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鸢 第159章开祠
裴家祠堂坐落在沪市郊区,是一栋三进三出的明代建筑,梁柱上的彩绘已经斑驳,但檐角的脊兽依然狰狞,这里供奉着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祠堂的门,轻易不开。
上一次开祠,是十年前裴聿辞接任第五代掌权人那天,那年裴聿辞二十岁。
裴振山亲手把族谱交到他手里,当着所有族人的面说:「裴家历代掌权人,你是最年轻接手的一位,年轻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镇得住。」
「镇得住,裴家就是你的。镇不住,你是裴家的。」
十年里,裴聿辞以雷霆之势横扫积弊,将裴家从内耗不断的泥潭中拽出,推上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初掌权柄时,族中旁支多有不服,老辈倚老卖老,同辈虎视眈眈,皆觉得他年少轻狂,难担大任,暗中截留族产、私通外敌、架空实权的戏码轮番上演。
裴聿辞从不废话,出手便是釜底抽薪,不留半分情面。
十年间,他定下严苛的族规,理顺了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将所有权力牢牢握在掌心,让裴家上下形成了「唯裴聿辞马首是瞻」的铁律。
如今的裴家,在全球商界呼风唤雨、无人敢惹的顶尖望族。他用十年铁血手腕,兑现了当年在列祖列宗面前的承诺,不仅镇住了裴家,更让裴家在他手中,蒸蒸日上,光耀门楣。
这一镇,便是十年。
不仅镇住了裴家,还让裴家变成了他的裴家。
而今日。
小雪。
裴聿辞开祠堂,清门户。
祠堂前的空地上,五十位裴家军已经列队完毕,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左胸绣着裴氏的族徽——那是只振翅的鹏鸟,出自宋代一位裴姓宰相的手笔。
他们是从裴家护卫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人身上都背着一条人命,但每人对裴聿辞绝对忠诚。
林青站在队列最前方,看见裴聿辞的车驶进来,快步迎上去开门。
车是黑色的,碾过薄雪,无声无息地停在祠堂门外。
裴聿辞没等林青完全拉开后座车门,靴尖已经踩在了雪地上,那点薄雪还没来得及化开,就被他碾进了砖缝里。
黑色大衣的下摆掠过车门,带起一阵冷风,他直起身,擡手,只扣了最下面那一颗扣子,手指骨节分明,冷白得像这天气里冻出来的颜色。
林青垂着眼,退到一侧。车门被轻轻合上,那一声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五十个人,纹丝不动。
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西装前襟那枚振翅的鹏鸟族徽上,没有人擡手去拂,黑色的伞还收在身侧,没有裴聿辞的命令,谁敢撑?
他从队列中间走过。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股冷冽的气息掠过每一个人身侧,像刀锋贴着脸颊擦过去,没有人擡眼,没有人呼吸出声。
祠堂的门虚掩着。
两扇厚重的楠木门,门环是兽首衔着的铜环,不知多少年了,磨得锃亮。
裴聿辞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推开。
他偏过头,眼睛很黑,黑得像这扇门背后的祠堂深处,看不见底。
片刻。
他擡起手,掌心贴上那扇门。
推开。
风雪立刻灌了进去,供桌上的烛火猛地一缩,又猛地窜起来,把满堂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裴聿辞跨过门槛,向前走了两步,靴跟磕在地砖上,一声脆响。
他在供桌前站定,擡起头,目光越过一排又一排的名字,落在第三排那个新漆的字上,是裴聿辞父母的牌位。
裴聿辞没有上香,没有跪拜,只是静静站着。
十分钟后,十二辆黑色轿车陆续驶停在祠堂门口。
车门开合,十二个人鱼贯而入。
裴氏嫡系除长房外二脉,旁系十脉,最年轻的三十五岁,最年长的七十三岁。
他们踏着积雪走进祠堂,在裴聿辞身后站定,无人出声。
无人敢出声。
祠堂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被挡在外面。
供桌上的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牌位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的魂。
裴聿辞站在最前头,背对着他们。
过了很久。
「十年了。」裴聿辞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清晰可闻,「十年前,老爷子在这里把族谱交给我。十年后,我想请诸位看看,这份族谱,还能不能往下写。」
他说着,擡手将供桌上的一本新册子向后一扔。
册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去捡,但所有人都看清了封面上的字——《裴氏宗亲重组录》。
站在后排的一个中年人往前探了探脖子,又缩回去了。
「缅北的矿,上个月并进来了。」裴聿辞终于转过身,目光从十二人脸上依次扫过,「东市的港口,去年年底交割完成,苏市的几家小厂,前年就该收的,拖到今年才彻底理顺。诸位都是经手人,心里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走到那位七十三岁的老人面前。
六叔公裴振江,旁支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当年裴聿辞接任时,他是唯一一个投了反对票的。十年里,他名下的两家纺织厂被整合进集团,儿子被调去海外分公司,亲信被逐一调离核心岗位,如今他站在祠堂里,脊背依然挺直,但眼神已经不如当年锐利。
「六叔公,」裴聿辞看着他,「十年前您说,我太年轻,镇不住,十年过去,您看,我镇得住吗?」
裴振江沉默良久,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本册子,双手捧着递还给裴聿辞。
「家主,」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裴家上下,没有二话。」
裴聿辞没有接册子,只是看着他。
祠堂里寂静如死,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位七十三岁的老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册子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蜡烛又烧下去一截。
「六叔公年纪大了,站久了腰疼。」他说,语气平淡,却寒意入骨,「来人,给六叔公搬把椅子。」
门开了,两个年轻人擡着一把紫檀木太师椅进来,放在裴振江身后。
裴振江没有坐。
裴聿辞也没再看他,转身面向供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折好,放入香炉中点燃。火舌舔舐着纸张,将上面的字迹逐一吞没——那是今年年底的分红方案,旁支所占的比例,比去年又低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离得近,大家都看清了,有人喉结动了动,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有人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裴聿辞看着那张纸烧完,变成灰烬,落进香炉底。
他镇得住,不是让所有人都怕他,是让所有人都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