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 第九七九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六)
“老人家武林前辈,年高德劭,当心他把林教主叫过来,砸你台子……”
“胖子要是真敢来,就算我和你都不动手,他也没可能活着从西南走出去。老秦和陈凡随便哪边,都够料理他了。”
夜色温柔,马车缓缓地驶过成都街头,宁毅与西瓜看着这夜色,低声闲聊。
“立恒你说,晋地那次败仗之后,死胖子到底干嘛去了?”
“展五回信说,林恶禅收了个弟子,这两年教务也不管,教众也放下了,专心培养小孩子。说起来这胖子一生雄心壮志,当着人的面大言不惭什么欲望野心,如今可能是看开了一点,终于承认自己只有武功上的能力,人也老了,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宁毅笑了笑,“其实按展五的说法,楼舒婉有想过请他加入晋地的代表团,这次来西南,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好主意啊。”西瓜想了想,拳头敲在手掌上,“怎么没请来?”
“从政治角度来说,如果能成功,当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胖子当年想着在楼舒婉手上占便宜,合伙弄什么‘降世玄女’的名头,结果被楼舒婉摆一道,坑得七七八八,双方也算是结下了梁子,胖子没有冒险杀她,不代表一点杀她的意愿都没有。若是能够趁着这个由头,让胖子下个台,还帮着晋地一块打擂。那楼舒婉可以说是最大的赢家……”
西瓜笑:“如果林恶禅加上那位史进一块到西南来,这场擂台倒是有些看头。竹记那些人要兴奋了。”
宁毅也笑:“说起来是很有意思,唯一的问题,老秦的仇、老岳父的仇、方七佛他们的仇,你、我、绍谦、陈凡……他过剑门关就得死,真想到成都,打谁的名头,都不好使。”
他说到最后,目光之中有冷意闪过。长久以来与林恶禅的恩怨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就宁毅来说,最深刻的无非是林恶禅杀了老秦,但从更大的层面上说起来,林恶禅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把刀。
弑君之后,绿林层面的恩怨渐小。对林恶禅,能杀的时候宁毅不在意杀掉,但也并没有多少主动寻仇的心思,真要杀这种武艺高深的大宗师,付出大、回报小,若让对方寻到一线生机跑掉,日后真变成不死不休,宁毅这边也难说安全。
十数年来,双方保持的便是这样的默契。无论多好虚名,林恶禅绝不进入华夏军的领地范围,宁毅虽在晋地见过对方一面,也并不说一定要杀了他。不过一旦林恶禅想要进入西南,这一默契就会被打破,胖子得罪的是华夏军的整个高层,且不论当年的仇怨,让这种人进了成都,西瓜、宁毅等人固然不怕他,但若他发了狂,谁又能保证家中亲人的安全?
宁毅在大局上讲规矩,但在涉及家人安危的层面上,是没有任何规矩可言的。当年在青木寨,林恶禅与红提还算是公平决斗,只是怀疑红提被打伤,他就要发动所有人围殴林胖子,若不是红提后来没事缓解了事态,他动手之后说不定也会将目击者们一次杀掉——那场混乱,楼舒婉原本便是现场见证者之一。
“……双方既然要做买卖,就没必要为了一点意气加入这么大的变数,楼舒婉应该是想吓唬一下展五,没有这样做,算是成熟了……就看戏来说,我当然也很期待你、红提、陈凡、林恶禅、史进这些人打在一起的样子,不过这些事嘛……等将来天下太平了,看宁忌他们这辈人的表现吧,林恶禅的弟子,应该还不错,看小忌这两年的坚决,恐怕也是铁了心的想要往武艺修行这方面走了……”
他顿了顿:“家里有一个能继承你我衣钵的,也好,对吧……”
西瓜点头:“主要靠我。你跟提子姐加起来,也只能跟我势均力敌。”
“嗯?这是什么说法?”
“你跟我加起来,也只能跟提子姐势均力敌啊。”
“……阿瓜你这话就有点太恶毒了。”
马车哒哒的从城市夜间昏暗的光影中驶过,夫妻两人随意地说笑,宁毅看着一旁车窗前西瓜微笑的侧脸,欲言又止。
西瓜应该是感受到这样的目光了,偏过头来:“怎么了?”
宁毅望着她:“老牛头那边来了讯息,不太好。”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西瓜接过,叹了口气:“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随后才开始蹙眉看起那信函来。
车厢内安静下来,宁毅望向妻子的目光温暖。他会过来卢六同这边凑热闹,对于绿林的好奇终究只在其次了。
近两年前的老牛头事变,陈善均、李希铭带着千余华夏军从这边分裂出去,占领了成都平原西北角落自行发展。陈善均心系黎民,指向是平均生产资料的大同世界,在千余华夏军队伍的配合下,吞并附近几处县镇,开始打土豪分田地,将土地以及各种大件生产资料统一回收再进行分配。
回收土地的整个过程并不亲切,此时掌握土地的大地主、富农固然也有能找到斑斑劣迹的,但不可能所有都是坏人。陈善均首先从能够掌握劣迹的地主入手,从严判罚,剥夺其财产,随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不断游说、铺垫,最终在精兵的配合下完成了这一切。
这期间固然也有血腥的事件发生,但陈善均坚信这是必须的过程,另一方面跟随他过去的华夏军士兵,大多也深入了解过生产资料平等的重要性,在陈善均以身作则的日日演说下,最终将整个地盘上的反抗都给压服下来。当然,也有部分地主、富农拖家带口地迁入华夏军领地——对于这些说不服却也愿意走的,陈善均当然也无意赶尽杀绝。
于是从去年春天开始,陈善均等人在老牛头创造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民公社”。以近两千的武装为基础,治下人口约四万,在一切生产资料归政府的情况下平均了土地,耕牛以及陈善均借华夏军关系购买到的铁制农具归集体分发。当然,这其中问题的种子,也从一开始就存在着。
农具有好有坏,土地也分三六九等,陈善均依靠军队压服了这片地方上的人,军队也从一开始就成为了隐形的特权阶级——当然,对于这些问题,陈善均并非没有察觉,宁毅从一开始也曾经提醒过他这些问题。
由于地方不大,陈善均本身以身作则,每日里则开设学习班,向所有人游说平等的意义、大同的景象,而对于身边的积极分子,他又分出了一匹精锐来,组成了内部监察队,希望他们成为在道德上更为自觉的平等思维捍卫者。尽管这也促成了另一股更高的特权阶级的形成,但在队伍草创初期,陈善均也只能依靠这些“更加自觉”的人去办事了。
十余年来华夏军内部有关于“平等”的探索谈不上完善,老牛头内部的疑惑与摩擦,从一开始就不曾停歇。这段时间里华夏军先是在备战,随后正式与女真西路军进入战斗,对于老牛头的状况并未理会,但原本就安排在那边的钱洛宁等人也在不断地观察着整个事态的发展。
关于利益上的斗争随后总是以政治的方式出现,陈善均将积极分子组成内部监察队后,被排斥在外的部分军人提出了抗议,发生了摩擦,随后开始有人提起分田地当中的血腥事件来,认为陈善均的方式并不正确,另一方面,又有另一种质疑声发出,认为女真西路军南侵在即,自己这些人发动的分裂,如今看来非常愚蠢。
由于这份压力,当时陈善均还曾向华夏军方面提出过出兵帮忙作战的照会,当然宁毅也表示了拒绝。
分田地的喜悦发生在去年上半年,但是到得下半年,各种问题犹如涌动的暗潮,就已经开始上浮。不少军队成员开始出现腐败的情况,监察队当中同样出现了类似的迹象——之所以说是迹象,是因为定罪开始变得模糊而艰难,相互抱团的山头渐渐出现了,去年九月,在一起调查当中甚至出现了农户全家被杀的灭口案,最高层的会议桌上开始吵闹、相互指责。
陈善均与李希铭配合著发动了两次内部整肃,但具体的效果很难定义,他们可以手段严厉地平均土地,但很难对军队内部发动真正的清洗。两次整肃,几个上层被定罪开革,但隐患并未得到消除。
尽管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光明的方向,但从一开始老牛头的步伐就走得举步维艰,到得今年年初,会议桌上便几乎每天都是争吵了。陈善均等领导层对于春耕的掌控已经在减弱,及至华夏军西南之战大胜,老牛头内部开始有更多人擡出了宁毅的名字,认为不该不听宁先生的话,这里的生产资料平等,原本就没有到它应该出现的时候。
场面之上老牛头的众人都在说着光明的话语,实际上要掩盖的,却是私下里已经爆发的失衡,在内部监督、整肃不够严厉的情况下,腐败与利益侵占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而具体的理由自然更加复杂。为了应对这次的冲击,陈善均可能发动一次更加严厉和彻底的整肃,而其余各方也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反击的武器,开始指责陈善均的问题。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混乱情况下,作为“内鬼”的李希铭或许是已经察觉到了某些端倪,因此向宁毅写来信函,提醒其注意老牛头的发展状况。
而事实上,宁毅从一开始便只是将老牛头作为一片试验田来看待,这种伟大理想在初生期的举步维艰是完全可以预料的,但这件事在西瓜这边,却又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他望向车窗边低头看信的女子的身影。
时光如水,将眼前妻子的侧脸变得更为成熟,可她蹙起眉头时的模样,却依然还带着当年的天真和倔强。这些年过来,宁毅知道她念兹在兹的,是那份关于“平等”的想法,老牛头的尝试,原本便是在她的坚持和引导下出现的,但她后来没有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了解到那边的磕磕绊绊时,她的心中,自然也有着这样那样的焦虑存在。
“或许这样就能好一点……”
“或许那样就不会……”
偶尔的几次与宁毅说起老牛头,西瓜说得最多的,也就是这样的话语。只是先前与女真作战的过程中,两人聚少离多,简单的几次相见,这方面的闲聊她也总是压抑着,没有说太多。
这时候西南的战事已定,虽然如今的成都城内一片混乱扰攘,但对于所有的情况,他也早已定下了步骤。可以稍微跳出这里,关心一下妻子的理想了。
“越来越乱了……”籍着灯火与月华,西瓜蹙着眉头将那信函看了许久方才看完,过得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立恒你说,这次还有可能挺过去吗?”
“如果不是有我们在旁边,他们第一次就该挺不过去。”宁毅摇了摇头,“虽然名义上是分了出去,但实际上他们仍然是西南范畴内的小势力,当中的很多人,仍旧会顾虑你我的存在。所以既然前两次都过去了,这一次,也很难说……说不定陈善均心狠手辣,能找到更加成熟的办法解决问题。”
西瓜想了片刻:“……是不是当初将他们彻底赶了出去,反而会更好?”
“不成熟的系统模型,经历更残酷的内部斗争,只会崩盘得更早。这种初生期的东西,总是这样子的……”
“——你又没有真见过!”
西瓜眉头拧起来,冲着宁毅叫了一声,随后她才深吸了几口气:“你总是这样说、总是这样说……你又没有真见过……”
这一次,大概是因为西南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她已经可以为此而生气,终于在宁毅面前爆发开来。宁毅倒并不着恼,朝车外看了看:“你说得对……这边人不多,下去走走吧?”
“……嗯。”
西瓜点了点头,两人叫停马车,下车时是城内一处游人不多的安静街巷,路边虽有两者灯光的店铺与人家,但道上的行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小孩子在坊间嘻嘻哈哈地玩耍。他们一路前行,走了片刻,宁毅道:“这边像不像杭州那天的晚上?”
“杭州那天晚上宵禁,没人!”西瓜道。
宁毅便靠过去,牵她的手。街巷间两名打闹的孩子到得附近,看见这对牵手的男女,顿时发出有些惊讶有些害羞的声音退向旁边,一身蓝色碎花裙的西瓜看着这对孩子笑了笑——她是苗疆山里的姑娘,敢爱敢恨、大方得很,成亲十余年,更有一股从容的气度在其中。
“我有时候想啊。”宁毅与她牵着手,一面前行一面道,“在杭州的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呢,心心念念的说你想当牧羊女,想要全天下的人都能抢得到那个馒头,如果是在另外一种情况下,你的这些想法,到今天还能有这么坚定吗?”
“嗯?”西瓜扭头看他。
“当年在杭州的街上,跟你说天下大同、人人平等的是我,阿瓜同学,会不会有那么一部分可能,是因为我跟你说了这些,所以这么多年了,你才能一直把它记得这么坚决呢?我这么一想啊,就觉得,这件事情,也算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了,对吧……”
他的话语温暖,这样说完,西瓜原本有些反抗的表情也柔和下来了,目光渐渐随着笑容眯起来:“可你不是说,当年是骗我的……”
“还是那句话,那个时候有骗的成分,不代表我不信啊。”宁毅笑道,“回头想想,当年我问提子,她想要什么,我把它拿过来,打成蝴蝶结送给她,她说想要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我能实现,唯独你的想法,我们这辈子到不了……”
“是陈善均到不了。”西瓜望着他,眼神稍有些幽怨,“有时候我想,那些事情如果你去做,会不会就不太一样,可你都没有去做过,就总是说,一定是那样的……当然我也知道,华夏军首先打败女真是要务,你没办法去做陈善均那样的事情,要求稳,可是……你是真的没见过嘛……”
“如果……”宁毅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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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〇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七)
“如果……我见过呢?”
“……嗯?”
前方有归家的商贩与他们擦肩而过。应该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西瓜扭头看着宁毅,微感疑惑。
宁毅依然缓步前行,拉着她的手看了看:“二十年前,就是跟檀儿成亲那天,被人拿了块石头砸在头上,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忘了。这个事情,一早就说过的吧?”
“嗯。”西瓜道,“我记得是个叫做薛进的,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想着将来带你去寻仇。”
“算了,挨打之前的宁立恒是个傻乎乎的书呆子,挨打之后才好不容易开的窍,记人家的好吧。”
西瓜看着他笑:“檀儿私下里也说,真是奇怪,嫁你之前还去看过你两次,就会点之乎者也,成亲之后才发现你有那么多鬼点子,都闷在心里,这叫闷骚……”见宁毅白她一眼,才道,“嗯,你说正事,在哪里见过?”
宁毅收回白眼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被打晕的那几天,神游天外,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上的景象,恍恍惚惚的,像是看到了过百年的历史……你别捏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你先听好不好,我一个傻书呆,突然开了窍,你就不觉得奇怪啊,古往今来那么多神游天外的故事,庄生晓梦迷蝴蝶,我看到这世上另外一种可能,有什么奇怪的。”
西瓜的神色已经有些无奈了,没好气地笑:“那你接着说,那个世界怎么了?”
“说是到了如今的一千年以后,咱们这里还是没有发展出成系统的格物之学来……”
“那这一千年的人都是死的啊?”
“也不能这么说,儒家的玄学体系在过了咱们这个朝代后,走到了绝对的统治地位上,他们把‘民可’的精神发挥得更加深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给天下人做了一整套的身份规则。没有外敌时他们内部自洽,有外敌了他们同化外敌,所以接下来一千年,朝代更替、分分合合,格物学不用出现,大家也能活得将就。然后……跟你说过的欧罗巴洲,现在很惨的那边,穷则变变则通,首先将格物之学发展起来了……”
“……像竹记说书的开头了。”西瓜撇了撇嘴,“凭什么我们就再过一千年都发展不出格物学来啊。”
“呃……”宁毅想了想,“姑且就认为我们这边日子过得太好了,虽然百姓也苦,但半数的时候,仍然可以供养出一大群养尊处优的肉食者来,没有了生存的压力之后,这些肉食者更喜欢研究玄学,研究哲学,更加在乎对和错,做人更讲究一些。但欧洲那边状况比我们差,动不动就死人,所以相对来说更加务实,捡着一点规律就得利用起这一点规律。所以我们更加在乎对整体的幻想而他们能够相对多的着眼于细部……不一定对,姑且就这样觉得吧。”
“说正事。”宁毅摊了摊手,“反正不管怎么样,现在格物学是他们发明的了。一千年以后,在咱们这片土地上掌权的是个外族政权,满洲人,跟人吹嘘自己是今天金人的后裔……你别笑,就这么巧……”
“好,一千年后终究让这些金人得了天下了。”西瓜忍住对他这种无创意行为的控诉,“你接着说。”
“满洲人闭关锁国,虽然没有格物学,但儒家统治艺术蒸蒸日上,他们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过得挺好的。但是欧洲人来了,驾着坚船利炮,拿着火枪。要来抢东西,要来做生意,逼着这个清朝开放口岸,保护他们的利益。一开始大家相互都好奇,没说要打起来,但慢慢的做生意,就有了摩擦……”
“这个书是不能写,写了他们就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哪有把自己写成反派的……”
宁毅白她一眼,决定不再理会她的打断:“欧洲人火器厉害,满清也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当时的清朝掌权者,是个太后,叫做慈禧——跟周佩没关系——说打就打,咱们满清就跟整个天下宣战。然后这一打,大家终于发现,天朝上国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几万的军队,几十万的军队,连人家几千人的部队都打不过了。”
“国际社会,落后就要挨打,一旦打不过,国内的好东西,就会被敌人以这样那样的借口瓜分,从那个时候开始,整个中国就陷入到……被包括欧洲在内的许多国家轮番侵略轮番瓜分的状况里,金银被掠夺、人口被屠杀、文物被抢走、房子被烧掉,一直持续……几十上百年……”
宁毅说到这里,话语已经变得缓慢起来。西瓜一开始以为自家夫君在开玩笑,听到这里却不免投入了进来,拧起眉头:“胡说……武朝也是被金国这样打,这不十多年,也就过来了,就算以前,上百年一直挨打的状况也不多吧,跟人有差,不会学的吗!就算从头造这火药大炮,立恒你也只花了十多年!”
宁毅微微笑了笑:“满清的落后,首先当然是格物学的落后,但这只是表象,更加深入的问题,已经是人和当时文化的落后——儒学从眼下开始,又发展了一千年,它在内部结成更加牢固的网,压抑人的思维,它从生活、工作、社交的各个方方面面拖住人的手脚。要打败欧洲人,格物发展得比他们好就行了,可你的思维结构不适合做格物,你做人家也做,你永远也追不上你的敌人……阿瓜,我今天把东西卖给他们所有人,也是这样的原因,不改变思维,他们永远会比我慢一步……”
他吸了一口气:“回到满清上去,挨打了,追不上,满清也知道要变,但是要变多少呢?阿瓜,人类社会一个普遍趋势是,任何固有系统都会尽量维持它的本来面目,虽然挨打了要调整,但改多少,人们总会倾向于够用就行。所以在一开始,皇帝在内阁里分出一个部门,好,我们学西方、学格物、学他们造火枪大炮,用这个部门,来保护自己。这个行为叫做‘洋务运动’。”
西瓜捏了他的手掌一下:“你还取个这么恶心的名字……”
“‘洋务运动’哪里恶心了……算了,洋务运动是朝廷里分出一个部门来进行改变,要么学人造火枪大炮,要么花钱跟人买火枪大炮,也拿着火枪大炮,练所谓的新兵。但接下来他们就发现,也不行,兵也有问题,官也有问题,国家继续挨揍,跟欧洲十七八个小国家割地、赔款,跪在地下几十年。大家发现,哎,洋务运动也不行,那就要更加多变一点,整个朝廷都要变……”
“当时的满清已经是快三百年的国家了,体系臃肿FǔBài横行,一个部门的改革不行,就要进行从上到下的维新变法。大家觉得过去三百年用儒学体系不断阉割人的血性也不行,民众也要觉醒,要给下面的苦哈哈多一点好处和地位,要让官员更亲切、体系更清明,所以接下来是维新变法。”
“但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子,三百年的封建国家,都是积重难返。以前拿着好处的人不愿意退让,内部矛盾加剧,呼吁和主持变法的人最终被打败了。既然败了,那就解决不了问题,在外头仍然跪着被人打,那么变法不通,就要走更激烈的路子了……大家开始学着说,要平等,不能有满清了,不能有朝廷了,不能有皇帝了……”
“就这样,内乱开始了,造反的人开始出现,军阀开始出现,大家要推翻皇帝,要呼吁平等,要开启民智、要给予民权、要注重民生……这样一步一步的,越来越激烈,距离第一次被打过去几十年,他们推翻皇帝,希望事情能够变好。”
西瓜吸了一口气:“你这书里杀了皇帝,总快变好了吧……”
宁毅笑着:“是啊,看起来……开天辟地的壮举,社会上的状况有一定的好转,然后有了势力的军阀,就又想当皇帝。这种军阀被推翻之后,接下来的人才放弃了这个想法,旧的军阀,变成新的军阀,在社会上关于平等的呼吁一直在进行,人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人的问题是根本的问题,文化的问题是根本的问题,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很多人都提出要彻底的放弃旧有的儒学思维,建立新的,能够跟格物之学配套的思维方式……”
“在整个过程里,他们仍然不断挨打,新的军阀解决不了问题,对过去文化的抛弃不够彻底,解决不了问题。新的格局一直在酝酿,有思想的领导者慢慢的结成先进的党派,为了抵御外敌,大量的精英阶层组成政府、组成军队,尽可能地摒弃前嫌,共同作战,这个时候,海那边的东瀛人已经在不断的战争瓜分中变得强大,甚至想要统治整个中华……”
“嘁,倭人矮子,你这故事……”
西瓜发出声音,随后被宁毅伸手在头上敲了一下。
“……精英阶层组成的政府,之后仍然无法改变中华几千年的积重难返,因为他们的思想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旧的。当了官、有了权以后,他们习惯于为自己着想,当国家越来越虚弱,这块蛋糕越来越小的时候,大家都不可避免地想要为自己捞一点,官大的捞多一些,官小的捞少点,他们一开始也许只是想比饿死的百姓活得好些,但慢慢的,他们发现周围的人都在这样做,其它同伴都认为这种事情情有可原的时候,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开始捞……”
“……军饷被瓜分,送去军队的壮丁在路上就要饿死一半,敌人从外部侵略,官僚从内部掏空,物资贫乏民不聊生……这个时候整个中华已经在全世界的眼前跪了一百年,一次一次的变强,不够,一次一次的革新,不够……那也许就需要更加决绝、更加彻底的革新!”
“……洋务运动之于积重难返的满清,是进步。维新变法之于洋务运动,更进一步。旧军阀替代皇帝,再进一步。新军阀替代旧军阀,又往前走了一步。到有理想有抱负却也难免有些私心的精英阶层替代了新军阀,这里又前进一步。可再往前走是什么呢?阿瓜,你有理想、有抱负,陈善钧有理想,有抱负,可你们手下,能找出几个这样的人来呢?一点点的私心都值得原谅,我们用严厉的军规进行约束就行了……再往前走,怎么走?”
“那个时候,也许是那个时代说,再这样不行了。所以,真正高呼人人平等、一切为了人民的体系才终于出现了,加入那个体系的人,会真正的放弃一部分的私心,会真正的相信大公无私——不是什么大官为民做主的那种相信,而是他们真的会相信,他们跟世界上所有的人是平等的,他们当了官,只是分工的不一样,就好像有人要掏粪,有人要当官一样……”
“真会有这样的吗?”西瓜道。
“当然不会百分之百是这样,但其中那种平等的程度,是匪夷所思的。因为经过了一百年的屈辱、失败,看见整个国家彻底的没有尊严,他们当中大部分的人,终于意识到……不这样是没有出路的了。这些人其实也有许多是精英,他们原本也可以进去那个精英组成的政体,他们为自己多想一想,原本大家也都可以理解。但是他们都看到了,只是那种程度的努力,拯救不了这个世道。”
“他们不断地督促和改造自己,他们会整支部队整个政府发自内心的相信为人民服务。那个时候,华夏上上下下几千年,甚至可以说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清廉的一支部队,才在那里诞生……也可以说,他们是被逼出来的。”
宁毅的话语当中有着憧憬和敬佩,西瓜看着他。对于整个故事,她自然没有太深的代入感,但对于身边的男人,她却能够看出来,对方并非以讲故事的心情在说着这些。这让她微感疑惑,也不由得跟着多想了许多。
“那……接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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