二人感情还算不错,在崔云初的镇压下,余丰不敢造次,但夫妻二人相处也正如崔云初当初所设想那般,幸儿对余丰的感情付出远超过了余丰对她。

  二人说不上十分恩爱,就是那种与大多数人一样的平平淡淡,吵吵闹闹着。

  幸儿一年有半年时间都嚷嚷着想和离,又十数年如一日的勤勤恳恳。

  「姑爷一早就去上朝了,说是这两日忙的很,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让夫人您不必等他了。」

  闻言崔云初眉头紧蹙,「朝堂不是都交给了仲儿吗,他都清闲几年了,怎么突然又忙着他了?」

  幸儿摇了摇头,她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姑爷是这么说的。

  崔云初觉得,沈暇白有一百二十个不对劲儿。

  正凝眉思索着,一个丫鬟匆匆来报,「夫人,沈姑娘收拾东西要回江南。」

  崔云初一怔。

  「不是说不走了吗,怎么突然要走了?」沈月也不过才待一个月不到啊。

  怎会如此仓促,就算要走,也该提前说一声才是。

  丫鬟摇了摇头,「沈姑娘昨晚还突发了高热,如今尚且病着呢,老夫人拦也拦不住。」

  一听如此说,崔云初就赶去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一进院子,就听见了一众婆子丫鬟的劝阻声。

  屋子里,沈老夫人也拉着沈月,「就算要走,也等退了热,养好了身子再走啊。」

  沈月连连摇头,「曾祖母,您就让我走吧,我一定不会有事的,只要上了船,我立即就能退热了。」

  「尽胡说,坐船还能治病不成。」

  沈月都哭了。

  坐船是不能治病,但在沈府,会病上加病。

  她爹娘只说来帮个忙,没说如此骇人啊,她还要留着小命回去享福呢,她爹可是江南大吏,祖父更是摄政王,说一不二,何其厉害,她沈月身份何其尊贵。

  不知她前世修了多少善才投身在沈家,福气还没开始享呢,可不能就此陨落了啊。

  「曾祖母,月儿求您了,月儿真的想爹娘了,您就让月儿回去吧。」

  她就差跪在地上,抱着沈老夫人的腿嚎啕大哭了。

  「曾祖母没说不让你走,等你病好了再走。」

  「我病好了,已经全好了,曾祖母您相信我。」

  再不好,今晚怕是就彻底不用好了,阎王爷直接让她永生了。

  沈月知晓自己这一月来做了不少膈应人,让自己都十分恶寒的事,怎么会还敢待下去。

  早知晓如此,她一定会乖乖的。

  她那不着调的娘,可是半点重点都没说,

  天知晓萧稷是那属性啊。

  作天作地,棒打鸳鸯的小恶毒女没当几天呢,就要佘在此处了。

  崔云初进来时,就瞧见抱着包袱,挣扎着要离开的沈月。

  沈老夫人的丫鬟婆子死死拦着她。

  小姑娘都快急哭了。

  「月儿。」崔云初款步进去,「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不是说要待个几年,暂且不回江南了吗。」

  「祖母,」沈月笑的勉强,「月儿从小就没离开过爹娘,突然离别,分外思念,劳祖母和祖父说一声,他老交代的任务月儿是完不成了。」

  崔云初看着沈月那被烧的红通通的小脸,走过去一摸,烫的她立即缩手。

  「头这么热怎么能离开,就算要走也要等病好了才行。」

  沈月欲哭无泪,「祖母。」

  崔云初凑近她,低声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沈月抿唇不语。

  「乖月儿,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出气。」

  沈月沉默良久,委屈巴巴的眼神分外可怜,就欲开口说什么,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掀帘而入。

  沈仲目光扫过屋中情景,拱手行礼。

  「你怎么来了,朝堂不忙吗。」崔云初问。

  沈仲,「已经都忙完了,听闻月儿要走,来看看。」

  沈老夫人叹口气,「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还病着呢,就非要回江南,怎么也拦不住,你快劝劝她吧。」

  沈仲笑容温和。

  沈月却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离得远远的啊,小疯子别来啊。

  「既是还病着,就安心养病吧,在祖母这,不会有人打扰你养病的。」

  沈月眼中都是怀疑的看着他,死死抱着包袱。

  她回来一个月了,清楚的知晓沈仲的心在哪,根本就不信任他。

  若是他向着自己,早就将事情说出来了。

  沈仲像极了一个长辈,笑容和煦。

  崔云初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眸中有了几抹了然。

  她拍了拍沈月的手,压低声音说,「别怕,你住在老夫人院子里养病,谁都不敢来。」

  「真的?」沈月带着哭腔,

  她堂堂官宦大小姐,在江南不说呼风唤雨,那也是金堆玉砌,快活不已,可不能英年早逝啊。

  崔云初点点头,沈月也心知这种情况下走不了,只能垂头丧气的松开包袱,在下人的搀扶下让大夫给她诊脉。

  沈老夫人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以前乖的很,也不闹腾啊。」

  沈仲,「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孙儿记得宫中有不少他国进贡的滋补圣药,待会儿都给月儿送来,让她好好将养将养。」

  「你有心了。」沈老夫人满眼欣慰。

  崔云初瞥了眼沈仲,同老夫人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沈仲也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刚走至青石小路上,一擡头,就瞧见了不远处立在那,盯着他看的崔云初。

  「滚过来。」崔云初一开口,就破坏了她那温软骨相的美感。

  沈仲上前,恭敬行礼,「娘。」

  崔云初,「水土不服?你真有脸张口说出来。」

  沈仲无言沉默。

  崔云初率先转身,沈仲跟着去了沈暇白的书房,门被从外面哐当一声合上。

  崔云初,「说说吧,怎么回事?」

  「可能是月儿病了,想回家。」

  「别给老娘扯那没用的犊子。」

  她在椅子里坐下,两条腿直接搭在书案上,「是不是被稷儿给吓的了?」

  沈仲不语,

  便是承认了,崔云初毕竟是他娘,瞒过去几乎不可能。

  「儿子会倾尽全力,补偿月儿的。」

  崔云初一只手撑着脑袋,一时没说话。

  把人吓成那个样子,稷儿行事越发和她爹相像了。

  再看自己儿子,心明显是偏的没边了。

  「仲儿,稷儿年岁不小了,可以搬去宫里了。」

  「娘。」沈仲一惊。

  若此时让稷儿离开。稷儿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一定会伤心难过,难以控制情绪。

  「娘,」他拱手承诺,「您别赶稷儿走,儿子向您保证,昨夜之事一定不会再发生,儿子会看好她的。」

  崔云初瞥他一眼,「月儿是你子蓝哥的独女,在你爹心里,子蓝与你这个儿子不遑多让,若是月儿被吓出个好歹,或是傻了疯了,让你爹如何跟你子蓝哥交代。」

  「你瞧瞧月儿,吓得发着热,都要拎着包袱跑,可见是多么害怕。」

  沈仲低着头,满心愧疚,很是为难。

  「稷儿性子敏感,若娘此时让她离开,她一定会伤心的。」

  崔云初,「我的意思是,你和她一起滚。」

  沈仲微怔。

  崔云初道,「稷儿是我亲妹妹的女儿,又是我一手养大,终归是我的手心。」

  「但是吧,我和你爹,你祖母年岁大了,经不住如此折腾,你们还是去宫里住吧,是死是活都是你劫数,别嚯嚯我们就成。」

  崔云初不问他心意,也不给他讲长篇大论的道理,更不阻止他什么,只一句,我年纪大了,要清净,你们滚蛋,

  折腾塌了天,也随你们。

  毕竟年轻人嘛,各有各的大好时光,回想当年她们三姐妹,哪一个不热血沸腾呢。

  表姐与云凤,哪个,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飞蛾扑火呢。

  「若都理智,便不是少年了番外为夫伤心

  沈仲很清楚他娘在沈府至高无上的地位,他娘说滚蛋,那就是必须滚蛋。

  他拱了拱手,「儿子知道了。」

  崔云初,「这些日子,你们别在月儿面前晃荡,回头别病越治越严重了。」

  沈仲点点头,就要离开,崔云初又突然把他叫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说,「旁人都说,你比起你爹当年不遑多让,但我觉得,却是天差地别,瞧你那胳膊腿,跟小鸡崽一样,折腾起来时可要当心点,别把命给赔了进去,毕竟我就给你爹生了你一个,沈府后继香火还要指望你呢。」

  沈仲,「……」

  若非爹娘就生了他一个,怕是他娘连这点微末的关心都不会有。

  再看自己,虽不说粗壮,也是肩宽腰窄,身高颀长,怎么就成小鸡崽了。

  「儿子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崔云初昂着脖子嘱咐,「一定要小心命啊,可不能被割了。」

  沈仲步子更快了几分,娘的关心总让他招架不住。

  沈仲离开,崔云初脸上的漫不经意缓缓消失,注视着院中,脸上浮现出一抹担忧。

  幸儿,「夫人既是不放心,为何要让皇上和小公子进宫去住,放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稳妥吗。」

  崔云初懒懒道,「我是不放心,但我更不放自己的心,我怕他们殃及我。」

  「老娘辛辛苦苦两辈子,才过上如今的好日子,可不能时值中年,被拖下了水。」

  幸儿撇嘴。

  夫人辛辛苦苦吗,她最大的辛苦,估摸着就是以前的贫穷,但她也谁都没放过。

  崔云初托着腮,突然说,「哎,你记不记得,方才仲儿说了什么。」

  幸儿,「小公子说了好多,夫人是说哪一句。」

  崔云初眯着眼睛,「仲儿说,朝堂不忙。」

  有说吗?她为何不记得?

  「夫人是不是记错了,老奴没听着啊。」

  崔云初瞥她一眼,「你没听见,方才在老夫人院子里说的。」

  「……」幸儿无奈,「那奴婢确实不记得。」

  ……

  夜深人静,月上柳梢,主院黑漆漆的,应是里面的主人已然入睡。

  一抹颀长的身姿迈着极轻的步子,缓缓走进。

  「主子,没人,想来主母已经睡下了。」余丰小声说。

  沈暇白竖着食指,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往床榻上摸去。

  眼前的颜色却突然一晃,黑暗瞬间被驱散,屋中陈设都清晰起来,烛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照亮了坐在床榻前,双腿踢着地,笑盈盈望着他的女子。

  明媚,娇艳,让他一眼,心就沉入了谷底。

  「夫君回来了,这么晚,好生辛苦啊,真是让妾身心疼不已。」

  「……」沈暇白站在那,只觉头发有些发麻。

  「阿…初,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了啊。」崔云初站起身道,「夫君在外辛苦,迟迟未归,妾身辗转难眠,怎么会睡得着呢。」

  一听她那个调调,沈暇白就心知,完了。

  他眼睁睁看着崔云初朝他走来,「阿初,有话好好说。」

  崔云初轻笑,「夫君说什么呢,你那么辛苦,我怎么会对你不好呢。」

  言罢,她在他面前站定,捧起沈暇白脸,咬着牙,「您真的好忙啊,就忙着您沈大人一个人了。」

  「朝中诸事繁杂,确实有些忙。」

  「你还给我嘴硬。」崔云初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忙吗?有多忙?」

  「皇帝都不忙,就显著你了?」

  她声调依旧很软,让人骨头发酥,沈暇白站在那,一动不敢动。

  崔云初扯着他耳朵往床边拽去。

  「疼疼疼,」沈暇白弯着腰,「夫人快松手。」

  「你躲什么,你告诉我你躲什么,」崔云初指着他,「老实交代,你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娘的事情,还是你在外面养了什么狐狸精,需要去照看?」

  「夫人可不能如此诬陷为夫。」沈暇白立即辩解,「为夫身心都干净的很,独属于夫人。」

  「那不敢回来,就是对我心虚喽,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暇白不承认,「为夫今日当真在处理政务。」

  崔云初斜睨着他,扭头冲门外喊,「幸儿,把人给我带进来。」

  不一会儿,房门被打开,幸儿身后跟着提着医药箱的颤颤巍巍老大夫。

  「我思来想去,你对不起我的地方,也就这个了。」

  沈暇白往后退半步,笑说,「都这个时辰了,夫人该歇息了,有什么事,不若等到明日再说呢。」

  「来都来了,人都等几个时辰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夫人,」沈暇白道,「民间大夫医术怕是不可靠,怎抵宫中太医,万一诊出了差错如何使得,不若等明日,为夫让太医来瞧。」

  崔云初扒拉开他的手,「你给我装什么装,让你诊就诊,废什么话。」

  「谁说民间大夫不可靠,诊这么点小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摁着沈暇白坐下,却怎么都拽不出他手腕。

  崔云初眼睛一瞪,在母老虎的威势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吞吞的把手伸出来。

  大夫走上前放下医药箱,搭上脉搏。

  「夫人,为夫身体十分强健,不若先给夫人你诊吧。」

  「闭嘴。」

  「回王爷,王妃,」老大夫捋着胡子开口,「王爷身体,生不了孩子了。」

  沈暇白面色一僵,怒道,「你这庸医,胡说八道什么。」

  吓的大夫瑟瑟发抖,崔云初吼他,「你给我闭嘴。」

  屋中立时安静了下来,崔云初问那大夫,「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大夫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沈暇白,缩着脖子,犹豫了半晌,才低低道,「王爷似乎…早些年伤了身子,被服下了某种药物,想要孩子,怕是无望了。」

  崔云初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瞥了眼低着头,分外安静,也不呲牙咧嘴的沈暇白。

  「幸儿,送大夫出去。」崔云初嘱咐。

  大夫提着医药箱,颤颤巍巍的小短腿这会儿却是走的飞快。

  他和幸儿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崔云初搬来小板凳,坐在沈暇白对面,也不说话,就是直勾勾看着他。

  光是如此就让人觉得气氛凝滞,难以呼吸。

  二人谁都不开口,最终还是沈暇白先忍不住,「夫人,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崔云初擡起一脚就踹了过去,用力踹在他小腿上,「你什么都知晓对不对,你就看着我瞎折腾,三天两头的请名医看大夫。」

  就差没有像唐清婉那样日以夜继的喝药调养了。

  沈暇白,「夫人不曾做伤害身体的事。」他便也只当看不见,反正怀不上,随便她怎么折腾。

  不过很庆幸的是,这些年,她当真没有有孕。

  天知晓每次大夫把脉说没有的时候,他都吊着一颗心,毕竟就崔云初的乱七八糟,为了想要娃娃跟别人生一个,也不是做不出来。

  他的阿初十几年都不曾有孕,只说明了对他的忠诚与深厚情意。

  崔云初若是知晓了他的想法,估计会被气笑。

  她此刻只觉得,天都塌了,

  殊不知早塌了十几年,只不过她如今才发现而已,毕竟有了沈仲,谁也不会往其他方面去想。

  「说说吧,怎么回事?」

  沈暇白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为夫也不知。」

  「不知?」崔云初显然不怎么相信他,「姓沈的,你机会不多,若是不老实交代,我就改嫁换个能生的去。」

  沈暇白一听立即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夫人怎能如此说,就不怕为夫伤心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嘛,为了我的幸福,我一向不亏待自己的。」

  「……」

  「夫人当真舍得?」

  崔云初盯着他,「那要看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番外心疼你

  沈暇白垂头,神伤道,「为夫当真不知,许是位高权重,被人忌惮,暗算了吧。」

  「???」崔云初怔愣。

  自从萧逸离开,沈暇白摄政王的地位可以说非常稳固,怎么会有人如此不长眼,不想要命的给他暗中下毒呢。

  「为夫就知晓,夫人心狠,就怕你知晓后舍我而去,所以才苦苦隐瞒,不曾想……」沈暇白摇头叹气,落寞极了,让人看着就觉得可怜心疼。

  崔云初捂住自己充满色心的心脏,说道,「你少给我装相,沈暇白。」

  「夫人。」他走上前,环抱住崔云初,「你真的嫌弃为夫了吗?」

  「你什么时候知晓的?」崔云初问,

  「六年前吧。」沈暇白道,「为夫也是偶然发现,那时夫人你日日夜夜都念着想要在生一个女娃,为夫不想夫人你失望,进而离开为夫和仲儿,只能费心隐瞒。」

  「阿初,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太爱你了,怕失去你,你别走,别不要我和仲儿,好吗。」

  一百个有一百二十个不对劲。

  可崔云初非常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面对肩宽腰窄,意气风发,风韵犹存的夫君,她已经起了心疼和色心。

  她一边警告自己,不能上当,别相信他,一边想把他摁到床上,辗转安慰。

  「阿初,为夫不能没有你,你别再说改嫁的话了,好吗。」他抵着她额头,吻就要落下来。

  崔云初连忙阻止,「不对,哪里不对劲,你让我缓缓。」

  「缓什么。」他气息很粗,仿佛裹挟着狂风骤雨,落在她唇上,亲的崔云初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软在他怀里,往床上倒。

  「不能生怕什么,」沈暇白轻咬着她耳垂,「为夫人事上好的很,绝不会委屈了我的阿初。」

  一场激奋人心的质问与博弈最后化为了更加激奋人心的颠三倒四。

  全然将崔云初脑子里的清晰脉络给晃丢了个精光,只剩那坚硬结实的胸膛与身上人线条流畅,无比俊美的小模样。

  疯狂过后,崔云初直呼美色误人。

  便又开始翻起了旧帐,事已至此,沈暇白是更不可能承认的了。

  「夫人能不能不提为夫的伤疤,你屡屡提及,会让为夫十分神伤。」

  方才的力气不是白出了吗。

  崔云初斜眼看着他。

  此人装可怜的成分十分明显。

  她说,「大夫说,你所中之毒,和当年给萧逸下的一般无二。」

  沈暇白身子微僵,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疼不疼?」

  沈暇白缓缓摇头。

  崔云初趴在他怀里,有水顺着脸颊落下来,「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男人,服下那药意味着什么,你不知晓吗,你就那么信任我,你就不怕万一仲儿不是你儿子呢。」

  沈暇白倏然将人推开,一瞬不瞬的盯着崔云初。

  崔云初继续伸开手臂抱住他,「我就是心疼你。」

  「仲儿和为夫长的很相似,所有人都如此说。」沈暇白道,也不知说给崔云初听,还是安慰说服他自己。

  但他不傻,根本就不中崔云初的圈套,咬死都不承认,「阿初说什么呢,我怎么会给自己下那种药,当初我知晓时,都恨不得将背后下药之人抓出来斩了。」

  「是啊。」崔云初睨着他,「那般恶毒,就该让他孤独终老,媳妇红杏出墙,跟别人跑了,生个孩子也不是他的,让他知晓人间险恶。」

  他也听得懂崔云初的阴阳怪气。

  「阿初,你能不能不如此恶毒?」

  「不是你先说下药那人恶毒的吗?」崔云初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那你能不能不要总暗指仲儿不是我的种?」

  「我诅咒说下药的恶毒之人,何时说你与仲儿了?」

  「可你心里怀疑我,你就是如此暗喻的。」

  「你想多了,你真想多了。」

  沈暇白,「……」

  对他家夫人的口才,也早就算习惯了。

  崔云初继续窝他怀里,沈暇白继续环抱着她裸露的肩膀。

  夫妻二人昂头望着房梁。

  崔云初问,「药当真不是你自己下的啊?」

  「自然不是。」

  「其实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大夫根本就查不出来你是中了什么毒。」

  沈暇白一怔,聪明的选择不说话。

  他的阿初心眼跟筛子一样,指不定哪一句就给说漏嘴了。

  「我是猜的。」崔云初继续说,沈暇白眼皮子抽了抽,依旧不言不语。

  「但是吧,当年萧逸所服之药,若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太医院那位太医特制的,也就是给你我诊脉诊了十几年,都说平安无事的那位太医。」

  沈暇白脑子嗡嗡的。

  此时此刻,有想抽身起床的冲动。

  一个字没说,还是掉坑里。

  「你说奇不奇怪。」崔云初睨着他,「他自己制的药,自己把脉怎么会把不出来呢。」

  沈暇白面色僵硬。

  「哦,我知道了,」崔云初自言自语,「一定是夫君不忍心我担忧难过失望,所以让那太医瞒着我,对吗?」

  沈暇白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姑娘。

  时值中年,那张娇俏明艳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褶皱,和当年没什么区别。

  对吗?

  「为夫困了,可以不回答吗。」

  「没关系。」崔云初十分体贴,「你睡吧,不用你说话,你听着就是了,妾身这一套本事,还是在慎刑司待久了,看多了夫君审问犯人的聪慧无双,偷学来的呢。」

  「……」

  「既然是特制的,那旁人势必要从那太医手中拿药,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是一伙的。」

  「可夫君却没有惩治那太医。」

  「哦~」她拖长音调,「那太医替夫君隐瞒,这说明什么,不就是说明那太医就是夫君你的人吗,所以那太医就是和你一伙的,夫君你就是背后那恶毒之人。」

  沈暇白,「……」

  条理清晰,逻辑无误,每一步都足够确认肯定他的罪行,令人无从反驳。

  沈暇白低头望着怀中人,讪笑,「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人跟着为夫,如今倒是愈发有为夫风范了。」

  崔云初不语,只是盯着他,很快,泪水湿了眼眶,无声落了下来。

  沈暇白慌了,「阿初。」

  「当日你生仲儿时实在危险,险些丧命,大夫说你身子娇弱,为夫也是没办法,才只能出此下策,你别哭,是为夫错了,都是为夫的错。」

  「你哪里错了?」

  「……」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如此做,但夫妻十几年,我错了这三个字已经形成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阿初说哪错了,就是哪错了。」

  崔云初环抱着他腰,哭的像个二傻子,「你怎么那么缺心眼呢,不想要孩子,我们用别的法子就是,你知不知道那种药对身体伤害有多大。」

  沈暇白搂着她安慰,「阿初别哭,为夫娶了你,自然会珍重身子,陪你到老的。」

  「这些年,为夫一直都有服药,滋养身体,不会有碍的。」

  他捧着崔云初脸,「我喝药,只那一回,你喝药,却要长此以往,才更加伤身子,为夫舍不得。」

  崔云初泪水更凶,「沈大人,抱抱。」

  沈暇白用力环抱着她,「乖,别哭了,只要夫人不红杏出墙,嫌弃为夫就成。」

  崔云初嗔他一眼,「气氛都到这了,还说那煞风景的。」

  「啊?」沈暇白哄她,「还来啊?咱们都已经中年了,可不是年轻时候了,为夫怕夫人腰受不住啊。」

  「是你自己受不住才对吧。」

  「嗯~那试试?」

  崔云初瞪他一眼,遂低下头掉泪,「沈大人,我好心疼你。」

  「阿初能与为夫白头偕老,就是为夫此生最大的幸事。」

  崔云初靠在他怀里,「为了身体着想,你我长命百岁,往后我们得节制些才行,不能纵欲。」

  「还有宫里那些名贵药材,你都带回来,留给小家伙们也是浪费。」

  「好。」

  「沈大人,我想起那药,就想起了萧逸,就觉得太便宜他了。」

  做了那么多恶事,他唯一尝过的苦,她家夫君也尝了,多不公平。

  沈暇白点头,「是便宜他了,有机会,为夫一定收拾他。」

  萧逸;我是被诓骗喝的,沈大人是自愿的,与我何干。

  这笔帐,好像怎么看都不该落他头上才番外条件。

  崔云初窝在他怀里,分外安心,「对了,月儿今日被吓跑了,我好说歹说才将人留下,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交代的任务,她是完成不了,让你不用在对她寄予希望了。」

  沈暇白闻言眉头一皱,「这么快?」

  「是啊,」崔云初叹口气,要搁她自己身上她指定也跑。

  又不是活腻歪了,天底下就剩仲儿一个男人。

  沈暇白面色不虞,「稷儿的性子,倒是全然随了她那死爹,」

  崔云初睨他,「怎么还骂人来了呢?」

  计划失败就急眼了。

  沈暇白有些气闷,崔云初哄着他,给他抚摸胸口,「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我们享福,理他们做什么,随他们折腾去吧。」

  崔云初看的很开,只要沈仲给沈家留下子嗣血脉,其他的,随他怎么折腾,各有各的命数。

  反正不是她崔云初的命数就成。

  在崔云初软声安慰下,沈暇白只能稍稍压下心中不快。

  崔云初,「你明日让他们滚蛋吧,我瞅着心烦。」

  「好,为夫明日就赶人,绝不让他们烦到了夫人。」

  崔云初微微颔首,缩在沈暇白怀里微微闭上眼睛,似睡非睡间,她还在他胳膊上蹭了蹭,询问。

  「沈大人,真的不疼吗?」

  沈暇白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真的不疼。」

  「可是,我好心疼你。」

  ——

  萧稷一连几日都没遇上过沈仲,她主动去寻他解释,也不是在宫里,就是在沈老夫人那,以至她次次扑空。

  萧稷心中知晓,沈仲是在有意躲着她。

  这一日,她总算在沈老夫人院子里堵着了他。

  沈仲手中提着滋补的药材,阔步而入,瞧见萧稷的时候便顿住了脚步。

  萧稷站在那不动,只是定定看着他。

  沈仲默了片刻,还是缓步上前,「皇上怎会在此?」

  「仲哥哥,你一定要如此和我说话吗。」

  「规矩礼节如此,臣必当恪守本分。」沈仲说道,举手投足和一个普通下臣一般无二,

  萧稷说,「听说沈月病了,我来看看她。」

  沈仲蹙了蹙眉,「不必,祖母会照看好她的。」

  萧稷,「你是怕我会对她不利吗。」

  沈仲缓缓摇头。

  他对萧稷十分了解,她脾气上来的时候会疯狂是真的,但绝不会使阴沟里的手段。

  许是她身为皇家人的颜面。

  萧稷跟着沈仲进了屋子,正陪着沈老夫人嬉皮笑脸说话的沈月一看见萧稷立即不笑了,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术一般。

  「我来看看月妹妹。」萧稷说。

  沈月如临大敌,蹭的站起身,死死抱着沈老夫人的手臂。

  小疯子来了,小疯子来了,小疯子说来看她了。

  沈老夫人奇怪的睨了眼沈月,「皇上说来看你,你这孩子,躲什么?」

  沈月盯着自己的鞋尖,「多谢皇上。」

  沈仲将从宫中带来的滋补药材交给了屋中的丫鬟,询问了几句沈月的病情。

  沈月,「好多了,不麻烦小叔了,以后你都不用来了。」

  更别带小疯子来。

  萧稷瞅着她,挑了挑眉梢。

  沈仲觉察出沈月的抗拒,没留多久,就要离开,偏萧稷站着不动,歪着头盯着沈月看。

  沈月皱巴着一张脸,快要哭出来了,对沈仲拼命的使眼色。

  快把小疯子带走吧,算我求求你了,别再来了。

  她怕自己没病死,先吓死。

  沈仲,「……」

  「臣还有话要与皇上说。」沈仲说道,

  萧稷立即收回视线,「那咱们走吧。」

  二人离开了沈老夫人院子,沈月才终于敢呼吸,仿佛方才被人捏住了鼻子,差点憋死她。

  出了院子,萧稷说,「方才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看她,她就吓成了那个样子。」

  沈仲松开她,转身,郑重其事的看着她,「皇上如今已成年,有了亲政的能力,这几日就当搬回宫里去住了。」

  萧稷打算解释服软的话卡在嗓子里,怔怔看着沈仲。

  「仲哥哥,你说什么?」

  沈仲偏过头,面色冷硬,「臣说,皇上亲政,开始必定劳累,疲于奔波对身体不好,还是尽快搬回宫中去住吧。」

  「你…你要赶我走?」萧稷不可置信。

  他们青梅竹马,她生下来还是奶娃娃时就在沈府,他如今竟说,要赶她走。

  「皇上是萧家血脉,宫里才是皇上的家,臣的祖母,爹娘都年纪大了,经不住皇上如此折腾。」

  「我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有真想取她性命。」

  沈仲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萧稷说,「更不会,伤你。」

  沈仲,是她在世间顶顶重要之人。

  「你担心我对沈家人不利?」

  沈仲,「皇位,我会尽快还给皇上。」

  说完,他转身离去,独剩萧稷一人站在那,风很冷,吹的她彻骨冰寒。

  她不否认自己性格的缺陷,但她也真的,真的不会伤他。

  「皇上。」一旁丫鬟搀扶着萧稷,低声安慰,「小公子应该只是一时生气,他那么疼您,您多向他示好几回,许消了气就好了。」

  萧稷没有言语,倏然擡步朝主院而去。

  沈暇白正在处理公务,听说萧稷来了,微微皱了皱眉。

  萧稷十分规矩的福身给他行了一个礼,唤了声姨夫。

  沈暇白起身行了个君臣礼,「皇上来,所为何事?」

  萧稷一时没有说话,沉默的在沈暇白对面坐下,「沈月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的确不曾想伤她。」

  沈暇白拧了拧眉,没有言语,静静听着她后话,

  「我知晓,姨夫对我性情不喜。」莫说是他,就是她自己,也时常会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而暴躁。

  「我想与沈大人做一个交易。」萧稷改了口,不再是姨夫,而是沈大人。

  「皇上请说。」

  「沈大人对我有抚养之恩,在我心里,沈家就是我的家人,这些年,大梁的江山与朝政也都在沈大人与仲哥哥手中。」

  她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无用的摆设而已。

  萧稷心中十分清楚。

  沈暇白道,「臣若有私心,皇上便不可能平安无恙活至如今。」

  他话说的十分直白,没有一丝一毫的婉转。

  萧稷面色不变,微微点头,「我明白,所以,我很感激沈大人。」

  沈暇白垂头观看著书案上的文书,不语。

  萧稷说,「沈大人无心皇位,而我如今,也没有坐稳皇位的资格与能力。」

  沈暇白微微蹙眉,「皇上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我想嫁给仲哥哥,希望沈大人不要再阻拦。」

  沈月虽然未得逞,但也成功离间了她和沈仲。

  她如今才想明白,沈家所有人对沈月的偏爱,府中的流言,以及沈暇白对沈月的看好,不过是在对她步步紧逼。

  将她的前路堵死,让她恐慌,让她害怕,让她走投无路,走上绝境,暴露藏在她心里的疯狂本质。

  以至沈仲对她心寒,厌恶。

  算计人心,的确姜还是老的辣,她比起姨夫,还嫩的很。

  继续下去,她只会一败涂地,仲哥哥会彻底不要她,江山给不给她,她都无能替萧氏守住。

  她清楚自己的斤两,愿意服输。

  沈暇白,「皇上当知,二人交心,重在心诚,心诚则无谓,若是心诚,谁都无法阻拦。」

  就像是当年他和王爷姨姨那样,甘愿为之生死。

  可她萧稷,没有姨姨的本事。

  萧稷说,「我知晓沈大人不放心。」

  「为了让沈大人放心,我可以把皇权,彻底交给沈家。」

  沈暇白闻言眉头紧皱。

  萧稷继续说道,「你怕我会对仲哥哥不利,对不对?」

  「只要你答应不再对我们横加阻拦,我可以永远退居幕后,皇帝永远都只会是仲哥哥一个人的,我绝不插手。」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未来的太子,必须要有我萧氏的血脉。」

  她萧稷生下来的孩子,必须要是未来的皇帝。

  萧稷觉得,她已经献出了自己最大的诚番外大疯子小疯子

  「皇权在仲哥哥手中,姨夫便不用担心我会对他做什么。」

  既是沈家人不放心,那她愿意赌,把命交在沈仲手中。

  沈暇白蹙眉看着她,良久没有言语。

  「沈大人摄政多年,当真,没有半点野心吗?」萧稷直视着沈暇白的眼睛,但只是一瞬,就收回了视线,

  那双眸子太深沉,仿佛能将一切都看透,让她看一眼就头皮发凉。

  「您做惯了高位,也因为我这个皇帝无能,又或许是因为姨姨,让您只能止步于此,但其实,您和皇帝早就没什么区别了。」

  「你就不想,让沈家后嗣坐上那个位置吗?」

  书房外突然传来细微声响,沈暇白眸光往门口瞥去一眼,遂又淡淡收回了视线。

  他道,「皇上字字句句,都是局势,皇权,可并未提及你与仲儿的私情。」

  萧稷翻了个白眼,「我退让至此,难不成还不够说明吗?」

  「那什么才算,像姨夫一样,日日说好听情话才算吗?」

  沈暇白扔下文书,蹙着眉,就让萧稷有几分胆怯。

  「我把皇权给沈家,就此一个要求,你都不能答应吗?」

  「把我和仲哥哥拆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有我姨姨在,你敢篡位吗?」

  她提出的建议,才是最最稳妥的两全之法。

  沈暇白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淡淡说,「不答应你这一个要求,沈家也能掌控皇权。」

  他有心无心不论,此一点真相,他得让她知晓。

  萧稷拍案而起,「沈暇白,你别欺人太甚。」

  她是萧家仅剩的血脉,如何能让萧氏江山丢在她手中。

  为何,就不能用此两全之法,她和沈仲两情相悦,为何就一定非要闹的不可开交。

  沈暇白,「不论朝局,仲儿这些年,对你真情实意,倾尽心力,你不当将他划入皇权归属争斗中,来稳固你的私心。」

  「我心悦他,我对他就是真心的,能有如此两全之法,为何不能用?」

  沈暇白不理会她。

  萧稷气的厉害,「好,沈大人确定不同意,是吧?」

  沈暇白兀自低头翻看文书,直接无视她。

  萧稷,「说来说去,你就对我爹有偏见,所以对我也有偏见,你莫以为我小时候不记事,每次姨姨抱着我哄的时候,你都低声骂我大疯子生的小疯子!!」

  沈暇白,「……」

  她气的跳脚,「沈惧内,你给我等着。」

  她转头拉开书房门气冲冲的离开。

  沈暇白吩咐余丰,「合上门,有冷风。」

  余丰立即上前合上,斟酌着开口,「主子,其实属下觉得,皇上能提出如此条件,说明她心里应还是有小公子的。」

  安王基因是不好,但专情没得说,也许皇上也遗传了这点呢。

  沈暇白擡眸瞥了眼余丰,「那把你儿子嫁给她嚯嚯呢。」

  余丰连连摆手,「主子折煞属下了,属下那儿子,可没那能耐。」

  沈暇白放下笔,身子后仰靠在了椅子中,微蹙着眉头,望着窗棂的方向。

  谁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萧稷从沈暇白书房出来,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遇上了沈仲。

  她红着眼扫了他一眼,就继续匆匆往前走,并不曾像以前一样上前。

  沈仲站在那,蹙着眉梢看着她从自己身旁经过,没有一个字,只有匆忙间带起的冷风。

  他开口想说什么,但身旁人已经走远。

  「小公子。」一旁小厮低声说,「皇上看起来不太好,您要不要去安慰一下。」

  沈仲回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没有言语。

  半晌,才说,「让人收拾东西,等昭告身份那日,便搬去官署去住。」

  他说过,会把皇权与帝位还给她。

  萧稷推门进屋,就立即吩咐人铺纸磨墨。

  丫鬟心惊肉跳,也不敢问,立即照做,

  萧稷擦着眼泪,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你不答应是吧,那好,我就把大疯子给召回来,看你如何应对。」

  丫鬟凑近去看,只见信上的皇上,委屈可怜的令看者心碎。

  收了笔,萧稷将信折好,交给了丫鬟,「去,快马加鞭送出去。」

  …

  第二日,萧稷还在睡觉,院中便传来稀稀疏疏的吵杂声。

  丫鬟快步进屋禀报,「皇上,摄政王爷派了人来搬东西,。」

  搬东西?

  萧稷还迷糊着,「搬什么东西?」

  「您的东西啊,摄政王让您立即回宫中去住,一晚也不让您再住沈家了。」

  闻言,萧稷蹭的一下坐起。

  院中下人来来往往,已经将厢房的东西搬了个精光,马车就在府门口等着,如今就差她和她的衣裙首饰没装了。

  「皇上,怎么办?」

  竟真要赶她走。

  「我姨姨呢?」

  「奴婢去过了,王妃说头疼,谁也不见。」

  萧稷呆坐在屋中良久,等房门被敲响,才缓缓起身,「那便走吧,总不能死皮赖脸赖在这吧。」

  「皇上~」

  萧稷擡步离开,站在院中,她又再次回头,望着身后的院子。

  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如今,竟真要离开。

  沈仲也没有来,她孤零零一个人。

  也是,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她本来,就不姓沈。

  「走吧。」

  她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沈府。

  偏僻的小路上,崔云初倚靠在石头上,望着这边的动静,对身旁人说,「往后的事情,你不许再插手,随他们自己闹去。」

  沈暇白给她剥了果子,放入她口中,点头答应。

  崔云初叹口气,「听说仲儿也已经搬出去了。」

  「嗯。」

  崔云初再次叹气,「都走了,府里如此清净,这往后的日子,岂不是爽的很。」

  「哎~」

  她转身,哼着小曲离开,一点没有伤春悲秋的意思。

  被赶出去的萧稷,站在沈府门前,冷哼道,「我还会回来的。」

  萧稷拿着令牌入住了宫中。

  宫中人虽不知她真实身份,但就沈家女的身份,也足够她在宫中有所欲为了。

  只是对萧稷而言,离开了沈家,她更加失去了主动权。

  「沈仲呢?」她问身旁丫鬟。

  「听说沈小公子也被赶出来了,如今应该是住在外宅。」

  萧稷闻言点了点头,手臂伏在桌面上,失魂落魄的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皇上,如今下去怕是不行,您远在宫中,摄政王要是想撮合小公子和沈姑娘岂不是更加方便了吗?」

  萧稷从桌子上起来,盯着龙凤腾飞的柱子看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总是不能坐以待毙。」

  「他们不是说我最最像我爹吗,那我就混给他们看。」

  ——

  沈仲早朝结束,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守在外面的小太监高唱,「沈姑娘到。」

  沈仲蹙眉擡眸,就见萧稷迈步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他淡淡收回视线,继续批阅奏折,「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我来看看你。」

  沈仲不说话,萧稷就兀自盛了一碗,递给他。

  「我不想喝。」

  「你尝尝。」萧稷喂给他,沈仲无奈,只能张口喝下,连她手中的碗也接过来,一并喝了。

  「我还要忙,你可以回去了。」

  萧稷伏在他书案前,双手托着腮,「如此信任我,不怕我在汤中下毒吗?」

  沈仲闻言笔尖一顿,墨渍立即在奏折上晕染了一大片。

  萧稷眸光暗了暗。

  他心有芥蒂。

  她一笑,「我骗你的。」

  沈仲不接话,说道,「如今朝堂中局势稳固,我已在着手处理,过不了多久,就会昭告天下,把皇位还给你,你闲来无事,也学一学如何处理朝政。」

  萧稷并非不会,身为皇帝,她从小就接受过教养,只是从不曾涉猎,没有经验而已。

  「好啊,那我日日来你这,你教我。」

  沈仲看了她一眼,旋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听说你也从沈府搬出来,为什么?」她离得很近,连呼吸都那般清晰。

  沈仲连忙垂下头,「与朝政无关之事,皇上就不必问了。」

  「哦,那皇帝可以纳妃吗?」

  「可以。」

  「我也可以喽。」

  「……」沈仲瞥她一眼,沉默。

  除了骨子里的暴躁,她在很多方面,和他娘十分相像。

  有句话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就那个意番外我做你的皇后

  接下来沈府的日子确实很宁静,因为鸡飞狗跳的变成了沈仲一个人。

  他白日里上朝,早朝结束后就在御书房教导萧稷亲政,萧稷的问题五花八门,往往偏僻刁钻的让他答不上话来。

  时间转眼而逝,二人的关系表面上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昭告天下的诏书已然写好,待明日宣告天下后,皇上就可以彻底亲政了。」

  萧稷昂头看着他。

  他给的那么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不喜欢当皇帝吗?」

  沈仲看了她一眼,说,「那是皇上的,臣答应了,会还给皇上。」

  落在萧稷耳中便是,「就算我不做皇帝,我都不娶你。」

  「你还是在怪我,不相信我。」

  沈仲不语,只是垂头默默将龙案上奏折规整起来,告诉萧稷哪些是重要的,必须要批阅的,哪些是无关紧要的。

  以及如今朝堂中官员盘根错节的关系。

  萧稷看着那堆成山的折子,唇紧紧抿着,「一旦公告天下,他们的皇帝实则是个女子,定然会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你当真忍心不管我吗?」

  她会步步艰难,如履薄冰。

  沈仲,「皇亲国戚中蠢蠢欲动者早些年间就已经被我爹清除,如今朝中那些也有所牵制,你不必害怕。」

  萧稷站起身,注视着他,「他们要是不服我怎么办?」

  「那便杀了。」沈仲微微擡眸,看着她,「该心狠的时候,皇上便不要留情。」

  「那你呢。」

  沈仲蹙眉,萧稷继续说道,「你不听我的,不服我,我是不是也要把你一起杀了。」

  「如果皇上想的话,」沈仲定定看着她,说,「可以试试。」

  萧稷极为生气他的油盐不进。

  「沈仲,你看着我,凭心回答我,你心悦我吗?」

  沈仲不语,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要当皇帝。」萧稷绕去龙岸后,开始晃悠撒娇,「沈仲,我不当皇帝,我要当你的皇后。」

  沈仲面无表情的把自己衣袖抽出来,看起来冷血无情极了。

  萧稷换了个位置,继续撒泼,「我不管,我就要当你的皇后。」

  「皇上,请放开臣。」

  沈仲继续拽回,萧稷就直接抱住他手臂开始打坠。

  二人在御书房你追我赶,萧稷用尽了浑身解数都不能使沈仲松口,气的不行。

  「你一定要对我如此心狠吗?」萧稷红着眼。

  沈仲说,「大梁的江山,是皇上的职责。」

  撂下这句,他整理了下衣袖,阔步离开了御书房,独留萧稷一人站在那,眼中忍了半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以前只要她软了声,他几乎都会听她的,顺从安慰哄着她。

  可如今,他对她依旧和声细语,但态度却强硬的让她伤心。

  若非日夜朝夕相处,萧稷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真有了喜欢的姑娘。

  「皇上。」一旁宫女小心翼翼开口。

  萧稷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抽了抽鼻子。

  宫女道,「就算如此,小公子不还是不忍心不管皇上吗?」

  萧稷苦笑。

  「他这次的气,生的时间有点久。」

  她有些不知晓该如何哄好他了。

  但想起明日的朝堂,萧稷立时蹙了蹙眉。

  于朝堂官员而言,他们的皇帝竟然一直都是一个女子,该是多么一件天崩地裂的事情。

  因为第二日的安排,当晚,沈仲在宫中住下。

  萧稷趴在宫殿中的窗棂前,昂头眺望着夜空,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有着浓浓的紧张与淡淡的恐慌。

  没有了姨夫和仲哥哥,她一个人守着大梁的江山,能做到吗。

  「若是我爹娘生个哥哥弟弟该有多好。」

  她可以不用顾及那么多,跟着仲哥哥四处云游,美满快活。

  那些东西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太重了。

  一旁宫女安慰,「皇上不用担心,就算您亲政,沈小公子也会陪在您身边帮您的。」

  有他震着,朝中官员也不会翻出什么浪花来。

  萧稷回头看了眼宫女,「你有没有觉得,他和姨夫很像。」

  「皇上是说沈小公子吗?」

  萧稷点点头。

  既如此相像,那当年姨姨拿下姨夫的方式,她是不是也能用。

  萧稷托着腮,十分苦恼。

  ——

  夜深人静,风声呼啸,沈仲所居住的宫殿安静异常,屋中烛火也已经熄灭。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走进寝屋,下一刻,脖子上就被一冰冰凉凉的物件抵住。

  萧稷看着眼前散发着寒芒的冷剑,以及身前人冷锐的气场,丝毫不惧的昂头盯着他。

  暗夜中,二人注视着彼此。

  「皇上可知,方才臣若离的远些,认不出你,此一刀下去,皇上便要丢了性命。」

  「那也挺好,」萧稷无所谓道,「正巧我也不用给我萧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沈仲收了剑,利剑入鞘带着清脆的响声,昏黄的烛火慢悠悠亮起。

  沈仲回身看着身着一身中衣的萧稷,眉头紧蹙。

  萧稷,「今夜风大,我害怕,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说完她就兀自朝着沈仲的床榻而去。

  ……

  「皇上,如今你我,都不是孩童稚龄,怎能同塌而眠。」

  萧稷已经躺下去,给自己盖好了被子,「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她就露出一颗脑袋,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沈仲,独属于少女的娇俏与温软一览无余。

  沈仲微微移开视线,放下了长剑,「臣与皇上从小一起长大,有些招数,用在臣身上没用。」

  他对她何其了解。

  「是吗。」萧稷挑着眉梢,「那你知晓我爹是怎么娶到我娘的吗。」

  她掀开被子下床,靠近沈仲,「我和他确实一样,我看中的人,必须是我的。」

  沈仲偏过头不看她,萧稷就上手捧着他脸给转回来。

  他再次躲,她就抱住他腰不撒手。

  「除非,你一剑杀了我,否则你我便如此纠缠,不死不休。」

  沈仲垂眸盯着扑在怀中的小姑娘。

  「你要如何?」

  「你当皇帝,娶我做皇后。」

  「绝不可能。」沈仲的回答冰冷无情,「皇位,还是握在你自己手中,你才能安心。」

  他不想,她再一次因为皇权,而对他动杀的念头。

  他回答那么坚定,让萧稷心直往下沉,脸色发白。

  她咬了咬牙,抱着沈仲腰的手臂更加收紧,「那好,我们走着瞧。」

  「臣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谁都不在开口,二人动作却僵在那,最终还是沈仲率先说,「臣已经给了皇上答案,皇上可以放开臣了吗。」

  「沈仲。」她出声,声音很轻很轻,「你当真,不肯娶我吗。」

  沈仲僵在那,仿佛心脏被不轻不重的砸了一下。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执拗,

  「朝政,不可与私情混于一谈,你要亲政,也不该以成亲作为筹码。」

  他是沈仲,而非只是一个有能力替她稳固朝堂的有用之人。

  他不愿意,将婚事与利益掺杂在一起。

  「臣说过,有没有婚事牵绊,臣都会辅佐皇上。」

  萧稷昂头看着他。

  男子清隽冷硬,执拗的油盐不进,昏黄的烛火映亮了他骨相锋锐的面容。

  「好,那便等着看。」

  是谁,更加执拗。

  「时辰不早了,我困了。」她往他腰上一趴,闭上了眼睛。

  她身子很凉,风一吹,有些瑟瑟发抖。

  沈仲默了半晌,才慢慢擡手,揽在她肩头。

  天色确实很晚,再继续僵持下去没有意义。

  萧稷睡在床上,沈仲则靠在床榻边小憩。

  「固执。」萧稷低低嘟囔了一句,身子靠过去,揽着他肩头闭上眼睛。

  第二日,早朝。

  正如萧稷所想,沈仲的公告一经宣出,朝堂就立即沸腾起来。

  谁都不曾想,当年安王殿下的孩子,竟然会是一个女子。

  历朝历代,还尚且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

  「既当年安王妃生下的是女子,为何要隐瞒我等啊?」

  若是知晓,谁会奉一个小丫头片子当皇帝。

  「就是,如此欺上瞒下,可是滔天之罪啊。」

  沈家的偷梁换柱之行,受到了不少大臣抨番外赌约。

  沈仲扫了眼说话那大臣,冷淡开口,「王大人的意思是,我沈家罪无可恕,该死?」

  「臣……」那人瑟缩了一下,立即噤了声。

  沈仲在帝位十几年,人是假的,手腕与在官员中的威望却不是作假。

  「皇……」开口的大臣说了一个字又止住,如今根本就不知晓该如何来称呼皇位上的沈仲了。

  「王大人并无此意,只是当年皇亲国戚中有能力,符合之人也不缺之,为何……」

  要托举一个女娃登位啊。

  若他们知晓,定然不会同意,毕竟皇亲国戚也是萧家血脉,虽是旁系,但到底要比一个女子强上太多。

  让他们一群老臣,去听一个女娃娃的调令,他们怎么可能服气。

  沈仲瞥眼开口之人,慢悠悠开口,「若非如此,我沈家如何能独揽朝政那么多年啊。」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沈仲此话,听起来多么大逆不道,毫无遮拦。

  他面色很淡,少年帝王养成的气场,狂傲冷沉的让人不敢直视。

  那大臣嘴张了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是啊,毕竟,今非昔比。

  如今朝政大权,全在沈家手中握着,莫说什么女皇帝不女皇帝,就是沈家抛开了萧氏,独自称帝,谁又敢阻拦?

  乐意跟他们说一声就说了,不乐意,他们谁说一声,就直接杀了。

  干脆利落。

  剩余大臣纵使心中有意见,也都不敢再开口。

  毕竟现在不是当年,木已成舟,何必白白奉上人头呢。

  人最重要的,就是认清局势。

  别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场面虽开始有些混乱,但在沈仲那般嚣张狂妄之后,竟归于了平静,顺利非常。

  率先有官员下跪,「臣等,听命。」

  有一就有二,不少人相继跪下。

  毕竟,沈仲在,除非有骨气的一头撞死,或是被拖出去打死,或者听命,其他没有别的出路。

  沈家,已经完完全全掌控了整个大梁。

  就算如今让那些皇亲国戚知晓,他们也没有一搏的实力与勇气。

  沈仲,「皇上虽是女子,但到底是萧氏嫡系血脉。」

  萧稷就站在一旁,眸光清淡的看着底下的大臣。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交头接耳的义愤填膺,又至慷慨激昂的各怀心思,

  到最后,被沈仲轻飘飘几个眼神,几句话给制住。

  她再次看向身旁人的目光中,透着亮人的光彩。

  原来高高在上,俾睨天下,运筹帷幄的他,是这般模样。

  是她萧稷的人,她怎么会放开。

  早朝顺利结束,只是如此令人吃惊的事情,难免要在大梁掀起一波不小的骚动。

  开始那几日,萧稷难免要面对各大臣有意无意的刁难,但也都在沈仲的帮助下逐一平息。

  沈仲从皇帝,退为摄政王,萧稷虽说坐在那个位置上,但大部分决策性的事情,还是由沈仲在处理。

  而她也在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进步,只是先入为主,她的威望,比起沈仲相差甚远。

  她也大多毫无心理负担的把事情扔给沈仲去做。

  「皇上一直如此,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御书房中,沈仲面前堆积了厚厚的奏折,而对面的萧稷,一手拿着甜饼子,一手逗着鸟,笑的花枝乱颤。

  他眉头紧皱,对她十分不满。

  萧稷说,「我如今处理奏折,应付起那些老家伙不说游刃有余,也算进步颇多,适当放松放松有何不可。」

  如今她比起初开始时,已经强上了太多。

  至少不会被那些朝臣刁难的只会一个人生闷气。

  沈仲,「若是没有臣,皇上当要如何?」

  萧稷动作一顿,擡眸看向他,「你要走?」

  沈仲移开视线,低下头,「臣不能一直居摄政王之位,也不愿。」

  若非萧稷,他也许不会年少时就涉及朝政,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烦了。

  萧稷怔了好一会儿,直到指腹传来疼痛,低头才发现,竟被鸟儿啄了一口。

  倏然一个白色的锦帕映入眼帘,压在了她的伤口上。

  「都说了多少次,此鸟性子烈,莫要离它那么近。」沈仲语气带着指责,却吩咐人拿了金疮药来。

  萧稷突然擡手环抱住了他的腰,「你明明是心里有我的,便不能待在我身边,一直都对我如此好吗。」

  萧稷不明白,既是两情相悦,为何就偏偏要推开。

  她是萧稷,萧稷是皇帝,两个身份却是一个人,为何非要区别而开。

  为何就不能两全,为何掺杂了利益,就不是真心了?

  他们之间并没有横着的障碍荆棘。

  腰身上传来的力道不重,沈仲轻易就能推开。

  只是女子伏在他腰腹上的脑袋,与那张黯然神伤的模样,让他下不去手。

  一旦开始犹豫,有了徘徊,便一发不可收拾。

  「身为皇帝,又是萧家仅剩的血脉,你不当依靠任何人,只有自己,才能让你在朝堂,在那个位置上坐稳。」

  萧稷沉默,半晌昂头看着他,「你我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沈仲蹙眉,

  「不依靠你,我也能让那些老家伙们闭嘴,心甘情愿的推行新政,赞同我的政策。」

  沈仲不语,只是微微的挑了下眉梢。

  「你确定?」

  萧稷点头,「自然。」

  沈仲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对萧稷的笃定有几分怀疑。

  「赌约是什么?」

  萧稷,「你提。」

  沈仲定定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萧稷微微攥着掌心,微微出汗。

  他口上的离开说了无数次,却从未真的丢下她不管。

  若他心中无她,此时,便是离开最好的时机。

  「还是…由皇上提吧。」

  沈仲的话,让萧稷一颗心瞬间落了回去。

  她笑起来,点着头,「好,若是我赢,你便一辈子当我的摄政王,若是我输,那我…便放你离开。」

  沈仲眼皮剧烈的跳了跳,注视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你在想什么。」萧稷问她。

  沈仲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你确定吗?」

  萧稷点头,「我虽是女子,却是皇帝,自是一言九鼎。」

  沈仲望着御书房外的景象,良久才微微颔首,说了一个好字。

  「便依皇上所言吧。」

  「还有,你不许暗地里操作,不许使用阴暗手段阻止我,更不许利用职权威望恐吓那些大臣。」

  「嗯。」沈仲再次点头。

  二人就此达成协议,萧稷十分开怀的去准备了。

  沈仲站在窗棂前,注视着萧稷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半晌,微微勾了勾唇。

  夜半,近身侍奉他的小厮无声无息进了御书房。

  看着站立在窗前半晌的主子,他蹙了蹙眉。

  主子嘴上冷硬,却一直在尽力辅佐,更不曾真有要离开的举动。

  他作为心腹,一直都十分清楚,但主子的心思,也是真难猜。

  与皇上二人的情意,深晦又难以捉摸。

  「主子,要不属下去做些什么。」

  或走或留,其实都随主子心意。

  沈仲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缓缓收回了视线。

  「不必。」

  他答应了她,不会毁约。

  御书房的烛火亮了一夜,堆积在龙案上的奏折被他慢慢清空,一旁侍奉的宫女以及近身小厮都困得直打盹,他却是精神好的很,只是会不经意擡眸,看一眼窗外。

  不知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看别的,又或者,在等时间。

  直到一道厚重沉闷的钟声响起,沈仲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小厮说,「主子,到了上早朝的时间了。」

  沈仲坐着没动,「皇上起了吗?」

  小厮微微颔首。

  沈仲擡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等他后话。

  小厮微微垂下头,「皇上回去后没一会儿,就直接睡下了,属下并未查到,她有什么计划。」

  莫不是皇上就等着将主子赶出朝堂的机会?

  小厮心中想着。

  沈仲微微垂眼,半晌「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说一声,我今日身体不适,便不去上朝了。」

  「是。」

  殿中小太监去禀报,小厮陪着沈仲待在御书房中。

  主仆二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等着早朝结束,等着传来结番外纳妃。

  只是今日的早朝仿佛格外漫长,等的人有些微坐立难安。

  一个时辰之后,端坐始终不曾动的沈仲微微擡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询问一旁小厮,「还不曾结束吗?」

  小厮微微点头,「尚不曾传回结果。」

  沈仲站起身,推掉一旁奏折,往外走去,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走了进来。

  「摄政王。」他唤了一声,便仿佛被人卡住了脖子,一脸的欲言又止。

  沈仲身旁的小厮立即上山询问,「可是早朝有了结果?」

  小太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耷拉着脑袋。

  「是有了结果。」他悄摸瞅了眼沈仲。

  他的反常让沈仲不悦的拧起眉梢,「说。」

  他一个字,就让小太监身子一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输了?」沈仲问。

  小太监立即摇头,「不曾,那些大臣今日十分乖顺,很爽快的答应了推行皇上的新政,其中就属兵部与吏部最为积极,争先恐后。」

  兵部与吏部都是朝中十分重要的位置,又全是老臣,是萧稷最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闻言,小厮立即看向了身旁的沈仲,高兴的同时又满是疑惑。

  那两个老家伙,皇上是如何劝服他们的。

  新政对他们那些老臣可是并没有利,反而辖制颇多。

  「主子,皇上做到了。」

  沈仲站在那,良久没有言语,只是微微攥着的手心无意识的松了松,眉头也舒展开来。

  嘴角极浅极浅的勾起。

  「兵部与吏部那两位可是不好说话的紧,便是以往对主子您也刺头的很,今日怎会如此配合?」

  小厮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不利他们之事,他们是怎么会同意的。

  沈仲瞥他一眼,继续看向传话的小太监。

  小太监一颗脑袋只恨不能垂到地上去,竟是一言不发。

  沈仲看出了几分不对劲,沉了几分声,「究竟怎么回事?」

  小太监用力磕了个头,「奴才…奴才不敢说。」

  沈仲不言,只是淡淡垂眸盯着小太监得发顶,便将其压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全盘托出。

  「回王爷,是因为…因为皇上说,自己已至了成婚的年岁,打算顺应族制,在…在官宦中挑选…挑选适龄的青年才俊,充盈后宫,来日若有皇子,便可继承东宫。」

  小太监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御书房中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

  不止是小太监,就连小厮都恨不能捂住自己得耳朵,跪在地上。

  沈仲不言不语,只是定定看着那小太监,面容从一开始的轻松,慢慢变化,仿佛四季的交替,最终定格在腊月寒天的冬季,冷风锥脊刺骨!!

  怪不得,那些人会答应的如此干脆。

  新政对他们虽然无利,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臣子,但若是家中子嗣能坐上中宫之位,那可就是真的前途无量,一飞冲天了。

  女儿嫁给皇帝,生了儿子也是外家,儿子可不一样。

  往长远了说,那不就是江山改了自家姓吗。

  日后皇上生下太子,就是自家血脉登基为帝。

  谁还会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呢。

  只是如此行径,着实是史无前例,但女皇帝都有了,对大臣们有利的事,他们是绝不会反对的。

  萧稷此言一出,朝臣便是纷纷附和,谁都想肖想一下如此泼天富贵。

  争先恐后的表现,想争取此机会。

  小太监瑟瑟发抖,「如今好几位大臣都十分迫切的希望能把自家儿子送入宫中,围着皇上转个不停。」

  过往一切都抛了个干干净净。

  小厮大气都不敢喘,就差咬着衣角了。

  沈仲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来回反复,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才勉强压下心中将要燎原的火势。

  「皇上还说…说…」小太监讷讷道,「让他们不用争抢,中宫四妃之位多的是,不够就多设几个位份。」

  小太监几乎把脖子缩进身体里。

  「……」

  沉寂,静的人心慌,害怕。

  「什么人?」沈仲身旁小厮突然吼了一声,冲了出去,「小贼,哪里跑?」

  小太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里都是羡慕和敬重。

  他瞅了眼宛若雕塑一般立在那,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气息的沈仲,小声说,「若是无事,奴才就退下了。」

  他脚底抹油一般,跑的飞快。

  到门口时还被拌了一脚,又立即四肢齐用的爬了出去。

  良久,沈仲突然笑了,笑的意味不明。

  那双眼睛,仿佛结了冰。

  「中宫,四妃。」

  当真不愧是他娘教导出来的人,敢想,不仅如此,她还真敢做!…

  所以,她口中的摄政王,就只是做她的摄政王。

  沈仲唇角的笑噙着讥嘲。

  仿佛她闹着要做他的皇后就在昨日。

  为了萧氏的江山,她什么都能做,因为他姓沈,所以她也怎样都可以。

  以往倒是没发现,她有如此魄力与格局。

  正此时,安静异常的御书房突然传来了响动,沈仲微微擡眸,注视着门口得方向。

  熟悉的人影一蹦一跳的进来,手中拿着新政推行的公文,看起来心情极好。

  萧稷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晃了晃,「我做到了,你输了。」

  沈仲没有说话,倏然擡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不自觉用了力道,萧稷呼疼,「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甩开他,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

  沈仲呼吸沉沉,「你要纳妃?」

  「你都听说了啊。」萧稷道。

  她走去龙案旁,直接在桌子上坐下,双腿来回踢着,「那些老顽固难缠的很,若不如此,如何能让他们松口,如何能赢的过你啊。」

  沈仲盯着她,萧稷笑的一脸无辜。

  「我是皇帝,纳妃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你不愿意娶我,我总不能让萧氏一脉就此断送在我手中吧。」

  「你是女子。」沈仲沉声道,「如何能一样。」

  「可我先是皇帝,你说过,我不能把自己当女子,我不能依靠旁人。」

  萧稷道,「史书上哪一位皇帝,不靠后宫平衡前朝势力?祖制如此,我为何不能效仿?」

  萧稷直勾勾盯着沈仲的眼睛,「你不愿意,我又能怎么办?」

  「姨姨说,吃喝玩乐,权势地位,并非都是男子标配,女子也一样可以。」

  沈仲面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冷沉非常,仿佛浸着寒冰。

  「既是皇上的决定,那便随皇上。」

  他转身离开,萧稷立即拉住他,「别忘了,你把一辈子都输给了我,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食言。」

  沈仲垂眸,看了眼抓着自己胳膊得那只莹白小手,淡淡开口,「皇上放心,臣,会做好一个摄政王该做的事情。」

  萧稷盯着他眼睛,「沈仲,若是我也如我父王一般呢,如他一般深情,只许一人,你可愿?」

  沈仲沉默,眸中仿佛只剩下那只纤细的手。

  最终,沈仲拂开她手离开。

  萧稷脸上的失望只是一瞬,就化为了笑意。

  一旁宫女道,「您当真要纳妃啊?」

  萧稷哼笑,「这天下,除了他,谁能容得下我如此野心。」

  谁又会对她,真情实意,步步谋略呢。

  那些大臣,简直是痴人说梦。

  ——

  女皇帝竟要纳妃,何其让人震惊。

  此消息一经传出

  就成为了京城所有人的谈资,无人不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尤其是家中有适龄男儿的官宦家。

  此事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各家公子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也有有野心,跃跃欲试的。

  所谓重金之下必有莽夫。

  更有人开始议论,将来若是皇帝有孕,孩子是谁家得,要如何区别。

  有人说,那就是太医院的事了,他们自有办法。

  历史上没有如此的皇帝,却有不少豢养门生的公主,便也不算十分逾举。

  毕竟,是皇帝。

  男子跃跃欲试,不少女子却是羡慕不已。

  其中最为艳羡的,当属没心没肺的崔云初。

  全然将自己的儿子抛诸了脑后。

  听着下头人的禀报,她不满的蹙了蹙眉,「那死丫头,有福就知晓自己享,也不想想是谁将她带大的,一整个白眼狼。」

  「夫人!!」幸儿左顾右盼,姑爷不在,才长松了一口气。

  「让姑爷听见了又要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我就是那个意思。」

  当皇帝,纳嫔妃,她以前都没敢想的事,竟然让稷儿那丫头做到了。

  「让她封我做个女王爷,就说什么不合规矩,她自己乐起来倒是浑不顾及。」

  「白眼狼。」气不过的崔云初又骂了一句。

  她要是当了女王爷,一定更加会作威作番外无良的娘

  幸儿心道:若是让她二人碰在一起,那还不把天捅一个窟窿。

  大梁的好男儿都要遭了殃,出门不带着帷帽都要小心被大灰狼抓跑。

  崔云初撇着嘴,还在不满的念叨萧稷。

  他夫君和儿子都如此厉害,她连一个女王爷都没混上,皇帝还是她一手养大的外甥女,想想就觉得亏得慌。

  她换了个姿势坐着,还是觉得亏的厉害。

  幸儿无奈,「夫人,小公子,小公子。」

  崔云初的良心仿佛才缓缓回来了点,不再想着自己快活。

  她擡头看向幸儿,幸儿冲她点了点头,「小公子。」

  「哦,仲儿啊。」崔云初默了一会儿。

  是啊,稷儿如此胡闹,她儿子估计是最伤心的那个了。

  她方才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仲儿那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幸儿心说,您终于想起来您得好大儿了。

  她摇了摇头,「据说在御书房和皇上分开后,就一直住在官署,并没有什么动静。」

  「哦。」崔云初斥道,「稷儿此为也太胡闹了,仲儿守了她那么多年,怎么能如此对仲儿。」

  幸儿,「……」

  崔云初碎碎叨叨说了不少萧稷的错处,毕竟自己是沈仲的娘,羡慕是羡慕,从她口中说出来多少有点对不住自己儿子。

  幸儿在一旁点头,「夫人要不要去探望探望小公子。」

  「那就不用了。」崔云初身子往后靠去,没心没肺道,「好不容易滚出去,年轻人的事情,我们就当个乐子看看就行了。」

  说完,她还十分应景的拿起桌案上果子啃了一口。

  「其实吧,稷儿毕竟是皇上,你说对吧。」

  幸儿沉默,知晓自家夫人那张嘴,很难吐出什么好话来。

  「哎,你说此事要是真的,仲儿能捞个什么位份?」

  幸儿在心里,为小公子有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良娘亲可怜悲怆了好一会儿。

  「小公子应该,会掀桌子,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崔云初看着幸儿,然后又啃了果子,慢慢咀嚼,「掀桌子就掀桌子,让谁都不得安宁就有些过了。」

  毕竟关她什么事,掀桌子也去掀萧稷的,掀朝中大臣的。

  崔云初蹙着眉,仔细思索,面上十分认真,「以前的妃子选拔,好像都是按家世背景排列,出身高官与世家得,最差也要位列四妃。」

  再高一些,那就是贵妃皇后,总之女子在后宫的地位,和家族的兴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幸儿闻言点点头,附和,「确实如此。」

  崔云初默了几息,倏然张大口,把手中果子啃完丢掉,三两步跑了出去。

  幸儿立即跟上,去了沈暇白得书房。

  余丰就守在外面,待崔云初进去后立即合上了房门。

  冲幸儿呲牙笑了笑,幸儿瞪他一眼,站去了另一侧,离的他远远的。

  余丰嬉皮笑脸的上前,「还生气呢。」

  幸儿板着脸,「没有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我好得很。」

  余丰,「昨晚实在是那几个盛情难却。」

  幸儿瞥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余大人如今不比当年,官威好的很,前来讨好巴结的人不计其数,我一个小丫鬟,能嫁给余大人,就是一千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敢生什么气啊。」

  「余爷愿意回就回,不愿意回就不回,就算在外面再成一个家,都是理所应当的。」

  一千辈子这四个字,几乎是幸儿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余丰环顾四周,讪讪的摸了摸脑门。

  「差不多行了啊,我昨天晚上就是喝多了。」

  幸儿一听这话,更来气,「多的家回不了,能在酒楼睡一宿?」

  谁知道是不是谁拽住他裤腰带不让回家呢。

  近些年,随着他官位的水涨船高,所谓的逢场作戏也愈发多了起来。

  幸儿觉得,他在家里愈发有点飘飘然了。

  本来多哄她几句,兴许此事就算了,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

  可他竟没说两句就不耐烦。

  果然,男人只要有权有钱,就没一个好东西。

  姑爷例外。

  可他是姑爷的小厮,怎么就不随姑爷呢。

  幸儿怒气冲冲的瞪着,委屈的很,

  她白日里当差,晚上回去还要照顾孩子,她容易吗?

  他倒是日日快活的很。

  「给你给你给你。」余丰连说了几句给你,就从衣袖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塞给幸儿。

  幸儿一数,立即扯了扯嘴角。

  这些,够她买不少衣裙胭脂了。

  其实吧,余丰也并非对她不好,只是她日日在夫人和姑爷身边瞧着,才会觉得有几分落差,大多时候,他比起旁家爷们还是强一些的。

  至少不赌不嫖,俸禄银子基本都交给家里。

  「我里面得衣服破了,你顺便给我买一件。」

  幸儿将票子往怀里一揣,眼一瞪,「买什么买,凑合凑合还能穿。」

  余丰也瞪眼,手比划着,「都破那么大了。」

  「那正好,」幸儿瞥着他,「看你好不好意思在外头脱裤子。」

  他好歹是堂堂四品,竟然穿个烂裤衩。

  传出去他脸还要不要了。

  「怎么,」幸儿道,「你没娶媳妇前光着腚啊。」

  「…那怎能一样,我银子不是都给你了吗?」

  「那是你夜不归宿心虚给我的补偿。」

  余丰反驳,「我又没找技子,我为何心虚?」

  「滚。」幸儿掐着腰骂。

  不待余丰再开口,书房中传出话来,「再吵给我滚出去吵。」

  余丰立即噤声,「知道了,主子。」

  幸儿冷哼一声,又瞪他一眼。

  当初她就该听夫人的才番外说我不在

  余丰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别寻夫人告状啊。」

  幸儿一个胳膊肘就将人撞去了一边。

  余丰呲牙咧嘴的揉着胸口,嬉皮笑脸,「吃胖了就是好。」

  幸儿不解恨的又踢他一脚。

  她怎么可能会寻夫人告状呢。

  或者说,夫人怎么可能会管她呢,嘲笑她还差不多,毕竟…

  遥想当年自己为了和余丰在一起在夫人面前发的誓,幸儿捶胸顿足,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夫人对她好,但对活该的人,一向也秉持活该的态度,就连小公子都不例外。

  不过也罢,毕竟袖子里的票子挺暖的,她一个没爹没娘的丫鬟能做到官夫人的位置,也算是逆风翻盘了。

  屋子里,崔云初缠着沈暇白闹。

  沈暇白无奈的搂着她腰,「各有各的罪有应得,咱们还是别管那么多了。」

  崔云初道,「可我听说旁家当官的爹都在帮自己儿子,咱们若是不帮,岂不是显的咱儿子孤立无援?」

  堂堂摄政王的儿子,最后若捞了个才人,那不是把沈家和她崔云初的脸面都丢了个干干净净。

  「他敢。」和气温柔的沈暇白倏然一拍桌子。

  那逆子若敢如此没骨气,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崔云初撇撇嘴,「当初你连奸夫都上赶着要当,还不如你儿子呢。」

  「……」

  「夫人。」沈暇白拖长强调,「能不能不揭短?」

  崔云初一瞪眼,「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先前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短处,是你不堪回首的往事?」

  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崔云初最有一套了。

  沈暇白一听就一个头两个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夫人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是说,就单纯想打我一顿?」

  崔云初嗔着他。

  「其实,夫人不必寻那么多理由的,直接打就是了。」

  中间那环节,下次可以直接取消。

  崔云初,「说的好像我多么无理取闹一样。」

  岂止是无理取闹,简直是不做人。

  成亲这些年沈府的鸡飞狗跳,沈暇白从不曾觉得无聊,每一日都无比精彩。

  「我说真的,」崔云初坐在他腿上,「你儿子要是真进了宫,沈府不是塌了天吗。」

  沈家可就那么一个独苗苗。

  「反正是丢人了,不若你出出力,让咱们少丢点,去和那些大臣斗一斗,争个皇后当当呢。」

  「阿初,别闹,」沈暇白提及这些就觉得头疼。

  崔云初,「其实吧,此事也怪不得稷儿,毕竟是皇帝,搁谁谁做的到独守一人啊。」

  「阿初,」沈暇白扬了扬声,「为夫可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成亲二十来年,他诚诚恳恳,深情不移。

  「我没说你,」崔云初道,

  沈暇白,「我知晓。」

  「为夫的意思是,为夫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能没良心,对不起为夫。」

  崔云初瞪他,「我又不是皇帝,我不就是说说嘛。」

  她都说几十年了,也就过过嘴瘾罢了。

  「想也不许,」沈暇白道,「你必须身心都忠诚于我,如我对你那般。」

  崔云初一把打掉他捏自己下巴的手,「君子论迹不论心。」

  夫妻二人腻歪在一起,崔云初说了几箩筐的好听话哄沈暇白。

  「沈大人,我嫁给你之后才总算在京城贵女中扬眉吐气,不想在丢人,让她们笑话议论我了。」

  沈暇白挑眉,「那夫人说怎么办,为夫立即进宫打断了那逆子的腿,拖回府中。」

  「那不行。」崔云初还是有几分慈母心的,「毕竟是亲生的,就生一个。」

  沈仲这些年也确实因为沈家就他一个子嗣的原因,逃过了不少毒打。

  崔云初托着腮,「实在不行,咱们跑吧。」

  「你不愿上朝,丢不起那人,我也丢不起,咱们离开京城,他就是给人家当奴婢,都笑话不到咱们脸上。」

  「……」

  沈暇白觉得不至于。

  他的儿子,还不至于如此没有出息。

  况且他如今可是摄政王,朝中一般势力都掌握在他手中,什么纳妃,多半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沈暇白担心的是,架不住他心甘情愿啊。

  就像当年的自己。

  崔云初眼中发光,「妙和说江南风景极美,土地肥沃,盛产…」美男子。

  当地南风馆可不比京城差,且还无比张扬,坐着花车在街道上穿梭,冲有夫之妇抛媚眼。

  最新来的花魁,更是一绝。

  据说不比她家沈大人差。

  沈暇白宠溺的在她鼻点了点,「是不是前日陈妙和给你写信又蛊惑你了。」

  崔云初点点头,但没敢将信中内容说出来。

  否则去不上是轻的,估计往后数年,她都不会再收到陈妙和的来信。

  崔云初跃跃欲试,却努力压制着,生怕露出破绽。

  沈暇白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且她又给出了一个像样的理由。

  但夫妻几十年,沈暇白对她何其了解,要他去帮儿子是假的,嫌弃丢人要去江南躲清净是真心的。

  「好,都随夫人,江南景色的确出名,去走走也好。」沈暇白答应的十分爽快,崔云初立即起身,「我这就去吩咐幸儿收拾东西。」

  沈暇白一怔,竟如此着急,「时间会不会有些赶。」

  「不会,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是最好的日子。」

  开玩笑,她可是去江南瞅花魁的,当然要赶热乎的,越快越好。

  沈暇白一笑,都听她的,「好,那便今日。」

  幸儿听说要去江南,立即回去收拾东西。

  崔云初哼着小曲,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府中人都动了起来,管家很快就备好了马车,幸儿也将行囊收拾妥当,装上了车。

  万事俱备,崔云初扯着沈暇白,笑的眼纹都有了细微的褶子。

  「怎如此高兴?」沈暇白有些狐疑。

  崔云初睨他一眼,继续哼唱,也不理他。

  沈暇白记得刚成婚时,云初说不会离开京城。

  她说自己好不容易才过上富贵日子,绝不会故作清高的让自己去受苦。

  思及此,他突然顿住脚步,「阿初,你不会是腻了为夫,诓骗为夫离京对为夫不利,好另择新欢吧?」

  「想什么呢。」崔云初瞪他,「我崔云初是那种人吗。」她抱着他胳膊,软软的声音将沈暇白哄的天旋地转,怕是要纳小倌当妾都能稀里糊涂答应。

  毕竟他只一双深沉的眸子望着她的模样,十有八九都没听清楚崔云初都说了什么。

  她畅想着美好生活。

  二人拐过青石小路,府门就近在眼前,倏然管家急匆匆的从对面跑了过来,面容十分严肃。

  崔云初和沈暇白同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崔云初问,

  管家皱着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蚊子,扭头朝身后的府门看了一眼,说,「夫人和二爷…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外面来了两位旧相识,要见主子。」

  旧相识?崔云初蹙了蹙眉,「哪个旧相识,谁的旧相识?」

  管家脸色严肃认真。

  崔云初道,「莫不是你以前的老相好?」她询问沈暇白。

  旋即又自顾自说,「不对啊,我所知的老相好就那一个,那什么公主,坟头草都老高了。」

  沈暇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牵着崔云初手就要往前去,却在管家说出下一句话后直接止住了步子。

  「是…安王和安王妃。」

  「……」

  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

  崔云初眨了眨眼。

  崔云凤和萧逸,他们前半年写信来,不是去了他国吗?

  这个时候回京,崔云初很快就咂摸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沈暇白脚步一转,吩咐管家,「将马车赶去角门,就说我和夫人不在番外缺心眼长心眼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崔云初被沈暇白牵着手往角门去,她和崔云凤毕竟好多年不曾见了,心里还是十分记挂的。

  沈暇白睨她一眼,「夫人不觉得安王那厮碍眼了?」

  崔云初闻言立即点了点头,「是挺碍眼的。」

  她还赶着去江南看花魁呢,至于云凤,她着实没心没肺惯了。

  夫妻二人在自家宅院,跟做贼一样打算溜走。

  角门打开,马车也早已经等候在那,崔云初在沈暇白的搀扶下刚上了马车,就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人影,死死抱住了马腿。

  尖锐的声音让人耳膜嗡嗡作响,「王爷,王妃,沈大人和沈夫人在这呢。」

  崔云初掀开车帘一看,对此人十分眼熟,正是以前安王府中侍奉的小太监。

  「……」

  那碍眼东西还兵分两路。

  她就知晓没那么容易跑得掉。

  沈暇白脸色一黑,擡起一脚朝那小太监踹去,他却忠心耿耿,挨了打也一动不动。

  不肖片刻,耳边便传来了女子激动的呼唤声,「大姐姐,大姐姐,是你吗。」

  崔云初默了默,掀开车帘下车,扬起笑容,「凤儿,是我,你在哪?」

  「大姐姐,我在这呢。」

  不远处,一抹身影挥着手奔来,边喊着,夹杂着哽咽的哭声。

  在她身后,一个男子慢慢悠悠踱步而来,不时嘱咐,「慢一些,当心摔了。」

  崔云初目光直接忽视掉后面那人,被崔云凤扑了个满怀,差点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你慢一些。」

  崔云凤紧紧抱着崔云初,「我激动嘛,大姐姐,呜呜…」

  崔云初无奈,「咱们不是年轻时候了,如今都老胳膊老腿的,摔一下爬起来可不容易,万一断了胳膊断了腿,更遭罪。」

  崔云凤,「能抱着大姐姐,摔断胳膊腿我也愿意。」

  「……」

  崔云初被她勒的有些喘不上来气,「你怎么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崔云凤撇撇嘴,松开她,看几眼,旋即再重新抱住,来回反复,崔云初看着她的动作,也微微红了眼圈。

  「这些年怎么样,身体可还有大碍?」

  崔云凤抽噎着鼻子点点头,旋即回头洋洋得意的看向安王,「我就说,我大姐姐最最疼我,一直都是十分记挂我的吧。」

  安王瞥了眼马车以及马车中的半车东西,还有现在依旧坐在地上抱住马腿的小太监。

  不想扫崔云凤的兴致,让她失望。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将人拦住了,否则十有八九是堵不到人的。

  崔云初瞥了萧逸一眼,皱皱眉。

  就知晓这厮不是好东西,那么多年过去了,依旧闷坏,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放心将缺心眼的崔云凤交给他,四处流浪。

  萧逸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了当年的冷锐与阴鸷,那张脸依旧俊美,但多了几分柔和与平静,褪去皇子冠服,一身布衣的他,看起来更加人模人样。

  但心思还是那么坏,「是啊,沈夫人与夫人姐妹情深,知晓你来了,哪都不去了。」

  他瞟了眼马车,笑容浅淡。

  崔云初暗暗瞪他一眼。

  四个人,就一个傻的,然后合起伙来忽悠小傻子。

  崔云凤在崔云初身上来回的蹭,闻言擡头询问,「大姐姐是要出远门吗?」

  崔云初,「你来了,就不去了。」

  沈暇白在一旁,一百二十个不愉快,他和夫人的游历,就此胎死腹中?

  「安王殿下打算在京中待多少日?」

  萧逸看向沈暇白,目光平静,眉梢却微微擡着,他没有回答,反倒是将沈暇白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说,「说不准,也许从今往后,都不走了。」

  闻言,沈暇白面色又是一沉。

  以后都不走了?住他家吗?

  不及再言,安王竟冲他拱了拱手,「有劳沈兄替我教养女儿了。」

  细听之下,女儿还带着几分咬牙。

  对沈暇白而言,却十分扎心,仿佛一个小箭头,嗖的一下扎在了他的心口。

  有劳,替他养女儿?

  过几日,是不是他还会说,有劳,把儿子嫁给他女儿?

  沈暇白沉着脸没说话。

  萧逸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年纪大了,沈兄可一定要保重身子,莫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这些年,我与云凤四处辗转,可是吃了不少百姓间的席面,成亲的,生子的,死人的,其中,就数死人的最难吃,有空我带沈兄去尝尝。」

  沈暇白肩膀一抖,冷嗖嗖的瞥了眼他,「王爷放心,您吃不上臣的席面。」

  「难吃。」萧逸说,「实在难吃的紧。」

  「……」

  沈暇白很不想很不想将此人请入府中去。

  但令他和崔云初有些意外的是,崔云凤突然长出来的脑子。

  听见了沈暇白与萧逸对话的崔云凤倏然上前揪了揪萧逸的耳朵,跋扈道,「你方才内涵诅咒谁呢。」

  萧逸,「……」

  「我与姐夫开个玩笑。」

  崔云凤瞪他,「我姐姐姐夫替你养大孩子容易吗,你怎么说话呢,忘恩负义。」

  「人多,夫人快放手,」萧逸如此说,却还是微微低下身子,让崔云凤轻松就能够着,不让她踮脚。

  崔云凤松开他,冷哼一声。

  沈暇白看着这一幕,同崔云初不期然的对了下目光。

  那叫一个吃惊。

  缺心眼突然长心眼了,看来多见见世面,还是有好处的。

  崔云凤松开他,萧逸面上依旧洋溢着淡淡笑容,对沈暇白道,「是我不够委婉。」

  他应该说的更含蓄一些,毕竟他家云凤心眼长出来的迟,只能听懂简单的。

  沈暇白冷睨着他,「数年不见,王爷还是那副德行。」

  萧逸笑着,伸出手指冲沈暇白点了点,「可惜啊,少了一个,不然我们三连襟凑齐了,一定更加热闹。」

  沈暇白;猫哭耗子。

  萧逸许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说道,「皇兄之死,并非我逼迫,本王在你面前不屑说谎。」

  沈暇白没有言语,萧逸继续说,「当年,若处于那等局势的是我,我也会选择与他一般的决定。」

  当年在牢中,他就已经告诉了沈暇白答案,云凤不在,他绝不独活,此话,并非作假。

  沈暇白,「过往已逝,多说无益。」

  「沈兄说的是,转眼你我以至中年,本王也是颇为感慨啊。」

  「当年,」萧逸说,「确要多谢你与小颠婆。」

  救了崔云凤,留他性命,云游山河的这些年,比他十数年做金尊玉贵的皇子都要开怀。

  他笑着,一脸真挚的喊崔云初小颠婆。

  沈暇白也道,「能将安王妃个死面馒头戳出几个眼子,王爷也十分不容易。」

  安王,「你说谁死面馒头?」

  「王爷说谁小颠婆,臣就说谁。」

  二人言不由衷的笑着,火花在空中噼里啪啦。

  另一边,崔云凤已经拉着崔云初进了府。

  声泪俱下的诉说着数年不见的相思之苦。

  「哎,走哪边?」岔路口,崔云凤顿住脚步询问。

  崔云初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光是耳朵就累的不行,根本就听不及她说话,

  若非不认识路,不知晓还以为崔云凤才是沈家的主子呢。

  崔云初冲她指了指,崔云凤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直接去了主院,在花厅坐下。

  管家命人奉上茶水后就退了出去。

  沈暇白和安王落坐在二人下首。

  沈暇白冲崔云初不停的使眼色,想要赶紧送客。

  崔云初忙的很,被崔云凤拉着天南地北的说,根本就没有机会回应他。

  萧逸,「怎么没见着沈仲,我给他备了礼物的。」

  「不稀罕。」沈暇白连装都懒得装了,只想让他赶紧滚蛋。

  萧逸面色不变,浑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接着问,「听说,你和小颠婆也就生了他一个,怎么,莫非沈兄也被灌了什么绝子汤?」

  对当年被哄骗之事,他还是有点耿耿于怀的。

  毕竟,心甘情愿和被骗,天差地别,就算崔云初不骗他,他也是会喝下去番外亏欠良多

  却不曾想,这句话仿佛踩了猫儿的尾巴,沈暇白冷冷盯着安王,不说话就已经夹杂了千言万语的问候。

  「……」

  「还真让我说中了?」萧逸有些不可思议。

  「王爷可知,当年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沈兄请说,」

  沈暇白毫不客气,「臣最遗憾的,就是为何死的太子。」

  若是太子,绝不会如此话多,更不会如他一般讨人厌。

  萧逸笑笑,满不在乎,「是挺好,被沈大人喂了屎依旧笑眯眯的,也算是历朝历代,最为和善的太子了。」

  「那不是屎。」沈暇白反驳,「那是我夫人亲手做的糕点。」

  「里面一定掺了屎。」安王道。

  二人望着彼此,互不相让。

  良久过去,沈暇白也有些不确定了,毕竟当年,依阿初的性子以及二人的关系,还真不是不可能。

  但成亲十几年,他从来不曾验证,没那勇气。

  「就算是屎,王爷也吃了。」

  「我没你们吃的多。」

  「那也是吃了,」沈暇白道,「太子绝不会如王爷一般,忘恩负义。」

  萧逸眉头一挑,「哦,沈兄如此记挂皇兄,是经常去他坟头对饮吗?」

  「……」

  「臣不敢,王爷与太子才是亲兄弟,日后莫说喝酒,没准还能躺在一起说笑。」

  「确实说不准。」萧逸点点头,转眸睨着沈暇白,「也说不准,你儿子百年后也能葬我附近,给本王端茶倒水呢。」

  「……」

  沈仲若真和萧稷成亲,没准真要葬入皇陵,

  沈暇白闻言,心里仿佛被堵了一块大石,闷得厉害。

  恨不能扭掉了安王那得意洋洋的脑袋。

  「痴人说梦。」沈暇白咬着牙哼道,

  萧逸一派淡然,「沈兄慢点说,不着急,年岁大了,不比以前,可别咬碎了牙,以后连肉都不能吃了。」

  沈暇白沉默,半晌才说,「外面就如此太平吗。」

  怎么就没什么江洋大盗取了他脑袋呢。

  「本王怕沈兄前去哭丧,哭断了气。」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饶谁。

  崔云凤也懒怠理会,一门心思都扑在崔云初身上。

  询问崔家的情况。

  当年父亲走时,她远在边外,也因为身体原因无法赶回来,成为了她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

  「父亲那时,痛苦吗?」

  崔云初低头剥着果子,往自己嘴里塞,「老死的,一屋子御医守着,有什么痛苦的。」

  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谁都无法左右。

  何况他这辈子,可是一点都不亏,生于世家,位极人臣,晚年更是风光无限,若说此生最为坎坷的,应该就是年纪轻轻就亡了妻。

  崔云初一直觉得,人一辈子能活成他那样,也算不枉此生。

  也不对,最为坎坷的,应该是垂垂老矣时,她的屡次探望。

  但她多少还是收敛着的,否则早就一命呜呼,被气死了。

  崔云凤拿着帕子擦拭眼角,掉着泪,「是我不孝,最后都没能守在跟前。」

  崔云初剥果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全部塞入了口中,「放心,他没有遗憾。」

  崔云初擡头,望着院子的景色,声音波澜不惊,「最后那两个月,他糊涂的厉害,日日拉着我喊云凤。」

  死前,都没喊一句云初,没认出她,好像也不记得她。

  崔云初笑着,面上都是浑不在乎的无所谓,「他…怕你在外面受苦,询问过得好不好,问萧逸对你好不好?」

  「我怎么知道,」崔云初双手一摊,「我本打算说不好,气死他的。」

  「但想了想,我怕他死了,我还要背负气死他的恶名,得不偿失,便只能附和他。」

  崔云初拍拍手,拍掉了手上果子残留的汁水,「我也嫌麻烦,他早就不行了,非硬扛着,累及我还要日日往那跑,便想着安了他的心,他也能早登极乐。」

  「大姐姐~」崔云凤声音哽咽,夹杂着浓浓的心疼,心里很不是滋味。

  崔云初瞥她一眼,「有空了,就去他坟头看看吧。」

  崔云凤握住崔云初的手,力道很大,不知晓该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都哽在心头,说出来,又有些不合时宜。

  毕竟,她是那个被惦记的人。

  「我替大姐姐高兴,有姐夫如此钟爱于你。」

  除却崔家,她一定日日都是愉悦的。

  崔云初冲她笑了笑,「是啊,我的幸事。」她看了眼沈暇白说道。

  其实,最后闭上眼的刹那,他也许是记起来了她的。

  他唤了声「云初」,就没有力气与机会再说出旁的话。

  崔云初一个劲儿在他床榻前执拗,非要太医再想想办法,将他叫回来,哪怕再说几个字,或是像把她错认成崔云凤时那样,摸摸她的头。

  凭什么,凭什么记起自己时他就死了。

  她不想自己一辈子耿耿于怀,想自己和解,想哪怕他说一句,「你好好的,」

  她也就释怀。

  可惜,那老东西一记起来她,吊着的那口气就松了,怎么都不肯再撑哪怕几息的时间。

  她也真的,耿耿于怀了许久。

  毕竟,最后留在他身边是自己,不是崔云凤,不是唐清婉。

  狼心狗肺!!

  崔云初每年他祭日,都会恶狠狠的骂上几句。

  除了云初二字,他连一个字,一个音节,都没留给她。

  所以崔云初如今每年祭日都狮子大张口,给他要银票,要古玩,要孤本,要所有值钱的东西,要他保佑她活两百岁。

  她要是成了精,一定第一个把他揪出来,暴打一顿。

  可惜,她没如愿,他根本不搭理她。

  连做了鬼,都不曾在她梦中出现,

  给他烧黄纸都糟蹋了黄纸。

  崔云凤说,「大姐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崔云初掀了掀眼皮,「又不是你不让他爱我。」

  心是偏的,狗链子拴着也拽不回。

  崔云凤靠在崔云初怀里,「大姐姐,崔家有人爱你,我在外这些年,最最记挂的就是你了。」

  「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姐姐,佛祖保佑,让我当年之许皆如了愿。」

  「乖。」崔云初摸摸她的头,心中阴霾扫去了一些。

  「若真如此,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大姐姐你说。」崔云凤十分认真,「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

  ——

  下首,二人还在交流,萧逸道,「稷儿信中常常夸赞沈仲。」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本王早就想见上一见了。」

  沈暇白恹恹的瞥他一眼,没言语。

  萧逸继续道,「莫非,是不在府中住?」

  「……」

  如此局势当真是反着来,好像沈暇白家的是个女儿,萧逸家的才是儿子。

  毕竟,你见过哪家姑娘的爹,如此嚣张厚脸皮的。

  「哦,」萧逸嘴巴不停,「我忘了,前些日子稷儿说,朝中事宜一直都是沈仲在辅佐她,莫不是一直住在宫里?」

  「沈兄毕竟年岁不小了,孩子日日不回来如何使得,万一身子有个不适,身边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沈暇白,「王爷身边就没过孩子,也没见死。」

  「本王身体康健。」

  「我也正值壮年。」

  「那你为何不再生一个?」萧逸挑眉。

  再生一个,这个就归他们萧家嘛。

  沈暇白阴沉着脸,冷嗖嗖的盯着他。

  平和了十几年的心绪,今日都轰然崩塌。

  萧逸,「开个玩笑,沈兄可别气坏了身子。」

  「放心,我一定,比王爷长寿!!」

  「那就好。」二人笑呵呵的,若是听不见二人对话,好像也挺和谐。

  半晌,萧逸倏然道,「你我都曾年少过,当年热气上涌时,也曾不顾一切,至如今,她们依旧是你我命脉。」

  「世间两情相悦最是难得,沈兄何必,非要为难小辈呢。」

  比起方才的针锋相对,萧逸此话说的十分平和,算是变相做了低。

  沈暇白如此聪慧,自然早就猜到了他突然回京的意图。

  闻言,他微微蹙了蹙眉,说,「若随了安王妃,臣可能不会反对。」

  可惜,随了安王个大疯子。

  活脱脱一个小疯子,生了孩子还要姓萧,他如何能说服自己接受。

  萧逸也知晓他心结,「毕竟沈家就此一子,我也能理解,其实只要沈兄能松口,其他事,也不是不能谈。」

  大不了多生几个,萧沈换着姓嘛。

  只要女儿能如愿,毕竟,他和云凤身为爹娘,亏欠她良多。

  这是她求他们的第一件事情。

  他很希望,稷儿信中对她那般周全柔软的沈仲,可以抚平她缺失他们的那些年。

  就像崔云初和沈暇白,当年他父亲可以做到,身为儿子,他应该也可番外崔云凤的宗旨

  「不谈。」沈暇白斩钉截铁的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萧逸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

  他和沈暇白共事时日不短,知晓他什么性子,他如此说,便是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

  「稷儿毕竟也是你一手养大。」他道。

  「所以你们更不能恩将仇报。」

  「……」

  萧逸盯着沈暇白默然了好半晌,「沈兄便不容任何商量的余地吗?」

  沈暇白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萧逸的话。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的沉闷,凝重的让人不舒服。

  萧逸总算是知晓女儿为何把他唤回京城了。

  他看着沈暇白,半晌,突然笑起来,「好,那沈兄,可千万要把人给看好了。」

  沈暇白冷淡回视着他,并不接话。

  一旁说的热火朝天的崔云凤察觉了气氛的不对,偏头朝二人投来一眼,旋即继续旁若无人的和崔云初说话。

  没过一会儿,管家来报,说是皇上和摄政王回府了。

  听说两个人是一起回来的,还是坐一辆马车,沈暇白立时蹙了蹙眉,有点不愉快。

  崔云初立即让管家把二人请进来,崔云凤才总算是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的位置。

  很快,门口就出现了两道身影,可对崔云凤而言,过程却十分缓慢,仿佛几个时辰那么长。

  她紧紧盯着款步走在前面得姑娘。

  一身常服,身姿窈窕,面容清丽,有几分像她,也有几分像大姐姐,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数年前,年轻有朝气的她们。

  好像有人,又替她们年轻了一回。

  崔云凤倏然站起身,三两步迎上去,在距离萧稷一步之遥时站定,眸中很快蓄积上水雾。

  萧逸也上前扶着她,望着亭亭玉立的姑娘。

  萧稷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数年不见的爹娘,予她而言就像是两个陌生人。

  姨姨总说,娘身体不舒服,要治病,小时候的她想不通,为何天南地北,他们哪里都能去,就是不能留在京城治病,姨姨说,是要寻名医。

  她听过不少有关爹娘的事情,所有人都知晓,她爹是真的真的爱她娘,相比较之下,她好像他们最最不爱的人。

  她的肩膀太小,她的年龄太轻,萧这个姓氏又太重,她背负起来,举步维艰。

  小时候,萧稷请求过他们无数次,希望能回来陪陪她,哪怕看看她都好。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姨姨,姨夫,」身为皇帝的萧稷首先给崔云初和沈暇白行了个礼。

  她微微敛眸,收回了落在眼前这对十分登对的男女身上的目光。

  崔云凤立即红了眼。

  沈仲则一一行礼,崔云凤立即将他扶起来,「你就是仲儿吧,不怎么像姐姐,倒是和你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回头,含着泪冲崔云初笑,「怪不得当年姐夫能让你动心,瞧瞧,生个孩子也俊美的不行,让人瞧着就喜欢。」

  崔云初冲她笑了笑,「稷儿和你也很像。」

  崔云凤再次回头,紧紧盯着萧稷,仿佛想上前,又不怎么敢,全然没有了在门外扑向崔云初时的没轻没重。

  「稷儿,这些年,你…还好吗?」

  萧稷沉默,半晌,才微微点点头。

  「您身子如何?」

  崔云凤颔首,「好多了。」

  崔云初起身扯着沈暇白离开,给他们一家人腾地方。

  沈暇白走时也不忘自己儿子,「还杵那干嘛,人一家三口团聚,你凑什么热闹。」

  沈仲侧眸看了眼身侧的萧稷,拱了拱手,跟着离去。

  花厅中一时就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萧稷有些相对无言,崔云凤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那些对不住的话她在信中说了很多,如今再提,仿佛有些不合时宜。

  「你坐下,女儿又不会跑,当心身子。」萧逸劝道。

  萧稷沉默一会儿,也从另一侧搀扶着崔云凤坐下,说「身子最要紧。」

  崔云凤拉着她手,左看右看,舍不得松开。

  「你眼下怎么青青的,可是休息不好?」崔云凤关心问。

  萧稷,「朝政繁忙,昨夜批阅奏折晚了些,不打紧,回头我歇歇就没事了。」

  她摸了摸眼睛,一脸的习以为常。

  崔云凤,「朝政不是都有仲儿帮着你吗。」

  萧稷点了点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崔云凤拧着眉梢,语重心长道,「稷儿,你从小就在沈府长大,他们对你定是全心全意,否则便也不会有你亲政的一日,旁人对你如何,你当要投桃报李,不可对沈府设防。」

  「你大姨姨,绝不会害你的。」

  萧逸站在一旁,听母女二人说话,沉默不语,仿佛他眼中只能看见崔云凤。

  萧稷,「我知晓,如今朝政决策大多便都是在仲哥哥手中,由他说了算的。」

  崔云凤点点头,「别累着了自己,别对身旁人设防,让人寒了心,稷儿,你如今长大了,当分得清谁才是对你真正好的人,切莫失之交臂,否则定然会后悔一生的。」

  萧稷低着头,良久没有言语。

  她娘的确如她姨姨所说,是个很善良的人,只是姨姨说的不那么好听。

  姨姨说她没脑子。

  「稷儿,」

  「你闭嘴。」

  萧逸刚开口,就被崔云凤给吼了一声。

  显然,二人意见不和,又或者是崔云凤太过了解自己的丈夫,「若不是稷儿遗传了你,感情上也不会有如此磨难。」

  崔云凤对萧逸十分不满。

  萧逸立即沉默,这些年他不少因为过往的事被云凤翻旧帐刁难,就差没让他冲着京城的方向遥遥赎罪跪安了。

  崔云凤,「我大姐姐很聪明,沈家每一个人,都很聪明,你若想彻底融入,让她们接受你,就必须真心相待,只要你真心,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娘的真心,是要我把所有都置于情爱良知之下吗。」萧稷闷声问。

  连她的亲爹亲娘都会抛弃她,那若是她连皇帝都不是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不会看到她,她萧稷,会成为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

  她擡头,看着萧逸,「于您来说,爱人和江山,哪个更重要?」

  萧逸哑口无言。

  面对女儿的发问,他压根没有批判的立场,因为放在当年,他的选择,也一直都是她的母亲。

  萧逸本来是想劝她放弃沈仲的,如今却是无从开口。

  在她心里,那个小子得位置,怕是已经重过了江山,否则她也不会有此一问。

  萧稷有些颓废。

  她觉得于大局,于理智而言,应该是江山,可她随了她爹。

  哦,也不对,还有她那个殉情而死的皇伯伯。

  萧家人,好像都如此。

  「如今不是我对他设防,是他不肯再接受我,我想将江山都给他,他都不愿意娶我。」

  闻言,萧逸有些不快,「稷儿,你娘虽然…说的对,但情爱之事还是要两情相悦,不能勉强,他若是心里真无你……」

  「谁和你两情相悦了,」崔云凤突然说道,「当年要不是你拿剥了皮的兔子吓我,我怎么可能和你两情相悦。」

  萧逸,「……咱们如今正说女儿的事呢,就别翻旧帐了吧。」

  崔云凤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又冷哼一声,「我瞧着,仲儿心里,是有稷儿的,只要他二人有心,怎么会不成。」

  萧逸也不知崔云凤怎么看出来的,但夫人说是,他只能沉默。

  这些年,崔云凤也算是翻过来身了,就怕她一个不如意,捂着胸口要死给他看。

  萧稷听着二人拌嘴,不,应该是她爹单方面挨呲,沉默不语。

  良久,她才问道,「你们这次能待多久?」

  崔云凤看了眼萧逸,抿抿唇,没说话。

  萧逸说,「最多几日,你娘当年落了病根,经常头痛,据说南边小镇上有一位大夫,治疗头疾十分拿手,我准备带你娘去看看。」

  萧稷点点头,目光有些空洞。

  「若是你们还有别的孩子,该有多好。」

  气氛因为她这句话,一时间陷入了安静,沉默的让人觉得压抑。

  崔云凤似乎有些累了,萧逸让她先回去休息,她不肯,「我还答应了我大姐姐一件事。」

  她面容肃穆,认真极了。

  萧稷一听就蹙了眉头,下意识觉得不好,恰巧,萧逸也如此觉得,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身子要紧。」

  崔云凤摇头,对萧稷说,「稷儿,你姨姨把你养大不容易。」

  萧稷一听,就知晓准没好话。

  不容易是真的不容易,后来她也没真让她容易过。

  「你姨姨年岁大了,就此一个心愿,便是封王,你就答应她吧,」

  「……」她就知道。

  「…娘,如今我姨才至中年。」年岁大了,着实有些牵强,

  中年,还正值壮年呢。

  「那些不提,如今你是皇帝,下一道旨意对你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崔云凤就觉得亏欠大姐姐良多,很想补偿。

  萧逸想开口说话,再次被崔云凤说闭嘴。

  萧稷无奈道,「当初姨夫,仲哥哥,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皇帝,都不曾下此旨意,您让我去?」

  且不说朝中大臣会不会答应,就是姨夫也绝不会答应的。

  崔云凤,「她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必须要回报她。」

  萧稷问,「您知不知晓她封了王,会做什么?」

  崔云凤,「顶多就是敛财开府,再过分些,召几个小倌。」

  您知道啊?

  都找小倌了,还顶多?

  萧稷垂着眼皮,沉默与崔云凤对视。

  一旁的萧逸表示,早就对此习惯了。

  「你娘的宗旨,就是你姨。」

  至于小倌,二人还曾同流合污。

  萧稷,「不行,姨夫会想掐死我的。」

  莫说嫁给仲哥哥,怕是将她挫骨扬灰的心都有。

  崔云凤不满的蹙眉,想要再争取,萧逸急忙扯着她离开,连哄带骗的将人带走。

  萧稷如今就觉得,当年他爹输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她娘那毫无原则底线,对姨姨的偏袒,没杀了她爹,都是她爹对她娘足够好。

  她的是非和律法,好像就是由她的姐姐决定的。

  当年她爹娘的事情,一定十分精彩。

  萧稷没站一会儿,萧逸去而复返。

  父女二人面对面站着,萧逸倏然开口,「你长的很像你娘,我很爱你,除却你娘。」

  萧稷没说话,其实最后一句话可以不说,这些年的举动就已经表明了一切。

  「若是我长的像你呢?」

  「女儿必须像她。」

  萧稷面皮抽了抽,若是不像,他还掐死她不成。

  萧逸,「坐吧。」

  父女二人在花厅坐下,气氛很沉默。

  「你非沈家小子不可?」

  萧稷,「我与你一样。」

  萧逸闻言挑了挑眉梢,「可不论我提出什么条件,沈暇白都不肯同意。」

  「所以我才寻你回来想办法。」萧稷说。

  萧逸沉默。

  他这半辈子好像都在完成着一种任务,就是劝降沈暇白。

  以前劝他臣服,如今劝他让他儿子臣服……

  且不曾成功过。

  他觉得,难度很高。

  沉默良久,他说,「不能换一个吗?」换一个,他一定可以拿下,而沈暇白,就是那块尤为难啃的骨头。

  他从不曾赢过。

  「不能番外诚意。

  「……」

  萧逸看着眼前满眼执拗的小姑娘,仿佛在照镜子看当年的自己。

  父女二人对视着彼此,一人无言,一人偏执。

  「你也没办法吗?」萧稷问他。

  萧逸,「如今沈家父子大权在握,唯一的办法,就是生米熟成熟饭了。」

  萧稷,「有点卑鄙。」

  「为父也如此觉得。」萧逸跟着点点头,父女二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萧稷擡眸看了眼萧逸,倏然说,「好像,你也不像外界所说那般不择手段。」

  萧逸挑挑眉,「倒也不是,并非我有良知,而是清楚的知晓,此法行不通。」

  况且,他家才是姑娘。

  「……」萧稷有些受了打击。

  萧逸看着她,眸中浮着淡淡的心疼,「你娘说他喜欢你,你娘在此方面看人一向很准。」

  既是喜欢,那想攻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萧稷,「若没有之前的事,他应该会娶我。」

  沈仲对她的好,众人皆知,她也被他疼宠了十几年。

  沈仲喜欢她,是沈府所有人都默认不曾宣之于口的事情。

  萧逸闻言挑了挑眉,「之前?是你们发生了什么,让他对你产生了误会?」

  萧稷看了眼萧逸,抿抿唇,没有言语。

  萧逸转身,一撩衣袍在主位坐下,「既是心存芥蒂,那打消芥蒂就是了。」

  萧稷,「可他不相信我,不论我如何说,他都不肯再相信。」

  萧逸拧眉思索,「那有没有可能,是你诚意不够,让他觉得,你很敷衍。」

  萧稷再次不作声。

  在沈仲心里,如今的她依旧是在为了萧氏的江山才想要嫁给他。

  他觉得,她掺杂了太多的利益。

  「他想要的太纯粹,我的身份,很难做到。」

  萧逸指尖敲击在桌案上,望着自己的女儿,「那便是要你做抉择,身份与他,哪个重要了。」

  萧稷怔住,愣愣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好像处处都与她所听说的那个弑杀阴狠的安王不一样。

  「萧家就仅剩我一条血脉,我该怎么选?」

  「还是那句话,那就看,谁对你更为重要了。」

  萧稷陷入短暂的沉思。

  若是萧家有其他子嗣,那肯定是沈仲重要,可萧家就她一个,她不愿拿祖宗基业去博,来换取自己的幸福,不然会觉得自己愧对萧这个姓氏。

  也怕,除却那个身份,她便什么都不是了,没有爹娘疼宠,也会失去沈家所有人。

  萧稷有些不可思议,「你赞同我为了男人,放弃皇位?」

  萧逸闻言轻笑一声,「若沈家不想给,就算你不放弃,就能拿回来吗?」

  「稷儿,皇位与男人,并不冲突,冲突的是人心,是他要在你心里分个轻重。」

  只有让他清除芥蒂,才能与他举案齐眉。

  若是举案齐眉,皇位,就还流着萧氏一脉的血。

  沈仲很清楚,如今看不清局势的,是萧稷。

  「他想要首位,你给他就是了。」

  「稷儿,你既然想要真心,就得付出同样的诚意。」

  其实,她一直都没得选,是沈仲,在一次次给她机会,给她选项。

  煎熬的也不是她,而是沈家那小子。

  萧稷望着自己的爹,仿佛脑中的混沌在被慢慢驱散。

  「可您所说的,同样是在攻于心计,我们萧家都是得利益者,怎么能算得了真心?算得了诚意?」

  萧逸一笑,「你终于能想明白了。」

  「可这样的局势,就是那小子一手造成的,是他让局势都利于你。」

  他给她解决了许许多多的后顾之忧,希望她能毫无顾忌的奔赴。

  「其实,你所纠结的,从来都毫无意义。」

  因为抉择权,从来都不在萧家手中。

  沈仲早已替她两全。

  萧稷呆呆的站在那,定定望着自己的亲爹,良久,她才低低开口,「若是当年,你会怎么做?」

  萧逸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你娘,从不在那些选择之列。」

  他有野心,他想要江山,他爱权,可那些私心,都不能与崔云凤相提并论。

  不论是他,还是太子,亦或是沈暇白,皆如此。

  沈暇白的儿子,应也不会差到哪去。

  「稷儿,你既说和我像,那便彻底和我一样,许才能如愿。」

  萧稷瞪眼,「硬抢啊?」

  「……我和你娘当年,是两情相悦。」萧逸咬牙纠正。

  萧稷撇撇嘴,「姨姨说,你用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萧逸,「……」

  萧稷;可她爹还有一样,是她暂时所没有的,便是真心与诚意。

  她想如愿,便当要做到和她爹一样。

  ——

  萧逸与崔云凤暂时住在了沈府,萧稷和沈仲也回了宫,接下来的几日,萧稷要纳妃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已经有官员开始带着自家儿子去萧稷寝殿晃悠。

  连续几日,萧稷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而沈仲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一晚,又有官宦公子觐见,且数日都是同一人,宫中已有传言,那人十有八九,就会是皇上选定的皇后。

  御书房,侍奉沈仲的小厮急的来回转圈,「主子,您真不去看看吗?」

  外面都说,皇上今晚是要宠幸那位公子了。

  沈仲不语,只垂头盯著书卷,但只要你走近一些就能发现,他手中的书,根本就是倒着的。

  这些日子,他奏折批的乱七八糟,显然心思并不在这上面,连狼毫笔都断了好几根。

  「安王与安王妃还在沈府吗。」他问道。

  小厮点点头,「您是怀疑,此事是安王给皇上出的主意,故意激您?」

  沈仲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时间慢慢流逝,他握著书卷的手愈发紧,隐隐透着青筋。

  萧稷的寝殿始终不曾传开动静,他终是坐不住,豁然起身。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王爷,王爷,不好了,皇上,皇上遭遇刺杀,受伤昏迷了。」

  沈仲面色倏然沉暗下来,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萧稷的寝宫却异常安静。

  沈仲发觉了不对,略略放慢了步子,推门而入。

  屋中烛火摇曳,光线昏暗,身着中衣的姑娘端正的坐在软榻上,歪头瞧着他。

  沈仲顿住脚步蹙眉。

  萧稷笑了笑,「若我不如此说,你是不是不会来?哪怕,我真嫁了旁人。」

  沈仲不说话,转身欲离开。

  殿中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萧稷快步扑上前,从身后搂住他腰,「仲哥哥,你别走。」

  她只穿着中衣,紧紧贴着沈仲的后背。

  「你可否,信我一回?」

  沈仲声音在夜里显的有些冰冷,「您是皇上,安全着想,还是别让人随意进出您的宫殿。」

  萧稷松开他,绕到门前,伸开手臂拦着他,不让他离开,「沈仲,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娶我?」

  沈仲,「臣,永远都是皇上的摄政王。」

  「你说谎。」萧稷抓住他胳膊,沈仲只是垂眸看了眼,并没有甩开。

  「我不信,不信你只是想做摄政王,」萧稷眼圈发红。

  「倘若在我心里,你最最重要呢。」

  沈仲与她对视,良久才说,「皇上也说了,只是倘若而已。」

  萧稷掉泪,「我从不曾,想为了江山皇位杀你。」

  她语气十分平静,踮起脚,捧着他脸,想亲吻他嘴角,

  咫尺之距时,沈仲却微微偏开头,拒绝了。

  萧稷望着他,神情有些呆愣。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肯信我?」

  她松开他,不言不语,只是站在那盯着他的模样掉泪。

  沈仲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丝毫不为所动。

  良久,萧稷缓缓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沈仲毫不犹豫的擡步从她身旁经过。

  萧稷倏然开口,「我爹说,我若想如愿,便彻底如他一般,可我思来想去,却觉得,我像我爹的,不该只有偏执与不择手段一点。」

  沈仲顿住脚步,回眸看了眼萧稷。

  心突然有些慌,可又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注视着萧稷那双眸子,总觉得里面沉寂如一潭死水。

  萧稷站在门口,定定看着沈仲离开的挺拔身姿,

  他下意识的躲避,应该是真的不喜她的靠近。

  他心里有她,该是曾有过她才对。

  她该给彼此,最足的诚意,不论结番外全文—完

  数日后,一辆奔赴在距离京城百里之外低调且不失奢华的马车中。

  四人对视,气氛沉默又压抑。

  几人大眼瞪着小眼,出气都显的有些不顺。

  笑了半路的沈暇白,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阴阴的看着对面的不速之客,「王爷知晓,阴魂不散四个字,怎么释义吗?」

  萧逸仿佛没听见,兀自对崔云凤说,「还好我们的马儿跑得快,不然真让他们给跑了,追不上了。」

  沈暇白,「……」

  崔云凤有些不高兴,「大姐姐,我们才团聚了多少日,你就厌烦我了吗?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和你说完呢。」

  崔云初顶着两个黑眼圈,靠在车壁上,默默看着一脸委屈的崔云凤,「我不想听。」

  她从回来之后就跟奶娃娃突然找着娘一样,没日没夜的缠着她,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

  听的她耳朵都生了茧子,没睡过一个整觉。

  崔云凤也仿佛没听见崔云初的抗议,自顾自说,「没关系,虽然你不那么疼我了,但我一如既往的爱大姐姐,你要去哪,我跟着你一起就是了。」

  「……」

  沈暇白瞥了眼对面那对无良的夫妇,「王爷脸皮如此厚,萧家列祖列宗知晓吗?」

  他们就不觉得自己很烦人吗。

  此次离京,可是他和他家云初第一次出远门,他们还要一路游山玩水,恩恩爱爱。

  萧逸依旧选择性耳聋,「还好为夫提前发现他们的意图,及时带上夫人赶上,否则岂不就让他们溜了。」

  崔云凤吧唧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夫君真棒。」

  崔云初一双无精打采的眸子落在对面夫妇二人身上,空洞且无神。

  沈暇白赶人的话说了无数次,也都被自动忽略,就差把人直接推搡下去。

  可还没动手,崔云凤就开始了一颠三咳,仿佛随时会厥过去,崔云初就又开始瞪他。

  沈暇白气的呼吸不畅。

  崔云凤溜到崔云初身旁,抱住她胳膊依偎上去,可怜兮兮的说,「大姐姐,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不叫我呢,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么想念你,我们姐妹俩好不容易才相见。」

  崔云初想把自己胳膊抽出来,使力了几回没抽动。

  「我也很想念,江南的惬意生活。」她深深叹了口气。

  她都已经强忍着,在京城多陪了她那么多时日了。

  妙和说江南的小倌头牌都又换了一遭了,这次的都不如上一回那般俊美了。

  遗憾的她捶胸顿足。

  「那我陪大姐姐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

  崔云初睨着她,旋即又看向萧逸,倏然挑了挑眉梢,「你们确定?」

  萧逸心中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只是不待她开口,崔云凤就立即点头,「确定,我十分确定。」

  「大姐姐,你别想再丢下我一个人跑。」

  崔云初「呵呵」笑了两声,很是敷衍,「行,那你可要当心点,别被人连夜装麻袋给抗跑了。」

  「怎么,江南还有采花贼啊。」崔云凤满眼都是光。

  崔云初默默看她片刻,「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呢?」

  还当自己是十几年前的宰相千金呢。

  都人老珠黄开始养身了,你倒是想,人家采花贼也不采你啊。

  采花采个老太太,多晦气。

  崔云初脑中的腹诽还没转完,身旁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许是奔波了几个时辰,有些累,崔云凤开始进行她的午睡。

  在沈府这些日子,也只有她睡觉的时间,崔云初是觉得安静的。

  崔云初看向萧逸,询问,「你不是说要带她看大夫吗,追我们做什么?」

  萧逸言简意赅,「和你在一起,她心情愉悦,有助于病情。」

  那就是说,将来无数个日子,她都要带上崔云凤?

  就她如此慢慢悠悠,紧张害怕过激都起不来床的身子,她的好日子怎么办?

  万一一激动,撅在了南风馆,萧逸不得和她拼命啊。

  崔云初绞尽脑汁的开始思索怎么甩掉这夫妻二人。

  但无奈,崔云凤睁眼闭眼都是大姐姐,睡着的时候也嘟囔,只偶尔唤一句稷儿,会流下泪来。

  崔云初最是容易心软,最后只能默默接受。

  两人行变成了四人行,两个人的恩爱变成了三个人,沈暇白预计中与妻子依偎赏景,游山玩水的画面,总会有崔云凤的出现。

  几人路程十分缓慢,来到江南的时候,正赶上细雨绵绵。

  陈妙和与沈子蓝亲自前去迎接。

  如今的沈子蓝已是一方大吏,整个人看起来稳重且内敛,比之当年的毛头小子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举手投足都透着沉静与威严。

  看到沈暇白,他立时有些微红了眼圈,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晚辈礼,「小叔。」

  沈暇白上前,手搭在他行礼的手上微微用力,叔侄二人不曾言语,气氛已是万般沉重。

  陈妙和,「小婶婶,小婶婶,」

  她脸上没什么褶皱,笑颜如花的挽住崔云初胳膊,「你还和当年一般美艳。」

  崔云初,「你也是。」

  没怎么老,性子好像又跳脱了不少,就来往书信就能看出来。

  沈子蓝闻言,不满道,「她如今可是不比当年了。」

  陈妙和回身就是一脚踹过去,「你阴阳怪气谁呢?」

  「……」

  沈子蓝不快,「好歹是大街上,我什么身份,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我给你留两巴掌,你要不要?」

  「泼妇。」沈子蓝瞪她,眸中却夹杂着柔和,连斥责的声音都那般无奈宠溺。

  陈妙和气焰嚣张的冷哼一声,回头继续附耳崔云初说话。

  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你们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崔云凤凑上前,崔云初立即捂住了陈妙和嘴巴。

  「什么都没说。」

  崔云凤不满的看着二人。

  沈子蓝看了眼安王,回眸看向沈暇白,微微蹙着眉。

  「一个狗皮膏药。」沈暇白道。

  其实是两个,只是另一个他没敢骂,怕阿初不乐意。

  许久不见,叔侄二人心情十分愉悦,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二人谈及了陈家。

  当年陈家后来知晓了沈子蓝身份后,直呼沈家骗婚,陈父陈母想到自己那随夫外放的女儿,更是捶胸顿足。

  毕竟不是沈家血脉,没有沈家支持,何时才能回京。

  甚至在他们看来,沈子蓝的离开,就是沈家的意思。

  是沈家放弃了他。

  可木已成舟,陈家再如何,也没有办法,况且当时沈暇白大权在握,局势之下,陈家不敢言语。

  索性沈子蓝并非碌碌无为之辈,数年间回京述职同沈家与往常无异,陈妙和才敢挺直脊梁回陈家,与兄长慢慢有了来往。

  沈子蓝提及当年,亦是感慨颇多。

  初来乍到时,他和妙和确实步履维艰,期间数次遇险脱困,他夫妻二人也算生死与共。

  当然,也要多亏了京城,他小叔以及那个年少却手段厉害的弟弟从中帮忙。

  而身为一方大吏,自然也有不少的诱惑,但他与妙和那份年少时的恩义,却是任何人物都无法取代的。

  纵使只有一女,他亦将她们母女捧在手心,沈府从无姬妾。

  只是,他的妻子,却好像不如他那般有良心,有了点权钱之后,颇有几分忘本。

  回去的路上,陈妙和突然说有些馋隔壁巷子里的果子,要和崔云初亲自去买,顺便去首饰铺子看看。

  沈子蓝没多想就答应了,毕竟,今日那么多人都在。

  崔云凤也嚷嚷着要一起,

  崔云初不乐意带她,崔云凤小声威胁,「别以为我没听见你们说什么,不带我,你们也别想去。」

  陈妙和和崔云初不满的瞪着她,最终妥协。

  崔云凤还冲萧逸挥了挥手,「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三个挽着胳膊,高高兴兴的离开。

  萧逸与沈暇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有些说不上来。

  三人提前回了沈子蓝的府邸。

  晚膳一直等到了天色昏暗,三人依旧没有回来,沈子蓝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

  面对自家小叔的询问,以及安王的眼神,他缄默了良久。

  心里想着将人抓回来,一定把那家伙屁股打肿,看她长不长教训。

  人才刚来,让他如何向身旁这两位交代。

  沈子蓝在二人冰冻死人与阴阳怪气,骂骂咧咧中,引领着二人去寻人。

  雅间中,三人正歌舞升平,浑浑噩噩着,崔云凤不能饮酒,就她无比清醒,瞪大眼睛看着跳舞的美男子,不时发出哇塞的声音。

  过往那些年,她过得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以后她一定要抱紧了大姐姐的大腿,过上如此有滋有味的生活。

  外面突然传来鸟叫声,崔云凤疑惑回头,正纳闷哪来的乌鸦。

  陈妙和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就往外面窜,「快跑快跑,来抓我们了。」

  一看就知晓是惯犯。

  且楼中还有人被她买通给她通风报信。

  只可惜,兵力不足,没逃出多远就被堵在了后门。

  崔云初和崔云凤都缩在陈妙和身后。

  听陈妙和和沈子蓝睁着眼睛说瞎话辩驳。

  萧逸黑着脸,先将崔云凤给提溜了出来,崔云凤嘿嘿傻笑着,「不怪我,是大姐姐和妙和说,里面小倌长的实在带劲,我就好奇来看看。」

  萧逸垂眸盯着她。

  他怎么就忘记了崔云初什么德行呢。

  「我身体不舒服,你别吓我啊。」崔云凤道,

  她说完,还冲陈妙和与崔云初挑了挑眉梢。

  得意洋洋的。

  她可是有保命法宝的。

  萧逸忍着气,拎着她直接丢上了马车,「我家夫人身体不适,还赶着去寻名医,各位,先行告辞。」

  崔云凤从车窗那露出脑袋,哭着冲崔云初他们挥手,「大姐姐,有缘再见。」

  她的五彩斑斓的好日子,竟如此短暂。

  崔云初默默看着她告别。

  沈暇白走上前,她立即收回视线,「我就是去瞅两眼,她们都找了,就我没有。」

  「我家夫君如此俊美,我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沈暇白,「……」

  怪不得二人如此着急相聚,原来是如此「情投意合」。

  当晚,崔云初和沈暇白的院子距离陈妙和与沈子蓝不远。

  沈暇白硬拉着崔云初在廊下听了陈妙和半晚上的鬼哭狼嚎,

  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打的,叫那么惨。

  崔云初偷觑了眼沈暇白。

  沈暇白,「夫人可要听清楚了,以免下次再犯,挨罚。」

  此次念及初犯,下回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崔云初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子蓝比你年龄小。」

  沈暇白蹙眉侧头看着她,崔云初讪讪笑。

  「那不算罚,夫君如今带我听墙角,才是真的罚,我比妙和…应该还可怜些。」

  「你要是真有那体力,用得着听别人墙角吓唬我。」

  「崔—云—初。」沈暇白咬牙切齿,倏然弯腰将人扛了回去,气势汹汹的模样着实把崔云初激动坏了。

  ——

  第二日,崔云初与沈暇白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是沈仲写的。

  沈暇白看完信上内容,便递给了崔云初。

  崔云初挑眉看完,轻笑,「稷儿这丫头,是要以退为进吗?」

  沈仲信上问,萧稷是否与他们同行。

  说是萧稷留下一纸书信后,没了踪影,沈仲派出不少人马,数日都没有结果。

  沈暇白指尖敲击在桌案上,蹙着眉不说话。

  崔云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想那么多了,稷儿如此,许就是想告诉仲儿,在她心里,皇位,不及仲儿重要。」

  许如此,她那执拗的儿子能放下芥蒂,解开心结呢。

  「以退为进,也是在算计人心。」沈暇白道。

  崔云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没有言语。

  而一直老谋深算的沈暇白,总算是猜错了一回。

  萧稷这次消失的很彻底,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沈仲派出的人马寻了一年又一年,都始终没有消息。

  而大梁的江山,也彻彻底底交在了沈仲的手中。

  萧稷真如信中所说一般,江山给你,是我对你,最大的诚意。

  他不必芥蒂,不必怀疑,不必彷徨,不必纠结痛苦。

  两年后的皇宫中。

  萧稷离开半年后,沈仲就搬去了她的寝殿。

  无数个日夜,他立在窗前,手中捏着萧稷留给他的书信。

  大梁各地都发布了寻人的公文,只是那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稷儿。」他垂眸望着纸张,声音低哑,「我—想娶妻了。」

  她说,她像她爹的不该只是偏执那一点。

  沈仲微微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折射出一小片暗影。

  「主子,」他近身侍卫匆匆忙忙进殿,「北方一个小镇上地方官员传回消息,曾疑似有皇上的踪迹。」

  沈仲擡眸,用力捏着手中纸张,看着侍卫,「人呢?」

  「据说是陪一对夫妇看病,那妇人有头痛症。」

  沈仲那颗沉寂了两年的心倏然有了剧烈的波动。

  是稷儿。

  一定是她。

  「只是——」侍卫欲言又止,「许是皇上发现了什么,不肯回来,一直东躲西藏,下头的人无法确定她的具体位置。」

  沈仲心往下沉了沉,

  她曾说,此生有憾,没能在爹娘身侧。

  陪他们云游,是她小时候曾梦寐以求的事情。

  如今她做到了,该是不想再回到囚困人的牢笼。

  她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让地方官员封城,本王亲自去寻。」

  侍卫欲言又止,「王爷,若是安王爷有意帮皇上隐匿,您怕是…很难寻到人。」

  沈仲注视着窗外的夜景,「我们还年轻,他总会老,总会,把人找到。」

  —全文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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