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鸢 第165章这就是她看世界的眼光
第二日。
清晨时分,餐桌上,林青随口一提:「裴总昨晚来的。」
话音落下,沈鸢团队的人安静了两秒,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同时扬起某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人追问,没人起哄,只是默默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然后,像事先排练过似的,所有人开始收拾设备、装车、出发——去拍摄现场提前做准备。
一小时后,团队全员抵达拍摄地,选址、布光、架机位,有条不紊,芊芊喝了口热水,吧唧几下嘴:「各位老师,不催,不急,等通知,爱你们哦~」
大家伙被她逗得呵呵笑,继续忙活着手头的事。
此时城堡三楼。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鸢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想翻身躲开,却被一只手臂箍着,动弹不得,那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温度滚烫。
沈鸢的睫毛颤了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梦里。
他来了。
然后……
做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做了!
入目是一片麦色的胸膛,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像古希腊雕塑家手下最完美的杰作。
再往上,是线条冷硬紧致的下颌,和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眉峰如刀,鼻梁如山,连阖着的眼睫都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贵。
裴聿辞。
他真的在。
不是梦。
沈鸢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昨夜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压下来时眼底的暗色,他吻她时的霸道,他贴着她耳垂说的那句「这是梦」,还有后来……后来那些她不敢细想的画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睡袍早就不知去向,锁骨往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一路蔓延,像被人标记过的领地。
她以为只是在梦里做了。
结果……
是真做了!
疯了疯了!!
她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腰间那只手臂就收紧了几分,把她整个人捞回去,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
「醒这么早?」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落进沈鸢的耳膜里,震得她骨头都酥了半边。
声音好听到沈鸢的耳朵尖都在发烫。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沉浸在梦里梦外的事上……
裴聿辞低下头,将头埋进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是他想了几天的味道。
「裴聿辞……」沈鸢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你松一点……」
他没松。
「再抱一会儿。」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罕见的执拗。
沈鸢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了?
她擡起头,想看他,却被他按住后脑勺,重新按回怀里。
「别看。」他说,「让我抱一会儿。」
沈鸢不动了。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想的受不了。」
「就来了。」
这男人,越来越直白了。
沈鸢的脸又红了,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睡衣下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昨晚……」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某人好像很主动。」
沈鸢猛地擡头,脸红得像要滴血:「我、我以为那是梦!」
「嗯。」裴聿辞点头,唇角微微勾起,「梦里可以随便来。」
「我——」
「还说让我不要停。」他的笑意更深了。
沈鸢彻底没脸见人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闭嘴!」
裴聿辞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去扯她的被子:「出来,闷着不难受?」
「不难受!」
「沈鸢。」
「不听!」
「好,不说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出来吧,带你去吃早饭。」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警惕和一点委屈。
「真的不说了?」
「嗯。」
「那你保证。」
裴聿辞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落进了一整片星空。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下去:「我保证。」
沈鸢这才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刚一动,腰就酸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瞪向裴聿辞。
裴聿辞一脸无辜地看她。
「你……」沈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咬着嘴唇,自己慢慢往床边挪。
裴聿辞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坐起来,伸手把她捞回来,不顾她的挣扎,把人按在腿上,手掌贴上她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
「给你揉揉。」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纵容,「揉一会儿就不酸了。」
「以后做完了,都帮你揉。」
沈鸢僵住。
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刚好,从腰侧一路揉到后腰,每一处酸胀的地方都被照顾到。
她趴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昨天她还在暗房里看安德森的日志,想着怎么拍出天空岛的骨骼与呼吸。
今天,他就在她身边,给她揉腰。
「想什么?」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沈鸢回过神,小声说:「在想……」
「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她继续说,「昨天晚上我明明在睡觉,醒来你就在了,像……像做梦一样。」
裴聿辞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以后,」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等他们下楼,已经快十点了。
城堡一楼餐厅的长条餐桌上摆满了英式早餐的标配:煎蛋、培根、香肠、烤番茄、焗豆,还有一篮刚出炉的司康饼。
伊莉莎白夫人看见他们进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早上好,裴先生,沈小姐。」她说,语气温和,「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沈鸢的脸「腾」地红了。
裴聿辞倒是面不改色,拉开椅子让沈鸢坐下,自己在旁边落座。
「很好。」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谢款待。」
伊莉莎白夫人笑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佣人给他们倒茶。
沈鸢低着头,专心对付面前的培根,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俊,眉眼和林青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林青是那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眼前这个却像一只撒欢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写着「活泼」两个字。
「爷!」他直奔裴聿辞而去,跑到跟前,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沈鸢身上,眼睛「噌」地亮了。
「夫人?」他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蹲下来,双手一把抱住沈鸢的小腿,「夫人好!夫人你真好看!夫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夫人你吃这个吗?这个司康饼是我烤的!夫人你渴不渴?我给你倒茶!夫人——」
「林悦。」裴聿辞的声音淡淡的,却让林悦瞬间噤声。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裴聿辞,瘪了瘪嘴,一脸委屈:「爷,我就跟夫人打个招呼……」
沈鸢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小腿的男人,一脸懵。
这是……林青的弟弟?
「你好……」沈鸢回应着,试着把自己的腿抽出来,林悦却抱得更紧了。
「夫人你别动!」他认真地说,「我抱着你,你就不怕了!我保护你!」
沈鸢:「……」
林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快步走过来,一把拎起林悦的后领,把他从沈鸢腿上撕下来。
「悦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别捣乱。」
林悦被拎着后领,脚都离地了,还在朝沈鸢挥手:「夫人!夫人等会儿我给你送好吃的!夫人你喜欢吃什么?」
沈鸢看着他那副样子,这人……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林青把林悦拎到一边,按在椅子上,低头对沈鸢说:「沈小姐,抱歉,我弟弟他……不太会说话。」
「没事。」沈鸢摇头,看着那边还在朝自己挤眉弄眼的林悦,忍不住问,「他……」
林青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裴聿辞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林悦从小受过伤,身体里有两个人格,智商180。」
沈鸢一愣,这智商,这么……变态吗!
「平时你看他这样,」裴聿辞的目光落在林悦身上,语气平静,「是第二人格,像小孩,天真,对信任的人没有防备。」
「那另一个人格呢?」沈鸢问。
裴聿辞没说话。
林青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另一个人格……只在不信任人面前才会出现,杀人的时候,他不会手抖,眼不会眨。」
沈鸢的心猛地一跳。
「那两个人格……」她看着那边还在朝自己傻笑的林悦,「他知道吗?」
「知道。」林青点头。
沈鸢沉默了。
她想起林悦刚才抱着自己小腿的样子,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小溪,没有任何杂质。
很难想像,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身体里住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面」。
「别怕。」裴聿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手复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有我在,他不会伤你。」
沈鸢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是怕。」
她只是觉得有点心疼。
心疼那个笑起来像小孩一样干净的人,要背负这样的命运。
……
吃完早饭,沈鸢要去和团队汇合,今天要去卡洛韦石圈拍摄「云墙」现象。
「我去换衣服。」她站起来,「你先……」
「我跟你去。」裴聿辞也站起来。
沈鸢愣了一下:「你要去拍摄现场?」
「嗯,你拍你的,」他说,「我跟着看看。」
半小时后,车队出发。
林青带着林悦坐在前那辆黑色大G开道,沈鸢和裴聿辞坐一辆保姆车,再后面是阿泰带领的保镖车队。
林悦被塞进副驾驶,还不忘回头朝后面那辆车挥手:「夫人!等会儿我给你拍照!」
沈鸢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林悦的眼睛又亮了,拽着林青的袖子:「哥!哥你看见了吗!夫人对我笑了!夫人真好!」
林青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坐好。」
林悦瘪嘴,乖乖坐回去。
车队穿过天空岛蜿蜒的公路,一路向北。
一个小时后,车队停在一片开阔地前。
卡洛韦石圈到了。
七块巨大的立石矗立在缓坡上,最高的那块将近四米,像七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沈鸢一下车,看到团队已经是准备就绪的状态,立马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周姐,云墙还有多久到?」
周蔚看了眼手里的设备:「四十分钟左右,从海上来,速度比预测的慢一点。」
「好。」沈鸢点头,开始布置自己的机位,「赵导,你的主摄影机位放在东南方向,用70-200,捕捉云墙推进时的全景。马克,你带无人机去北侧,等云墙覆盖到三分之二的时候起飞,拍俯视角度。」
「明白。」
「老俞,你在西侧架一台固定机位,延时摄影,从云墙出现到完全覆盖,全程记录。」
「好。」
团队迅速散开,各就各位。
沈鸢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七块巨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裴聿辞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冲锋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却又艳丽的不行。
她站在那里,指挥团队时的从容,仰望巨石时的专注,都像会发光一样。
林悦蹲在裴聿辞旁边,小声说:「爷,夫人好厉害。」
裴聿辞没说话。
林悦继续说:「我从来没见人工作的时候这么好看。」
裴聿辞低头看了他一眼。
林悦被他看得头皮一紧,连忙闭嘴。
裴聿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鸢。
林悦说得对。
她工作的时候,确实好看。
四十分钟后,云墙来了。
从海面涌来的低空云层像一道巨大的帷幕,缓缓向石圈推进,阳光从云墙上缘溢出,形成一道道强烈的侧逆光,切割着巨石的轮廓。
「就是现在!」沈鸢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大家准备!」
快门声此起彼伏。
沈鸢端着相机,穿梭在巨石之间,不断调整角度和参数,她时而蹲下,时而趴在地上,只为了找到一个更好的构图。
云墙越来越近,光线变化越来越快。
「马克,无人机起飞!」
「老俞,延时开始了没有?」
「周姐,帮我测一下现在的光线角度!」
她的声音不断响起,团队在她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运转。
裴聿辞站在远处,透过镜头看着她。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创作里,眼睛里只有那些石头、那些光、那些影。
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和她无关。
在追求的,是某种比瞬间更长久的东西。
这种东西,叫艺术。
这就是裴振山说的,沈鸢有才华有韧性,她看世界的眼光,是裴聿辞那种在名利场打滚的人永远学不会的。
当云墙完全覆盖天空的那一刻,光线发生了最后一次变化,从云层边缘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正好照亮中央那块最高的巨石,在石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石圈的边缘。
沈鸢按下了快门,她捕捉到了。
然后,开心地笑了。
裴聿辞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见那个笑,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女人,注定是发光的。
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她都会发光。
而他,只是想站在离光最近的地方,看着她发光。
拍摄结束,团队开始收拾设备。
沈鸢抱着相机走过来,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拍到了?」裴聿辞问。
「拍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那一瞬间,光正好照亮最高的那块石头,影子的角度也刚刚好,我拍了十几张,应该能选出最好的!」
裴聿辞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累不累?」
「不累!」沈鸢摇头,「一点都不累!你知道吗,这种光线可遇不可求,马克的模型只预测了大概的时间,但具体的光线角度,完全是看运气,刚才那一下,简直是奇迹!」
裴聿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老婆好棒。」他说,然后极其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回去把照片导出来看看。」
『老婆』俩字落在耳膜,沈鸢的身体又不争气的车欠了一下。
靠,要了命了!
这只千年狐狸,怕是又去哪里修炼过了。
沈鸢跟着裴聿辞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块巨石。
云墙还没散,巨石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七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片土地千年的秘密。
她忽然想起安德森日志里的一句话:
「石头是时间的固体形态,雾是时间的流动形态,光是时间的使者,短暂地连接两者。」
今天,她连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