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鸢 第161章不服?
裴宏远从看到孙宝龙和李茂尸体的那一刻起,除了本能地瑟瑟发抖,不敢多言一句。
他清楚,事情败露了。
裴宏远低着头,不敢辩驳,不然,恐怕就不是剔除族谱这么简单。
才几天,他居然查的清清楚楚。
裴聿辞手段,当真如此可怕!当真手眼通天!
祠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祖宗牌位肃然林立,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阴晴不定。
裴氏嫡系,是跪在祠堂最前排的香火。
说逐,就逐了。
裴聿辞眼都没眨一下。
对至亲嫡系尚且如此雷霆手段,其他旁支的人,此刻深怕连呼吸都是错的。
一个个垂首噤声,恨不得把存在感压缩成一张薄纸,喘气要压着,咳嗽要憋着,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生怕转重了,引起那位祖宗注意。
生怕下一块板子,就落在自己身上。
裴聿辞镇的住,是他们都离不开他,是鱼离不开水。
就在这时,祠堂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冲了进来,直奔裴宏远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是赵曼。
裴宏远的妻子。
她鬓发散乱,气喘吁吁,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狂奔而来,她挡在丈夫身前,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却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我不服!」
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擡手指向裴聿辞,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顿:「裴聿辞!你凭什么逐我丈夫?凭什么往他身上泼脏水?你为什么要杀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
裴宏远想捂住赵曼的嘴都来不及!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聿辞站在祖宗牌位前,一身黑色西装,身姿颀长如松。
听见质问,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勾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半晌,他轻笑了一声。
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淡淡掠过赵曼,掠过她身后脸色煞白的裴宏远,最后落在祠堂正门上那块写着「祖德流芳」的牌匾上。
「不打自招?」他薄唇微勾,笑意未达眼底。
「我说你们干什么了吗?」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赵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还想要证据?」
他擡起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勾了勾。
「来人。」
两个黑衣保镖应声而入,擡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走进祠堂。
那木箱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约莫半人高,沉重得两个壮汉擡着都有些吃力。
他们将箱子放在祠堂正中央,「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颤了颤。
又一个箱子!
这次装的是什么?!
裴宏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在地上几乎都坐不稳。
「既然你要证据,」裴聿辞缓步朝赵曼走去,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那我就给你证据。」
他站在木箱前,擡手掀开箱盖。
「哗啦」一声——
满箱的帐本、信件、照片、录音带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赵曼的眼睛瞬间瞪大。
帐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黑钱的往来,有她亲笔签名的,有裴宏远手写的。信件是他们与外人勾结、陷害家族旁支的铁证。李茂与孙宝龙在暗处密会,赵曼将一包东西塞给某个黑衣男人,还有……
「这些,」裴聿辞拿起一本帐本,随手翻了两页,声音淡得很,「够不够?」
「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随手一扬,纸张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北美三十亿,开曼帐户,转帐记录,够不够?」
又一叠。
「欧洲竞标,对方证词,聊天截图,够不够?」
再一叠。
「东南亚假合资,二十亿流水,澳门赌场贵宾厅的签字单——要不要我让人把他养的那几个女人的照片也列印出来,给三婶过目?」
裴宏远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连擡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事——
那些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的事——
他都知道。
每一笔,每一桩,每一张见不得光的单据,每一个不能见人的名字。
裴聿辞全都知道。
可他从未说过。
这么多年,三房在暗处里伸过多少次手,动过多少回手脚,他未必不知。
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过机会,留过体面,念着那一脉同根的血缘。
赵曼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那些陈年旧帐,是因为那个女人。
那个叫沈鸢的。
是因为他们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所以,这一次,他不再顾忌一脉同根。
他把他们所做的所有腌臜事全部拿出来,来个釜底抽薪。
见他们不语。
「不够?」
「林青。」
林青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到赵曼身侧,将纸袋扔到她脚边,「三夫人,这里还有,请过目。」
纸袋落地的瞬间,吓的赵曼一哆嗦。
她没有去捡。
她不敢。
「你们夫妻二人,勾结外人,侵吞家族资产,陷害忠良,」裴聿辞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在每个人耳边,「这些,我都懒得跟你们算。」
他顿了顿,眸光陡然转冷。
「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他的目光越过赵曼,落在她身后瑟缩的裴宏远身上。
「动了,动她的念头。」
那个「她」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杀意。
赵曼终于回过神来,尖声道:「你血口喷人!我们没有动沈鸢!是孙靡那个疯子做的事,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
「孙靡?」
裴聿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微微勾起,却毫无温度。
「孙靡被关在精神病院,看守严密,插翅难飞,你说,是谁放她出来的?」
赵曼的脸彻底白了。
裴宏远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借刀杀人,这招倒是用得熟练。」裴聿辞缓步走向赵曼,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在赵曼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曼,你说,这笔帐,我该跟谁算?」
赵曼的嘴唇哆嗦着,三房难道,就这样完了吗?!!!
裴宏远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抖成一团:「聿辞……聿辞,三叔求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调,「三叔错了,三叔真的错了……你放过三叔这一次,三叔给你做牛做马……」
裴聿辞低头看他。
「做牛做马?」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三叔,你这话说的,好像这些年你没在裴家吃闲饭似的。」
裴宏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裴聿辞没理他,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供桌侧面的那张紫檀木方桌前站定。
桌上铺着一块红绒布,上头放着几样东西,那是清理门户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他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把枪上。
是一把老式的手枪,枪身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握把上镶着一块象牙,刻着裴家的族徽,这是裴家传了几代的东西,从太祖爷爷那辈就有的规矩——开祠堂,清门户,用的必须是这把枪。
裴聿辞伸手拿起那把枪。
枪很沉,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来。
裴宏远看见那把枪,瞳孔猛地一缩。
「聿辞!聿辞你不能——」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去,膝盖磕在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赵曼也慌了,她往前扑了一步,被两个裴家军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她拼命挣扎,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像个疯婆子。
「裴聿辞!你敢!他是你三叔!你亲三叔!」
裴聿辞没看她。
他走到裴宏远面前,站定。
「三叔,」他说,声音很轻,「你擡头。」
裴宏远不敢擡头。
裴聿辞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一会儿。
「三叔,」他又喊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小时候,你抱过我。」
裴宏远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给我带过洋糖,一铁盒子,我不爱吃甜的,都给底下人分了。」裴聿辞顿了顿,「你那时候说,聿辞长大了,三叔还给你带。」
裴宏远猛地擡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聿辞……聿辞你还记得……」
「记得。」裴聿辞看着他,「我还记得,我父母走的那年,你跪在我跟前,说,聿辞别怕,有三叔在。」
裴宏远愣住了。
那年的事,太久远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
「后来呢?」裴聿辞问。
「后来你趁着老爷子病重,联合外人架空我。」裴聿辞的声线还是那样平,「再后来你截留族产,做假帐,往自己兜里划拉。再后来——」他顿了顿。
「你让人去动她。」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裴宏远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
「聿辞……三叔真的不知道……三叔就是让孙靡去吓唬吓唬她,没想真的……」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裴聿辞蹲下来,他蹲在裴宏远面前,平视着他。
枪在他手里,枪口垂着,对着地面。
「三叔,」他说,「你听我说。」
裴宏远擡起泪眼,看着他。
「你做的那些事,够死十回。」裴聿辞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让裴宏远听清楚,「勾结外人,侵吞资产,陷害忠良,这些我懒得跟你算。」
裴宏远呆呆地看着他。
「但你动了不该动的人。」裴聿辞说,「她是我的命,这条,得算。」
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枪口擡起来,对准裴宏远的膝盖。
裴宏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聿辞!聿辞你不能!我是你三叔!你父亲的亲弟弟!你父亲从小最疼我!」他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整个人往后缩,却被身后的裴家军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赵曼也疯了似的挣扎:「裴聿辞!你疯了!那是你亲三叔!老爷子不会放过你的——」
裴聿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赵曼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老爷子那……」裴聿辞说,「我已经说好了。」
什么?
说好了是什么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再次擡起手,枪口对准裴宏远的左膝。
裴宏远惨叫一声,想躲,却被按得死死的。
「三叔,」裴聿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听好。」
裴宏远拼命点头。
「你这条命,是老爷子保的。」
裴宏远愣住了。
「原本你该死。」裴聿辞说,「勾结外人,侵吞族产,陷害忠良,买凶杀人——随便拎一条出来,你今天都走不出这个门。」
裴宏远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老爷子开口了。」裴聿辞看着他,「老爷子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为了你,开了这个口。」
他顿了顿:「所以你不死。」
裴宏远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拼命点头:「不死……不死……聿辞谢谢你,三叔谢谢你——」
「别谢太早。」裴聿辞打断他。
枪口往下压了压。
「命可以留,」他说,「但,腿得留下。」
裴宏远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
枪响了。
两声。
间隔不到一秒。
裴宏远的惨叫声在祠堂里炸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着,膝盖处洇出大片大片的血,很快把青砖染红了。
赵曼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尖利刺耳,像杀鸡,在祠堂里回荡,惊得供桌上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裴聿辞垂下手。
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翻滚惨叫的裴宏远,看着那两条血肉模糊的腿,看着那一地触目惊心的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叔,」他说,「记住了,今天你能活着出去,不是因为你命大。」
裴宏远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他只是翻滚着,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弱。
裴聿辞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风雪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供桌上的纸钱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送葬。
满堂噤若寒蝉。
他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碾过所有人的耳膜:「裴宏远——」
「断两腿,逐出裴家,收回家产,断资源、断人脉,从族谱上除名。」
「从今往后,他与裴家,无任何关系。」
堂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谁敢接济他,就是跟我裴聿辞过不去。」
没人敢动。
没人敢出声。
没人敢擡眼看他。
门从外面被拉开。
风雪呼啸而入,卷起满地纸钱,迷了所有人的眼,烛火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整座祠堂陷入昏暗,只有门外透进来的雪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他就站在那道光里,一身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如山。
「林青。」
「备机。」
他侧脸,声音沉下去:「接夫人回家。」
话音落下,他迈出门槛。
一步踏入风雪。
身后,祠堂的门缓缓合上,将所有跪着的人、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所有曾经顾忌的情分,一并关在了里面。
风雪里,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和他心尖尖上的一个名字——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