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 第一一九九章 几回落叶又抽枝(二)
从西南一路出来,辗转数千里,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件无数,再到与小贱狗重逢,宁忌感到自己已经成熟许多,不再是以前那个一腔热血的懵懂少年,在漂亮军师的加持下,就快成为有大局观的厉害人物。
从左行舟出事之后,到抓住那个鱼王的破绽,威胁他为自己做事,而后果然搭上陈霜燃的这条线……这一系列的布局,流畅自然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要不然讯息泄露出去,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晓琪说。
言惜梦的心里略微的惆帐和失落了一下后,打起精神回复言修泽的资讯。
“应该的,我就先到外面去搭把手了。”唐凝离开大厅,因为大厅里也确实没有她落脚的地方,但凡是能有空的地方,都躺着或坐着伤员,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丝带,或者有简单包扎。
“我们去风俗街,见识一下如何?”梅津美治郎倒是想起,陈修有一间店铺,叫做什么酒吧,好像就是要通宵开业的。
“他是无生罗刹,木君璇养大的孩子。”赵瑾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他之前被无罪释放的喜悦在听到这个讯息之后,早已荡然无存。
故今儿四爷十三和十四在德妃面前也表现的特别亲近。也说了好些家常话。
叶青凰咧了咧嘴,正不知如何回答,叶子皓就代她说了。
而絮儿没心思放在正事儿上,曦盼早就不紧不慢在她和墨儿身边安了一个眼线了。
“三哥!”君家子弟们傻眼了,赶紧朝君岳跑了过去扶起他,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这殷澈居然敢对君岳出手,他难道真的没有顾忌了吗?
“秀荷,我可以破格录取他做法医,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蔡芬眼睛里带着星星的看着姜秀荷说到。
黄红看到这一幕,绝望的跪了下来,这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自己一家人却突然变成了这幅样子,虽然黄红已经二十多岁了,但是他的心理年龄却依然只是十几岁而已,一下子有些承受不住,险些崩溃。
果然一看杨雪们撤退的方向,正是柳如烟她们所在的地方。柳尘大喊一声林平,让他跟着自己,已经往杨雪退去的地方追了去。
众人的心神,立即被拉回,一道道目光,旋即穿透结界,落在了石门之后,落在了那道身影上。
修罗帝君都忍不住的为之心境,他的力量,为什么摧毁不了洛北的世界。
丹晨很聪明,哪怕她知道,让洛北去面对熊不屈,可能都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能够让他多储存着些实力,对他人而言,那就会具备更大的危险。
那么也就是说,如若真有怪物,那也根本活不到今天,否则,所谓的龙神,岂不就是一个笑话了?
公爵只觉得一只老虎钳般的大手猛的掐住自己的脖子,连呼吸都不能了,他凭借精锐的训练,右手摸向了腿间的匕首,作最后的战士一击。
“命令我们的炮兵部队,在干掉了联军的炮兵阵地以后,然后炸掉敌占区那边的高楼,全都炸掉!”胡浩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下达作战命令。
低下头,艾欧及其他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战场中正横冲直撞、杀伤力惊人的成百上千头面目狰狞、有着强壮无比的四肢及身躯的古怪巨兽身上。
暴怒这时也跳了下来,我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诗颖这时也从二楼跳了下来,如一头猛兽呲牙咧嘴的怒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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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〇章 几回落叶又抽枝(三)
“……我反口?什么叫做我还反口?”
房间之中,声音暴怒,挥舞木凳的声音响在空中。
“我算看出来了,离家出走,你好的不学学坏的,无法无天了!”
“哈哈,眼镜,往日里我不打你那是尊重老人,跟我火并,你怕不是想死!我混斥候的……”
“尊重老人你就不会对铁天鹰下手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之前夜天只是将冰心锥当成是工具来使用,但是能够凿开灵脉之石的冰心锥,又岂是普通的工具呢?
秦宇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和苏子妍结婚,没有留下自己的孩子。
“这是在巡洋舰上找到的地图,好好看看,能不能发现问题就看你的眼力了。”龙霸天把地图摊在张浩面前,一个用力跳到了张浩肩头。
乌斯已经扫描出天狼的内气运转。昨天,今天,天壤之别。这是因为乌斯的空间世界里有了内气,开启关于内气能量的世界法则,自然可以直接捕捉到内气。
“姓秦的,你别做梦了,要杀便杀,我们绝对不可能背弃师门,绝对不可能认你为主!”脾气比较暴躁的林鑫果断冷哼一声。
其他人知道石头的厉害,因此都站在那里没人说话,有人看了看刘凡。
虽然秦宇的样子没变,但是听到秦宇的声音之后,两人还是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来,看看我的办公室。”石头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脸得意的道。
秦宇完全懵逼了,完全搞不懂状况,这你妹的,阿呆怎么回来了?还有张妈,她干嘛跪在自己的门口?
体垩内一股股狂暴的战气开始游弋,可根本感觉不到一丝其他的力量,仿佛自己的体内根本没有一丝精神力的存在。
众人往下看,悬崖下面有如万丈深渊一般深不见底,“时间不早了,我们开始吧。”思明收起了顽皮的表情,一改正经脸的模样。
“狄公子你人真好,对随从都这样好呢。”听到他这样说自己,龙云心中满满的都是欣喜,她果然没有看错狄洛枫。
其他地方的叛乱,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已经有人偷偷出城,设法跟官军联络了吗?
非常简单的步伐和节奏,却能带出一股独有的生命力,着实让人倾倒沉迷。
我们没有停留,继续在灵兽谷中部地带行动,这里的灵气真的很充沛,所以凶灵恶兽的数量明显增多,这里基本上还是些凶兽,不过这些凶兽实力基本也是到了凶兽的顶峰,非常厉害。
应干明德的要求,这一批部队将会开抵安庆郡跟原山郡的交界处,协助大皇子的燕云军团,对抗中州干明昊派来的中路军城卫师团。
季疏云还不知道自己在门口这里的一切都被人看入了眼底,许久之后,公主殿的门宗忽然走出了一波身穿着侍卫铠甲的人,随后穿过了季疏云身边,向着远处走去。
浑身更是覆盖一层坚硬致密的黑色鳞片,这种鳞片乃是太古时代肉身防御最强的凶兽穿山兽的鳞甲,通体闪耀着黝黑的光晕,质地看起来如墨玉一般。
众强者的势力再次得到提升,大家脸上的神色顿时就有些不善了,盯着被围在中央的雷权等地狱秘境的强者们狰笑起来。
想起季风的话,他在放季疏云放下的瞬间想要向后退去,留给季疏云一个空间,但是她却缓缓转身,在所有人灼灼的目光之下,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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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一章 几回落叶又抽枝(四)
突然响起的爆炸声犹如阵阵闷雷,将黄昏的夕阳都震出了波澜来。
城池南端靠近城墙的街市,陈霜燃陡然掀开了马车的车帘,朝着那爆炸的方向望去。马车的车伕、乃至走在附近的数名行人也都停了下来,检视着响声传来的方向,目光惊疑不定。
「是炮……」
「……又是哪里出事了?」
上午时分候官县的动乱功败垂成,甚至还搭上了核心圈层的一批人手,考虑到官府必然在紧锣密鼓地对被俘者展开拷问,陈霜燃这边也已经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对此时仍在城内的部分人手做了转移调动。
然而,半天的时间过去,城内再度出现炮声,就令得众人下意识的一个激灵,感觉又有一批人手已经暴露。
一步错步步错,倘若被官府这样子顺藤摸瓜下去,这一波的损失难以预料,甚至会不会被对方连根拔起,都有些难说了。
「准备出城。」
马车旁边的樊重说了一句。
上午的意外出现后,他便提过立刻出城的意见,但陈霜燃胆子大,还不愿意离开,此刻却必然做好最坏的准备了。这边话音落下,稍远一点的吞云也已经消失在了附近的巷道间,再现身时,已经是附近房舍的高处,他朝着动静出现的地方远眺,过得一阵,又有闷响陆续响起。
吞云倒是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过得一阵,他从上方下来,目光晃动,若有所思。
「东北边,像是怀云坊,打得厉害……」
「怀云坊?」陈霜燃目光疑惑,与樊重、陈盐等人对望,「我们好像……没有人啊……」
「怀云坊与金银桥近。」赶车的邓年插了一句,「好像是那四尺与五尺的地方……」
「这么快吗?」陈霜燃望向陈盐,「……盐叔?」
陈盐摇了摇头:「不可能啊,还没通知……」
众人下午时分已然议定,要将那孙悟空行刺铁天鹰的讯息通知官府,但相对于城内众多人手的转移,这点事情又谈不上迫切,再加上如今局势敏感,陈盐哪里安排得这么快?此时感受到那边传来的动静,陈霜燃当即让吞云再去确认一番,心思倒是放下了一些。
「那就是铁天鹰这边认出他来了……」樊重道,「那小子性情乖戾,白日里蒙个花布,以为便掩藏了身份,可他那身形太过明显,被揪出来,也不奇怪……」
众人站在那儿,听得那轰隆隆的响声,过得一阵,却也隐隐心惊。
「这二人在怀云坊,似乎并无其他党羽……」
「……轰这么多炮,有必要吗?」
「铁天鹰若是重伤,朝廷能够动用的高手不多,应该是左家做事,求的稳妥……别忘了今日上午,他们也是用的炸药……」
「西南宁毅开的坏头,江湖不是江湖味了……」
「若真是有心算无心,两人该被炸死……」
「年纪都不大,学了一身武艺出来,这……唉……」
大家上午时分厮杀得厉害,也设了局恨不得将那两只小狗弄死,但此刻听得远处轰隆隆的声响,众人——尤其是几名武者——竟也隐隐有些兔死狐悲起来,却是将自己也代入了进去,左家小狗从西南学得道德败坏、不讲武德,若将来架上这些枪炮对着自己轰,自己这边恐怕也是难以应对……
……
夕阳漫卷。
宁忌奔跑在这片火焰下的街道上。
身体当中也像是着了火,躁动的血液像是要将全身都燃烧起来,但这一刻他并未感受到这一切,眼前的街景与人影倏忽而过,人们都在看远处的热闹,许多人只是在他如风暴般的席卷过去
之后才发出惊呼声,奔行至一处路口,为了躲避路上的行人,他在下意识的仓促转向后甚至撞断了一颗树木,令得漫天木叶爆散飞溅,他也未曾感觉到多少的阻滞。
脑中有无数混乱的念头闪过。
不应该的……
左家已经答应了自己……
为什么要出动大炮?
为什么还有声响?
左家答应了的……
是铁天鹰?
还是吞云?
对了,吞云……
倘若是他杀了过来,与左家的安排起了冲突,导致朝廷用炮……
小贱狗……
那也犯不着用炮,炮打不到吞云,只会伤及无辜……
他们不懂吗……
也不知奔行到哪里,远处的炮声渐渐停了下来,宁忌翻上附近的屋顶继续跑,目光之中,已经能够看清楚怀云坊那边的部分状况,只见硝烟袅袅,确实已经有房子被炸开了……
很像是自己的那间……
他又从屋顶上奔跑下去。
到得临近怀云坊的街道,路途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人是来看热闹的,也有的似乎是从怀云坊跑出来的居民,宁忌听得嗡嗡嗡的声音乱响,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下混乱的思绪,在街上抓了两个人询问:「那边怎么了……」
对方也吓得够呛,手忙脚乱间似乎在说:「呦……官府说……遭了强人了……」
「……在抓乱匪呢……」
「抓住了吗?」宁忌问。
「好像被炮打死啦……好吓人……」
他一路行至近处,怀云坊的坊市口已经有官兵在封锁街道,宁忌想要进去,但被数名官兵拦住了。
「我住这里头!我家在里头!」宁忌冲着他们喊,「我还有家里人……」
「里头在抓人,你个小后生,没听到炮都打起来了?」官兵们劝慰,「现在都不许进,那强人可厉害得紧,你的家里人说不定跑出来了,你周围找找哈。」
「那强人……什么强人……」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啊,说了不许进了——」
几个官兵手底下功夫粗陋,宁忌转眼间已在心里杀了他们数次,但终于还是忍了下来,他伸长脖子朝里头望,出事的地方隐约便是自家的小院那一圈。
强行杀进去当然是不智的,这个事情未必是小贱狗出了事,自己必须冷静,她或许已经逃出来了,知道自己的担心,就在周围躲着,也或许……左家已经承诺了会帮忙,她已经被救下,现在就得找找他们到底在哪里……
他回过头,在周围的店铺、人群中转了转,但哪里都没见到曲龙珺,也没有见到疑似左家安排的人员,倒是他的行为明显不对,有数道目光先后盯上了他,这中间当然也有官府的人。
宁忌并不在乎,这个时候,谁出来他就能剁了谁。
如此找了一圈,宁忌也失去了耐心,便要找个巷子跃上屋顶突破封锁,视野的一端,倒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了。
「唉,孙、孙……孙少侠……」
宁忌朝那边望去,只见街市那边出现的,乃是蒲信圭那边的喽啰孟骠,他一脸惊喜却也带着焦急,待宁忌过去,方才道:「孙少侠,你……你怎么还在这……」
「什么还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啊?」孟骠左右顾盼几眼,「方才……方才我在那边听说,这次朝廷出手,不就是抓捕你们……你们两位少侠吗?连炮都出了,打了这么久,小的原本还以为肯定出事了,想不到孙少侠你还毫发无伤……呃……」
孟骠上下打量着宁忌,意识
到他的衣服上并无厮杀痕迹,这才反应过来,缩了缩头:「这么说起来,方才与朝廷的高手对杀的,只是龙少侠一人?龙少侠真是……令人钦佩啊……」
先前于贺章、孟骠这边与两人打交道,向来是武艺低些的四尺出手,那被称为五尺的龙傲天一贯温和却也倨傲,他们只从宁忌口中得知,兄长的武艺更高,若是惹得他出了手,通常便没有活口。这样的传言过去还令人犯嘀咕,但今日的事情后,便真的有了佐证。
宁忌的手已经朝孟骠肩上抓了过来。
「你说什么与朝廷对杀?你说什么钦佩?」
巨大的痛感陡然传来,孟骠咬紧牙关,身形都矮了一截:「这这这……方才、方才坊内的打斗那般激烈,我我我……我也是担心两位少侠啊,孙少侠……不论龙、龙、龙大哥如何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也该先避了风头再说啊……」
已然变得浓烈的夕阳之中,孟骠看见眼前少年的目光似乎也变作了红色,肩上的痛感愈发加剧,骨痛欲裂,他还想说点什么,陡然间,那只手放开了他的肩膀,随后天旋地转,他整个身体被抛飞了出去。
呼的一声,有东西横过长街。
宁忌的身影如幻影般晃了一晃。
孟骠的身形朝远处飞去,摔在地上滚了几滚方才爬起来,周围行人奔走,傍晚的天色渐渐变得有些暗了,视野的不远处,有士兵在高处挥动令旗,街道一端变得肃杀,那名为孙悟空的少年站在街头,再远丈余的地方,一道半身染血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他的手上有铁链,铁链的一端,是一柄八角飞锤。
孟骠隐约间能够认出对方的身份。
——小阎王,岳云。
而即便不明白这人的身份,孟骠也能够知道,自己这一下,是走到不该到的高阶局里来了。
他几乎能够脑补出整个事态的发展。
朝廷今日围杀龙、孙两位少侠,甚至出动了大炮轰炸,这小阎王显然也在围杀的队伍当中,他此刻杀成这样,多半是那龙少侠的反击所致,而眼下龙少侠生死未知,这孙悟空很明显也已经动了真怒,这是要不死不休了。
他也未及多想,拔腿便往人群里跑,只希望朝廷这次将重点放在这孙少侠身上,顾不得抓自己。
大量的人群都在朝远处奔跑。
路边的店铺,推上了门板。
孟骠的身影消失在人群。
这边的街道上,风吹起了路上的草茎与碎纸,官兵在远处集结,一时间没人上前,岳云握住了手中的八角锤。
宁忌举起手来,用手掌拍打了自己的脑袋,一下,随后又是一下。
岳云露出了嗜血的笑,他缓缓的走到近处。
「果然没错……今日杀铁大人的——是你。」
宁忌拍打了自己的脑袋,他偏着头,没有看对方。
艰难地开口。
「跟匪人在里头打了半天……不是这样的,她不会武功……犯不着打,犯不着用炮……」
岳云看着他,呵呵笑,随后,定了一定。
「原本以为,他的武艺很高,所以……先轰了几轮,结果……直接轰死了。没有意思……」岳云靠过来,道,「但还好,又等到了你。」
宁忌血红的眼神,空洞地转了过来。他张了几次嘴。
「……铁……铁天鹰……没有死。」
「……谁告诉你的?」
「……」
「……」
……
从海面吹来的风,横扫过街道。
天空之中,血色如潮汐般,变得暗红。
有旗帜在空中挥舞。
望过来的目光炽烈。
宁忌想起曲龙珺的眼神。
霎那间,铁链飞旋,八角锤呼啸着飞向天空,随后又被拉扯着横掠过长街,岳云「啊——」的一声怒吼,内家功的催发惊起如雷霆般的声浪,他的拳法身影皆已展开,犹如怒目的天王舒展了镇压一切的法相,要将雷霆般的攻势轰向前方。
而这一刻,宁忌像是暴起的阿修罗,迎着对方的攻击,径直扑上,手中的双刀如海潮般的朝岳云的胸前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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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二章 几回落叶又抽枝(五)
深红的云在天空之中燃烧,渐渐将城池吞入夜的黑色。城池的高处,旗语正激烈地摇晃,将复杂的讯息传向视野的远处。
皇城之中宫灯初掌,方才用过晚膳的皇帝周君武从御书房出来,沿着宫内的廊道散步。福州是海边城池,夏日最为怡人的,也就是黄昏的这段时间了,风从皇城的院落里吹过,放眼望去,城市的灯火也正斑斑点点的升起,要开始流淌。
用膳之时也处理完了一天的政务,此时他在袖子里抄了一颗馒头,到庭院台阶上没什么形象地坐下时,才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啃。馒头做得偏硬,细细嚼来却有丝丝甜味,这是经历过战阵的君王养成的奇怪爱好。
能够隐约瞥见远处城池间的变乱。
「还没搞完呢?」他咕哝了一句,「……看来是逮着大鱼了。」
上午的时候,城内处理陈霜燃党羽时就动了炮,按照初步报告上来的讯息,这一次打中了乱党的七寸,朝廷这边暂时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他也顺势给早已定好的纳妃名单用了印,预备连消带打,把事情办了。
傍晚忽然又动炮,按照推测,很可能是上午抓捕的陈系乱匪党羽招供了有价值的资讯,顺着藤又摸了几个瓜出来。这是好事,连日以来绷紧的神经,在这个诸多工作皆已办妥的入夜时分,久违地放松了下来。
从西南过来的左家人认真做起事来,确实是可以信任的。
心中安静的同时,脑子里倒是蠢蠢欲动,有点想去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
回忆起小的时候,江宁城里若是有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自己多半是要蹦蹦跳跳地跑去看的,姐姐看似懂事,在这方面实际上比自己行动力更强。已经殡天的父皇也是,走鸡斗狗、吃喝看戏,乐此不疲,按照西南传过来的时髦话语,一家王府,三个乐子人,很是快乐啊。
许多年了,皇姐婚姻不幸,性情变得冰冷,自己这边赶鸭子上架、焦头烂额,如今闲下来想想,也不知道皇姐的心中,那份好奇且喜欢凑热闹的心思还在不在。
城里打炮,会不会她也在暗中偷偷地窥看呢?
又或者,正板着张脸,光明正大地关注此事?
大惊小怪,不稳重啊。
自己当上皇帝之后,为了维持威严,首先得到的经验便是但凡能忍住,就绝不旁观热闹,这样可以显得自己很高冷,事后淡淡地问一句战果,还能有一种运筹帷幄、尽在掌握的气势。姐姐在这方面更加高冷,做得比自己好。
但这一刻,嚼着馒头,君武倒是想了想:
姐姐是不是跟自己一样,也是装的?
装了这么多年了?
「唔……」
已经三十多岁的、威严的皇帝在房檐下擡了擡头,有了一个严肃的蹙眉。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回到了过去。
成长并非是绝对的概念,人们会经历苦难、学会面对曾经无法面对的事情、直视鲜血甚至理解死亡。但即便成为大人、成为大人物,甚至成为耄耋的老者,曾经的孩童与少年也总会在某一刻浮上水面,隔着岁月感受这一切。
纳妃的旨意明日就要释出,办事的流程也会很快,说起来,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君武觉得自己应该先去安抚一下几位后妃,让家宅尽量的安宁一点。但吃完馒头,走到一半,他还是掉头去了皇城一侧的角楼,抓起望远镜偷偷的朝长公主府的方向望了望。
指望能看到姐姐偷窥热闹的一幕并不现实。
但他就是想这样看上一眼……
……
怀云坊的街头,鲜血四溅。
就在之前不久,两名少年在这里打发了性,双刀砍断了周围的树木、篱笆,飞舞的八角锤
砸烂了青砖与围墙,斑斑点点的鲜血抛洒在周围。
路边的一处店铺被波及,在激烈的厮杀中被两人打了个对穿,店铺的铺主差点被吓死。
或许是出于心中的光明磊落,岳云大喝「是英雄的便不要伤及无辜,小爷跟你到无人处单挑——」,两人才从这边一路厮杀离开。官兵们这才围过来,开始收拾街道上的残局。
这激烈的厮杀穿过怀云坊、穿过窄巷、穿过桥梁,在昏暗的城池街道上延伸。
出于「抓捕匪人」的目的,有少量的官兵与捕快正在疏散和保护热闹街道上的人群,而在这其间,挥动的旗语与昏暗中监视的眼睛正拱卫着长长的街道,监视了一路之上的暗巷与河床。
岳云在奔跑与厮打中喷吐着脏话。
「哈哈哈哈,九尺***又怎么样,今日让你们兄弟俩团聚——」
「你当***,生儿子没***——」
「你父亲知道吗?你母亲知道吗?他们怎么看你……」
「……哈哈,小狗你可曾料到有今日!」
后方追杀过来的少年起初并不说话,赶上来便挥刀猛斩,但终于还是被激得开始破口大骂。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难不成明年的今日你要来祭拜你爹我?孝心可嘉呀……」
「孝你全家呀!」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亲——」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爷爷——」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爷爷的爷爷——」
「我……」
厮杀与奔跑过数处街市、巷道,岳云跨上路旁的一匹马,奔跑得更快。
长公主府的侧后方,是一处有老槐树拱卫的、戒备森严的校场。他骑着马朝着这里奔行过来,冲入大门时,还朝着后方看了一眼,确定那小狗的身影还在后方缀着他,方才冲了进去:「你有种过来,老子与你公平厮杀,不涉旁人——」
气氛已经渲染到位,这是极为光明磊落的江湖单挑了,岳云冲进去,在大校场上下了马,随后撕开身上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胸前的护心镜甚至都被砍出了刀痕。
「妈的,出手真狠……这小王八疯了……」
他挥起八角锤,将铁链缠在手上,随后扭动脖子,冲着大门站定了身形,觉得自己这种应付挑战的姿态帅爆了。
月亮已经升过树梢,照着这次的气氛,往后数年福州的绿林都将传扬这次对决。
如此等待了片刻……
「喂!没种啊?」
又等了片刻……
「说了不叫帮手,就不叫帮手,四尺***孙悟空!就咱们两个分生死——」
他挥手大声喊,但隐约间已经感到有些不好,自己虽然很诚心,但对方不相信?明明被气疯了,临到头来不肯落网?
夜风吹过宽阔的校场,岳云朝旁边看了看,陡然间,一处树影上有身形晃动,随后便听得叮叮当当的几声响,两道身影自那树冠上冲下,一人身形颀长手持长枪,是姐姐银瓶,而另一人,自然便是那看来怒发冲冠没了人形的小狗,他手持双刀身形低伏,月色之下看起来极为凶险。
「喂,这是我们俩的单挑,官府不插手,今天你赢了,可以走,你放心,小爷绝不偷女干耍滑——」岳云伸出手指,「姐姐你走开,让他过来。」
视野那头,银瓶扭头看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那浑身嗜血的小狗站在树的阴影里,也将目光望过来。
气氛肃杀。
就在岳云感到对方将要扑过来的一瞬间,他听得那小狗低吼了一句:「姓左的狗子——你给我出来——」
「呃……」岳云张了张嘴,用舌头舔了舔牙齿,「这是我们的决战,你瞎嚷嚷什么……」
「刚刚才谈妥,你转头就卖我……人没有死对不对?你给我出来——」
「喂,你失心疯……」
「你没脑子!我特么混斥候的,你溜我一路,我还能不知道有问题?把人交出来——」
对面少年的话语之中,有着尽量压抑的冷静与似乎随时可能爆发的焦虑,一路追杀,他察觉出了不对,但也恐惧着某些并不好、也不愿意说出口的可能。偌大的校场上安安静静,银瓶将长枪竖在了地上,这一边,岳云用手指抹了抹嘴,终于朝着那边挥手。
「嘿,装什么装!他妈的你刚才都快哭出来了——」
……
嗜血的眼睛扭了过来,盯住了他。
……
岳云微微愣了愣,随后失笑。
「……哈哈,来啊……你刚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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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校场上,夜风静静地吹拂了一阵。曾经说出来会让人社死的话语仍旧带来了巨大的杀伤力,但也不知道是因为离家出走之后就社死了许多次、已然习惯,还是因为更大的关心压倒了暂时的羞耻,这一次,宁忌并没有再度扑上。
他看看校场上的姐弟,又看看周围,双手捏紧了刀柄,就要再喊一声左家的狗子。视野不远处的一处角楼,楼门开启了,左文轩在那边走了出来。
宁忌举起刀,若不是夜的遮掩,恐怕大家都要看见他的双目殷红。
「你……」
「我跟你说过了。」远远的,左文轩叹了口气,「不肯走,有什么后果,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你麻……你说的是下一次——」
「这就是下一次,事情已经搞大了。」
「什么……」
宁忌这次的话语没有说完,左文轩身侧的门口,又有两道身影出现,其中一道正是曲龙珺——她被抓住了,双手被捆在后方,嘴上被勒了布条,无法说话,但这也已经是足够令人欣喜的一幕。宁忌几乎要哭出来了,至于另外一道身影,他一时间也没空去顾及。
正要朝着那边冲上去,岳银瓶横起了长枪,而在曲龙珺的身侧,那身穿长衫的中年身影横起了手。
一瞬间,宁忌觉得就像是看见了远在西南的父亲。
——对方的手上,拿着一支单管的火铳,他将火铳对准了曲龙珺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这持枪的姿态,与父亲的姿势,竟颇为相似。
「你……」
才要说话。
……
砰——
……
对方扣动了扳机。
……
夜色里,乍燃的火焰喷出在夜空中,若非对方扣动时擡了擡手,这一捧火光便要吞噬曲龙珺的脑袋。
曲龙珺下意识的缩了缩头。
想要冲上去的宁忌也在转眼间顿住了,他望向左文轩。
……
左文轩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
「这位是成舟海成大人……」
「他是你的长辈,小时候抱过你……」
「他还在成都见过你……」
「……你特么记得吗?」
……
「呃……」
宁忌挠了挠头。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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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三章 几回落叶又抽枝(六)
入夜后的灯火在城市间渐渐地流淌,成群结队的公人正在坊市间善后,传令计程车兵穿行过或明或暗的街巷,夜风抚动晚间的树叶,温柔作响。
皇宫的角楼之上,君武拿着望远镜正在窥看公主府那边的情况,看得一阵之后,目光肃然,将望远镜放了下来。
「岂有此理……」
两边相隔有距离,真要看清楚事情的细节是不可能的,君武也是偶然无聊,想要看看皇姐这边是不是在偷窥城里的热闹,谁知道这热闹一路延伸到公主府的后方,事情的性质就变得不一样了。
略一沉思,他挥手唤来随行的太监。
「城内动炮,需有报备,去皇城司查查,眼下这场戏是谁在操办……倘若没有长公主府的用印,那就再去问问,为何要将朕的姐姐卷进去!」
太监躬身应是,当即去了。
……
公主府后方校场,原本看来激烈的场景,正渐渐变得缓和。
无人搭理的岳云朝着成舟海等人的这边靠过来,银瓶提着长枪,也正缓缓后退。自左文轩说话后,暂时透露出来的资讯已经表明成舟海与这四尺***的长辈乃是旧识,而这「四尺***」,赫然是……
「他们居然真的是西南来的人……」岳云悄悄地跟姐姐说话。
「在江宁不就听说过……」
「但是……」
岳云这边话没说完,视野前方发生的一幕,陡然间给他造成了更为巨大的震撼,他将手指指向前方。
曲龙珺跑开了成舟海的身边,冲向宁忌,宁忌张开手将他抱住了,随即用刀锋划开了绑缚在对方手腕与口中的布条,检查着对方的身体状况:「有事吗?」
「没事的……」曲龙珺含泪摇头。
「他他他他他……」昏暗的不远处,岳云将嘴巴张成了巨大的圆,控诉着这个世界,「……他们两个男的这样抱一起——」
银瓶挥手,「啪」的一声打在他的头上。
「那是女的……而且不会武功……」银瓶压着声音解释。
「唔……这样啊……我倒是早觉得有蹊跷……」岳云明白过来,思考着许多事情,随后看看那边,又扭头看看身边的姐姐,再看看那边,若有所思,「嗯……不过……他的姐姐,也像男人……」
银瓶一个飞踢扫了过来。
「她是女扮男装!她是女扮男装的——」
姐弟俩压抑着厮打,成舟海那边眼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这边宁忌抱着曲龙珺,暗暗地观察对面的状况:两个傻瓜内讧了,但成舟海跟左文轩都是老阴阳人,自己这边如今有点弱势,不好开打,拉了曲龙珺的手,便打算假装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我们走……」
「贤侄这次过来,招呼都未跟长辈打过,就这样走,恐怕有些不礼貌吧?」
视野那边,成舟海笑着开了口。
「别理他……」
宁忌低声说了一句,牵着曲龙珺走向更远处。成舟海这边张着嘴,有些无奈地失笑,随后才道:「走不了的。」
只听他道:「校场外头,皇城司预备了两百余人,皆带有弓弩,弩弦调过,若是一齐射击,贤侄武艺高强,不一定死,可你身边的龙公子,死定了。你今日带一个人,怎么可能跑得掉呢?」
「我不信你敢对我放箭。」宁忌挥手,反正身份被识破,干脆便耍无赖了。
「命令已经下了,你出去,就放箭……不要误会,没有人想让你死,但是你这位同伴,没有那么重要,他死了,华夏军什么反应都不会有。」
「你敢!」宁忌回过头来,「你就不怕我杀你?」
「贤侄是有这种能力的,但是说出来你不信,身在福州,世叔我啊也有一些心腹,早已对他们下了命令,你杀了我,他们也不会杀你,但就如同我方才开枪一般,他们就打死这位龙公子,替我报仇……嗯,待有一日你回到西南,多半还要被家里打一顿,这笔生意呢,我算不得赚,但至少不亏。」
夜风拂过的校场上,成舟海淡定地站在那儿,微微笑着,随后伸手点了点宁忌:「你看,我如今抓住你的软肋,你就只好听话,这便是世叔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宁忌看着他,眼神纠结而扭曲,曲龙珺自一旁靠过来,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掌,如此过得片刻,宁忌终于跺了跺脚:「你到底要干嘛!」
成舟海笑起来,望向一旁的左文轩:「你看,总算能好好说话了。」之后再扭头望向另一侧的姐弟俩,道:「岳云,你身上有伤,让银瓶姑娘带上你去治伤?」
岳云瞪大了眼睛,与姐姐两两相望,下一刻,银瓶咬了咬牙,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成大人,今日事情的缘由,可否让我们也在旁边听听,实在是……我们与这两人在江宁城内便有些渊源,心中有许多疑问,着实不解不快……」
姐弟俩在江宁城时便与四尺五尺的两个***隔空打过交道,来到福州之后,岳云还在曲龙珺的嘴炮下吃过瘪,到得今日下午,成舟海与左文轩突然设局让两人参与,两人一时间还来不及询问个中缘由。岳云因为严云芝的关系原本憎恨那五尺***,但眼下听姐姐说出对方是女子,甚至不懂武艺,这憎恨突然间就掺杂了更多的问题,他的内心也是迷惑,见姐姐出列,赶快也跳了出来。
「没错、没错,成大人,他们到底是谁啊,我们在江宁城里,跟两个***有过过节的……还有,我这是小伤……」岳云鼓起臂膀,要显示出自己的肌肉。
另一边宁忌皱起了眉头,也伸手跳了出来。
「哈,什么过节,你们谁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你们两个。那个……成叔,我这保密级别多高的事情,他们什么身份,他们够资格听吗?」
「不认识?说说你对严云芝严姑娘做了什么——」
「严云芝?谁是严云芝?我只知道含血喷人弹弓剑,她瞎说污我清白——另外咱们在江宁城连照面都没打过,我都不知道你们在不在……」
「哈,你们两个,***之名天下皆知了,还用得着别人污!还有,没打过照面是吧,不知道我们在不在是吧,说出来别吓着你,‘开山将"罗彦的人头,是被我们姐弟拿的!」
「哈哈,开什么将?罗什么东西?无名小卒你也拿出来说,我告诉你,‘疯虎"王难陀的人头,是被小爷我打爆的,后来林宗吾满大街追杀我,他没杀到——」
「我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杀了林宗吾呢……」
「我迟早杀了他……」
「记住了,那是小爷我要做的事——」
「我连你狗头一齐打爆啊——」
「……」
「……」
两人隔空汪汪汪,对喷了一阵,这边成舟海与左文轩俱都揉了揉额头,过得片刻,方才听得成舟海出声:「行了,我做主,留下吧。」他看看想要反驳的宁忌,「也免得这位孙小哥血气上脑,非要杀了我,回去还得挨一顿屁股打。」
「哼,谁敢打我!」宁忌双手叉腰,目光悄然望向曲龙珺,低声道,「有什么办法?」
曲龙珺则有些为难地摇头。
那边,成舟海的目光已经严肃起来。
「行了,孙小二,你我两家本是世交,如今虽然道路不同,但交情未曾散。你来到福州,原本是一件大好事,可你仗着自己的
身份,不管不顾、胡乱生事,我才不得不这样出来,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不管不顾胡乱生事。」宁忌跳起来,「你们在福州做的是什么事,拿几个坏蛋一点办法都没有,还不是要靠我出手……」
「你对福州的局势有兴趣,跟随在我身边一段时间,自然会见分晓,至于什么是不管不顾、胡乱生事……」成舟海看着他,语气变得重起来,「你知不知道左家从西南回来,在朝廷当中占的是什么位置!担的是什么责任!他们要在朝廷当中宣扬西南办法的可能性,要为两边的想法融合搭建桥梁,他们的身份敏感,就算平时无事,都有许多人时时刻刻的盯着他们,要给他们戴帽子、扣罪名!你觉得自己的身份只是小事,你觉得自己没给人添麻烦,可倘若今日认出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朝中哪位守旧的大员,你知不知道整个左家都要被人威胁、拿捏,即便侥幸能在陛下的宽容里逃过一劫,他们今后也别想在朝堂里担上大任,则西南与朝廷交流的大门,从此便要被关上——」
成舟海望向左文轩:「左文轩,你也是,遇上这样的事情,竟然还能拖泥带水的犹豫,正确的办法原本就是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便叫上人来团团围住,拿下再说。若你当机立断,何至于还要等到今日,让我来给你擦这个屁股。」
「嘿,你也喜欢插……」有没节操的梗可以接,宁忌这边老兵油子的属性发作,当即便要吐槽,只是说到一半,看着左文轩那抽搐的目光,感到成舟海没那么好惹,又忍住。
左文轩拱手道:「成先生说的是。」
宁忌道:「——那你想怎么样?」
「如先前所说,大家份为世交,你既然来到福州,那我便抽空给你当几天的老师。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大可继续顽劣、耍泼撒野,但你身边的龙公子,跟在我这里当人质,他的待遇,取决于你的表现。至于你对福州的局面有想法、有好奇,没事,我会带着你细细地看上一遍,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
成舟海那边拿着曲龙珺威胁,宁忌咬了咬牙,又要嚷嚷,一旁的曲龙珺倒是听出了对方并无恶意,此时拉了拉宁忌的手,点头道:「先这样,没事的……」
成舟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那便先随我过来吧。」
岳云与银瓶、左文轩跟上,这边宁忌与曲龙珺便也手拉着手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却是岳云忍不住,问道:「成、成叔叔,他是西南哪家的啊?总不会是秦家吧?他爹难道是秦将军?」
当年相府、密侦司等体系中随宁毅起事的关键人物不少,岳云尽可能的往大了猜,但自然没敢直接猜是宁家的公子。
宁忌这边跳出来:「我爹就是你失散已久的爷爷啊!」
岳云看他一眼,随后望向姐姐和左文轩,道:「你们看,原来他爹已经死了。」
他也是军队中混大的老油子,对于这类没节操的嘴炮,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丝毫不惧。一旁的左文轩捏了捏额头,后方的宁忌脸扁了起来,之后牵着曲龙珺追上来。
「岳小二,你是混先锋的吧?」
「怎么样?万军之中取你狗头!」
「知不知道我是混军医的?」
「那又如何?」
「你看看你身上流血流得,都快死了。大家手足,你不愿意去看医生正好我带了针线和金疮药,来,我待会免费给你治……」说话间,宁忌伸手在身上一晃,拉出一褡裢的手术刀与针线来,之后看看前方,「那个成叔,我来给他治伤……」
岳云破口大骂:「我信你的鬼,你刚刚明明说你混斥候的你个骗子——」
成舟海也朝这边望了过来,点头:「如此甚好,你们恰好亲近亲近。」
岳云瞪大眼睛:「什么,我就算死——」
成舟海道:「你要听秘密,总该有些表现。」
左文轩道:「我来说句公道话,孙小二,确实是军医。」
「我信你娘的公道话……」
「哇哈哈哈哈哈哈——医者父母心,岳云你放心!叔叔我今天一定给你打出个最漂亮的蝴蝶结啊——」
城市中的喧嚣还在继续,邪恶的大笑在夜空中回荡着,几人穿过了这处校场,去往长公主府深处的院落。又过得一阵,成舟海方才在院子里摆开茶摊,听宁忌在岳云的惨叫中,不情不愿地说起了他一路出川遭遇的各种事情。
在夜色中,他们亲切地拉近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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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四章 几回落叶又抽枝(七)
「……话说,我从西南出来……」
「你为什么从西南出来?喔……」
「那是机密,能告诉你吗……你爹来了都不能听……」
「嘁,吹牛,我爹跟宁先生是哥们……话说回来,你手法真够轻的,像个娘们。」
「阿弥陀佛……这叫医者父母心。」
「……让我想起了我家隔壁的小翠……」
「……」
「……你问我我就告诉你……哈哈,小翠是条狗……」
「……那你为什么想狗?因为你喜欢它?」
足以遮蔽四方视野的巨大榕树在天空中尽情舒展,榕树遮盖的院子里亮着黄黄的灯笼,夜风轻抚、灯火馨黄,两只小狗在石凳前一面治伤一面相互汪汪叫,话语融洽犹如失散多年的亲人。
在战场上混迹过的小年轻,除了对生死敬畏,对口舌间的一切,其实都无所谓。
宁忌拿着针线正在给岳云缝针,他医术精湛,这方面的德行其实也好,这多少束缚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做出太过分的事情来。至于岳云,做好无奈挨刀的心理准备后,便表现出了一不怕死二不怕痛的光棍精神,瞪着眼睛满嘴垃圾话,随后发现这小狗在行医时居然心慈手软,简直意外之喜,逞着口舌之利,任由对方将他的伤口一时缝成蝴蝶、一时缝成蜈蚣。
岳银瓶的眼角已经抽搐了八次,忍住了七次想要出手揍这两个蠢货的冲动。
她与成舟海、左文轩、曲龙珺一道坐在院落中心的茶桌旁,看着曲龙珺大气而又优雅地主持点茶。
下午时分受到成舟海的调拨,由她首先进入怀云坊的小院抓人。进去之时还有些敌意,然而照面的下一刻,对方便直接反应了过来,直接说道:「我是西南华夏军的人,不会武功,岳姐姐不要动手。」而在确认了对方也是女子之后,银瓶甚至对她产生了些许好感。
当然,成舟海主事,抓捕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此后对方态度镇定,显然对类似的事情有所推演,只在看见自己这边要设计那孙悟空时,有些焦躁地抗议过几句。而到得此时,对方端坐点茶,并不像许多福州的大家女子那般柔弱,反倒显得大气、沉静,这便令得银瓶非常羡慕。
若有机会得学习一二。
——在幻想当中,银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泡茶的。
两只小狗才刚刚熟悉,说话东扯西拉没有主题,这边四人也并不催促。左文轩这一天里心情起伏,已经有些累了,把事情交给成舟海,任由它怎么发展;银瓶心烦,但权且忍耐;曲龙珺倒是一面泡茶一面听着宁忌与岳云的斗嘴,她嘴上不说,心里只觉得小龙活泼可爱,口才好还比这个大猩猩有风度,嘴角便噙着微笑,得意。
成舟海则在细细观察着眼前的少女。他上午已经试探过对方,知道少女并不完全清楚宁忌的身份,当时的首要任务是安排宁忌,曲龙珺的重要性便不高,但眼下宁忌已经被拿捏住,看他对这少女的重视程度,以及这少女所表现出来的气质、谈吐,对于她的具体身份、来历便有些好奇起来。耐人寻味。
至于宁忌出来的理由、经历,左文轩已经说了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反正得说到的,他也并不着急。
这边泡过一轮茶,那边的插科打诨才告一段落。宁忌说起自西南出来的见闻:最初的那一群同行者,如「大有可为」陆文柯,「尊重神明」范恒,「冷面贱客」陈俊生以及王江、王秀娘父女,还有些亲切,而不多时,便说到通山一地的见闻与变故,说到王秀娘受辱以及通山李家等人后续的威胁时,岳云已经一巴掌往石头凳子上挥了下去,不能容忍。
「若是我在,非得剐了这帮人!」
「是的吧?」宁忌瞥他
一眼,冷冷的脸上透着些许得意。
之后说起自己的安排:先是做出了顾全大局的忍耐,待到将这些同伴送走,方才离队折返,随后一路杀杀杀,先是打残了趁夜晚过来找茬的几只小喽啰,随后去到李家邬堡干掉敢在他面前乱踢凳子的吴管事,后来又顺手杀掉了石水方……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一面说一面比划。此时岳云身上的伤势都已处理完毕,出于义愤也跟着比划两下,心潮澎湃,然后宁忌就拍着凳子跳了起来,往岳云脸上一指。
「我就是在那里见到那个叫严云芝的小***的——」
「——嗯?」岳云脸一扁,感到不妙。
「她们什么弹弓剑跟李家的那帮坏蛋是一伙的!而且她是屎宝宝的姘头!」
为了这件事,宁忌备受委屈,此时手舞足蹈,开始说起严家堡与李家、与公平党一众坏蛋的关系,然后又将他们一帮武功低微的***切磋时的尴尬场面复述一遍,回忆起严云芝的武艺,岳云与银瓶一时间竟觉得他的话语颇为有说服力。
此后宁忌守在通山县,又相继杀了当初作恶的徐东夫妇以及数名喽啰,在得知「大有可为」陆文柯竟敢回头喊冤的事情后,自己计上心来,抓了严云芝去要求换人,委实称得上一着妙棋,再到之后折返杀死县令,他在通山县的一系列行动,委实称得上豪迈任侠、雷霆手段、大快人心。而唯一耐人寻味的,便是他在释放严云芝时说的那一句话了。
当时在江宁城里偶遇严云芝,岳云见她武艺一般却坚韧不屈,自然颇有好感,但此时听了宁忌的陈述,代入其中,许多地方竟觉得便是自己也会这样做。犹豫半晌,也只能跳起来说:「就、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瞎说啊……」
「什么不能瞎说!」宁忌也跟着跳,「他们是坏人!他们跟坏人是一伙的!我还用得着顾及她的名声!我告诉你,我们华夏军做事,就是这样的——」
「到最后还不是搬起石头砸你自己的脚!」
「我呸,那些含血喷人的家伙,我迟早全都弄死——」
「我来说句公道话,我觉得还是你太冲动……你还年轻……」
「……啊?你说什么狗话……你不会说狗话就不要说——」
宁忌一番叫嚣,岳云阴阳怪气几句,两人差点又打起来。
对于通山的系列经历,宁忌曾对曲龙珺提过一次,只是当时着重于「洗清」自己的污名,对于事情的经过一笔带过,有些含糊。曲龙珺这边则由于察觉到宁忌心中的在意,对整件事情并未深究,到得眼下才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素来仰慕少年身上的侠气,此时听着这经历,心中却是温暖,觉得自己是托付了对的人。
至于成舟海与左文轩,知道对这些事情说教无用,便也懒得开口。那边吵嚷一阵,直到成舟海说了句:「然后呢。」方才渐渐闭嘴。
然后宁忌离开通山,一路前往江宁,遭遇了一只武艺不错的光头小和尚,两人之后双双被污为***;他去到当年的苏家老宅,然后见到那个唱着嘶哑《水调歌头》的据说拍了宁毅一砖头的薛进,此后兜兜转转,见证了他与名叫月娘的女子的死亡……
宁忌说起这些,银瓶与岳云已经能够在其中补充不少讯息。他们当时也已经到了江宁,却是从另一个方向见证了公平党的内讧,甚至于将讯息一合计,在金街上时,双方相距便已经极近,甚至于他们都先后对战了李彦锋与金勇笙,而到得最后那场大战,宁忌与小光头在楼下跟小七取黑旗时,银瓶与岳云便在楼上陪着左修权。
双方俱都做出了一番事情。
但当然,当时由于军令在身,岳云姐弟做的事情,终究不如宁忌的经历精彩,此时说起来,竟隐隐有些遗憾。
「俗话说
,将在外,军令可以不受。」宁忌双手叉腰,教育他们,「这就说明,我是将,你们就是两个小卒子,懂不?」
银瓶与岳云俱都扁了脸。
又说到最后的那场大战,岳云道:「你说,倘若我们几人一齐联手,是不是也能跟那个林宗吾战上一轮?」
当时大战爆发,林宗吾逞凶当场,岳云与银瓶便有些蠢蠢欲动,后来见陈凡出现,说的是霸刀讨还旧债,他们便不好鲁莽上去,但作为江湖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对于挑战林宗吾这种事,岳云在心中恐怕也早已想过无数次。
不像银瓶,更想挑战的是西南的宁先生。
宁忌想了想,却也哼了一声:「打什么打,我那兄弟不许我打……你看我最后不也放了胖子一马……」
「你是侥幸逃命、苟延残喘,我要是你,就当场死在那里。」
双方又是一阵叫嚣。
时光悠悠,令人唏嘘,此时又说起江宁的遭遇,众人又有了更为复杂的感觉。成舟海与左文轩更在意的是薛进的遭遇,聊得几句,以茶祭奠。岳云说起严云芝的去向,宁忌则并不在乎。
之后宁忌与曲龙珺相逢,来到福州这一路相对简单,略聊了聊与左行舟的重逢,又论及后续的发展。宁忌抨击岳云傻瓜的毫无作为,岳云则是有些默然,他心中担忧左行舟的下落,此前还吃了陈霜燃的暗亏,害得一个小女孩无辜受害,此时挨骂,也觉得自己是活该。
宁忌随后说起自己在外头已经搭上的线,看着成舟海。成舟海却笑:「你要做什么,我又不拦着你,相反,今日怀云坊的这场戏,也恰好替你免去了后顾之忧,你大可打着为兄长复仇的名义大大方方的与那两方勾连,龙姑娘待在公主府,安全你至少可以放心。只是银桥坊的摊子不好摆了,接下来,官府要通缉你。」
宁忌仍旧有些气闷,但细细思考,曲龙珺待在这里,确实又比待在怀云坊安全,便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曲龙珺随即插了一句:「不过成大人,我们二人在银桥坊摆摊挣的钱,今天打碎了的那些东西,你可得赔给我们。」
成舟海哈哈大笑:「那有什么关系。」
曲龙珺说了个数字。
成舟海脸色一变:「……我呸!就摆一两月的摊子,哪能挣那么多!难怪朝廷缺钱,我看你们就是祸国殃民的女干商!」
「哈!」宁忌拍案而起,「我可告诉你,成叔你阴我归阴我,这钱你可得一文不少的全给我赔来!要不然……我回去告诉我爹娘,他们对钱可不含糊——」
双方一阵吵闹,随后倒也拉近了距离。
这日怀云坊的院子已经被炸了,已经无法再回去,宁忌与曲龙珺便被安排在这公主府后的院子里住下。到得四下无人时,宁忌与曲龙珺说起,按照西南那边的讯息,小朝廷这里,闻人不二与成舟海皆还算是可信的,至少他们都曾与宁先生共事,也都知道宁先生的作风,因此不会做出结死仇的坏事来,宁忌的认怂也是源自于此,相对于陈霜燃、蒲信圭这些坏人的毫无顾忌,真「落」在成舟海的手上,其实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曲龙珺略作分析,也觉得是这样。
双方又聊了一阵,宁忌微微沉默,随后咬了咬牙,终于对曲龙珺道:「另外……还有一个了不得的事情,我得告诉你。也免得……下次再遇上成舟海这些人,你没有准备……」
「嗯。」
曲龙珺点了点头,等待着他的说话。
……
另一边,成舟海与左文轩朝公主府的侧门过去,到得临近大门的阆苑,一直沉默的左文轩才站在了那儿,深深一揖。
「还望成大人能够坦白,究竟要对宁忌,做些什么。」
「已经有这么大的事情拿捏住了你们,你们还能干什么?」成舟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若是我要对宁忌做点什么坏事,你莫非还能造反不成?」
「左文轩能做什么,只是小事。但成大人,整个左家会怎么做,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威胁我……」成舟海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后转身继续前行,左文轩便跟了上了,走得几步,只听成舟海道:「放心,宁忌过来的讯息,你知道了,你兜不住,如今事情放在我这里,我兜着,也很麻烦,所以我想,不如找个兜得住的人来兜着,往后就算有什么人举发,事情也不是我们担。」
「啊?」左文轩被对方这看似寻常的官场甩锅言论说得有些迷惑,却见成舟海望着前方朦胧的夜色,又笑了笑。
「文轩啊,你知道朝廷这些年来,一直有一个最大的谜团未解……」
「……」
「宁毅弑君去后,靖平帝上位,靖平帝被抓,大家说朝廷不能再这样,便选了最有意思的一支宗室上去,便是先帝爷与陛下这一系。当年隐含的意思是,这一支宗室,与当初秦相所留下来的众弟子相熟,也与宁毅来往密切,朝廷中的人虽不齿宁毅的作为,但对于他的能力,却都是仰慕的……」
「……」
「先帝当年在世时,曾有数次提起,要与西南修和,甚至结个姻亲,以保天下太平……这是大局,当时大家说起,都知道绝不可行。而陛下与长公主,当年与宁毅曾有过师徒之谊,陛下继位之后,他对于宁毅的态度如何,大伙儿便都有志一同的,不敢多提了。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有朝一日,倘若我武朝真的振兴起来,与西南,也必定会有分出高下的时候……」
「……」
「文轩,你说,陛下与长公主,对宁毅的态度,到底会如何啊?有朝一日……这个态度会很重要。」
「你……」
「是啊……」
成舟海点了点头。
「……我也很想知道。」
夜风吹拂,天空中细细的月犹如娥眉,星光从天空中倾泻下来。
时间会改变许多的东西,权力会改变许多的人。但直到这一刻,成舟海仍旧会记得那一年在汴梁,十五岁的少女在送别老师之后,向他袒露的心声。
她说,她钦慕她的老师。
而当年的他,是去劝她回江宁成亲的。
那对师徒从此分开,再未见过。
而少女在那一夜里袒露的心声,他也从那之后,再未向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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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五章 自从一见桃花后(一)
“……其实,我家在西南,不是普通的家庭……”
星光落下,夜风吹动木叶,沙沙作响。公主府后方的院落房间里,装了温水的木盆里放进四只脚,拘谨的声音正随着脚丫的缓缓划动响起。
“……我的父亲,其实就是……”
木盆里相对小些、也白些的两只脚丫蜷缩起来,房间安静,倒并没有出现太多惊慌的声响。
少女抿着嘴,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的真名,其实叫做宁忌。”
咬住嘴唇的牙齿更加用力了,宁忌都担心她要将自己的嘴给咬破掉。
“……我……我原本……也想过……只是……没想过你是宁家……”
“嘿、嘿。”
“……那他们……他们……怎么会让你出来的啊……”
“……呃,先前也提过……要寻仇……”
“……”
“……有一个女人,叫做……于潇儿……”
“……嗯……”
“……要抓住她……”
“……”
“……宰了她……再回去……”
从窗户外头落进来的星光迷迷蒙蒙的,宁忌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少女倒也并不更多的追问,她将双手抓在床沿边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腿,也沉默了一阵,目光中有理解的平静,也有患得患失的复杂。四只脚在水盆里像是鱼儿一般,偶尔触碰便又分开。
昏暗得只有星光的房间里,许久才又响起声音。
“……小龙、小……嗯,宁……”
“……你就还是叫小龙好啦……”
“……嗯,小龙。”
“……嗯。”
“……小龙,我……我怎么……我怎么办啊……”
“……什么?”
“……我、我去到西南……闻寿宾他……他让我……”
“……哦,那个啊……他们早就知道的啊……”
“……”
“……救下你的时候,就已经调查过了……”
“……也是……”
“……我爹也知道,哥哥、嫂嫂他们,也都知道……”
“……啊?他们……”
“……当然会往上报的嘛,但那又不关你的事,做坏事的是闻寿宾,你这边……后来嫂子她去看过你的,你不知道?”
“……啊……”
“……我爹知道以后,让嫂子去处理你的事情,后来嫂子就把事情扔给我了,我嫂子叫闵初一,你放心吧,她说过你的好话呢……”
“……”
“……哥哥也不介意……”
“……”
“……而且,暂时我也不打算回去……”
……
白皙的脚丫轻轻踩在稍大些的脚背上,过得片刻,方才划开,窗户外的星光像是夜在眨眼睛。
……
“……为什么啊?”
“……说了啊,要找到那个姓于的贱人,回去以后才能挺直腰板……不过她的事情,我以后跟你说吧……”
“……嗯。”
“……另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现在又没有天下无敌,这样回去,被笑死不说,往后就真的出不来了……”
“……为什么笑你……”
“……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五尺淫魔这种名声不洗刷掉,回去还不被天天说啊……西南那个地方,想要不被笑,得手底下打得过他们才行……”
“……可是……你是宁家人,也被笑啊……”
“……哈哈,要是我弟混个这种名头出来,那我当他的面,还不第一个笑……顶多私下里打听一下真相到底是什么……”
“……呃……”
“……战场上下来的人吧,跟外头不一样的,除了生死无大事……尤其特种兵、斥候队那些人,知道你吃了这种憋,只要笑不死,就往死里笑,至于我爹,他恐怕巴不得我受这种污蔑,军队里说死不了的挫折总会让人变得更强大……哼哼,我也是大意啦……”
战争是人类恶意最极致的体现,少年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曾经对于各种玩笑自然是毫无顾虑,也是因此当初认为严云芝是敌人才拿着她随口造个谣,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当然在他心里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让黑妞等人多了个嘲笑他的借口、而且他还打不过——主要打不过——这才是问题。
“……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在外头,打出天下第一的名头,又或者干掉了林胖子,我再回去,哼哼,到时候黑妞她们再来笑我,看我不一拳一个小朋友!”
“……黑妞是谁啊?”
“……嗯,她是一个坏女人……是跟我一起拜姨娘为师的师姐,她啊,卑鄙无耻又狡猾,人黑心也黑……”
白皙的脚丫在水盆里轻轻晃动,温暖的嗓音混着星光,荡漾在夜色的微尘当中。成舟海将公主府后的这个院落分派给了两人,也都安排了他们的房间,但在曲龙珺房间里泡完脚后,宁忌倒也并没有回去,他们躺在窗前的大床上,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的话语。宁忌跟曲龙珺谈起儿时的生活、谈及过往,渐渐的将对方忐忑的心事抹平,两道身影手牵着手,在星光的笼罩下,聊得迷迷糊糊的……
被安排在隔壁的岳云半夜醒来,攀在墙壁上偷窥,之后惊得目瞪口呆,待到姐姐来时,指着那边低声控诉:“他们是奸夫淫妇!他们是奸夫淫妇!”
之后被姐姐踢了下去:“明明是小俩口儿……你说什么狗话。”
……
汪汪汪。
夜已经深了,接近宵禁。城市南边的巷道间,由于陆陆续续归来的身影,引起了狗的警觉。
街道中段是家武馆,二楼的房间里没有亮灯。蒲信圭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夜里的动静,他用一只手扶着右侧的脸颊,偶尔抽动。
几日以来的局势让他着急上火,口中溃烂了,在无人处时,便有点忍不住表情。
数道身影陆续进入武馆的侧门,过得片刻,有人过来敲门:“曹大侠来了。”
“让他进来。”
蒲信圭起身,点起油灯,又喝了口水,“四海大侠”曹金龙从外头进来了。
“明日可叫个人,把外头那条狗杀了。”曹金龙在一旁挂起斗笠,道。
“武馆开在这里不止一两年,三教九流进出也是寻常,那狗总叫,突然杀了,似乎也引人猜疑。”蒲信圭笑着摊手,让对方坐下,“外头的情况怎么样?”
“人心惶惶。”曹金龙坐下喝了口茶,方才擡头望向蒲信圭,“上午的刺杀,说是差点干掉了铁天鹰,但是真是假还说不清呢。官府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陈彰那帮人被抓了,这件事小黑皮应该是没有算到,下午官府出动,动了大河帮的几兄弟、通缉了城北的于员外一家,很明显,有人招了,如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顺藤摸瓜。”
“倒是件好事。”蒲信圭冷笑。
“就怕还顺着藤牵连到我们这。”
“哼,我们……”蒲信圭本想说自己跟小黑皮又不是一路,但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随后愤愤地摆了摆手,“……几位老大人什么态度?”
“麻烦了……”曹金龙压低了声音,略顿了顿,方才道:“我来之前,几位老大人碰了头,他们……慌了,说箭在弦上,恐怕已不得不发,我来之前,袁家那位着我传话,让咱们……还是尽量配合小黑皮。”
砰的一声,蒲信圭手掌拍在桌子上:“什么话!”他手指晃动,气得发抖:“我早就说过、我早就说过,黑皮做事没分寸,迟早把所有人拉下水……我有没有说过?我有没有说过?他现在怕了,说这种话?除了姓袁的还有谁?”
“其余几位……也多有此意……”
蒲信圭一摆手,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福建一地反朝廷,顶在前头的是陈霜燃、蒲信圭、曹金龙这几人,后头自然还有各个大族的身影,这些大族代表不会与下头喽啰随意接洽,也只有陈、蒲、曹才有与对方见面的资格。陈霜燃这次行事激进、先发制人有了名声,前几天也曾闹得背后大佬们极为不爽,蒲信圭原本想跟对方弄个差异化竞争,看对方篓子越捅越大,才去庇护被波及的无辜者,但躲在后头当然也有它的代价,当事态逐步扩大,背后的几名大佬没得选择,竟然开始要求他去配合陈霜燃了。
最重要的是,几日以来陈霜燃闹得红红火火,他这边再去拉拢部分道上兄弟时,发现不怎么说得动对方了。陈霜燃看起来脾气火爆,但至少做了事,你蒲少爷躲在后头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们认不认你都是躲着,又有什么区别,何必非得跟你绑在一块。
“没有可能!”
沉默半晌,蒲信圭重重地一挥手。
曹金龙等了等,道:“严老的意思是,至少暂时不能拆黑皮的台。”
“她跟官府打来打去,我巴不得,有什么台好拆……我只是不想她最后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替大伙儿看着罢了。”蒲信圭说了这几句,蹙着眉头,过得一阵,道:“晚上的事情听说了没?”
“晚上?”
“怀云坊那边。”蒲信圭擡了擡下巴。
“哦,你和黑皮都去招揽了的那对兄弟……”昏黄的灯光中,曹金龙目光晃动,看了看蒲信圭,“出动了大炮,城里谁都听得到,几位老大人也提起了……听说死了?”
蒲信圭蹙眉:“几位老大人确实的?”
“也不算,但大炮之后,当中一人直接杀去了公主府,这件事倒是沸沸扬扬。几位老大人着人打听,得到的讯息似乎是这对兄弟参与了行刺铁天鹰,黑皮没事,他们反倒暴露了……我急着过来,倒也没有更多的讯息,蒲少这边收到什么风?”
“那少年行刺铁天鹰时,与黑皮那边也翻了脸。”蒲信圭阴沉了目光,“我猜,黑皮先下手为强,把他们的讯息告诉了官府。”
“啊……”曹金龙目光转动,“这么说……黑皮没能招揽他们,那蒲少这边呢?”
蒲信圭面色愈发阴沉,嘴角抽痛地动了动:“这两人……武艺高强,但性格桀骜,不愿屈居人下,可惜……我也没能救下他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便是江湖了。”
将从外头带来的讯息交流完毕,曹金龙戴上斗笠出去,趁着最后还能行动的时间,消失在街道的黑暗里,小黄狗在街口汪汪汪的又叫了几声。
蒲信圭捂着上火的脸颊,愤愤地想了好一阵,喝茶之时,差点将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但手臂挥起来,又忍住了。他从房间里出去,目光阴沉地要下楼,走得几步,遇上钱定中,方才道:“于贺章呢?孟骠呢?我看见他们回来了,为何没有来报讯……”
钱定中皱着眉,随后摇了摇头:“出去打听怀云坊讯息的,大都已经回来,该找的都已找过,如今尚不知道那两位少侠的死活……在官府的线也已经用上,如今衙门里头情况也很紧张,公主府那头,没有讯息传出来……”
蒲信圭站在那儿,嘴角又是抽痛。
这是他好不容易搭上的线,黑皮还根本不知道。在白日的行刺当中,那少年据说同时跟两边翻脸,重伤铁天鹰的同时还杀了小黑皮的人,也证实了他高强的能力——打听到这些讯息时,对方已经成了他最期待的一张牌。
谁知道一转头,就被炮轰了。
是自己出手太慢,竟没能在小黑皮的报复中护住他。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许久。
钱定中道:“……要叫于贺章他们上来吗?”
蒲信圭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早上,宵禁一除,立刻打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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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声响了几遍,漆黑的天幕下,福州落下宵禁的大门,城市之中,光芒暗淡了一些。公主府前,人来人往的热络景象也才开始变得安静下来。
对于周佩而言,这也是尤其忙碌的一天。
上午候官县的动乱按下之后,刑部方面抓住了陈霜燃势力的数名核心成员,开始审问。到得下午,依照审问得到的初期情报开始抓人,周佩去看望了受伤的铁天鹰归来,之后就开始接待络绎不绝的拜访者。
或是打听情报的,或是“迷途知返”的,此时都已经朝着她的这边涌了过来。
对于福建的局面,朝廷选择的是恩威并施的策略。在君武与周佩两人当中,君武扮演的是威严的帝王,他态度激进,主导尊王攘夷的改革,与守旧大臣的关系不好,也曾亲自带兵冲锋,剿灭了最初几个死硬派的世家大族;与之对应,长公主周佩则常常扮演的是一个调和者的姿态,她维系着守旧派与革新派之间的关系,时不时的担任和事佬居中调停,对于有子弟不小心参与作乱的部分家族,只要是求到她这里来的,她也每每出面为之求情,甚至于情况并不恶劣的,便直接做主予以赦免,久而久之,她这里就成了一个施恩的视窗,求情的渠道。
当然,很少人知道,在这对姐弟当中,君武才是性情平和、每每与人为善的那位,周佩在为人上则更为严肃与苛刻,如今显现的,也只是他们扮演的角色罢了。
从六月初一的宴席开始,皇帝做主分化了此次进京的诸多心怀不轨者,到得今天抓住陈霜燃势力的核心成员,证明朝廷的连消带打已占了上风。部分牵扯进此事的势力已有悔意,便到周佩这里来与一些不必要的人撇清关系、解释误会,少部分的关键人物则供出了更多关键的线索。周佩这边则分析着所有人话语的真伪,对值得拉拢、可以赦免的人做出承诺,对部分陷得太深的,也尽可能的加以引导。
入主福建近三年的时间,死硬派的反贼家族已经被抄家干净,剩下的大族则大都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他们当中可能有某个分支对朝廷的改革不满,有部分族人暗中支援了乱匪——这些人中的许多,甚至是在君武的改革后,方才被逼得渐渐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需要与这些人谈判、示好、拉拢、分化,其实是朝廷对福建的控制已经极弱的表现。但没有办法,君武选择改革之时,就已经注定这一幕的到来,包括周佩在内的众人,也只能尽可能一批批的分化敌对势力,令这么庞大的群体始终无法拧成一股绳,等待自身的力量在提纯后,能够完成正向的回圈。
与怀着不同心思的各种人物接触、交涉,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周佩尽可能表现得轻松。当然,晚膳过后不久,城内响起炮声,还是令得此时到得公主府内的各路人马颇为惊疑,不久之后,厮杀朝公主府这边蔓延过来,去到了府邸后方,众人才知道,是有刺杀居然明目张胆地朝着长公主这里来了。
在外头等待接见的众人义愤填膺,有的人私下里开始打探事态,明面上则大声说话,请求长公主速速避难。内里正与周佩聊天的两名官员也都如此建议,但周佩只是笑笑:“坏人坐不住了,说明咱们占了上风。些许小事,何必慌张。”
她神色泰然,全无慌乱,此后还叫赵小松取了冰饮到外头给众人饮用,众人这才“明白”:对于眼前的事情,长公主早有准备,甚至很有可能,对于这些刺客,就是她安排的绞杀。
想起先前的炮声,对于长公主竟敢在城内动炮的魄力,众人明面上赞叹不已,心底或是惊讶,或是发寒,几名老者私下里道:“别看咱们长公主看来娇滴滴的模样,实际上,也是自战场里杀了过来的人物,并不奇怪、并不奇怪。”
福建地处偏僻,常有匪乱,却未曾经历大型的战事,对于朝廷在外头与女真人进行的厮杀,每每说起,都是极为铁血的幻想。
由于公主府被刺杀,不久之后,又有不少的官员与命妇过来探望。由于这一日的谈判极为关键,必须一拨一拨的分开聊,周佩陆陆续续的接见一直到接近宵禁,她的头早已痛了起来,送客之后,回到书房蜷缩在软榻上咬牙呻吟了片刻,待赵小松整理文书进来,才勉力恢复正常神色。
“……后院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是成大人与左文轩主导的事情,他未曾细说,婢子也不好打听。”赵小松道,“只知道封锁了后方几个院子,银瓶与岳云姐弟也唤过来了,府邸外围有密侦司方大人带了人马来,与咱们这里的人混了编,婢子看着,有些故布疑阵的样子。”
周佩揉了揉额头:“成先生与左文轩……他们两人呢?”
“一个时辰前便去了刑部。哦,婢子问时,成大人倒是说了,刺客之事,不用操心,他之后会有交待,左家的小哥也是这样说的,此事有些奇怪,殿下,要不要叫方大人过来问问?”
周佩摇头,摆了摆手。
密侦司如今隶属长公主府,由成舟海具体管理,下头作为副使之一的方景豪实际上也是周佩的下属,密侦司的成员过来,与公主府侍卫混编,这是为了相互监视,目的是隔绝府内府外的小道讯息流通,防的是外界的窥视者。这是周佩熟悉的流程,只是不知道成舟海又挖了什么坑给外头的人跳了——而且还跟左文轩搭在了一起。
再加上岳家姐弟的参与,她略微想想,便不再关心。
“得空了你去问。手头的事情还多,趁我清醒,这里先做整理……唤诸位老师进来吧。”
说话之间,公主府的数名幕僚也都已经到了外头等待——周佩接见各路人马时,这些幕僚其实便在后方聆听、记录,对部分相对紧急的讯息早已有过动作,甚至禁军都已经派出去了两拨,此时接见暂告一段落,更多需要细嚼的讯息,才进入新一轮的讨论。众人进入后落座,之后开始纷纷的议论起来。
周佩轻轻地揉着额头,议论之中,也有人提及公主府后方发生的事情——此时在城里闹得很大,炮击的噱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明天就会成为新的谈资——周佩也只是摆手:“些许小事,无需在意。”她知道成舟海与左文轩挖了个坑,又故弄玄虚,如今不知道具体事态,但自己也只是配合,做出了然于胸的模样即可。
议事经过了整个子时,书房里众人喝着浓茶,周佩则将茶与糖水混着喝了两碗,头疼未曾稍解。城池外头,有传讯的奔马穿过星夜下的林野,直抵黯淡的城池门外,不久之后,城门上垂下篮子,将报讯的身影拉上城门,火把的光芒复又往皇城方向游动而来。
皇城之中,才要睡下的君武被传来的讯息惊醒,开始宣人入宫议事。而不久之后,周佩在长公主府内,也收到了由皇城那边分发过来的讯息。
——六月初三,公平党许昭南、时宝丰大军破临安,铁彦授首,临安城内屠杀再起。
周佩将讯息在手上攥了一阵,眼角抽动,额头又痛了起来。
“都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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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六章 自从一见桃花后(二)
寂静的夜像是压着无声的喧嚣,六月初五的凌晨,城内的许多大人物们,大都经过了无眠的一晚。
到了清晨。
公主府后方的院落里,早起的身影在牙刷上挤了已经由竹记改良过的牙膏,宁忌与曲龙珺蹲在屋檐下洗漱。刷牙到一半时,看见院门处有一道人影如痞子般的站在了那儿,他嘴里也叼着牙刷,满嘴都是泡沫,倚靠在门框上,目光猥琐地看着这里。是岳云。
宁忌歪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在军营中待得久了,这类闲得蛋疼的痞子形象见得太多。曲龙珺倒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用肩膀拱了拱宁忌,宁忌这才吐出泡沫,朝岳云那边:“干嘛?”
“……你们昨晚睡在一起。”岳云嚼着牙刷,道。
“干嘛?”
“院子里有七个房间,给你们收拾了两个。”岳云道,“你们却睡在一起。贱人。”
“你偷看。”宁忌神色坦然地站起来,“会长针眼。”
“你们是小两口吗?”
“……嗯?”
“一看你们就没有成亲。”
“关你屁事。”
“没有成亲却睡在一起,伤风败俗。”
“你咬我啊?”
“……丢了华夏军的脸。”
“……”
“喔哦……大家快来看哦,这里有人丢了华夏军的脸。”
岳云仰着头,像鹅一样心不在焉地叫唤了几声。
宁忌吐掉口中的泡沫,走到一边,用毛巾擦脸,挥了挥手:“你进来。”
岳云挥舞牙刷:“干嘛?”
“你去那里。”宁忌指向院子里宽敞的地方。
岳云极为听话,拿着牙刷走了过去,经过石桌子石凳子的时候,一脚踢到了旁边,随后回过头来:“干嘛?”
宁忌扔掉毛巾。转身之时,他舒展了筋骨,身上的骨骼已经开始咔咔咔的响起来,岳云哈哈一笑,张开双臂,这边,宁忌身形低伏,下一刻,那身形如炮弹般的闪过数丈的距离,两人的挥拳,砰的一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姓岳的,看你这幅德性就欠扁,我帮你整整——”
“那我就谢谢你啦!”
两人家学渊源,内外皆炼,转眼间,拳头如风暴般碰在一起,犹如两头大象互击,砰砰作响。站在这边的曲龙珺已经被宁忌教导了几天的拳法,自觉也是“武林中人”,但这片刻间,脾气火爆的两人交手她几乎看都看不清楚。
最初的两下对攻之后,岳云的身形晃动,脚步四面跨越尤其大开大合,似乎要与宁忌拉开距离,而宁忌扑入中路,某一刻,那身体似乎被岳云单手抡在了空中,但下一个呼吸间,两人的身体都轰的一声坠落在地上,满地碎石溅起。
“看我夺命剪刀脚——”
“又来这招——”
“哈哈,你倒是翻啊——”
“地躺拳老子也擅长——”
两人在地上嘭嘭嘭的又是一阵打,一颗石凳被岳云踢起,撞在旁边的花坛上,砸碎了不少东西。
曲龙珺自然是看不懂这场打斗,强作镇定地刷牙,扭头时才发现头发有些披散,但仍旧显得英姿飒爽的银瓶已经站在了旁边,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银瓶靠过来:“你别怕,他们用拳头,便打不死人。”
“呜。”曲龙珺嚼着牙刷,点头。
这话说完,只见银瓶从怀中拿出一条白色的布条,在脑后将头发一缠,大踏步的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院子里岳云与宁忌二人已经跳了起来,继续互殴,银瓶靠近那边,伸出手掌:“来来来,换手、换手……”
岳云挥拳横扫:“我换你……”
银瓶步伐趋进,挥肘猛地砸了上去。姐弟俩比武多年,纵然岳云天生神力,这一拳竟也被银瓶刚猛的肘击砸开,宁忌一脚踹在岳云肚子上,小金刚连拳趋进猛扑,便要连消带打,银瓶的双手已经抓在了他的肩膀上,转眼间,三人之间身形扭转、拳脚趋进,攻势犹如风暴般的汇集交错。直到那庭院中灰尘爆开,三人如炮弹般的朝后方或是翻滚或是飞退,岳云撞上花坛、银瓶退到屋檐下、宁忌朝后方滚了好几圈,这激烈的对攻方才停下。
“哈哈哈哈。”岳云大笑,揉着嘴巴,“好,你还不错,居然接得下我们岳家名震天下的翻子拳,黑旗小鬼,你打的是什么拳?”
“哼哼,西南拳法博览众家所长,在战场里酝酿出来,我们宁先生把它叫做军道杀拳!”
“宁先生创的军道杀拳?刚才的夺命剪刀脚也是里头的招数吗?”
“哼哼,夺命剪刀脚,取自刀法,据前辈左传书所言……”
“左传书?混哪里的?”
“诶!你不知道左传书,你个文盲——”
两人原本算是比斗当中的相互闲聊,谁知道说了几句,言语上倒是愈发热烈起来,竟转成了嘴炮输出。眼见那名叫“孙悟空”的黑旗少年兴奋地跳了起来,要针对弟弟不知道左传书这件事大肆开炮,银瓶叹了口气,脚下步伐猛地趋进,人还未到,铲起的砂石已经劈头盖脸地朝对方扑了过去。
宁忌手臂一挥,悍然反打,砂石在院子里爆开漫天花雨。曲龙珺已看了一阵,眼见三道身影生龙活虎地缠斗在一块,皱了小脸抱着盛有温水的脸盆四处逃窜。
或许是有成舟海这等地位的人物打过了招呼,长公主府后方的院落在这日清晨时分格外安静,没有什么外人到来,视野当中,也只能隐约看见远处瞭望塔上的哨位。过得一阵,宁忌、岳云、银瓶在这边互殴得鼻青脸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曲龙珺又打了水过来,视野中见到的,是三人坐在院子里一堆破烂里骂骂咧咧的情景。
“……也不是没有防,但这小子总能把人拖到地上,西南的军队,倒也有些门道……”
“……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我说了……”
“……老子也上过战场……”
“……你高个子容易死。”
“……我是先锋,拿着大刀锤子冲阵的,跟你们混斥候的不一样……”
“……你姐姐的翻子拳不如你……”
“……那是!诶嘿嘿~~”
“……我练的是枪法……”
“……哼哼,我们华夏军也有一种枪法……”
曲龙珺看着几人的模样,终于是端着水盆,先到银瓶身边,给她擦拭嘴角的淤青和肩膀上的擦伤,宁忌从那边扔过来一包金疮药,之后与岳云一面争吵一面虚空过招,争论翻子拳和所谓“军道杀拳”的异同,军道杀拳这东西自然是父亲宁毅胡诌的,宁忌纯粹骗傻子,但名称可以作假,拳法却是真的,争吵片刻,又扑将上去,打在了一起。
曲龙珺看了都觉得疼,但今日还有其它的事情,她明白宁忌这番打斗的考量,倒也不好去劝,只是每当宁忌挨上一拳时,眼角心疼到暗暗抽动。一旁的银瓶原本也想继续过去晨练,此时倒也柔声安慰:“没事的,两个人都皮糙肉厚,内家功练得不错,眼下也是相互锤打,震荡内息,打完之后,其实都有好处。”
片刻后笑道:“你倒是好心,不去帮他,却来帮我治伤,妹子你叫什么名字?指定不叫龙傲天吧?”
“我叫曲龙珺。”
“我叫岳银瓶。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岳银瓶。”
“我知道,岳家姐姐你的武艺好厉害。”
“还是不如西南。”银瓶望向打斗的两人,“我在他这等年纪,却没有这等武艺。你知道吗……我和我这傻弟弟,当年还被女真人抓住过,是西南的宁先生救了我们。”
“啊?”
曲龙珺倒是未曾听过这件事情,眼睛一眨,正要询问,陡然间天旋地转,她被银瓶伸手便推了出去,身体在院子里翻滚,还未反应过来,耳听宁忌的骂声响了起来:“你干嘛呢死女人。”
“我也觉得你们没成亲就睡在一起,伤风败俗。”银瓶的话音冷冽,随即听得她笑起来:“嘿,换手……”
……
鸡飞狗跳的清晨。
连续几轮的打斗将院子里坛坛罐罐毁坏殆尽,晨风吹起来时,银瓶从外头端进来了由笼屉装着的早点,热气蒸腾间,她用白雾熏着她肿得像馒头的脸,岳云换了新衣服出来,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宁忌坐在屋檐下,目光桀骜地用纱布将自己包成一只耳。
“——女人的脸你也打!”银瓶将笼屉放下,用手指戳自己肿起来的脸颊,极为不爽。
宁忌将右手伸了出来,露出上头带血的牙印:“你咬人,亏你是岳家出来的,周侗的徒孙女,你咬人!”
“我真要是用死力咬,你那只手就没了!”银瓶坐下来,偏着头,“而且,当时的情况,咬人是正确的判断。你已经输了。”
“我练过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你用力咬也没用!”
“哼,我看不像,你吹什么牛呢,有种你再打过来,我把你肉撕下来,你就废了!”
“哈哈,你跟我聊有种……”
“要不然再来啊……”
“我刚刚去茅房没洗手,我手上有屎。”宁忌将手臂伸出来。
顶着半边猪头脸的银瓶微微愣在了那儿,一时间与宁忌大眼瞪小眼,有点反应不过来。她自小在军伍之中长大,固然见惯了粗野的男人气息,但即便在岳家军中,与她比武对垒的部分年轻人也大都会将她当成岳家的千金、心中的女神,在她面前表现男子气概的很多,上了战场能托付后背的很多,类似宁忌这种为了让对方吃瘪敢于放弃节操的,确实一个都没有。
曲龙珺低头憋笑,不远处正在活动筋骨几次蠢蠢欲动要加入骂仗的岳云此时颤颤巍巍地擡起了双手,向着宁忌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院落里安静了片刻,银瓶眼睛眨了眨,伸出拿起笼屉上的一只馒头塞进嘴里,假装在吃,宁忌收回手臂,免得被对方发现手上其实没有屎的事实。岳云从一旁走过来:“姐,成先生和左先生他们怎么还没过来?”
“外头出事了,赵小松说,朝廷里忙得不可开交,长公主也累了一晚,刚刚睡下。”银瓶尽量小幅度的动嘴。
“出什么事?”
“前日凌晨,公平党破了临安,铁彦被杀了,我们这边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这是好事吧,姐?”
“不是好事。”银瓶道,“听说破城的是转轮王和平等王的军队,破城之后又是到处烧杀,咱们的军队出不去,现在只能着急……最麻烦的是,今日早朝,已经有人得知了临安城破的讯息,在朝堂上求陛下立刻发兵,救临安百姓于水火……”
“父亲其实做了准备的,咱们……要杀出去了吗?”岳云坐下来,拿了颗馒头。
银瓶微微叹了口气:“父亲和韩帅的军队,是做了杀出去的准备,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人家真要屠杀,咱们到临安时,里头的人都已经死了十遍了……最麻烦的是,赵小松说,如今杀出去,福建的心便不齐了,陛下的改革未有成效之前,转向临安,不说能不能荡平公平党,至少这两年的事情,都要白费……”
这边曲龙珺坐在宁忌身旁,也明白了银瓶说的是什么,此时倒是蹙了蹙眉:“若我是陈霜燃,恐怕这两日就要在外头掀起舆论,怂恿着朝廷往外头打。”
宁忌道:“背嵬军打公平党,倒是问题不大。”
银瓶点头:“赵小松说,若是等到海船回来,再打出去,咱们这边就有了真正的根基。可如今正是福建厮杀得最激烈的时候,若是杀向临安,其一许多已经暂时归心的大族,会以为朝廷要放弃福建;其二江南粮食短缺、皆是灾民,咱们杀出去,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不说,还要不断地往外贴补……朝廷其实已经没几个钱了;其三便是陈霜燃这些匪人,这几日陛下的方略才奏效,眼看就要连消带打,这一轮事态,恐怕要让他们喘上一口气,接下来,就怕此消彼长……”
“……白痴。”宁忌睥睨几人,“我……我们西南有一个说法,叫困难就是练兵,危机就是转机,你们就看到坏处,怎么看不到好处呢?”
“你倒是说说啊。”半个猪头脸擡了擡下巴。
“你们东南要搞什么改革,搞什么尊王攘夷,说白了不就是拉起一批贫寒士子打以前的臭当官的吗?说君主立宪、为国为民,重要的是,要让大家看到你的做法啊。如今临安城破,公平党屠杀,江南又是难民四起,你们虽然一时半会达不到临安,但如何出兵安抚和照顾百姓,大家伙儿都是看得到的,你们在那个什么武备学堂教课,纸上谈兵有个屁用,成千上万的难民南下,把他们派上去,让他们收留、安置、照顾这些难民,搞出一套方略来,然后派人夸奖他们,自然而然的,这个为国为民,就有了着落了。皇帝做得比那些旧朝大官、比公平党更仁慈,你说尊王攘夷君主立宪,大家自然也就支援了,对不对?只有这样练出来的,才是人民的子弟兵……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子弟兵……”
宁忌在四人当中还是最年轻的,此时随口而谈,曲龙珺眸光明亮,银瓶与岳云倒也忍不住深思起来。
待他说到子弟兵时,方才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不过我觉得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可是钱粮不太够,富户恐怕也不愿意再捐了……”
“……会不会又着了陈霜燃这贱人的道……”
“……你们这些怂……”
几人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吃了早餐,待到太阳渐渐高起来,院子里逐渐热起来,成舟海与左文轩都不曾回来,想来有临安城突然被破的事情,这些官员大都已是彻夜未眠的状态。
宁忌做了一轮化妆:“我待会可是要出去的!”
岳云道:“成大人他们说了,你可以走啊,我们又打不扁你,吹不圆你。”
“不过曲姑娘得跟我们在一起。”银瓶道,略顿了顿,才又问,“……对了,你晚上还回来吗?你出去干嘛啊?”
曲龙珺在这里待着受保护确实是比较妥善的安置,但留下人质的感觉让人不爽,宁忌扁了脸,生气了一阵,方才指着这对姐弟:“还不是因为你们不给力,一个小妖女都收拾不掉,只能让我亲手出手做局,帮你们干掉她。”
庭院里安静了一阵:
“……你还会做局?”
“……”
宁忌跳了起来,过得一阵,开始跟两人说起这段时日以来自己与坏人组织那边的互动,以及在军师的配合下自己取得的进展。如此这般的讲述一番,在曲龙珺的润色下,银瓶、岳云的眼睛也开始亮了起来……
纵然相互之间语气不善、打打杀杀已经有过好几轮,但作为岳家人对于西南来客,以及作为宁家人对于岳家子弟,彼此之间在确定身份后便没有什么大是大非上的猜疑。四人当下交头接耳,又是叽叽喳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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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落,推开了流云,随着清晨的过去,城池的街头也已经变得炎热起来。
报童奔跑在街市之上,开始传播临安城已然陷落、武朝百姓又遭屠杀的讯息,一处处酒楼、茶肆之上,临安的话题已然掩盖过了城内数日以来的官、匪厮杀。
从外地逃来的难民们期待着能够早日回去。
也有人提及武朝南迁后的旧事……
“十余年前、汴梁陷落,朝廷当中的孬种们,说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最终往北的仗,可是一场都没有打过,反倒临安住得舒服了,只想天长地久……福建若是待久了,恐怕也是一般情景啊……”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本就不适久留,如今江南乱成一锅粥,朝廷既是正朔,是该杀回去,以正声名了。”
“等久了,哪还有正统朝廷的威望……”
“听说朝廷在等海船回来……”
“异想天开……”
当然,也有能将整个局势都扯到一起的人。
坐着马车,黄胜远穿过城市街头,在一处茶肆的包厢当中,与两名老者碰头。
“……昨晚得到讯息,看见小皇帝占了上风,有的人心志不坚,要做二五仔。我是听说,有人在公主府点了我黄家的名,我不能露面,本欲立即离开,谁知道事情还会有如此转机……”
“……陈姑娘那边,早上便已做了决断,已发动所有的力量,在城内宣传临安之事……”
“……朝堂上也派了人了,上折子、求陛下救人、打回去,这是武朝子民,他不能不管。”
“……好的是无需遮掩,他们自己的少壮派也想打回临安……不少人甚至有家人在那呢,皇帝不打,民心尽失……”
“……若是出兵,靡费巨大、耗日持久,且一无所获。最重要的是,他要回临安,福建就不重要了,他搞到一半的改革、夺权还能推得动吗?”
“……已碰了几位大人……都有回心转意的迹象,打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个死,小皇帝左右为难,难喽。”
人群熙熙攘攘、而又鬼鬼祟祟的聚散。
这个白日里,有大人物们的议论,当然也有小人物的汇集。
从怀云坊到金银桥之间的巷道间,一拨拨的行人聚集又渐渐散开。这里有不少的居民,本着瞅热闹的心情,过来检视昨天的炮击残骸——虽然城内目前有许多的热闹,有官府的搜捕,有因为临安讯息导致的紧张,但作为罕见的火炮轰炸地,这边仍旧吸引了大量的人群围观;
也有三三两两过来窥探的绿林武者——福州局势收紧的过程里,许多身上不干净也相对胆小的武者大都已经被吓得离城而去,此时出现在这边看热闹的,多半都是身份相对自由的绿林人士,他们憧憬江湖,看惯了西南传来的武侠,对候官县的大规模斗殴并不在意,对于临安的问题也想得简单,然而,有高手昨日参与刺杀铁天鹰后遭朝廷人马围剿,还与朝中高手一路杀穿了几条街的故事,令得他们格外热血沸腾,纷纷过来瞻仰;
原本熟悉银桥坊两兄弟的部分身影也在这边出来,打听着各种各样的讯息。如金桥坊的丫鬟小蝶等人,便已经哭哭啼啼地来回跑了好几次了,她去到怀云坊到处打探,确定了被炸毁的正是那龙、孙哥俩居住的院落,又回到金桥坊的青楼当中回报,下午时分青楼尚未开门,楼中倒是众花魁哭丧,龙小哥刺杀铁天鹰的故事便已经有了许多版本。
——有的说那少侠龙傲天为报杀父之仇,方才来到福州寻找朝廷鹰犬铁老头,结果约好放对,却被鹰犬召集人马围攻;也有的说龙傲天行刺原是因为铁天鹰作恶多端、强抢民女,他为了民女出头,抱打不平,结果着了坏人的道云云;有说龙少侠五尺淫魔的名头本身就是被阴险狡诈的朝廷鹰犬泼的脏水;也有惟妙惟俏地说起双方昨日巅峰对决盛况的……总之太阳还没落下,宁忌辛辛苦苦混出来的五尺淫魔大名,在这边的舆论场上,倒是快要被洗白了,他倘若知道,大抵得说上一声因祸得福;
真与此事有些关系的于贺章、孟骠等人也还在街头探查。蒲信圭很急,因此他们清晨就已经出来,但龙、孙的讯息未曾探到,途中倒是见到了陈霜燃麾下的几名喽啰——这些人也在毫无头绪地瞎转,双方见面,分外眼红,于贺章当即谩骂对方卑鄙无耻。行刺铁天鹰的过程里,小黑皮分明与龙、孙两名少侠这边发生了矛盾,黑皮反手便将龙少侠举报给了官府,这等窝里斗的事情,将来是要被福州绿林唾骂的!
对方只是喽啰,一头雾水,随即也破口骂回去,双方差点在街头打起来,要被附近官府的鹰犬一网打尽。
上午时分,鱼王高兴宗也出来街面上走了一圈。
作为银桥坊的地头蛇,他与夜市上的两个年轻人本身就有了联络,今天一早,不少过去相熟的地痞流氓、包打听、甚至是子侄弟子都找了过来,与他打探情况,他江湖已老,当下闭门谢客,出去转一圈,更是惊骇。从银桥坊到怀云坊的街头,官府的人似松实紧,始终在这片街面上盯梢,这说明整个事情可能还没完。
昨晚在怀云坊发生的事情,江湖上的传闻是官府用炮轰炸怀云坊,龙、孙二人一路杀去了公主府,这件事情掀起的波澜和影响实在太大,高兴宗在年轻时或许还会感到热血沸腾,此时被卷进来,只是被吓出一身冷汗。他的身份在官府早有挂号,眼下明里暗里也派了人盯着他,一旦被卷进这种谋逆的事情里,哪还能有活路?
赶走了一众流氓与弟子,心中想着闭门谢客也显得鬼祟,当即开了渔货铺的大门,自己便捞了把蒲扇坐在渔货铺的大门前打盹——这大门前方不远,便有官府留下的一名暗哨在盯着他,他便干脆与对方大眼瞪小眼,一方面就此惊退过来打探讯息的小角色,另一方面也能让这哨探给自己作证,这次自己真的什么事都没参与。
六月的福州,空气潮热,恼人的阳光从树木与楼宇的缝隙间剥落而下,周围渔货的臭味蔓延,高兴宗倚在门口的木椅上,一面放松心情,一面咿咿呀呀地哼了一首歌。正值下午未时,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后方的房间里袭来,他背后一紧。
——有人找上他了。
目光望向街道的不远处,被安排的暗哨也坐在摊位的阴凉处,有些困倦地打着呵欠。
他悄无声息地朝屋内瞥了一眼。
房间里的黑暗处,一道身影也正如危险的猛虎般坐在了那里:猛虎受了伤、身形微微的佝偻,衣衫像是新的,但内里显出破烂的、厮杀过的痕迹,那昏暗中微微下沉的目光,绝对的危险。
——是孙悟空。
这一瞬间,鱼王心中竟油然地升起了一股敬佩的感情。昨晚怀云坊的传闻过于玄幻,以至于鱼王心存警惕,认为不可全信,但当对方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房间里的一瞬间,老江湖已然相信了那等传闻的真实性:他早先就曾见识过对方的部分武艺,而顶着炮火与朝廷高手的联合围剿,杀入公主府又再杀出来,或许也真的有一定的可能。
这必定是江湖上不出世的高人传承!
脑中如此想象的片刻间,对方在房间的黑暗里咧了咧牙齿。
“小高……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他看着他。
“——你不知道,那外头有狗啊?”
阳光垂落,鱼王又看了一眼斜对面不远处在阴凉里打呵欠的官府暗哨。
自己是叫,还是不叫。
一瞬间,他在心中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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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七章 自从一见桃花后(三)
蝉鸣。
下午的阳光炽烈,空气中的火焰也像是渗进了人的身体里,火烧火燎的疼痛,逐渐从脸颊转移到牙齿上。
武馆二楼,蒲信圭慢条斯理的倒茶,感受着茶水的滚烫,表面上倒并未显出焦躁。
只嘴角偶尔有轻轻的抽动。
从外头过来的几人在对面说话。
“……黄胜远、余林几个在私下里走动,今日显得格外兴奋,让大家伙儿听姓陈的小娘皮的……”
“……收到风声,他们黄家、余家的几个人,昨日在长公主府都被人点了,若不想束手就擒,便只好死心塌地的造反……黄胜远我知道,他在莆田只是旁支,事情通了天,黄百隆说不定就得卖了他……他们急了,便恨不得大家都听那小姑娘的,以为这样就能立马推翻朝廷……”
“……想得太好……”
“……不过事态确实有缓解,自初一过来,公主府与李频那边安排的说客便在频繁游说那些心志不坚的员外,昨日下午差点就要说他们朝廷已经胜利了……但到的今天,这些人的行动大都停了……”
“……武备学堂那里,有七十六个学生联名上折子……他们家在江南,临安一破,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也已经安排了人,明日就开始骂朝廷,畏畏缩缩,不敢往外头发兵……”
“……朝廷的钱粮已经见底……”
“……在道上兄弟眼里,小黑皮确实声势大振哪……”
火辣辣的触感在空气的氤氲里浮动,蒲信圭的嘴角微微抽搐,转动了茶杯。
“沉住气,都是海边、海上混日子的弟兄,应该知道的是审时度势,海上的风浪来了,你再有劲,对着干,没用……诸位,陈姑娘走的是邪道,几件面子活、几句场面话,把人心里的火点起来,对绿林人来说,这不奇怪,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显得再厉害,她的底透给你们了吗?”
蒲信圭摇了摇头:“没有,她总是说,跟朝廷作对要严密周全,这话没错,可是她严密周全了,诸位兄弟是个什么东西?昨日侯官县,打了一次她要发动第二次,朝廷能没有准备吗?结果怎么样,大家都看到了,在侯官县奋战的两位当家,一个裘老虎、一个梁大哥,杀到最后,轰轰烈烈。是,这件事涨了陈姑娘的面子,可事后看来,裘、梁二位本就是陈姑娘要扔出去的弃子,抓了他们,杀了他们,于陈姑娘那边并无损害。”
“……几位弟兄,我信得过你们,是如裘大哥、梁大哥一般的英雄好汉,可我不想跟着陈姑娘,死得这般不明不白……她这样做事,我早就警告过她的!”蒲信圭将茶杯拍在桌子上,压抑着声音,用手指点在木头上,“这!不!是!兄!弟!之!道!”
“是的是的。”几人连忙附和,“裘、梁二位兄长的高义,我们也是敬佩的,只是不该那样死啊。姓陈的不会用人……”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碍不住江湖上的小年轻,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蒲少这边,可有些什么准备吗?是不是……能找背后几位聊一聊……”
“娘们当家,墙倒屋塌,由着她这样搞,迟早要把大家伙儿都害死的……”
“……几位无须着急,只要你们沉住气,我就有了底气……待到陈姑娘那边乱来、兜不住时,你们放心,我自会救人……”
桌子上的小火炉升起火焰,呼呼的煮开热水,人声叽叽喳喳,混在夏日焦躁的蝉鸣里。蒲信圭态度温和而从容地送走几位来人,眼见着他们离开武馆大门时,还在视窗保持微笑。
在窗户的后方,他的手紧紧攥着,几乎要捏出血来,纵然那几人也是微笑着朝这里拱手或是点头,但蒲信圭总觉得听到了他们转身后的对话声音:
“……这姓蒲的,也是满嘴空话……”
这应当是他内心的幻觉,但没有办法。相对于左右出击在城内到处点火的小黑皮,自己这边,的确没有多少建树可言,哪怕真准备了几招后手,私下里的谈论里,岂不也是跟小黑皮一样,无法与众人明说。
不多时,又有从外头探听讯息的喽啰回来。
“……总共已经找了五个包打听,动了衙门里的线,从昨日刺杀过后,到如今,没有人亲眼见过活着的铁天鹰……”
“……虽然衙门里说姓铁的只是一点小伤,但道上已经有不少人怀疑,铁天鹰被那姓陈的刺杀得手了……”
“……罗拯年已经在道上放话,说他从此对那位姑娘马首是瞻……都知道铁天鹰杀了他的儿子……其余还有不少人响应……”
……
“她妈的——”
蒲信圭将茶杯掷在了地上。
房间里无人,他抽搐着脸颊,待到“文候剑”钱定中进来检视,蒲信圭才道:“于贺章他们还没回来吗?”
钱定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有些牙疼。”蒲信圭看着他想了想,“钱大哥……给我拿把钳子来……”
下午的阳光从视窗炽烈地进来,像是要烧起火焰,钳子拿过来了一阵,蒲信圭拿着钳子,开始往嘴里塞进去。
面目扭曲,夹了两次,狰狞地想要用力,但没能全力扣上。
依旧是蝉鸣,武馆外的街头,有身影奔跑而回。
那身影穿过了外头的小武场,蒲信圭在视窗探出头去。
过得一阵,于贺章、孟骠相继上楼,他们从外头进来,满头大汗,拱手之后,向蒲信圭报告了传回来的讯息。
“……鱼王……”
蒲信圭手里拿着铁钳子,听完了说话,他沉默了一阵,随后转过身去,用铁钳翻动了炉子里的炭火。
“都坐下,慌什么。”蒲信圭将视线望向外头的阳光,“做事情,要有静气……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咱们……”
“提前一刻钟,回复鱼王……我会过去……”
海风已经吹起来,下午的阳光渐渐变得温和,蒲信圭觉得牙不再那么痛了,他整理了衣裳,随后带着人从武馆的大门出去。热气已经开始散了,他的步伐带风,只在快接近胡同口的地方,被跑到路面上捡骨头的黄狗挡住了去路。
蒲信圭一脚便将黄狗踢了出去。
那狗在地上翻滚,被踢到墙角,“呜”的一声爬起来就跑。
一行人步履未停,蒲信圭挥了挥手。
“天天晚上叫叫叫,找个时间宰了它。”
“是。”
日渐西斜,阳光从白色慢慢的被塞进去金黄的颜色,金黄而后又开始渗入橘红。城市正是晚膳时间,一行人穿过了烟火缭绕的街巷。他们也已经有了一年多斗争经验的老江湖,资深的造反者,一路过来或是乔装,或是化整为零,整个过程都颇为娴熟,某个时刻,众人进入金桥坊附近的一处平民区,七歪八拐的在一处水道边,见到了鱼王高兴宗。
对方也是一身朴素的衣装,表面上看不出门道,但在众人眼里,却是最为正宗妥当的老江湖气息。
“吃过的盐比咱们走过的路还多,鱼王是真正的前辈啊。”挽着对方的手,蒲信圭如此感慨。
“我的年纪大了,比不过你们这些做大事的年轻人。但看见年轻人有出息,老头子也高兴。”
“鱼王高义,令人叹服。”
双方相互吹捧片刻,高兴宗握着蒲信圭的手,压低了声音:“坊间摆摊的那位小哥过来找我这个老头子,我也有些诧异,但他能来,给的就是老头子我的面子,我需得护他周全……尤其是在公主府这么大的事情过后,蒲少爷,这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他的安危,可关系着咱们福建绿林在外头人眼里的看法。”
“鱼王说得极是,这位小哥,来历不凡,他若出了事,异日丢的是我们整个福建武林的脸。”
“不过……蒲少爷信我?”
“自古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是鱼王的地盘,一切自然您说了算。”蒲信圭笑,“若不信您,我今日便不来了。”
“蒲少高义,果真如江湖传言所说,您是与人诚信相托之辈……与那陈家的小姑娘,不是一路。”
蒲信圭几乎便要拼命点头。
鱼王点头,挥手,一行人跟着他穿过了低矮杂乱的建筑,过得一阵,在附近的小河边上了几艘乌篷船,船只穿过夕阳下的金黄水道。
鱼王原本混的便是水上的生活,跟着他走这一段路,并不安全,但一如之前所说,在福建一地讨生活的,大多也与水打过交道,蒲家当初走私,海上也自去得,鱼王要搞鬼,他们不是没有反制手段。但经此一试,彼此都更加“信任”起来。
他们在城市的东北边下船,又穿过了一片棚屋,在一处杂乱的建筑前,高兴宗停下了脚步,与蒲信圭说了几句,蒲信圭便也朝身边众人下了命令,过得一阵,由钱定中、他、一名揹着包裹的汉子三人跟随鱼王朝房间里进去。
外头的众人朝一旁散开,负责卫戍周围的安全。蒲信圭进入那昏暗的房间,便看到了房间对面那道坐在铺盖上的、犹如野兽般的身影。
就是他了。
他心中一阵猛跳,一时间想要拱手,想要说些热乎乎的能够表达自己诚意的话语,但手拱到一半,迟疑片刻,便赶快与身边揹着包裹的汉子说话:“快,陈大夫,快过去给我兄弟疗伤。”
那大夫连忙走过去,蒲信圭与钱定中也相继上前,但对面那负伤的身影擡起头来,用冷冽的目光盯着他们,口中道:“药带来了?”
“少侠要的那两味金疮药,都带了,还有专治烧伤的那味……老夫来给少侠疗伤。”
“你懂个屁。”少年目光一转,也未见他的动作,一柄钢刀便架在了大夫的脖子上,“给我打下手,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错了一点,我送你归西。”
蒲信圭与钱定中相互看看,对面鱼王高兴宗垂手站在少年身边,朝蒲信圭做了一个手势,蒲信圭明白过来,昨日怀云坊的那场厮杀,朝廷是动用了大炮对付这两兄弟的,如今只见到他一人,也不知道他的兄长如今有没有活下来,这少年如此的暴躁与不信任人,也是人之常情。
他略作斟酌,拱手开口道:“昨日事变,蒲某与众兄弟担心了一晚,今日能见到孙少侠,实是幸事,只不知道……龙少侠如今如何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对面的黑暗中,一道刀影振起、劈下,看似简单的一道似乎在黑暗中掀起了巨大的气流,愤怒而压抑的黑色刀光直入下方的楼板,随即轰的一声,木屑飞溅狂舞,就连“文候剑”钱定中都在这一刀前感觉骇然,而在那刀光后方,蒲信圭看到了压抑的、愤怒的、嗜血的眼睛。
“我要杀了姓陈的婊子——”
“我要杀了跟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
“我的家里人会过来——”
“如果你没有用!我会杀了你——”
虎吼如山、动人心魄。
蒲信圭的心中,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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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气息爆开了一瞬,食腐的鸟儿盘旋的杂乱街市上空,气息又渐渐地恢复了寻常。
夕阳在橘红中散落,高高低低的房屋里、渔船上,渐渐地点起斑驳的灯火。
鱼王高兴宗,也将灯火点亮了。
“……福州的局势,变得一日比一日都要紧张,今日传来的讯息,令得那位陈姑娘的声势,又再高涨,如我之前所说,我快压不住他们了……”
“……什么陈姑娘,就是个婊子、贱人、要死的鬼——”
“……对于孙兄弟而言,确实如此……而且啊,与我相熟的弟兄都知道,这姑娘剑走偏锋、路数不正,她得了权,迟早是要将所有人都拖进死局里去的,我与她之间的争锋,非为私欲,实为大局。”
“……我管不了你这些,我会杀了她!你帮我,我也可以多帮你杀一些人。”
“……唉,绿林间的恩怨,本不该动用官府,她与少侠只是在刺杀中稍有龃龉,这些事情,按照江湖规矩,也是划下道来,手上见真章,她转过头便将少侠的事情出卖给官府,也实在是……太无底线。”
“……你帮不帮我?”
“……唉,倒行逆施,也合该是她……”
“……少说屁话,你帮不帮我!?”
“……帮。”蒲信圭坐在那儿,笑了一笑,终于说出言简意赅的答复,随后道,“自前两日与少侠约定后,蒲某便将少侠视为前行路上的搭档,怀云坊出事后,我也想过便去找那贱人寻仇,但还好,鱼王传来讯息。兄弟你看,你说要什么,咱们便带来了。”
这说话间,走到孙悟空身边的那名大夫已经帮对方处理好了所有的伤口,转身离开时,朝蒲信圭微微地点了点头,蒲信圭眼皮微合,知道对方的伤势没有猫腻,已经完全放下心来。
口中道:“只不过,便是要报仇,许多的事情,也得从长计议。孙兄弟,那鲁莽贱人身边,高手不少,先不说有那吞云与金先生这等宗师,便是陈家原本的一众凶悍水匪,其实也非易与……她如今在福州城内得势,甚至连我都探不到她藏匿的所在……还是要谨慎,一步步来……”
“不只是她!”对面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
“……嗯?”蒲信圭皱起眉头,“孙兄弟指的是……”
“哼!”对面少年冷冷地笑了笑,“昨日在九仙山谋刺铁天鹰,姓陈的故意设局招我过去,她知道我与铁天鹰有仇,打斗之中,也明显有些针对我们兄弟的安排,到的夜晚,官府设局,炮击怀云坊,我们兄弟的一些习性,他们也知道……”
“这……”
“我们兄弟进了福州城,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接触的绿林人不多,那贱人能有这些情报,说明她的人跟我们有过往来,这个人……”他指着蒲信圭,“……跟你有没有关系?”
蒲信圭微微愣了愣:“咱们这边……应当是没有关系啊,于贺章与孟骠……”
“你去查。”少年朝他点了点,“如果有他们的份,我会杀他们全家。”
“这个……我会查……”
蒲信圭犹豫了一下方才点头,眼看着对面已经伸手进怀里,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空中挥了挥,随后展开,那纸上有血。
“……我受伤之后,反反复复地想过了入城以来的一切,还好人不多。你是地头蛇,这上头的人,你要一个一个帮我查,一定有陈霜燃的狗……当然,若你查不出来,我便一个一个地杀过去……我的家里人会来,我兄长的仇,一定会报。”
“这个自然……”
蒲信圭点头,拖着凳子坐过去,看那纸张上的字,只见那上头确实是斑斑点点的字迹与符号。
只是太过潦草,他仔细辨认……还是没看懂。
“第一个。”少年的手指点在纸上,“归泰盟,一个叫做陈华的马仔,我已经仔仔细细地想过,摆摊的这些时日,他来过摊子上许多次……你看,陈霜燃姓陈,他也姓陈,他们会不会是亲戚,你帮我查。”
方才的大夫其实也姓陈,蒲信圭蹙了蹙眉,随后点头:“这归泰盟,我听说过,能打听到。”
“第二个,入城后不久,便来过摊子附近打架,他妈的,此人用刀,报过名号……”
少年搜寻着回忆,对照着“血书”上的潦草符号,一个一个地陈述着入城以来的可疑人员。蒲信圭此时以德服人,尽量耐心地配合著对方的思路,此时陈霜燃高深莫测,他对于对方埋伏在城内的人手也颇为好奇,中间出现两个他熟悉的人,他便也当场说出了看法,以证明他对福州武林的了解确实深刻。
对于眼前少年的价值,他还有些难以估算。眼下少年极为激动,恐怕出去便要与陈霜燃火并,这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但对方背后还有“家族”的存在,他一时间不好细问,若是对方的“家族”杀过来,说不定又是自己的一番助力。
陈霜燃已经走了激进疯狂的路子,他也只好在城内尽量表现自己的德行与道义,此时尽可能的帮人,想来不会有差。
少年的手指已经点到了稍微中下段的一行血字。
“……前些时日,约莫十余天前,两个莫名其妙的绿林人跑过来怀云坊,就在我的摊子前头,与那岳家的小阎王打过一架,将我的摊子也波及进去……这事情颇为奇怪,哪有这么巧合的……我依稀记得,这两家伙其中一人叫做什么‘虎鲨’,另外一人,叫做什么‘混元斧’周刑,他娘的武艺一般,名字倒是取得一个比一个响亮,脸都不要了……这两个人有问题,你要查。”
蒲信圭心下轻松,有些想笑,但终于还是从容以对:“这两人倒没有问题。”
“哦?你的人?”
“也不是,而是……他们已经死了,当时我便在现场,姓陈的造的孽。”
对方说起的一系列名字,蒲信圭有印象的先前只有两个,到得此时又遇上两个,他倒也是侃侃而谈起来。
“这两人当中,外号‘虎鲨’的名叫詹云海,他本是这事情的苦主。说这人在莆田也是个刀口舔血的强人,与莆田黄家一位姑娘有染,想要在福州混出名堂后回去娶她,黄胜远本是黄家旁支的人物,想要收詹云海做打手,本也答应了此事,谁知道……他娘的小贱人收了个客卿,便是那吞云和尚,此人说是宗师,实际上不过是个淫贼,夜宿莆田之时,恰巧要了那黄姑娘的性命……事情一出,黄胜远不敢找小贱人寻仇,干脆便托小贱人过来,做了那詹云海,嘿,你说巧不巧……”
“行凶当日恰好我也在,那詹云海带着兄弟过来,本以为是入伙,有心算无心,又有吞云这般大宗师出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此事蹊跷,也确实有一桩怪事,那‘混元斧’周刑,来历恐不一般……”
福州入了夜,乌鸦在天上飞,破旧的房屋间,热气蔓延,船火摇曳,有躁动的声音零碎响着。
杂乱的房屋之中,蒲信圭轻松地陈述着当日的那桩见闻,在他的对面,那包扎了绷带的少年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便是黑暗,静静的、静静的……
“……走投无路之时,那人竟从怀里,拿了一颗那个什么……什么炸弹出来,当场爆了,不少人受了伤,吞云都受了伤,嘿,那人被炸得破破烂烂的,我看一只手,当场就没了……后来一些人说,他恐怕是朝廷派出来的奸细呢,还好,顺手便清理掉,而小贱人之后,就变得更加谨慎……”
房间里的灯影晃动,油灯之上,爆开的光华似星火弥散……
……
“……死了?”
……
“……嗯,死了……小贱人那边,处理了尸体……”
……
静静的……
……
宁忌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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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八章 自从一见桃花后(四)
入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福州城的灯火盎然。夜里的生活渐渐展开,秦楼楚馆、酒铺茶肆,都是热闹的时光,人们在一处处话题场里聚集,说着包括政治在内的诸多事情。
自皇城往长公主府的道路,有过短暂的戒严,不久之后也已放开,皇家的仪仗去了公主府,这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白日里朝廷当中各式的会议开了
师父是明智的,他宁可解散青莲宗,也没有让它沦为和自己家族一样的命运。
“你疯了吗?真的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死?!”宋月怡有些恨铁不成钢。
苏洛看到叶馨暖一脸享受,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喜欢音乐呢,难道真的是对她忽略太多了吗?
“爹爹,月儿可爱不?”月儿歪着头,眨着和她爹一样无赖的眼睛。
如果不是答应了颜川和韩茵茵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韩泽琛一定会迫不及待的和白乐裳相认,让白乐裳知道,她真的有一个哥哥。
“就你仁慈,皇后就是个不省心的!朕知道!你不用帮她求情说好话!”四爷看着曲如眉说道。
什么都备好了,他们好像就是在专门等着挨饿开始一样,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冯嫣然和孟非确定不了,但她们愿意听她们男人的,这样心底踏实。
“可知道皇后已经买通膳房的奴才,不让本宫吃茄子了?”曲如眉一副调侃看热闹的语气,问着勤妃说道。
裴俊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子,几乎要昏倒,“冯嫣然!”他大喝了一声,自己走的时候,梅儿明明好好的,他自己就是郎中,梅儿的身体,他心中有数,除了有一点虚弱之外,其余的好得很。
“还有什么好好说的,她谈恋爱,我是她爸,我最后一个知道,我能不气么?”安博辉气的面红耳赤的,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转了话题:有冷茶么?我要干死。不等我回答,他又说,就自来水也成。
从一开始就在窥视着古氏的一切,现在自然,可以用另外的一种途径获得。
“卑鄙的家伙!”服大猛怒吼一声后,周身内力鼓荡,他释放出一个内力防护罩保护住了自己的身体,只是这样一来他逃跑的速度明显下渐了许多。
这事我盯的仔细,不会有一点闪失,埋完了人,我们赶紧收拾东西下山,这地方虽然是个龙穴宝地,但是也是阴森森的,没人愿意多呆。
而她,也不想去了解他的事情,她真的觉得,他们之间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越界了。
曾国超还不等人员散去,正好借着韩翔宇打给他的电话,离开了县宾馆。
这妖孽脾气火爆,一点就着。仗着脸皮厚,对我是动手动脚,时刻把我扯在身边,左右不离。因此潋影和冉岁动手的时候,他早就把翼暮给踹一边去了。
“恩”北冥长风低头冷冷的看着这突然冒出的老官,一身知府的装扮,显然来者是雍京的知府大人。
他眼神挑衅,视线从她脸上,滑落在她‘性’感的锁骨处,然后,看着她深深的沟。
原本以为自己继承天墓力量,修为达到圣至尊,绝对能够轻松镇压苏鸣,从而做到东荒第一,并且带来龙象古族称霸东荒。
心柔仙子在这一刻才算是知道,为何大周天帝如此心甘情愿的让位于他,这是不让都不行呀,未来的大仙尊呀,一旦他在下界成为大仙尊,那整个大周国的江山子民都会受到仙气的反哺,从而一跃成为上界那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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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九章 自从一见桃花后(五)
夜空像是罩子,鳞次栉比的房间,散发着鱼的腐臭。
不知名的鸟在黑夜里飞,远远近近,渔火漂浮。
叫做蒲信圭的汉子在昏暗里挥手,带着人自蛛网般的小道间逐渐遁走。
穿着斗篷的身影站在破棚顶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鱼王高兴宗走过来,在这星火微茫的夜色里关切地说了一番话,不久之后,他也离开了。
穿着斗篷的身影在破棚顶上砸烂了东西,掀起大片的瓦往下落,过得一阵,顶棚边上的旗杆断了,朝下方的河水里掉。
河面上掀起些许的波澜,去到不远处的渔船时,只是简单的水面涟漪了。这一阵动静在夜的火里烧,有居住在周围的平民出来骂骂咧咧了几句。
宁忌骂了回去。
不多时,这短暂的骂仗,也成了夜色里寻常而又微不足道的城市波澜了。
夜风沿着河道轻轻抚过城市,他脱了斗篷,换了身简单的衣裳,沿着河边未曾修葺清楚的土路往前走。这半个夜晚,与蒲信圭的接头非常的成功,打听到了想要打听的讯息,确定了一起对付陈霜燃的方略,还得到了城内几个有可能联络上陈霜燃的几个包打听的名字——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仅仅听过却未曾执行过的复杂计划,但成就感从一开始就没了。
空落落的感受与苍白的愤怒在心头萦绕,若要概括起来,大概是:
——去他妈的左行舟。
他想起那张蠢脸。
就这么嗝屁了。
你丢了左家的面子也就罢,这次连华夏军的面子一块丢了,回去西南,会被人笑到死!
剩下的感觉,就空落落起来。
其实挥别同伴的感受,一度在西南的战场上也曾经体验过,但或许因为那时候还小,又或者是每天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些兄长叔伯的去世,其实并没有让人这般的猝不及防。而在华夏军待得久了,他也一贯明白,所谓江湖的残酷层次,是远远及不上国家的暴力的。左行舟在这种儿戏般的斗争里由于一个误会被捎带着干掉,这尤其让人的心态难以平静。
愤怒上来时,又在河边的昏暗处挥拳,打断了栽种在那儿的一颗树木。
与左行舟等人初识时,他还是个整天跟着哥哥、嫂子、黑妞等人到处乱跑的孩子,偶尔参与村子里伙伴们的打斗,也往往被人打得东倒西歪,但到得如今,他的身体已经长开,逐渐进入精力旺盛力大无穷的年岁里。
大他一些的左行舟,若能仔仔细细地看看他此刻的威猛与神力,想必要吓上一跳,只可惜,上一次见面,没有用力地揍过他。
应该用力揍的……
脑子里空落落地想着没营养的资讯,穿过这片河道,逐渐进入相对人多的市集区域。衣衫破旧的小贩推着车子,路边有乞丐抠脚,站在路边的半掩门露出一口黄牙揽客,无能的书生在酒楼上觥筹交错,说的是朝廷的笑话,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一脸痞相,与他擦肩而过,其中一人抽空打量了他,居然毫无反应。
形同虚设……
如果是自己,在这等紧张的局势里,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鼻青脸肿的一只耳,自己能放他过去吗?
要盘问啊,要抓起来啊!抓起来打啊!
他在心中又恨起东南的小朝廷来。
什么尊王攘夷,什么君主立宪,几个小流氓都抓不住,狗屁不如!连公平党都不如!
左家的一帮人被扔回这里来,也都丢了魂了!
如此的想着,穿过了夜间的福州城,有无人的街巷,有人多的闹市,经过一处市集时,他在路口牌坊下的青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前方人来人往,他在心中想着陈霜燃那个小贱人说不定就躲在某个这样的市集上,说不定待会那帮傻瓜就会走过自己的面前,被自己逮住打死……但事情当然没有这样巧合,就在这样的时间里,又想起左行舟,再接着,想起了一度牺牲在西南战场上的许多人。
那些人生前的样貌像是走过了他的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他想起那些逗过他的、给过他糖吃的、曾经揍过他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与左行舟一般的,都让他觉得伤心。曾经十二三岁时不太明白的生死、一度觉得寻常的生死,在这个晚上,倒是渐渐地变得更加深刻起来。他们永远的离开了。
不小心还流了两滴马尿,果断地挥去了。
没有好运气等到陈霜燃,接下来的做局和复仇,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隐忍。宁忌站起来,朝公主府的方向走,穿过河流与小桥,又穿过几处街道、穿过石桥,那片府邸渐渐地近了。
在这府邸后方,岳银瓶一度给过他一个暗号,能够穿过几个人把守的小门进入里头,他穿过暗门,能够看到远远近近的哨位,到得此时,似乎又与白日里有了变化。
天天变,就是严密吗?
——变你妈个头!
气不打一处来。
宁忌穿过巷道,随即在树木的掩护下翻过围墙,躲过卫士的视野盲区,一路前行。
他在西南的时候,听人谈论起这边的两姐弟,谈论起福州,人家总是说这边还是有些希望的,父亲拿到这边的情报时,偶尔也说“小皇帝还算勤勉”“公主脑子不错”“还是有希望的”——有个屁的希望!堂堂公主府的卫戍,形同虚设,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华夏军候补小斥候,转眼间就突破了好几处院落,快进入核心区域了。
又穿过一处石制拱门,进入一个有小水池、假山的院子,宁忌双手便要叉腰暗骂,陡然间停了一下,因为前方传来“哼哼哼哼”的声音,仔细看时,越过假山的遮挡,那边的道路上似乎有一道身影正自得其乐地走,他正想躲起来,有风声从侧面袭来。
“你……”
糟了……被发现了……
杀出来的身影似乎就躲在假山的视野盲区里,也不知道是侍卫还是刺客,对方猛扑而来想要开口,宁忌并不高兴地重拳挥出,拳变爪,呼啸撕往对方的颈项,那身影猛地趋进,挥手拔刀,被宁忌一拳打回刀鞘,两道身影几下闪转交错,宁忌砰的一拳将那人打倒在地。
这一下打中后颈,对方当即晕厥,宁忌的身形如电,朝着前方扑出,因为在对面哼哼唧唧的那道身影也已经到了近处,明显已经看见了两人这一下的厮打,宁忌举起手想要将对方也第一时间劈翻,冲到一半,倒是停了下来。
从对面走过来的是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舔着手上的板板糖,这时候伸着舌头、眨着眼睛。
宁忌心情不爽,但此时倒也不可能真去打一个傻乎乎的小女孩,站在那儿,化掌为拳,做了个威胁的动作,随后倒也不管对方会不会喊了,回头看去,躺在地下的女子穿着侍卫服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在暗处吓自己一跳。
“形同虚设、太不专业了……”宁忌低声嘟囔、骂骂咧咧。
“呀,邹姐姐……”
前方的小女孩拿着板板糖跑过来,蹲在地上点了点女侍卫的脸,之后擡起头来:“她怎么了啊?”
宁忌双手叉了会儿腰,之后也走过来,蹲下,伸手探对方鼻息:“还活着,她睡着了!”
“还活着呀。”小女孩也学着他的样子,探了女侍卫的鼻子。
这小姑娘是个傻子,一会儿可以找岳家两个傻瓜问问,是不是他们的妹妹……宁忌想着,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擡起女人的双手,将对方往假山里拖:“她睡着了,不能睡在路上,要给她找个地方好好睡。”
他将对方拖进假山的洞里,拿板板糖的小姑娘似乎觉得很有道理,便跟了过来,从地上还找了颗石头递给宁忌:“睡觉要有枕头。”宁忌点头表示没错,让对方将“枕头”放下,小姑娘便又捡了几片叶子摆在上头,表示是枕巾。
在两人的合作下,被打晕的女侍卫让他们摆在假山里,静静地躺好了。宁忌心头有火,此时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才好,他退出假山、双手叉腰地看看四周,又看看站在一边觉得有趣的小姑娘,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指两人。
“你们认识是不是?”
“嗯,我跟邹姐姐在一起啊。”
“你们……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你这么笨的人,才会变坏的!”
“……啊?”小姑娘眨着眼睛,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挨骂。
“啊什么啊?你认识她,又不认识我,如果我是个坏人怎么办?”
“……啊?”对方张了张嘴,舔了一口板板糖,“那……你是坏人吗?”
“我……我当然不是!”
“哦,你不是。”小姑娘舔了两口板板糖,之后也不知道是学的谁,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那我就放心啦。”
“……”
宁忌沉默一阵,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笨还是对方大智若愚,他叉腰看了看四周,静下心来:“那你知道我是谁不?”
“不知道呀。”
“那我告诉你,我是一个变戏法的。”
“啊?”
“来,我来给你变个戏法!”
宁忌扭了扭脖子,舒展筋骨,随后一伸手:“你的糖给我用一下。”说完也没等对方反应,探手便将对方手里的板板糖抢了过来。
小姑娘眨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哭。
宁忌站在她面前,举起板板糖:“你看,糖。”随后张开嘴:“啊,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小姑娘点头,朝他张开的嘴巴里看,之后又点头。
宁忌“啊”的一声,缓缓的将嘴巴张到最大,随后将手中的板板糖塞了进去,“呜”的一下,嘴巴合上了,之后便是猛烈地,咔嚓咔嚓的声响。
“当当当当——”
抽出来时,宁忌的手中只剩下了一根小棍棍,他冲着对方张大了嘴,恶劣地笑:“没!有!啦!”
小姑娘眨着眼睛,看着他。
昏暗中,似乎逐渐要变得水汪汪起来。
宁忌等待着对方的嚎啕大哭。
他今天晚上憋了一肚子气,想要发飙,此时找到个小傻瓜,这种恶作剧已经最轻度的发泄了。
“格格格格、哈哈哈哈……”
小姑娘指着他手中的小棍棍,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他辨认了一阵,才发现那声音居然是笑。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对方笑得竟然捧住了肚子:“你好厉害呀——”
宁忌的脸扁了起来。
他还没有做出下一轮的恶作剧,小姑娘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你过来、你过来啊,咯咯咯咯……”
小姑娘兴奋地笑着,拉着他穿过了假山的区域,穿过这处院门,在隔壁的院子里,对方牵着他跑进侧面的房间里,宁忌的气并不顺,只见对方在床头用力地抱出一个箱子来,吃力地抱到凳子上开启,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整箱的板板糖,那糖又大又圆,堆在一起是足以将人撑死三遍的量。
“哈哈哈哈,你好厉害呀,我还要看戏法……”
小姑娘的声音悦耳,像吃了糖一样,宁忌被气得愣在了那里,很显然,对方是在演他,但他也不是非常确定……
也在这片刻间,示警声已经响起来。
火把冲进了院子,房间的门口,陡然有人扑入。
宁忌身形一转,与对方交上了手,转眼间,冲转腾挪,两名首先扑入计程车兵被他打翻在地,宁忌冲过那小姑娘的身边,狠狠地撂下一句:“狗才吃你的糖!”小姑娘“呀”的一怔,眼看着对方已经如风一般的窜出了后方的窗户。
这个时候,宁忌也知道对方是谁了。
因为院子里的示警声是:“有人谋刺公主。”
这是小皇帝周君武的女儿,傻不拉几的一点前途都没有,就跟家里的傻不拉几宁小珂一样傻——
周围已经有更多侍卫扑来,宁忌发足狂奔,窜过水面、翻过假山、越过围墙……他火气正在头上,便要帮对方试一试这公主府的卫戍极限。
过得一阵,公主府后方的银瓶、岳云、曲龙珺也被惊动了,岳家姐弟俩提着武器,朝这边赶来……
******
黑夜之中,骚乱声又在公主府后方蔓延。
引来了不少窥探的目光,到得明天白天,也不知道又要形成怎样的离奇传闻。
君武与周佩在府邸后方担心了一阵子,待到侍卫将公主带过来,发现小姑娘并未受伤,才先后的松了一口气。
骚乱的声音在后方蔓延了一阵,过不多时,被压制了下来。昨晚的行刺还没有个结果,今天晚上又来了,而且还波及到了被弟弟带来的小侄女,周佩格外生气,跟赵小松下令必须将对方留住,生死不论。
然而赵小松出去了一阵,回来之时,神色也格外有些复杂。
“刺、刺客已经被堵在了后头,但、但是……事情有些古怪,并没有被拿下来……”
“说详细些。”
“银、银瓶姑娘正在跟对方厮杀,但……但他们不让其他人过去,岳、岳云跟我说……”赵小松纠结了一下,她目光望了望四周。
周佩蹙眉道:“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君武挥了挥手:“其他人去外头守着。”
几名侍卫陆续出门,周佩站在那儿,君武抱着女儿,听得赵小松一拱手,用很低的声音道:“岳云说……那人,是西南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被抱在怀里的女儿还在用手比划着什么变戏法吃板板糖的事情:“这么大的板板糖……”
“你说什么?哪里?”君武问了一句。
“岳云说,是西南来的。”
“西南来的,那就是左家……左家……”
君武的目光变得严肃,他将女儿放下来,意识到对方不会是左家的同行人,他听女儿说着对方逗她的事情,此时吸了一口气:“……你说详细点。”
“是,此事似乎与昨晚的骚乱也有些关系,此事是成先生与左文轩左先生一同过的手,婢子知道的只是……”
赵小松慌慌张张的说起昨晚的事情,话说到一半,许多事情也能听出个端倪了,君武挥手:“叫、叫成舟海过来。”
赵小松才要行礼,周佩道:“叫左文轩一起过来。”
“是,我这就……”
“先叫岳云过来。”
“方景豪在府里,让他也过来……先让他们两个过来……”
命令叽叽喳喳,赵小松抱头鼠窜,对方离开之后,君武听着外头的声响,在房间里走。过得一阵,他跟周佩道:“是不是小声了些。”
“那人就跟银瓶在打吧。”
“银瓶能挡住他,他们认识,不是坏人。”
“……先弄清楚再说。”
“是坏人的话,福央早就出事了。”君武揹着手,来回走了两步,随后一摆手,“走走走,先到后头去看一眼。”
“你有点城府……”
“我凑个热闹怎么了,这又不是什么正事……”
皇帝迈步出门,周佩只好在后头跟着,走到一半,与岳云、方景豪也就遇上了,听他们说了昨晚的些许经过……
……
院子里,一番打斗渐渐地平息下来。
宁忌坐在一片狼藉的院落地上喘气。
“怎么了啊?”银瓶极为不爽,在院子里踱步,将身上一张原本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条扔在地上,“你发什么颠!”
“形同虚设……”
“什么虚设,你当你多了不起了……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们。”宁忌伸手指着他,“你们一点希望都没有,几个混混都搞不定,你们一点希望都没有。”
“什么希望,什么混混,你要是不服,就继续来打!”
宁忌倒是有些累了,欺负过小女孩,打翻了十余名侍卫,情绪上已经逐渐平息下来,银瓶也生了一会儿气,怕他继续发飙,在一旁坐下,院子里的不远处,都是探头探脑的侍卫,他们被挡了下来,其实也颇为不爽。
“要不是我拦住他们,你能打几个,他们也能打死你!你看你出去一趟……”
“……左行舟死了。”
宁忌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只有银瓶能够听到,于是她的神色也空白了一下。
过得片刻,银瓶用双手撑着后方的地面,将身体朝后方仰了仰,视野之中,是星辉点点的夜空。
“……哦。”
……
不远处,一栋楼宇的二层窗户开启了,有人正从那里朝这边望过来,周佩似乎觉得这样不雅,窗户开启时,朝后方避了避,但随即也歪着头往这里探出了目光。
“年纪确实不大……”
“嘿嘿嘿嘿。”
岳云在一旁介绍。
“这就是……华夏军里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
星辉之下,银瓶伸手,拍了拍宁忌的肩膀。
……
宁忌啪的开启了她。
……
“——四尺淫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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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〇章 自从一见桃花后(六)
时来天地皆同力。
整个一天,从外头陆续传来的都是很好的讯息。
因此到得下午时,陈霜燃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傍晚。
梦里传来海风的声音,让她回到了美好的过往。
十一岁那年夏天,她抱着弟弟,将对方从船舷边扔进海里。
海浪倏忽闪过。
美好的记忆。
虽然父亲暴跳如雷,纵然只是怀疑也将她打得遍体鳞伤,但她觉得,从那以后整个船队的人都在注视着她了。
父亲是该死的,没有证据,竟也怀疑她。
但与此同时,她也享受着这样的怀疑。她是需要注视的。
醒过来时,傍晚的风已静静从东边的大海上吹来,她坐在窗户边上吹风,一只蝉落在她的手边。
她将对方抓在手里。
蝉很漂亮,像是内心之中的自己。
她于是用头发丝将虫子细细地缠住,一点点的勒紧,慢慢的卸掉了翅膀、爪子……头发丝没能勒断蝉的头颈,一用力时断掉了,她只好拿来刀子,将蝉在窗台上细细地切成了六截。
黏黏糊糊、花花绿绿的,很是有趣。
她将它当成自己的画作,看了片刻。
陈盐在外头敲门,告诉她用膳的时间到了,她坐在窗户边上吃完了晚饭,时不时的还用筷子夹了饭粒和菜叶,点缀一下她的画儿。视野的前方,福州城正升起夜的光芒来,那些肮脏平庸的百姓没有办法欣赏她的画作,但没有关系,她深谙人性,这些庸庸碌碌的东西,总会在她的股掌之中瞻仰她,对她投来迷惑却又惊叹的目光的。
用膳结束,该到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陈霜燃去到外头,便与众人继续商议起接下来的众多安排……
……
“……今日下午,骆圣、余果、窦小牛等人均有做事,骆圣袭击了王芳闽家的宅子,余果杀到了城南的福源斋……照眼下看,杀了七人,伤者无算……官府那边已经被惊动了……”
“……但铁天鹰至今不曾出现,会不会真的死了……”
“……黄胜远急了,在后方串联,说是要让大家‘力往一块使’,傍晚与我见面,跟我交了底,他那边来福州有十余好手,可以听从我等调遣……”
“力往一块使……他倒也配……”
灯火里有明明灭灭的议事的身影,视野拉开时,这是九仙山山麓间的一处道观,楼宇掩映在葱郁的大树间,远远的俯瞰福州。
“无论如何,此事于我们还是有好处……”
“黄胜远在黄家是旁支,捞的是野路子,反意更坚,相对来说,黄百隆在此事上便有些畏畏缩缩、首鼠两端……黄胜远此行能将事情坐实,是件好事。”
“嘿嘿嘿嘿。”黑暗里有人笑,“对于黄胜远,本座倒有着些许亏欠。”
“黄胜远是反贼,大师若是认了他当岳父,岂不应了那句……认贼作父?”
昏暗中,身影忽现,吞云已到了方才说话人的身侧,嗜血的气息在凝聚。
“嘿,就你会说成语……”他在那儿停留了片刻,如鬼魅般消失:“……下回,可不许再说了。”
先前说话那人出了些冷汗,一旁有人笑起来。陈霜燃挥了挥手。
“外头流传,昨日,是贺远尘点了黄家人出来……黄胜远既然有心,年叔,便让他的人出手,屠了贺远尘在福州的府邸,放一把火……当是,投名状。”
“黄胜远此人,恐会推诿……”
“畏首畏尾、做大事、而惜身,那就让他自己回莆田,与黄百隆解释去……你告诉他,没得选。”
“是……另外,艾老、费公等人在听说临安之事后,态度已有转变,艾老说,让他家中伙计出面掀起动乱,这不行,因朝廷军力无碍,谁冲在前头,必死无疑,但若是暗地里起乱局,他会配合……至于费公……”
暗地里的谋算窃窃、一项一项的进行,到得某个时刻,一起变乱远远的传来,引起了阳台上卫士的警惕。
房间里的窗户开了一瞬,下一刻,有身影出现在房舍的屋顶上。
犹如黑暗的海面上升起的桅杆,吞云的袈裟在风里作响,看着波涛远处的骚乱。
半息之后,樊重也已上来。
“又是公主府?”
“嘿嘿。”昏暗中,吞云笑了笑,“又是公主府。”
下方的讨论断断续续的,还在进行,只是陈霜燃等人推开了阳台,举起望筒也远远地朝公主府的那边瞧去。两边相距甚远,在这夜色中,犹如大海之中向往的两座孤岛,也是因此,只是随意看了眼热闹,议事未曾停歇。
只在不久之后,吞云与樊重回到房间里,才有人在讨论的间隙中,谈论起此事。
“咱们可没有安排人去凑热闹……”
“昨晚才闹了一场,今夜……那对兄弟莫非没死?”
“你这猜得,太过离奇。”
“公主府不是没有高手。在我当年,也没有这么勇。”
“除了我们,城内还有谁,敢去浑水摸鱼?”
“……蒲少爷?”
“哈哈哈哈,还是你会说笑……”
前一天在行刺铁天鹰的行动中发生冲突,众人便有向朝廷揭发怀云坊那对兄弟、借刀杀人的计划,谁知道还未付诸行动,朝廷便出动了大炮。炮击过后,幸存的那名少年径直杀入公主府,大闹了一场……今天白天,纵然临安的讯息充斥了上层的舆论场,但在江湖传言中听到却多是有关怀云坊的讯息,大都渲染得悲壮无比、很是玄幻……
关于临安城破的讯息造成的影响极大,相对而言,公主府的这番闹腾是极小的。但敌人突然死了,却不是自己杀的,如今讯息也乱七八糟,众人想起时,大多有种无法归纳的空虚感,直到这一刻公主府又乱了起来,才又将这难以拿捏住的情绪推到众人面前。
到底是什么事?是城内还有另外一批人,浑水摸鱼搞得这么隆重;还是那少年经过昨晚的混乱,不曾死,去竟又杀回去了?
由于资讯不足,讨论起来也只是随口瞎猜,难做结论,瞎扯一番后,众人继续议事。只是待到一批手下从这里离开,陈霜燃才望着黑夜中的远方,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事,真能用的高手,不多。”她自顾自地开口,目光却望向了一旁的樊重。
“此事可能不大。”
“若是真的……却是有趣……”她偏了偏头,“何况咱们确实缺人。”
“若是黄胜远屠了贺家,那他的人……”
“……未必可信,朝廷里,有狠心的,死个贺家,也就将奸细送过来了……反倒是公主府这一出,能连着行刺两趟,说是演戏,那就演得过了……”陈霜燃想了想,“我不会这样演……”
樊重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在他看来,昨日那少年冲进公主府未死,今日再去已经是颇为小机率的事情,即便真的发生了,公主府又不是什么等闲之地,对方今天也该死了。
江湖之上刀口舔血,混混有很多,脑子一根筋的人也不少,例如愚蠢加命大,最终混出了一番名头的,每隔几年,也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但到了现在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了。随着临安的讯息在这个敏感的时机到来,接下来造反的大伙儿还真有可能连消带打的搞出一番大乱,很可能陈霜燃心中某个异想天开的计划都不用付诸实施,小朝廷就有可能再出问题。
但少女脑子不行,显然对这件事有了些兴趣。
她的目光流转到吞云那边。
“大师,可愿过去探查一二?我看……您对那人,也有些兴趣。”
“那少年心性桀骜,无法无天,且能在本座的追杀下逃生,根骨确实不错。”吞云竖起手掌,“但最引人的是,他无拘无束,与本座志趣向一,江湖名气上,与我甚是有缘。这很难得,这很难得。”
吞云连说了两个这很难得。他对大局没什么感觉,仅对这些恣意妄为的事情有兴趣,话音落下,便要转身离开,陈霜燃笑道:“大师早去早回,明日还等您帮忙杀人。”
“晓得了。”
吞云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樊重叹了口气。
“明日唱大戏……”
陈霜燃看着门窗外头的城池山海,幽幽说道。
她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所以她知道,这一刻,整座城里的大人物,都在注视着她了,不仅仅是那些想要造反的老东西、小喽啰,也有那不可一世的朝廷大员、九五之尊的皇帝、与那高高在上的所谓长公主……
银桥坊的两名少年,原是小小的意外,她本想在昨日针对铁天鹰的刺杀中随手拿捏一下对方,谁知道那小孩性情桀骜,三方对杀的乱局中毫无顾忌地反打回来,在自己对抗朝廷、取得如此优势的现在,他似乎也毫无察觉,竟敢硬生生地冲公主府——倘若真是那孙悟空,这也就有些抢自己的风头了。
虽然不可能抢得走,但也很不舒服。
如果可能,也得顺手摆弄一下他才行……
夜风从门窗的外头吹进来,满城的灯火犹如星月下的波涛,布局遂意,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犹如沉浸于那腥咸的海风当中。她抱起那孩子,扔进汹涌的波涛里,海风中似乎隐约传来“姐姐”的呼喊,转瞬间便不见了。于是她的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
公主府。
九五之尊的皇帝、与高高在上的所谓长公主,正在注视着院子里的那道身影。
“四、四尺淫魔……怎、怎么个东西……什么意思?”
“啊,回禀陛下,这个事情说来可就话长了,他们啊,原本是叫做五尺淫魔,不是那个无耻的无耻,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尺,这是因为当年在江宁啊……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房间里头,岳云精神抖擞,开始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跟两人讲解某段奇怪事情的来龙去脉。由于因果复杂、岳云也没有太过高超的叙述能力、且又忍不住要添油加醋,整件事情被他说得支线大开、七零八落。
好在君武、周佩与岳家的这对姐弟交道打得也多,听着岳云添油加醋的掰扯,疲惫的两人却也渐渐地冷静下来,他们透过二楼的窗户看着在庭院里坐着似乎是生闷气的少年,只偶尔开口向岳云发问、又或是相互之间小声议论几句。
“……从西南过来,江宁还是他的老家?”
“嗯,他这样说的啊。不过这小子鬼得很……”
“会是华夏军里……哪一家的子弟呢?”
“不知道,他不说,但我跟姐姐商量,一准来头不小……姐姐说是不是秦家的孩子……”
“你看他坐在院子里的样子,姐,我依稀想起一个人来……”
“谁啊……”
“就是老师身边的小……”
……
月光之下,院子里的少年跳了起来。
“……看看看看什么看,有种下来单挑啊岳小二,看你鬼鬼祟祟的德性——”
……
“……应该不是,我看错了。”
皇帝用手摸了摸嘴巴,收回了他过于离谱的猜测。
楼上由于君武二人在,岳云保持着涵养没有对下方的少年发起反击,添油加醋地将五尺淫魔的故事,四尺淫魔的来历说得明白。
楼下的院子里,火爆的少年渐渐被赶过来的曲龙珺安抚下来,在得知左行舟的死讯后,曲龙珺与他坐在一起,静静地搂着他的肩膀,银瓶则去到一边,开始将围在外头的侍卫打发到别的地方去。至于一部分侍卫受了伤,宁忌的出手倒还算有分寸,在平素的训练和实战的演练当中,即便对战银瓶与岳云,这类的伤其实也都是会出现的,宁忌的动手,倒真是给他们做了一番实战的演练。
在院子里冷静了片刻,曲龙珺小心地靠着宁忌,低声道:“隔壁的楼上,恐怕有大人物在……”
宁忌则并不奇怪,他也不看那边:“早就知道了,看岳小二在上头告状的兴奋劲,从窗户鬼鬼祟祟瞄下来的,无非是公主周佩那帮人……我又不怕他们……”
“长公主……是宁先生的弟子吧?”
“嗯,这里的皇帝和公主,跟我同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刚才叫她们单挑,她们不敢下来。”
“若是她要抓住你,那可怎么办……”
“哼……”
长公主是福州这边的大人物了,以往想想,如同在云端之上的存在,但知道宁忌的身份后,忽然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了不得——当然,这是以人情而论的天真想象。在其他的层面上,政治生物没有人性,宁忌的身份到底有多敏感、有多大的力量,宁忌自己或许不当回事,但在曲龙珺的心中,其实隐隐也有一份恐惧存在。
“小……小龙。”曲龙珺靠着他,斟酌着想法,“倘、倘若……他们想要抓住你,你也可以不用管我,看准时机就逃跑……我想过啦,东南小朝廷就算想靠着你跟西南要点什么,也是不会伤害我性命的……”
宁忌则沉默了片刻,他牵着曲龙珺的手,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会乱来的。”他缓缓地低声道,“我爹当年说过,小皇帝跟一般人不同,有跟西南合作的真心……而且左家人不是一个两个,如果对我动手,当中的一些人,会跟这边彻底决裂……”
“他们或许不会伤你,但会软禁你。”
“我不怕他们。”宁忌捏着她的手,“而且,若真的要关我,我还真不管这些事了,让他们自己给左行舟报仇去……哼,我也想看看,他们能不能关住我一辈子!”
他先是笑了笑,说到最后时,面上也闪过了一丝冷冽。从西南出来,他受过太多的训练,若是落在何文这些势力的手上,结果恐怕会很惨,但若是东南这边要关住自己又不伤自己,那吃亏头疼的,只会是他们,宁忌是真的没多少害怕的。
他在西南受到父亲的薰陶,对于东南小朝廷这对皇家姐弟的事情听说过不少,内心其实是有一定好感的,来到这边之后的一个念想,也是想看看这对姐弟将东南经营得如何。但此时对于会在之后见到对方的事情,心中却着实有些别扭。
天家并无私事,对方如果以政治场上的面目来见自己,聊天说话都会很不自在,宁忌只是想想,便觉得浑身奇痒,此时牵着曲龙珺的手站了起来,两人朝着后方的院落悄悄地退去。岳银瓶叹了口气,却从后头跟了上来,免得宁忌继续发疯,又或是带了曲龙珺,想要跑路。
院落那边,察觉到西南过来的小年轻悄然消失的同时,成舟海、左文轩也已经来到了这边。
他们如今负责的事情不少。
“……今日下午,几批刺客已经先后袭击了城内王芳闽、迟钧、陈敬业等人的私宅或是商行,从黑道的动静上看起来,因为临安的事情,陈霜燃这帮人明日将要有一番大的动作,目的在于营造声势,让更多的人在他们这边下注,也为了震慑先前‘倒戈’的部分大户……密侦与刑部目前正在做安排……”
“……如果敢在这次事情里铤而走险的,都记录下来吧……要杀的也该杀了……”
“……是,另外,明日针对临安的舆论宣传,臣与李先生那边,也都合计得差不多了……”
两人先报备了正在进行的工作。事情说得差不多,君武才点了点头。
“另外,院子里那孩子——西南过来的——是怎么回事?是西南谁家的孩子?”
成舟海朝周围看了看,君武挥手,屏退左右,作为密侦司在公主府的带队人方景豪也退了下去,而身为告密佞臣的岳云此时兴致勃勃,有点不想走,但周佩还是朝他笑了笑:“岳云,你也下去吧。”
“是。”岳云变成一张猪脸,遵命退走了。
房间里的门关上,成舟海拱了拱手:“回陛下、公主,他是宁毅的孩子。”
世界安静了一瞬,君武那已经颇为疲惫的、充着血丝的眼睛动了几下,复杂地变化着,许久:
“……啊?”
“他是宁毅身边,小婵夫人的孩子,叫做宁忌。是女真人南下之时生出来的那一位。”成舟海平静地陈述。
左文轩也在一旁轻轻地点头,做了确认。
周佩推开了窗户,窗户那边的院落里星辉落下,静静的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但她知道,那孩子正在星辉蔓延的不远处干着什么。
眼中闪过片刻之前院内的混乱,那少年的身形,十五六岁的样子。是……老师的孩子……
太过近了,并不真实。
“……这么大了啊……”
空旷的夜色里,忽然间闪过的,似乎也有她远去的昨天,就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们最后告别那传奇般的身影时,似乎也是一般的年纪。对那时的感觉,几乎快要回忆不起来了。
她在窗前坐了下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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