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鸢 第89章怕你误会,所以我来了
第二天,帕森斯设计学院。
讲座安排在学院一处颇有历史感的报告厅。沈鸢提前到场,在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她今天穿了一套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装,内搭丝质衬衫,长发在脑后低低挽起,露出优美的颈项和锁骨,整个人显得干练、优雅,又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沉静气质。
指尖抚过讲稿边缘,上面有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标记。
「紧张吗,亲爱的?」文森特递过来一杯温水。
沈鸢接过,抿了一口,「有一点,」她坦然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这是她首次在如此权威的艺术学府正式开讲,意义不同。
「你会征服他们的,就像你的作品征服了那些挑剔的评论家一样。」文森特信心十足。
时间到了,沈鸢深吸一口气,在主持人的介绍和热烈的掌声中,稳步走向讲台。
灯光聚焦在她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年轻的学生,有神情专注的教授,也有闻讯而来的艺术界人士,她打开准备好的PPT,第一幅画面是她早期在滇南雨林拍摄的一张照片:晨曦穿透浓密枝叶,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只极难察觉的树蛙静静伏在叶片背面,与环境浑然一体。
「各位下午好,我是沈鸢,也是『鸢野』工作室创始人。」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清晰、平稳,带着一丝温和的力度,「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并非多么高深的摄影技巧,而是关于『看见』——看见那些被喧嚣遮蔽的静谧,看见生命在极端环境下的韧性,看见自然本身蕴含的、无需人类赋予的诗意……」
沈鸢渐渐沉浸在讲述中。
她展示着一幅幅精心挑选的作品,讲述拍摄时的艰辛与惊喜,等待一个完美光影时的焦灼与虔诚,以及面对自然伟力时个人的渺小与感动。
她的语言富有画面感,情感真挚而不泛滥,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快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响起。
讲座进行到后半段,进入互动问答环节。学生们提问踊跃,从光圈快门的专业技术细节,到艺术表达与商业价值的永恒辩证,沈鸢都从容不迫、深入浅出地一一回应。
「沈老师,您在『鸢野』系列中展现的生态图景极具震撼力,但作为纪实摄影,如何平衡客观记录与个人艺术表达之间的边界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站起来提问。
沈鸢微微颔首,正要开口,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台下后排的角落,那里光线被刻意调暗,几排空座椅的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默而坐。
他姿态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交叠的长腿,微微后仰的肩颈线条,却无端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起初沈鸢以为是某位迟到的教授或特邀嘉宾,并未特别在意。
然而,当她的视线因回答问题时自然地扫过全场,第二次掠过那个角落,那个身影的轮廓,在昏昧光线下愈发清晰。
那种隔着半个报告厅穿透喧嚣空气,依然沉甸甸落在她身上的专注目光……沈鸢的心脏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裴聿辞?
怎么可能?
昨晚视频通话时,他身后分明是沪市顶层办公室那面标志性的落地窗,窗外东方明珠的流光都清晰可见,他说接下来两天有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日程排到深夜。
可现在……她强迫自己将几乎要黏在那角落的目光撕扯回来,重新聚焦在提问的女生脸上。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专业:「很好的问题。我认为,纪实摄影的『客观』本身就是一个相对的伪命题。镜头选择对准什么、以何种角度、在怎样的光线下呈现,这些选择本身就浸透着摄影者的主观视角和价值判断……」
她流畅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引用了几个经典摄影案例,台下响起赞同的轻叹和笔记声。
可她的余光,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再也无法从那片阴影中移开。
台上灯光偶尔因PPT切换而明暗变换,某一瞬,一束侧光恰好掠过角落,清晰地勾勒出那人利落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抿着的薄唇。
冷峻,锋利,是她指尖曾细细描摹、闭眼也能清晰勾勒的轮廓。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然从心口炸开,瞬间奔腾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惊喜像绚烂的烟花在脑海中砰然绽放,紧随其后的却是难以置信的眩晕和一丝猝不及防被突袭的慌乱。
他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纽市与沪市,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听了多久?怎么没告诉她?纷乱的思绪如潮水冲击着理智的堤岸。
接下来的两个问题,沈鸢的回答虽未出错,却少了先前的灵动与深入,更像是在依靠事先准备的专业框架本能应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不受控制地持续升温,握着翻页笔的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心跳的鼓噪几乎要盖过自己通过麦克风传出的声音。
「……所以,技术的尽头是哲学,镜头的背后是心灵。谢谢。」
她终于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主持人适时上前,笑容满面地宣布讲座圆满结束。
潮水般的热烈掌声再次响起,将沈鸢从那种半恍惚的状态中稍稍拽回现实,她扬起职业化的微笑,向台下鞠躬致谢,目光却像急切归巢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人群开始如退潮般松动,学生们起身,不少人涌向台前,有的想继续提问,有的只是兴奋地想近距离看看这位年轻优秀的艺术家,文森特也从第一排的嘉宾席起身,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张开手臂似乎想给她一个庆祝的拥抱。
然而,沈鸢的所有感知,在这一刻,全部聚焦于那个从后排阴影中从容起身的男人。
他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气场,仿佛周围喧嚣的人群不过是流动的背景,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妥帖,里面是挺括的黑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随意松开了第一颗纽扣,露出了一小截冷白的皮肤。
比起在沪市时永远一丝不苟、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西装革履,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慵懒随性,几缕碎发随意落在额前,却丝毫未折损他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
相反,在这弥漫着自由创意与不羁气息的艺术学府报告厅里,他那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商业世界顶端的沉稳与掌控感,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极具吸引力的反差。
不少离场的学生和嘉宾都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这位突然出现的东方男人身上。
裴聿辞却恍若未觉,他的步伐稳健,目光穿越逐渐稀疏仍试图围拢过来的人群,精准无比地、牢牢地锁定在台上的沈鸢身上。
那目光深邃如同静夜的海,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沈鸢熟悉又心悸的灼人温度。
文森特顺着沈鸢凝滞的视线回头,脸上兴奋的笑容在看到来人的瞬间,骤然定格,随即转化成一种混合著惊讶和敬畏的复杂表情。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有些随意松弛的腰背,清了清嗓子。
「裴哥?」文森特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熟稔和意外。
「裴哥?」沈鸢猛地转回视线,看向文森特,美眸圆睁,满是不解,「你们……认识?」
文森特抓了抓他那一头打理时髦的卷发,向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居然显得有些局促。
他看看沈鸢,又看看已走近的裴聿辞,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鸢,那个……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过一嘴的我那个冤种前男友裴南城,他是……呃,裴五爷的旁系堂弟。」
说完,他还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裴聿辞的脸色。
沈鸢:「……!」她内心瞬间被一排巨大的感叹号和问号刷屏。
世界这么小的吗?!
文森特那个据说分手分得鸡飞狗跳、让他咬牙切齿了好一阵子的「渣男」前男友,居然是裴聿辞的堂弟?
等等,文森特这声「裴哥」叫得也太自然了吧?还没等沈鸢从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理清头绪,更让她愕然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原本围绕在台前想要近距离交流的少数学生和媒体,被数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耳戴通讯设备的男子礼貌而坚定地「请」离了核心区域。
他们动作专业利落,无声地隔开了人群,迅速清出一条通道,并守在了报告厅的几个出入口,确保了此处的私密性。
这阵仗……沈鸢擡眼,望向已经走到台下的裴聿辞,他正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讲座很精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沈鸢感觉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文森特极其有眼力见儿,立刻道:「那什么,鸢,裴哥,你们先聊!我去跟系主任和画廊那边再对接下后续细节!晚饭咱们改天,改天!」
说完,几乎是用溜的速度,朝着与黑衣人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去,把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人。
报告厅很快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门口如雕塑般伫立的黑衣身影。
空气里漂浮着微尘,混合著演讲后特有的兴奋余温。
裴聿辞伸出手,掌心向上。沈鸢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指尖相触,他温热的掌心立刻收紧,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稍一用力,沈鸢便顺着他的牵引,从演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下,站到了他面前。
近距离看,他眼底有着淡淡红血丝,眉宇间萦绕着一抹长途飞行后的倦色,但精神却很好,目光灼亮。
「你怎么来了?」
裴聿辞擡起另一只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眼角,那里因为刚才全神贯注的演讲和此刻情绪的激荡,微微有些湿润。
「怕你误会。」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空间里带着磁性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坎上,「所以,过来当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