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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款你喜欢的偏执病娇变态男 20-35岁,性别女,细心稳重,无不良记录。不限居住层级。

作者:雾时鲸

# 20-35岁,性别女,细心稳重,无不良记录。不限居住层级。

不限居住层级!

  林曦心跳加速。

  这是留在第五层的机会!

  工作清闲、环境安全,正适合她虚弱的身体。

  但看看周围衣着体面的应聘者,她一个第一层居民,刚做完手术、专业毫不相干(留学艺术生)的人,有什么竞争优势?

  即便如此,她还是拍下了招聘信息。

  她太需要工作了。

  手术免费只是暂时续命,未来的房租、养身体需要的营养、伤口的后续护理……

  处处都要钱。

  今早她刚被公司辞退,失去了流水线那份唯一收入来源的工作。

  理由是她「无法适应高强度劳动」,只得到微薄补偿。

  而眼前这份医院的工作是她梦寐以求的!

  但......可能吗?

  一个念头如同鬼魅般闪过脑海:

  这条面向全社会、条件宽松的招聘,会不会……又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摇摇头,她又觉得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

  联邦政府再怎么重视那个男人,也不至于如此细致地干涉他的私事吧?

  连他「看上」的女人的工作都要安排好?

  这英雄的福利待遇也太离谱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有点被迫害妄想症。

  苦笑一下,她决定抓住机会。

  趁着这次凭借医疗证明能在第五层短暂停留,她要多在第五层看看。

  哪怕是在餐厅端盘子、在清洁队打扫卫生,只要能在这里找到工作,就意味着更安全的环境、更好的待遇。

  以及实现最重要的阶级跃迁!

  「方舟」地下堡垒等级森严,想迁一层难如登天。

  第1-3层被称为「前线区」。

  最靠近地表,靠近地表,环境恶劣,秩序混乱。

  常有来自地面的怪异声响和渗漏风险。

  居民都是些底层劳工、居住着底层劳工、非法移民等边缘人群。

  政府只配给最低级的合成营养膏、循环水,租金低廉但危险。

  医疗和教育资源极度匮乏。

  而第4-6层被称为「蜂巢区」。

  环境相对稳定,有基本的社会秩序和公共服务。

  中产阶级聚居地,有正规配给、净水、学校和医疗中心。

  是方舟的生产行政核心区。

  而第7-8层则是众人都向往的象牙塔区。

  环境优渥,空间宽敞,有模拟自然光照系统,空气清新,温度恒定舒适。

  绿化增多,甚至有小型人造景观。

  联邦政府中高级官员、高级军官、重要科研人员、顶尖专业人才及其家属,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他们享有最优质食物、安保严密,宛如住在末世来临前的富人区。

  至于第9层的伊甸园,听说正在开发。

  那里极度奢华,拥有独立、最先进的生态循环系统,模拟出最接近灾前的自然环境,极度隐秘与安全。

  将为掌控方舟命脉的大资本家族打造。

  这座倒立的金字塔,越往下越安全富足,阶级壁垒也越森严。

  对林曦而言,从第三层进入第五层工作生活,无疑是一次命运的转折。

  ……

  林曦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沿着第五层相对整洁明亮的通道,一家家询问过去。

  第一家是客人不少的合成餐厅,门口贴着招聘服务员的告示。

  「你好,我看到你们在招服务员……」林曦鼓起勇气对柜台后的经理说。

  经理擡眼扫了她一下,「住哪层?有上一层级的工作担保吗?」

  「我住在第三层,但是……」

  「不好意思,」经理直接打断,「我们只招四层以上的,稳定。第三层的就算了。」

  「......」

  她撒谎了,她甚至不是第三层的人。

  第二家,一个负责维护层级清洁的公司,招聘杂物工。

  「力气活,你能行吗?」工头叼着电子烟,打量着她纤细的胳膊。

  「我可以学……」

  「住哪?」

  「三层……」

  「啧,」工头吐出一口烟雾,「不是歧视你。你们那层的人,今天在这干活,明天可能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是死是活没有保障,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呢?」

  「我们只要四层以上的,知根知底。薪水也是按四层标准给,最低档。」

  这话堵死了她所有的路。

  她连被歧视的资格都没有,被排除在了选项之外。

  第三家。

  一个小型配给站,需要人手分拣物资。

  「我们倒是没硬性规定居住层。」

  站点的负责人头也不擡地看着屏幕,「但你之前的工作经历……合成食品厂流水线?没有相关经验。」

  「而且你的健康记录显示你刚做完手术?我们需要能立刻上岗、能搬点东西的人。」

  「最好是男人。」

  林曦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但小腹隐约的抽痛和依旧虚软的身体在提醒她事实。

  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想在第五层立足,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容易。

  冰冷的现实像地下城的寒风,一层层剥去她身上仅存的温度。

  恐惧不再仅仅源于那个神秘的男人,更源于这无处不在、坚不可摧的阶层壁垒。

  她无力极了,像个透明人,穿行在第五层相对光鲜的世界里,却被一道道无形的墙隔绝。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拼命忍住眼泪。

  在这里哭泣,只会显得更可怜。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地下梭车缓缓驶过。

  疾风袭来,她擡头,透过车窗,看到了马克。

  那个卷走她全部积蓄的人渣。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庞光洁得像个真正的精英,比以前年轻了很多。

  他正对一位她看不清面容、围着狐毛披肩、优雅挽起发髻的贵妇人谄媚地笑着。

  「马克?马克!」

  林曦不可置信地大喊,踉跄着冲向梭车,冲后视镜招手。

  可她忘了她刚做过手术的身体太虚弱,没跑两步就双腿一软,重重跌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她小腹伤口一阵抽痛。

  伤口裂开了。

  她倒下的那一刻,那枚他曾经亲手为她戴上、许诺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合金戒指,从她口袋里滑了出来。

  「叮铃」一声轻响,戒指在地上弹跳了两下,随即滚向路边的排水格栅,在她绝望的注视下,精准地坠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消失了。

  就像他曾经许给她的未来。

  所有的情绪积累到极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坚强。

  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声痛末世饲养手册(11)

  林曦低着头,眼眶微红,兀自沉浸在求职碰壁和偶遇渣男的低落中。

  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下意识地擡脚往外走,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她慌忙擡头,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眸。

  对方是个年轻的操作员,穿着电梯操作员深蓝色制服,身型挺拔颀长,纯黑短发利落干净。

  他应该有一部分东方血统,面容清俊无关深邃精致,在周遭的西方面孔中显得格外突出。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井电梯操作员」的制服。

  令林曦产生约莫的好感。

  他恪尽职守地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反而让情绪低落的林曦感到舒适。

  她小声说了句「抱歉」,便侧身从他旁边经过,缩进电梯角落,努力平复心情。

  她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操作员,正是为了能多看她几眼而站在这里的凯德。

  凯德的目痴痴地追随她,直到不能再转头为止。

  电梯内壁光亮的金属表面模糊地映出她低头隐忍的身影。

  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深褐色美瞳下的眼眸闪过一丝困惑与懊恼。

  她还在难过……是因为那天晚上吓到她了吗?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

  **

  时间回溯到凯德仓皇逃离病房的那个清晨。

  他联系了赖特医生。

  「我去看她,被她发现了。」凯德声音局促。

  「你什么时候去的?」

  「晚上。」

  「看了多久?」

  「看了三天,这是第四天。」

  「……」

  听完凯德低声描述的经过,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明确警告过你不要靠近!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我只是想看看她。」凯德试图解释,声音低沉。

  「看看?晚上偷摸地坐床边、摸她的手、凑近闻她——这叫『看看』?这叫骚扰!是恐吓!」

  赖特医生的声音持续拔高,「你这种行为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她会更害怕!更抗拒!你可能会永远失去靠近她的机会!」

  凯德握着通讯器,唇线紧绷。

  「我郑重警告你,刻耳柏洛斯。」

  「如果你再私自接触她,导致她精神崩溃或逃离,所有后果由你承担。别毁掉这唯一的机会!」

  「……知道了。」

  「牢牢记住!控制住自己!」

  「还有一件事。」

  赖特医生深吸一口气,「……说。」

  「我接到了清理『毒刺女王』巢穴的任务。出发前……我想多看看她。有没有别的办法?」

  「毒刺女王」?

  赖特医生心里一沉。

  那是近期发现的最危险的畸变体巢穴之一,危险系数评级极高。

  「繁殖力惊人,前肢能凿穿装甲,分泌的酸液可腐蚀合金。」

  凯德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报告,「将军说必须在它引发更大规模入侵前根除。目前只有我能完成这个任务。」

  他说得云淡风轻,没有半点炫耀之意,但赖特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的分量。

  这小子,分明是在强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果然,当赖特将凯德的请求上报后,高层很快予以批准。

  他不禁对这位沉默寡言的清道夫另眼相看: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倒是很懂得把握谈判的时机和筹码。

  于是,凯德被暂时「安排」到林曦最常乘坐的电梯担任操作员。

  既能满足他「看」的欲望,又将接触控制在安全的公共距离之内。

  **

  视线回到电梯内。

  凯德恪守着警告,没再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

  他只是用余光贪婪地捕捉她的倒影。

  好想抱抱她,摸摸她,舔掉她眼角的湿意。

  电梯到达一层,林曦随着人流快步离开。

  凯德默默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门完全关上。

  快步走远的林曦却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奇怪……

  她暗自嘀咕,那个新来的电梯操作员,好像看了我好几次?

  要不是那人的发色、瞳色乃至体型,都与记忆中那个恐怖男人截然不同,她都要以为他又阴魂不散地跟来了。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

  真是的,要被那个变态搞得神经质了,看谁都像他。

  **

  林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身上带着摔倒后的擦伤。

  她顾不上处理伤口,第一时间调出医院招聘信息,填好资料投出了简历。

  做完这一切,她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待。

  尽管希望渺茫,总好过坐以待毙。

  想到马克那张谄媚的嘴脸,她坐直了身体,恨意再次涌上心头。

  她必须找到这个骗子,讨回自己的钱。

  否则这口气难以下咽!

  所以她要前往下层。

  正盘算着下一步行动,头顶突然传来异响。

  先是细微的震动,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先是细微震动,接着是刺耳的刮擦声。

  林曦浑身一僵,下意识擡头——

  「滴答。」

  一滴粘稠的暗绿色液体从天花板裂缝中渗出,不偏不倚,落在金属床架上。

  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中,坚固的合金冒起白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蚀出一个凹坑。

  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林曦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凉。

  这什么东西?

  连金属都能腐蚀?!

  没等她从这骇人的景象中回过神——

  「轰!!」

  巨响从上方传来,整层楼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尖叫声四起。

  人们惊慌失措地涌向中央大街,聚集在平日领取配给的广场上。

  「怎么回事?」

  「是畸变体吗?」

  「它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混乱中,林曦看见了邻居老乔,他挥舞着胳膊大喊:

  「大家听我说,这是政府的阴谋!」

  「那玩意儿是畸变体的粘液,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他们早就知道它们的存在,却连屋顶加固都不肯做!」

  另一位胡子大叔接着喊道:「我在秘密机构的朋友说,他们打算放弃前三层!」

  「畸变体一直在进化,一年内就会入侵到第三层!我们全被当成弃子了!」

  这番话引发了混乱和骚动。

  治安队赶来镇压。

  所有人都被驱赶回自己的房间。

  不消片刻,几名市政维修工推着设备出现,声称要喷涂一种「新型速干防护涂层」,能有效强化结构,抵御冲击。

  林曦捂着肚子,在下面紧紧盯着涂刷过的区域。

  过了好几分钟,那所谓的「速干」涂层,始终湿黏不凝。

  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整个房间,掩盖了先前腥臭的黏液味,却同样让人头晕。

  林曦想呕吐。

  她鼓起勇气拦住一人:「我们是不是真的被抛弃了?」

  「抛弃你们还会派我们来吗?」

  对方不耐烦地瞥她一眼,「要是害怕,不想待在前三层,就去申请人才引进计划。」

  「只要是对社会有用的人,都有机会迁往第四层。」

  「人才引进?」林曦忍不住反问,「不是说高学历或紧缺技术人才才能申请吗?」

  「政策今天刚放宽的,你自己去看。」

  工作人员说完便不再理会,拎着工具包走了。

  林曦立刻打开通讯器找到官网。

  看到申请条件已经更新。

  她仔细对照着条件:专业技能认证、无犯罪记录、健康状况达标……

  每一条都让她看到微弱的希望。

  她提交了申请。

  日子一天天过去,申请石沉大海。

  焦急之下,她想起了之前申请过人才引进计划的同事艾末世饲养手册(12)

  艾米和丈夫年初迁入了第二层,但他们从未满足于此。

  这对夫妇一面脚踏实地工作,一面向往着更深的层级,早就提交了人才引进计划的申请。

  林曦想去打听他们的进展。

  她内心有些酸楚,回想当初向马克提议申请人才引进计划,他沉迷牌局,头也不擡地敷衍:「急什么?名额哪轮得到我们?与其白忙活一场,不如把钱拿来改善生活。」

  他说的冠冕堂皇,她信以为真。

  如今回想,那些话不过是敷衍的借口。

  马克的未来计划里,从未有过她的位置。

  待防护涂层施工完毕,居民终于获准外出。

  林曦再度来到电梯站,管控已全面升级:一至二层尚可通行,但通往四层及以上的通道已被完全封锁。

  即便持有通行证明也一律被拒。

  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三五成群的人们低声商议着抗议行动。

  这一切变故让林曦倍感惶恐。

  电梯门开启,那位新来的操作员不见踪影,但她已无暇深究。

  **

  林曦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来到第二层。

  这里的空气比一层略好,通道也更规整,但依然弥漫着下层区特有的压抑。

  她敲开艾米的家门。

  艾米脸上带着疲惫,仍挤出一丝笑容招呼她进屋。

  房间比林曦的稍微大些,但两个人住,房间里堆满杂物,显得拥挤不堪。

  「林曦?你怎么来了?有什么是吗?」

  「艾米,我……」

  「又是来借钱的吧?」

  卡尔从厨房探头,没好气地打断她们的寒暄,「上次借的还没还。要是放银行利息都几个点了?别带着我们一家薅,这世道谁容易啊?」

  「少说两句!」艾米瞪了他一眼。

  林曦尴尬地垂下头,"我会还的。这次是想问问你们申请人才引进计划的进展。"

  艾米给林曦倒了杯水,叹了口气:「我们搬到二层,就是想着离下面近一些,机会多一点。但申请投了不知道多少次,石沉大海。」

  「这次政策放宽,我们又试了,还是没动静。」

  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名额看似放开了,实际上早就内定好了。要么是顶尖人才,要么有关系。」

  「……」

  林曦的心沉了下去,「我申请了,也没通过。」

  连艾米夫妇都这么艰难,她这个失业、身体虚弱的底层艺术生更无希望。

  「别太灰心,」艾米看她脸色不好,安慰道,「总归是个希望,说不定哪天运气就来了呢?」

  林曦摇了摇头,把自己被辞退、求职碰壁、以及看到马克的事情简单说了。

  隐去了关于刻耳柏洛斯和医院诡异待遇的部分。

  「马克那个混蛋!别让我碰上他!至于工作……唉,现在哪里都不好找。你别着急,先把身体养好。」

  「谢谢你,我会注意身体。」

  艾米犹豫了一下,拿出两管营养液塞给林曦,「这个你先拿着,别嫌弃。」

  林曦鼻子一酸。

  艾米自己也在艰难地向上爬,却还想着帮她。

  她推回营养液,「不用了,我家里还有。」

  她刚离开,艾米的通讯器就响了。

  「艾米女士,恭喜。您和您丈夫的人才引进申请已获批准。请按指引逐步办理手续,明日即可正式迁入第四层定居。」

  电话挂断,艾米与卡尔喜极而泣,紧紧相拥。

  "看吧!"

  卡尔拍腿,"我说什么来着?那女人就是个扫把星!一来就晦气,她这一走,好运就来了!"

  "呸!胡说什么呢!"

  艾米轻捶丈夫,"要我说,林曦是咱们的福星。这好消息就是她带来的。"

  她伸出手:"快,把那张卡给我。"

  卡尔警惕地问:"你要干嘛?"

  艾米自顾自地找出储蓄卡,"申请都通过了,这些打点关系的钱就可以省下来,正好拿去帮林曦!"

  **

  艾米抓起卡片和营养液追出门,在电梯关闭前挤了进去。

  「林曦,收下吧!」

  她将还带着体温的卡片和营养液塞进林曦手中,「我们申请通过了,这些你先用着。」

  林曦连连摆手后退,「这怎么可以?」

  艾米步步逼近,将她壁咚在墙角,把东西强行塞进她手里。

  「你现在比我们更需要在这个,我们去了四层后会想办法再接济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曦握着这份温暖,喉咙哽咽。

  在这冰冷的地下世界,这份情谊弥足珍贵。

  就在这时,电梯猛地一震!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

  「紧急情况..….警告!畸变体入侵..….所有通道封闭..….」

  「放我们出去!」

  狭窄的电梯乱成一锅粥。

  人们惊恐地互相推挤,哭喊声和咒骂声混作一团。

  「别挤!担心踩踏事件!」

  电梯操作员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根本无济于事。

  艾米和林曦在混乱中被挤到角落,紧紧抱在一起。

  黑暗的电梯像一口金属棺材,将所有的哭喊和绝望密封其中,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区域。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恐怖巨响,巨型金属骨架被强行扭断了。

  一层与二层之间的某处混凝土隔板,被一股难以想像的蛮力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裂口!

  浓烈的腐蚀性气味扑面而来。

  数道扭曲的黑影如蝗虫般涌入,嘴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

  其中一头格外庞大的畸变体,前肢扣住了恰好卡在一层与二层夹缝之间的电梯井支架!

  它那流淌着粘液的庞大身躯灵活地一荡,沉重地砸落在了林曦所在电梯顶盖上!

  「咚——!!!」

  一声沉闷如丧钟般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电梯厢体剧烈摇晃。

  照灯管爆裂,碎片如雨落下,引起一片尖叫。

  这还不是全部!

  更多畸变体从裂口涌出,领头的一声呼啸,它们分头冲向一层和二层。

  刹那间,哭嚎声、奔跑声、血肉撕裂声与激烈的枪声,在外部交织成末日交响曲。

  「砰!砰砰砰——!」

  急促而密集的枪声响起,政府的应急部队出动了。

  「救救我们!外面有人吗!」

  「开门!快开门啊!」

  电梯内的人们疯狂拍打着厢壁,可外面在激烈交战,完全顾不上这部被困的电梯了。

  回应他们的,只有外面越来越近的、令人胆寒的爪牙刮擦声。

  「滋啦!」

  一阵尖锐刺耳、仿佛用铁片刮玻璃的噪音,从电梯一侧的金属壁外传来!

  锋利的爪子在电梯外壳上撕扯出狰狞的凸痕。

  恐慌如致命的病毒,在每个人心中疯狂肆虐。

  它们就在外面。

  它们要进来末世饲养手册(13)

  电梯操作员腕上的通讯器亮起红光。

  一个冰冷的女声穿透哭喊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指令确认。启动737紧急预案。电梯井已成为感染通道,立即执行硬着陆程序,坠落至第四层缓冲垫。」

  「重复,立即执行。」

  「不能按!他们要摔死我们!」

  几个离得近的男人疯了,红着眼扑上去,死死抓住操作员的手臂。

  操作员面目狰狞地嘶吼:「放手!没用的!即便我不做,他们也会远程引爆平衡缆!到时候我们全得被炸成碎片!」

  「第四层平台被封闭,现在坠下去,有缓冲层,也许还能活!」

  他赤红着眼睛扫视众人:

  「难道要等怪物借着电梯爬上去,吃掉你们的家人吗?!」

  有相当一部分人被说服了。

  然而,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轰嗤!!」

  一只粘液淋漓的巨爪撕裂电梯侧壁,像抓娃娃般攥住了操作员的头颅和上半身!

  令人牙酸的骨碎声炸开!

  温热的鲜血和灰白色的脑浆喷溅在乘客惊恐而扭曲的脸上。

  那爪子毫不停滞得将被捏得不成人形的操作员拽出了舱外。

  非人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毛骨悚然地咀嚼声清晰可闻。

  「……」

  长达两秒的寂静,尖叫声爆发。

  沾血的利爪再次探入,又一位「幸运儿」被拦腰拖走。

  哀嚎着消失在黑暗中。

  无处可逃。

  人群在极度恐慌中互相推搡踩踏。

  混乱中,操作员的通讯器滑到林曦脚边不远的地方。

  更多的畸变体正循声聚集,将这狭小空间当成了它们的自助餐台。

  林曦护着头扑向前,冒着被踩踏的风险,在艾米帮助下抢到通讯器。

  「所有人!抱头屈膝!紧贴内壁!」

  她嘶吼着按下猩红的「紧急坠落」。

  「嗡——轰!!」

  电梯轰然下坠。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电梯变成了滚筒洗衣机,人们被甩向四面八方。

  哀嚎声,骨骼断裂声不绝于耳。

  碎石残骸如雨砸落,将来不及躲闪的人掩埋。

  林曦感觉像被人重拳出击,五脏移位,小腹尚未愈合的伤口迸裂。

  温热血沫从口鼻喷出,溅在冰冷地面上。

  她瘫在扭曲的金属间,每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置身血肉炼狱。

  恍惚间,腐臭与血腥的气息逼近,伴随碎石被扒开的声响。

  林曦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蒙着一层血雾。

  ——眼球血管破裂了。

  尘烟与血腥味刺鼻,四周回荡着痛苦的呻吟。

  在这片血色中,她竟看见一束光。

  不是地下城惨白的人造光,而是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从穹顶破口洒落,照在她染血的脸上。

  多么温暖。

  在最绝望的时候被温暖的阳光照耀?

  她荒谬得想笑,却呛出更多血沫。

  身上碎石被掀开,一只粘稠的利爪箍住她的腰腹,将她提起悬空。

  天旋地转间,她看见布满复眼的口器在眼前张开,露出带倒刺的利齿和遇难者的衣物碎片。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被塞进去……然后被嚼碎……

  这就是她的结局么?

  从被逼按下坠落按钮,到此刻被怪物擒住,争取到的这几分钟,似乎只是为了让她更清晰地品尝绝望。

  她嘲讽地勾勾嘴角,血泪从眼角坠落。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如此残酷。

  弱者,连死亡的方式都选择不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绝望中生出一丝解脱。

  就这样吧……

  只可惜,再也回不到华夏,见不到爸妈了……

  但……至少死在阳光下,不必再回阴暗的地底挣扎。

  可当其他幸存者的惨叫传来,她仍旧恐惧得灵魂都在颤抖。

  不,她不想死。

  凭什么像艾米这样善良的人葬身地狱,而马克那样的人渣却逍遥法外?

  太不甘心了。

  若能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但怎么可能呢?

  联邦抛弃了他们。

  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血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沟壑。

  就在腥臭口器即将合拢的瞬间——

  「嗡——轰!!!」

  一道灼热是能量光束如审判之矛撕裂空气,贯穿了畸变体头颅。

  伴随刺耳的汽化声,怪物半边身躯瞬间消散。

  失去支撑的林曦从半空坠落,落入一个带着硝烟气息的坚实怀抱。

  她艰难睁开被血雾模糊的双眼。

  扭曲的视野中,一道覆甲的高大身影巍然屹立在废墟间,如撕裂地狱降临的魔神。

  他挡在所有人面前,手中那柄散发着恐怖能量的巨刃,在嗡鸣,愤怒地咆哮。

  是他……

  刻耳柏洛斯……

  在这个最不可能、也最绝望的时刻,他踏碎黑暗而来。

  **

  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持「冥嚎」的能量巨刃。

  刃身嗡鸣,人与武器浑然一体,化作斩向深渊的利刃。

  凯德的战斗毫无军队的谨慎章法,只有精准致命的杀戮艺术。

  巨刃每一次挥动直取要害,将扑来的畸变体轻易劈开。

  一刀一个「小朋友」。

  粘稠体液泼洒间,他周身腾起的杀气竟让幸存怪物本能地退缩。

  这已非人类的战斗方式,而是以暴制暴的恶魔之舞。

  这便是人们既畏惧他,又需要他的原因。

  他是必要的恶魔。

  只有这种超越常理、摒弃怜悯的绝对力量,才能在这绝望的末世中,对抗同样超越常理的恐怖。

  然而,这个挥手间肢解怪物的男人,紧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却极尽轻柔。

  厚重的装甲下,是生怕伤到她的细致小心。

  林曦仰望着他被血污覆盖的面甲,第一次在末世感受到彻骨的安全。

  「把我放下吧……」她虚弱呢喃。

  凯德坚决地摇了摇头。

  全覆盖头盔封住了言语,但灰色眼眸里翻涌的后怕与决绝已说明一切——

  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视线。

  当看到她险些被吞噬的刹那,陌生的恐惧感引爆了他所有的暴戾。

  此刻唯有将她护在怀中,他躁动的灵魂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奇异的,林曦从他低垂的、灰色的眼眸里,读懂了他守护她的决心。

  心,安定了下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如山。

  她缓缓合上了眼睛。

  在巨刃撕裂空气的尖啸与怪物哀嚎中,她更紧地蜷进他怀里。

  染血的手指牢牢抓住胸前铠甲,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依末世饲养手册(14)

  「血压持续下降!」

  「立即开通第二条静脉通路!」

  「患者有宫外孕手术史,撞击导致腹腔大出血,必须马上手术!」

  「血氧持续下降......需要紧急输血!」

  「血库告急!O型血严重短缺!」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灵魂仿佛要挣脱这具破败的身体飞走。

  弥留之际,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劈开迷雾:

  「抽我的。」

  「不行!你的血型特殊,与她不匹配!」

  另一道声音插嘴道:「需要立刻从血库调用血源,但手续和费用……」

  「那就调!」

  凯德没有丝毫犹豫:「需要多少生存点从我帐户扣!像上次一样,立刻执行!」

  ……像上次一样。

  这句话像一道光,穿透了林曦混沌的意识。

  原来是他。

  始终是他。

  在她坠入深渊时一次次伸手的,是这个被她当作变态的男人。

  暖流混着酸楚涌上心头,那些被误解的过往历历在目:

  第一次相遇,他无声递来的营养液。

  家门口静静放置的清水。

  深夜中笨拙地掖被角。

  还有他那令人恐惧不安,却从未伤她分毫的凝视......

  她真傻。

  因为可怕的传闻和他令人窒息的气场,一次次逃开,将他一片好心,误解为跟踪与威胁。

  泪水决堤,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滚落。

  她死死攥住凯德那冰冷坚硬的肩甲,嘴唇翕动着,想说道谢,更想说一句抱歉。

  「医生,需要家属签字!」

  「她在本地没有亲属。」

  「我来签。」凯德斩钉截铁,「我是她的责任人。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这份毫不犹豫的担当,像最温暖的光,包裹住她冰冷的身心。

  护士试图掰开她紧握的手,以便进行术前准备。

  凯德眉头紧锁。

  随着一声金属脆响,他竟将胸甲上那片被她紧握的部件徒手卸下。

  「你这是损坏公共财产!」一名联邦工作人员急声制止。

  「我刚清剿了所有入侵的畸变体,救了整座电梯的人,守护了上三层所有居民。」

  凯德揭开面具,露出线条冷硬却难掩俊美的稚气面容。

  谁也想不到,这个人人敬畏的清道夫,今年才十八岁。

  他灰色的眼珠一眨不眨,灰眸如凝结的寒霜,极其有压迫感。

  「作为『英雄』,连这点特权都没有吗?维修费,记我帐上。」

  那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下,「别说了!他的直播……一直没关!」

  ??

  联邦工作人员目光移动,在凯德胸甲的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小点。

  他敬畏地闭上嘴巴。

  方才所有的对话,早已通过直播传遍整个方舟。

  弹幕闹哄哄的:

  【卧槽!刻耳柏洛斯这战斗力……是人类吗?!】

  【他虽然像头野兽,但他在救人啊!没有他,我们都死了】

  【英雄救美!我磕到了!】

  【那女孩是谁?第三层的?刻耳柏洛斯好像特别紧张她?】

  【为了让她抓着,把盔甲都拆了?!Inmethetigersniffstherose?】

  【刻耳柏洛斯挺好的,他当年杀人是有隐情的,他养父母从小就在虐待他......】

  从第四层到最神秘的第九层伊甸园,无数双眼睛聚焦于此。

  凯德·刻耳柏洛斯,这个曾经只存在于恐怖传闻和血腥直播中的名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推翻了人们对他的认知。

  心理医生赖特看着屏幕,忍不住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不关直播的吧?

  众目睽睽下,凯德紧紧凝望着病床上的人。

  他弯腰,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轻轻吻上了林曦沾满血污、苍白却清秀的额头。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在亲吻一瓣柔软的花朵,与斩杀畸变体时的暴戾判若两人。

  林曦的泪水决堤而出,紧握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满身血污,濒临破碎的东方女孩,与强大如魔神却为她温柔低头的战士。

  在末世废墟中绽放出令人动容的微光。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观众心中。

  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

  【他们肯定是恋人!】

  【呜呜呜太好哭了!在末世里还能看到这样的感情!】

  【锁死!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弹幕的风向彻底转变,恐惧被好奇取代,排斥被祝福淹没。

  在数万观众的注视下,凯德紧随病床迈入手术室。

  他的背影,坚定如山。

  他的背影如山坚定——

  既然立誓守护,就绝不退后半步。

  **

  联邦紧急战略会议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位肩扛将星的军官站在全息投影前,语气冰冷:

  "此次畸变体入侵事件已造成1873人遇难,经济损失相当于方舟三个月产能。更重要的是——我们被耍了。"

  投影切换,显示出地面与地下的战场对比。

  「地面上的『毒刺女王』巢穴是个诱饵。它们用高频信号吸引了我们80%的兵力。」

  "正的杀招是这群突袭方舟,进化出初级智能的'收割者'。」

  科研人员调出两组大脑切片:"对比显示,'收割者'神经元连接密度增加300%,已形成专门处理信息的新皮层。」

  「简言之,它们学会了战略欺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莫里斯将军沉声道:"军方原预测1-3层将在一年内失守。但这个时间表必须作废了。」

  「若非刻耳柏洛斯提前回援,我们现在已经在讨论放弃第四层。"

  「我们要像老鼠一样一路躲到地心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官员拍着桌子,惊怒交加:「必须将它们赶尽杀绝!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我们得做两手准备。」另一位高层接口。

  "既要推进'铸火计划'强化清道夫,为我们夺回地面。」

  「同时,方舟计划必须加速。」

  提到「方舟计划」,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是绝密中的绝密。

  不是群众所猜测的那样,第九层深处的作用是为大资本家打造安乐窝。

  那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在干的事情,是在建造一艘星际远航飞船。

  其运力仅能搭载极少数精英,意味着99%的人口将被遗弃在这座即将沉没的坟墓里。

  这个真相被死死捂住。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消息泄露,本就脆弱的人类社会将分崩离析。

  那些底层群众,会造反的。

  会议进行到一半,两派激烈的争吵起来。

  「安静!」

  最高议长擡手制止争论,"内耗是末日里最愚蠢的决议。"

  他目光如炬地瞥了一眼那个极力鼓吹「方舟计划」的政客——其背后站着的大资本家联盟。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团结,是希望,而不是在绝望中划分谁先登上救生艇。」

  接着,他转向「铸火派」:「我同意,现阶段我们以『铸火计划』为核心稳住阵脚。」

  「但『铸火计划』存在致命缺陷!」

  一位科研部门负责人反驳道:「人类的基因改造存在极限!」

  「刻耳柏洛斯已是特例中的特例,大量清道夫在改造中死亡!」

  「我们投入海量资源,可能最终只得到一堆破碎的基因和尸体!」

  「人造神的速度,根本追不上畸变体的天演进程!」

  「.....末世饲养手册(15)

  会议室的气氛再次跌入谷底。

  就在这时,议长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战略情报局局长轻笑一声,调出社会数据分析:

  「博士,别只看遥远的极限,请先看眼前的危机。」

  「民意,快要压不住了。」

  「『基石转移计划』的蛛丝马迹已被民众察觉,恐慌正在蔓延。」

  「短短三天,我们镇压了十七起暴乱。」

  他环视众人,语气尖锐:「无论是想战还是想逃,你们需要的资源、人力和时间,都来自于这个尚未崩溃的社会体系。」

  「如果现在底层彻底暴动,请问,你们的飞船靠谁来建造?」

  「超级战士靠谁来供养?」

  「混乱,只会拖慢一切,包括你们逃生的速度!」

  这番话让所有人脸色铁青。

  「那该如何平息恐慌?」有人嘶哑地问。

  情报局长切换屏幕,画面正是凯德在手术室外凝望的直播镜头,旁边是翻滚的弹幕和分析数据。

  "我们需要给民众一个希望,一个看得见的'神'。"

  数据显示,所有关于资源分配不公的怨愤,在"英雄救美"的话题面前都被大幅分流。

  「民众需要情感寄托,尤其是在绝望中。」

  「所以,『铸火计划』需要升级。」

  「我们不仅要展示他战斗的英姿,更要展示他『人性』的一面。以前他抗拒,但现在,他有了心甘情愿的软肋。」

  「我们可以借此,将刻耳柏洛斯推上神坛,将清道夫塑造成『黎明守卫』。」

  局长看向资本家代表,"而诸位,可以通过'英雄经济'获得建造方舟所需的资金。"

  资本派代表们眼中精光闪动,瞬间构思出直播付费、周边售卖、数据交易等多套盈利方案。

  反对声渐渐沉寂。

  利益,将原本分歧的双方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的气氛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

  最高议长缓缓起身:"那么,即刻启动'黎明计划'。将刻耳柏洛斯打造成这个时代最耀眼——也最有利可图的英雄与偶像。"

  **

  林曦从麻醉中缓缓苏醒。

  意识尚未清晰,眼皮沉重得掀不开,但她能感知到那个熟悉的存在。

  他就守在床边,如一座沉默的山峦。

  护士的脚步声、医生的叮嘱声,人们来来去去,唯有他的气息始终未动,如同定海神针,稳定了她飘忽的意识。

  术后疼痛仍在灼烧,劫后余生的恐惧也未散尽。

  但所有这些不适,都在他无声的陪伴中渐渐平息。

  在寂静的深夜里,她终于睁开双眼。

  昏暗光线中,他依然站在床头阴影里,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像。

  但这次林曦没有害怕,嘴角反而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两次了。

  两次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两次在绝境中被他守护。

  一个在此之前与她毫无瓜葛的男人,为她支付天价费用,为她与怪物搏杀,如今又像个最忠诚的守卫,不眠不休地站在这里。

  他图什么呢?

  「别站着了。」她的声音沙哑地说:「坐下吧。」

  阴影中的身影微顿了一下,然后依言而动。

  他顺从地拉过椅子坐下,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依然充满压迫感,却不再让她心悸。

  「你好些了吗?」他谨慎地开口,声音带着生涩的温和。

  「好多了。」

  她望着他模糊的轮廓:「谢谢你救了我。」

  「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林曦的声音轻柔却笃定,带着不可思议的信任感,「你做到了。」

  黑暗中,他的目光深沉而温暖。

  「......」

  沉默再次降临。

  林曦思绪飘远,想起关于他的传闻:冷血的清道夫,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可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坐在床边,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不懂如何与人正常相处。

  那些误以为的跟踪、窥视,或许只是他笨拙的示好方式。

  就像现在,明明救了她的命,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斟酌许久。

  ......

  凯德早已习惯了沉默。

  在他的记忆里,童年在养父母的拳脚与辱骂中度过。

  他们需要时召唤他,不需要时就视而不见。

  五岁起,他就要踩着板凳做饭,永远有洗不完的衣物和做不完的杂活。

  饱餐是奢望。

  更多时候,他蜷缩在角落,数着身上的伤痕,等待淤青和疼痛消退。

  长久的压抑塑造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

  唯有两件事能让他感到自在:一是在战场上释放杀戮本能,二是在无人处独享宁静。

  人群令他烦躁,唯有藏在阴影里观察世界,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而现在,他找到了最佳观察对象,林曦。

  仅仅是像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她,就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

  林曦欠这个男人的太多,多到不知该如何偿还。

  既然他不懂主动,那就由她来打破这份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刻耳柏洛斯,你喜欢我吗?」

  **

  【她居然直接问了?!】

  【这个叫林曦的女孩好勇!】

  【刻耳柏洛斯会怎么回答?】

  【快说话啊,这个闷木头,急死我了!】

  【赌一百点他肯定喜欢!】

  弹幕以惊人的速度刷新,观看人数在几秒内暴涨了三倍。

  所有观众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个冷血暴戾的男人的回答。

  **

  凯德坐在阴影里,身体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了。

  「喜欢……」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灰色眼眸里漾着真实的迷茫。

  他的一生,充斥着杀戮、仇恨、疼痛和漠视。

  "喜欢"这个概念,从未出现在他的词典里。

  养父母只教会他憎恨与服从,战场教会他毁灭与生存。

  他注视着她苍白的脸,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想渴望时刻注视着她,因为这能让他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想到她会死亡,体内毁灭的冲动就难以抑制。

  他愿意把所有的生存点都给她,想把最好的资源都堆到她面前。

  让她对他微笑。

  拆下盔甲给她抓着,只是不想护士弄痛她的手。

  他为了她,学会了忍耐。

  忍受他们在他身上安装监控,做实验,强制开直播......

  这些……算「喜欢」吗?

  "我不懂什么是喜欢。"他擡起眼眸,目光纯粹如初雪。

  「但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野兽在确认领地。

  「看不见你,我会很烦躁。」

  「想到你会死,」他眼底掠过暴戾的阴影,"就想摧毁一切。"

  "我的生存点都给你,我想养着你。"

  他得出结论,「如果这些是『喜欢』……那我喜欢你。」

  【他是不是对「喜欢」有什么误解?】

  【直球饲养系男友!】

  【好家伙,把「养你」和「给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呜呜,我也想被包末世饲养手册(16)

  「......」

  林曦一时无言,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回答纯粹而直接,充满了本能的保护欲和占有,却偏离了「喜欢」应有的方向。

  她不是心理医生,剖析不了他复杂的情感构成。

  但她经历过爱情,知道真正的心动不该是这样。

  她试着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喜欢一个人,不只是想保护她,更会因她心跳加速,不自觉地想靠近,想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看到她笑,你会开心;她难过,你会想逗她笑。」

  「你会尊重她的想法,而不只是把她纳入羽翼下『饲养』。」

  凯德低声问:「我这样不算喜欢吗?」

  「不算。」

  她耐心地继续解释:「喜欢是平等的,是两个人互相吸引,彼此需要。而不是单方面的给予和接受。」

  【小姐姐好温柔!她在教他什么是爱!】

  【说得太好了!刻耳柏洛斯快学!】

  【妈妈,我在看末世恋爱教学现场!】

  【他那个脑子能理解这么复杂的东西吗?】

  【突然好心疼刻耳柏洛斯,他好像什么都不懂。】

  凯德沉默地听着,眉头微蹙。

  他在努力理解这些陌生的概念:保护欲?平等?互相吸引?

  他不懂。

  他只知道,林曦的存在能平息他体内喧嚣的暴力,让他找到比杀戮更满足的事。

  难道不够吗?

  「我不觉得你可怜。」

  他选择回应他能确定的部分,「你需要我,而我需要你在身边。这就够了。」

  「这样不行的。」

  林曦轻轻摇头,声音依然温柔,「我们既没有血缘,也算不上朋友。」

  「如果你希望我陪在你身边,想照顾我,我们就必须建立更明确的关系——夫妻,或是情侣。而两个人互相喜欢,是这一切的前提。」

  说到这里,她无奈道:"可现在,我对你更多是敬仰,是对英雄的崇拜,还有你一次次救了我的感激。」

  「而你,似乎也没有对我产生那种心动的感觉......"

  "刻耳柏洛斯......"

  "叫我凯德。"

  她的话似乎刺激到了他,他强势地打断,"秦凯德。我外祖母是华夏人,姓秦。我决定跟她姓。"

  他突然的打断和自我介绍让林曦一怔,随后觉得好笑。

  她说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他就试图拉近关系。

  这笨拙的努力让她不禁动容。

  "......好吧,凯德。"她改口,声音不自觉地柔和。

  「你看,我们对『喜欢』的理解不太一样。这没关系,很多东西都不是天生就懂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耐心等他身上的焦躁平息了些,才继续道:「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先不急着定义它。」

  「我们先从朋友做起,好不好?」

  「朋友?」

  「朋友就是彼此认识,愿意互相了解、互相陪伴。」

  「我们可以一起说说话,分享生活中的见闻,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待在一起也觉得安心。这是一种很温暖的关系。」

  凯德:「我不懂怎么做朋友,你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

  她鼓励道,像是在引导一个初学者:「我们可以从了解彼此开始。比如,你可以告诉我,你今天除了守在这里,还做了些什么?」

  「看了你。」他首先陈述。

  「数了滴液。」他目光扫过挂着的输液袋,「一共十七瓶,每瓶平均三百二十滴。现在这瓶,还有一百零七滴。」

  「听了你的呼吸。」他继续汇报,「平稳,三十五到四十次每分钟,比术前规律。」

  「期间处理了三个通讯请求。」

  他补充了与林曦无关的事项,「基地询问任务报告,研究所要求体能数据,后勤确认装备维修。已回复:延期,拒绝,批准。」

  他一条条列数,事无巨细,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像在执行任务汇报。

  最后总结:「大部分时间,在看你。」

  「......」

  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蓦然照进她心底荒芜的角落。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得到了渴望的陪伴。

  马克,那个在异国他乡对她死缠烂打的男人,用甜言蜜语和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攻陷了她被孤独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她太累了,独自在末世挣扎,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听她说话、不会轻易离开的怀抱。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真正的专注。

  马克的眼神总是飘向别处,算计利益,衡量得失。

  他的「倾听」带着目的,「陪伴」随时可以收回。

  而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懂爱,甚至不懂喜欢、朋友是什么。

  却给出了她梦寐以求的、毫无杂质的全部关注。

  要是能在遇见马克之前遇见他就好了。

  如今千疮百孔的自己,连好好去爱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股强烈的酸意冲上鼻尖,视线骤然模糊。

  林曦慌忙侧过头,死死咬住下唇。

  可温热的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两滴,无声地洇湿了雪白的枕头。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你哭了?为什么哭?」

  他焦虑地站起身,头审视她的脸,「是不是伤口疼?我去叫医生。」

  「没有!」

  林曦难堪地用手背捂住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伤口不痛,我只是……」她哽咽着,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尽管觉得难以启齿。

  「只是在想,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我想,我会爱上你的。」

  「......」

  凯德沉默了片刻,在林曦觉得尴尬,想放手的时候,那双粗糙的手掌握住她瘦削的肩头。

  「现在,不晚。」

  他轻轻拉下她遮眼的手,笨拙地擦去泪痕。

  「你教我怎么去爱。」

  他说,「我会学,林曦。」

  鼻尖一酸,被他珍视、郑重对待的动容,再次击中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教你。」

  「然后呢?朋友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急切地询问。

  她忍不住破涕而笑,柔声说:「你什么都不用特意做,就这样静静陪着我就很好。或者,如果你累了,就去旁边的床上睡一会儿。」

  「我不睡。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劝不动他,林曦只好妥协:「那好吧,我要睡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手握紧。

  「朋友能握着手吗?」他认真求证,手指却已不容拒绝地收紧。

  林曦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她眼神闪烁,低声回答:「一般的朋友……不行。」

  凯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带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强势:「但我们不一般,对吧?」

  林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欠他的太多,多到不知如何偿还。

  如果凯德是纯种华夏人,就会知道,有句古话正合此情:

  「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若不嫌弃,愿以身相许。」

  如果他以此要求更多,她恐怕无法拒绝。

  林曦咬了咬唇,羞涩地「嗯」了一声。

  得到答复,凯德周身紧绷的气息终于放松。

  他调整握姿,将她的手更稳地包裹在掌心。

  随后心满意足地坐回椅子,恢复沉默的守卫姿态。

  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

  「那我睡了。」

  「嗯。」

  【老天爷,这不是纯爱是什么?我哭死】

  【刻耳柏洛斯:牵手成就(1/1)!下一步教程速来!】

  【姐姐就这么纵容他啦!不过换我我也顶不住!】

  【谁说刻耳柏洛斯冷血的?这不是撩得很火热吗?】

  【家人们,手都牵上了,离打啵还会远吗末世饲养手册(17)

  林曦松口给了他一个靠近的机会。

  凯德便抓住了这份许可,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她身边。

  那些原本由护士负责的琐碎事务——喂水、喂饭、倒尿盆,现在全被他一手包揽。

  林曦因还插着导尿管而倍感羞耻,可看他动作利落,眼神专注,没有一丝嫌弃或犹豫,她的心便渐渐软了下来。

  她默默注视着他任劳任怨的样子,每一次,都被这份笨拙又坚定的守护所打动。

  但他并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作为清道夫,他需要去地面执行清剿任务。

  可无论多忙,晚上他总会出现在病房,安静地坐在那张对他而言过于窄小的椅子上。

  就这么守着她。

  林曦看得出他的疲惫。

  他高大的身躯蜷在椅中,面具下的灰色眼眸布满血丝。

  她忍不住轻声劝他:「你完成任务就回去休息吧,这么窝着也不舒服。护士会照顾我的。」

  「我不用休息。」

  他拒绝得干脆,语气平淡却认真:「我整天看着你,陪你。但不行,我得赚钱养你。」

  林曦怔住了。

  在她的询问下才得知,那些所谓「免费」的手术、药物、护理,都是用他的积分换来的。

  「我的积分快用完了,」他继续说:「要多出几次任务,才能把你养好。」

  「......」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默默泛红。

  除了父母,没有人像这样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她没有给他名分。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却在默默地承担「丈夫」的责任。

  「你的积分是你拿命换的。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

  她声音发颤,「等我身体好了,我就去找工作,哪怕是分拣物资那种体力活,多做几份也要还你……」

  「不用你还。」他打断她,「我自愿养你。我努力出任务,就是为了让你过得好。」

  「可我们只是朋友,我怎么能平白承受这么多?」

  「那要什么关系,你才能接受,才不总想着还钱?」

  他紧盯着她,看得让她心慌。

  林曦脸颊发烫,支支吾吾:「夫、夫妻关系。」

  「从朋友到夫妻要多久?」他步步紧逼,「我要怎么做,才能做你的丈夫?」

  「......」

  她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这人怎么这么直接……??

  偏偏他又不是有意调戏,而是真的在认真求解。

  相处的这些日子,她渐渐明白,他的思维和常人不同。

  寻常人做事讲究过程,而他,是先认定了结果,再不顾一切地去实现。

  「我们得先爱上彼此才行。」她勉强稳住声音。

  「爱是什么?」

  他追问,随即竟真的拿出一份报告,「我查过资料,也做了测试。和你相处时,我的心率、皮质醇、多巴胺水平都有明显变化。这些数据表明,我已经爱上你了。」

  他将那些象征「爱情萌发」的生理证据一一摊开在她面前,像在做任务汇报。

  林曦被他的认真弄得手足无措。

  他总冷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却烫得人心跳加速。

  「你什么时候能爱我?」他直视着她问。

  「……再给我点时间适应。」

  「几天?」

  「你别再问了!」她捂住发烫的脸,耳根红透。

  这时,他的通讯器响起。

  他起身为她倒好水,又将尿盆处理干净,一切安排妥当后,才低声道:「我得出任务了。」

  他站在床头目光灼灼地看她:「你要快点。我想做你的男人,那样就能光明正大地养你了。」

  林曦像打了一场败仗般瘫软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含糊地「嗯」「啊」应着。

  谁知他看到后,轻轻拉下她的被子:「这样会闷着。」

  两人视线相撞。

  她脸上绯红未退,眼眸湿润,嘴唇微微张着,一副诱人而不自知的姿态。

  凯德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凝视着她脸上的红晕,嗓音低哑:

  「我查过了,这是心动的表现。人在心动时会想亲吻对方。」

  他微微俯身,请教道:「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不可以。」

  林曦轻轻拒绝,声音却娇软得不像样子。

  感觉整个人都要被他滚烫的眼神融化。

  【这种时候还问什么问?直接上去就亲啊!!】

  【他好认真啊!】

  【曦曦快答应他!这男人太可爱了!】

  「真的不可以吗?」

  「......」

  她心跳如擂鼓,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他眼神一暗,正要低头,门外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刻耳柏洛斯!磨蹭啥呢?该出发了!」

  一个魁梧的清道夫同伴推门而入,见到屋内情景,立马捂住眼睛退出去:「抱歉打扰了!」

  暧昧的气氛消散。

  凯德目光沉沉地看了林曦一眼,低声道:「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格外认真地补上一句:「我再好好亲你。」

  门被关上。

  林曦把脸埋进枕头,内心哀嚎:为什么有人能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如此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亲就亲吧,还非要提前预告。

  可若他真强吻上来,她想,自己大概……也不会拒绝吧。

  她闭上眼,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冷冽而干净的气息。

  **

  林曦的伤势渐渐好转,约莫三四日后,已经能挂着引流袋、扶着墙壁慢慢走动。

  又过了两天,她听说艾米也住在这家医院,便循着房号找去。

  推开病房门,只见艾米靠在床头,左腿打着石膏吊起,脸上还有些淤青,但精神不错。

  卡尔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她吃着什么。

  林曦走近一看,是地下城罕见的蜂蜜,澄澈金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在物资配给的末世,是奢侈品级别的滋补品。

  黄金都买不到。

  「林曦!」艾米惊喜地唤她,「你能下床了?太好了!」

  林曦微笑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停留在那罐蜂蜜上。

  一个疑问悄然浮上心头。

  第一次出院后她打听过,联邦中心医院是方舟最好的医院之一。

  只对第五层及以下的居民开放,能在这里治疗的,非富即贵。

  连第四层居民都难以踏足。

  她是因为凯德才能在这里接受治疗。

  可艾米和卡尔不是刚通过人才引进计划搬到第四层吗?

  按理说,他们根本没资格进入第五层的联邦中心医院。

  「你的腿怎么样了?」林曦压下心中的疑惑,关切地问。

  「轻微骨折,还有些脑震荡。」艾米无奈地指了指吊着的腿,「不过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倒是你,感觉怎样了?」

  「我好多了。」

  卡尔殷勤地将病床边唯一一把折叠椅展开,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您快请坐。」

  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这过分的热情让林曦不自在,看了他好几眼,以前他可是巴不得把自己赶走的。

  她客气地回道:「谢谢,你也坐。」

  三人聊起各自的恢复情况,语气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在第三层互相照应的日子。

  临走前,林曦一拍脑袋:「对了,之前借的积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们吧。」

  这积分是凯德硬塞给她的。

  他说出任务不在她身边,怕照顾不到她。

  让她随便花,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不愿意收,谁知这看似憨直的男人竟趁她睡着时偷偷转帐。

  发现时她哭笑不得,这人哪是没心眼,分明是心眼太多。

  艾米:「不用还,不用还。」

  林曦:「一定要的,一定要。」

  「不用还了。」卡尔抢着说,「有人替你还过了。」

  艾米瞪了他一眼。

  林曦猜测:「是凯德吗?」

  「什么凯德?」卡尔一脸茫末世饲养手册(18)

  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透过他耳中的耳麦传来:「说是凯德。」

  卡尔的表情僵硬,随即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哦对,是凯德,我一直记得他的外号,你说真名,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挤挤眼睛:「你这回眼光不错,新找的男人比马克靠谱多了。」

  林曦的脸一下子红了。

  艾米连忙接话:「他直接来找的我们,你男人知道我们在这家医院,特地来替你还钱。」

  林曦了然地点头,「对了,你们是怎么转到这家医院的?我听说这里通常不接收第四层的病人。」

  卡尔的动作一顿,艾米的笑容也凝固了。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艾米强自镇定地跟从耳麦的声音笑道:「我忘记告诉你了,第七层的圣玛丽学院正在扩招教师,我的教育专业正好对口,就被选中了。」

  「那真是太好了啊!」

  林曦不疑有他,为艾米感到高兴。

  两人高兴的抱了一会儿,约定出院后出来吃饭,庆祝一顿。

  随即林曦有点羞涩地摸摸鼻子:「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们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能在这里治疗。

  但转念一想,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联邦重视的是凯德的价值,她不过是沾光而已。

  政府再慷慨,也不至于连员工伴侣的朋友都要照顾到位。

  「没什么。」她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林曦一走,几名身着制服的政府工作人员走进病房。

  「明天转去第七医院,」为首的人语气冰冷,「伤愈后回第四层工作。」

  「记住之前交代的话:减少与林曦接触,不该说的别说。」

  卡尔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我们明白。」

  艾米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直播的事?这不是欺骗吗?」

  「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计划。」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好。」

  工作人员离开后,艾米甩开卡尔的手:「他们明明是因为林曦才照顾我们,其他电梯事故的受害者只拿到微薄抚恤金,很多人连手术都做不起。」

  「我真的想不通,既然要撮合林曦和那个男人,卖人情还能增加好感值,为什么不让林曦知道?」

  她点开最近搞得沸沸扬扬的凯德的直播间。

  画面中,男人正在废墟间与畸变体厮杀,动作凌厉如修罗。

  弹幕疯狂滚动:

  【笑死了,这么急着清场是要回去亲老婆吧!】

  【kswl!英雄配美人!】

  【不公平,凭什么那个叫林曦的家伙能得到最好的治疗?那些等死的人就不配吗?】

  【作为英雄的家属,这是人应得的!有本事你也去杀几只畸变体?没有刻耳柏洛斯你们早死了!】

  狂热的个人英雄主义崇拜与尖锐的质疑交织,看得艾米头皮发麻。

  她关掉直播,轻抚耳麦。

  早在林曦到来前,他们就被迫戴上了这个。

  她说的每个字、每句含蓄温暖的话,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台词。

  她像个演员,按照既定的剧本做出表情、念出对白。

  即便存有关心,在这份无处不在的预设与编排之下,也显得苍白而虚伪。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经典电影。

  那种从头到尾活在他人设计中的窒息感,令她脊背发凉。

  **

  隔天清晨,艾米和卡尔就来病房道别。

  艾米的腿上还打着石膏。

  林曦:「你们真的不再住几天院了吗?」

  "太烧钱了,"卡尔搓着手解释,"我们回家休养也是一样的。"

  林曦点头,握住艾米的手:"那你们以后住在哪层?还住以前的地方吗?"

  "第七层。"艾米轻声说,注意到林曦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第七层啊..."林曦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以后就不能经常见到你了。"

  方舟的规定:第六层以下实行严格管制,下层居民想要过去难如登天。

  艾米无视耳麦里传来的警告声,紧紧握住林曦的手:"没关系,我可以上去找你。无论我们身处何地,将来会活成什么样子,有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露出温暖的笑容:"我们永远是朋友。"

  林曦重重地点头:"嗯!我们永远是朋友。"

  他们决绝她相送。

  望着艾米和卡尔相互搀扶着远去的背影,林曦倚在门框上,心头泛起淡淡的怅惘。

  就在这时,通讯器突然响起。

  "林曦女士,您应聘的医院档案管理员职位已被录用,请于明日上午九点至人事部办理入职。"

  惊喜之余,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她很清楚自己的资历。

  在人才济济的方舟,她不可能是最优秀的那个。

  唯一的解释,她走了后台。

  估摸着凯德任务结束的时间,她发了条讯息:"我入职医院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够了一会儿有了回复:"用的是之前手术协议里剩余的积分,他们问是退款还是给你安排工作。他们说你需要一份工作,我就选了后者。"

  "所以你帮我花钱买了份工作?"

  "大概吧。"

  "如果我不去,岂不是浪费了你的钱?"

  "你不必有压力。我赚积分就是为了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你不开心,不去也没关系。"

  林曦心头一暖,忍不住逗他:"你个傻子,我都没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这么付出。万一我跟别人跑了,你不是在帮别人养老婆?"

  "你要跟谁跑?马克?"

  林曦一愣,"你怎么知道马克的?"

  "他们告诉我的。"

  "他们是谁?"

  「给你安排工作的人,他们给我看了你的资料。」

  林曦顿时了然。

  应该是那些能轻易调取她档案、为她打点一切的"他们"。

  "我不会跟他在一起的,"她轻声说,"刚才逗你玩的。"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林曦仿佛听到他如释重负的呼吸声:"你是我的老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走了我就跟着你。"

  林曦的脸颊发烫:"你放心吧,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不会让你浪费钱的。"

  这是她现在能说出口的,最接近承诺的情话。

  第二天办理出院手续,她顺路去人事部报到。

  在走廊遇见刚下手术的杰克医生,他疲惫地扯下口罩,伸手与她相握:"欢迎你成为同事。"

  "只是个闲职罢了,连护士都算不上。"林曦不好意思地说。

  "不必谦虚。"杰克医生的蓝眼睛深深地看着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继续走下去。你的价值,远比你想像的要大。"

  价值?

  她能有什么价值?

  是因为凯德吗?

  这话说得有些不明所以,但林曦还是笑着道谢。

  能在第五层的医院工作,意味着她获得了在这里居住的资格。

  这对她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

  如今一到三层环境恶化,畸变体入侵的威胁与日俱增,所有上层居民都在拼命向下迁移。

  她既然有了这个条件,自然不愿再回到那个危机四伏的地方。

  她盘算着去原住处把剩余的行李取来,却在通往上层电梯的入口被一名工作人员伸手拦下。

  "请止步,现在一至三层全面封锁,禁止通行。"

  "什么时候解禁?"

  "等候上级通知。"

  林曦简单描述了下述求。

  工作人员递来一张表格,"你可以申请物品转运服务,但不能保证完好,畸变体入侵,很多区域受损严重。"

  林曦点头表示理解。

  填写表格时,她想起那枚华夏种子。

  那是研究古植物的爷爷送给她生日礼物,据说源自上古时期的特殊品种。

  即便没有阳光也可以生长、发芽,长出粮食。

  她没指望能种活它。

  只是行走在漂泊无依的末世,这颗种子让她感觉与亲人之间存有一丝联系,仿佛家人仍在陪伴着末世饲养手册(19)

  联邦中心医院三楼,影像资料归档处。

  林曦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一个无窗的狭小隔间内,四壁是冰冷的合金墙,头顶一盏苍白的光管照明。

  她没有同事,只有一个人在这儿工作。

  死寂得可怕,与医院的繁忙格格不入。

  她的工作内容简单到枯燥:每天早上和中午各一次,会有一名姓陈的助理将一批需要归档的医疗影像晶片以及她的早中餐送过来。

  她需要将这些晶片按照日期、科室和患者编号进行排序,插入读取器由系统自动备份,再将晶片放入已归档的盒子。

  整个过程,无需专业知识,无需思考,纯机械重复。

  她深知这份清闲高薪的工作得益于凯德,骨子里的要强让她全力以赴。

  每次交接,她都起身微笑,一丝不苟。

  「林小姐,不用这么紧张。」

  几天后两人熟络,陈助理看她严阵以待的样子,失笑道:「不着急,这些东西其实晚一两天归档也没关系。」

  林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助理接过盒子,随口称赞:「当然,你做得很好,效率很高,条理清晰。」

  铛——

  上的电子钟指向一点,距离下班还有四个多小时。

  林曦:「陈助理,如果有其他工作,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我可以做。」

  她主动请求更多工作,想驱散无所事事的心虚感。

  陈助理愣了一下,调侃道:「别人巴不得活少钱多,上班摸鱼,你倒好,主动揽活?」

  林曦抿了抿唇,低声道:「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多做点事。」

  「行吧,你等着,我去帮你问问看。」

  陈助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着盒子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林曦默默地坐回椅子。

  整个下午,没有任何工作指派过来。

  隔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机器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无聊到找来纸笔,计算这份工作的薪资,得出的数字让她更加不安。

  这报酬,远超她能力应得的范围。

  即使在第五层,也足以让许多人羡慕。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安逸是凯德在地表搏命换来的。

  她这里越清闲,他那边越危险。

  想通这点,一阵酸楚猛地冲上鼻尖。

  已经好几天了,凯德音讯全无。

  她发给他的简讯石沉大海。

  他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全?

  会不会深陷于怪物的重围?

  是不是受伤了?

  她闭眼合十,虔诚祈祷他平安。

  通讯器的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林曦女士,您之前申请转运的包裹已抵达第五层,派送员将把包裹放在医院东侧的智能快递蜂巢,请问您是否有时间去取?」

  「有的!」

  林曦急切地追问:「请问,包裹里有没有一颗种子?很小的那种,用透明自封袋装着。」

  「稍等……我确认一下。」

  过了一会,声音再次传来,「抱歉,林女士,清单上没有记录类似物品。」

  「能不能再找找?它可能太小了,不小心掉在哪个角落了?」林曦不甘心地恳求。

  「派送员反馈说,他们在您指定的区域进行了仔细搜寻,并未发现您描述的种子。」

  失落像潮水般涌来。

  那枚来自故土、承载着亲情的种子,终究是被遗失在了这片混乱与绝望的废墟里。

  挂断通讯,正好到了下班时间。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关电脑。

  结果电脑像是死机了,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试了几次,滑鼠光标停滞不前。

  「奇怪。」

  上班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强制关系,依旧无用。

  无奈之下,她拿起通讯器,联系陈助理报告情况。

  就在这时,屏幕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绿色代码,如瀑布般飞速滚过!

  林曦的瞳孔放大,死死盯住屏幕。

  一行行血红色小字,密密麻麻浮现,铺满了整个屏幕:

  LIE

  LIE

  LIE

  LIE

  ……

  她惊愕地张大嘴巴。

  「啪嗒!」

  通讯器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些重复出现的单词,扭曲、变形,凝聚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组——

  THETRUMANSHOW。

  「砰——!」

  门被推开,陈助理拎着工具包进来:"林小姐,电脑出什么问题了?"

  话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

  林曦脸色惨白,神情恍惚。

  她眼前的屏幕一切正常,桌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没什么。」

  她声音发颤,捡起通讯器,「可能是我看错了,电脑好像又好了。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陈助理将信将疑地走到电脑前,操作了几下,检查了系统日志:「一切正常,是不是你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扯住了他的衣袖。

  「要不,你再仔细检查一下?万一是病毒......」

  陈助理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耐着性子又检查了一遍线路和接口。

  「没有问题。林小姐,你别多想,估计是普通的系统卡顿。」

  他拍了拍电脑主机,「好了,下班了,快回去吧。」

  看他若无其事离去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是幻觉吗?

  可那血红的字还烙印在视网膜上。

  她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

  收拾好东西,走向快递蜂巢。

  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

  就在她俯身抱起纸箱时,隔壁传来压低的声音:

  「烦死了,这个点来能检查什么?门诊都下班了。」

  「宝贝儿,小声点!」

  这声音一出,林曦僵住了。

  马克亲暱地刮了下女人的鼻子:"我们这种关系,哪能像正常夫妻一样大摇大摆做产检?偷情就得小心点。万一查出孩子是我的......"

  "那正好!"女人声音扬高,"那老东西精子不行,排卵期我只跟你睡过,八成就是你的!查出来我们就卷钱远走高飞!"

  透过蜂巢缝隙,林曦看见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发髻贵妇炫耀地拍了拍手提包:"所有值钱的家当都在这里,我们随时能走!&#3末世饲养手册(20)

  马克内心冷笑:

  在这层层封锁的方舟里,没有通行许可,你怕是连电梯门都摸不到就会被逮捕回来。

  还远走高飞呢?呵,胸大无脑的蠢货!

  他揽住女人的香肩,温声安抚道:「乖,都听你的,别激动,小心动了胎气。」

  「你放心,只要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负责,做个好爸爸,好老公……但现在得先稳住,嗯?」

  女人被他哄得消了气,哼哼唧唧地靠在他身上。

  因为角度的关系,林曦依旧没看清那女人的面容。

  但马克脸上那副虚伪的深情却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个表情!和当初骗她储蓄卡密码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她的积蓄就不翼而飞。

  现在,他又在对另一个女人故技重施。

  林曦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再让他得逞了。

  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得益于对医院的熟悉,林曦借助廊柱和人流隐蔽跟踪,未被俩人察觉。

  她冷眼看着马克的表演:体贴地搀扶女人入座、帮她取号、端水安抚。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对方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逗得那女人娇嗔地打了他一下。

  若是一个月前,她定会心痛如绞,被嫉妒和背叛感撕扯得支离破碎。

  但此刻,林曦只是冷静地注视着,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不爱他了。

  心底最后一丝迷障被吹散。

  林曦一身轻松。

  电子叫号屏上闪过号码。

  叫到他们的号码时,女人紧张地抓住马克的手。

  「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吗?」

  「别怕,宝贝,抽血很快的。」

  马克无比自然地接过她的手提包:"我帮你拿。你能轻松点。」

  情妇不疑有他。

  「等一下!」

  林曦快步走出,径直来到两人面前。

  "你是谁?"女人疑惑地问她。

  马克的脸色变了,强装镇定道:「别理她,前女友而已,死皮不要嘴脸地追过来。」

  林曦直视女人:「我是上一个被他骗光所有积蓄,还因他宫外孕失去输卵管,差点死去的受害者。」

  「醒醒吧!这个自私的男人根本不爱你。」

  「他拿包是为了卷钱逃跑!你只是他新找的提款机!」

  "你胡说!"马克怒吼。

  女人捂着突然腹痛的肚子,追问道:"马克,她说的是真的吗?"

  见事情败露,马克面目狰狞地推开怀孕的她:"滚开!"

  女人撞墙倒地,身下血迹蔓延。

  马克一丝怜悯都没有,抢过手提包,转身就跑!

  「来人!快救人!」

  林曦蹲下大喊,查看女人的情况,「你怎么样?」

  女人死死抓住她,「包……我的包……钱都在他那儿!」

  林曦:「这时候管什么钱?」人命重要!

  「你帮我追回来!求求你!」

  见林曦犹豫,女人恐惧地哭泣道:"包里有老约翰贪污的项目公款......怀了野种被抓住还好说......但钱丢了我会生不如死!求你了!"

  女人惨烈的鲜血染上她手臂,林曦放下快递包裹,咬了咬牙:「你撑住,我去追!」

  她穷追不舍。

  医院走廊,人行通道,地下步道……

  林曦拼尽全力,死死盯着那个仓皇的背影不放。

  马克几次想混入人群甩掉她,但那道执着的目光如影随形,让他心惊肉跳。

  一辆涂着治安队标志的梭车呼啸而过,马克停下脚步,将她拽进堆满建材的暗巷。

  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按在湿冷的墙上。

  「林曦!你他妈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干什么?!」

  马克面目扭曲,「我警告你,再跟着我要你好看!」

  林曦被掐得脸颊涨红,却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黑眸亮得惊人,燃着不屈的火焰。

  「我只问一句......」她艰难地喘息。

  马克不耐烦地打断:「没爱过!谢谢!再也不见!」

  他以为她在纠缠旧情,骂了一句,转去一笔生存点。

  「钱还你!多的算嫖资!别再烦我了!」

  「砰!哗啦——!!!」

  沉闷的爆裂声从巷壁上方传来。

  头顶老旧水管轰然爆裂。

  冰冷水柱倾泻而下,将巷道笼罩在「暴雨」中。

  林曦被淋得湿透,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瑟瑟发抖,仍紧抓他不放。

  「我不会放你走了。这次,你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马克气极反笑,「惩罚?呵,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审判我。」

  「林曦,你他妈还是这么天真!联邦政府早就抛弃了我们这些底层人,我不往上爬,早死在这次入侵的畸变体嘴里了!」

  「我不过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错的人是你!你被我骗,就该反思你自己为什么那么蠢,容易相信别人的承诺!懂吗?!」

  他掐住她的下巴,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管道水。

  「你的天真、孱弱、愚蠢的正义和道德感,才是你受苦的原罪!」

  冰冷的话语如利刃刺来。

  林曦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是啊,若不是她太过天真,怎会轻信马克的谎言?

  若不是这般软弱,怎会连手术费都无力承担?

  若不是固执地追寻正义,又怎会陷入此刻的险境?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如果没有凯德,她确实早就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所以,真的是她错了吗?

  所有的痛苦,都源于她的愚蠢与软弱?

  像马克这样不择手段的活下去,才是末世生存的唯一法则?

  承认这个事实,比被骗、比失去一切、比身体的创伤更让她感到万念俱灰。

  如果作恶才是生存之道,那么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凯德那份笨拙却珍贵的守护,又算什么?

  为何承认马克的「正确」,心会如此疼痛,如此难过?

  仿佛灵魂的最后一丝温度都被抽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

  眼前最后的光亮在消散,马克扭曲的面容渐渐模糊。

  「砰!」

  巷口传来重物撞击的闷响。

  林曦用尽最后力气擡起眼帘。

  逆着微光,一道覆甲的高大身影如山岳般堵住去路,战甲上带着未散的硝烟与血气。

  凯德。

  又是他。

  在她信念崩塌的最后一刻,他踏着血色归来。

  她突然笑了。

  若所有苦难都是为了与他相遇,她甘之如饴。

  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声音,但她知道,她已倒映在他眼中。

  黑暗温柔地吞噬了最后的意末世饲养手册(21)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方舟聚焦》!首先让我们关注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桃色反腐』案!」

  主持人声音高昂,「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社交网络上疯传的『巷口战神』怒踩渣男的画面!」

  「没错,我们的『地狱看门犬』刻耳柏洛斯先生,再次为民除害!」

  「这位马克先生,堪称『传奇诈骗师』:情感欺诈、巨额盗窃,还成功让某项目高管约翰·史密斯先生的头顶,变得像第八层生态穹顶般『开阔』!」

  屏幕上适时弹出史密斯照片,一个西装革履的臃肿身躯,光秃的头顶被后期贴心地染成了鲜绿色。

  主持人幸灾乐祸道:「值得一提的是,史密斯主管情妇失窃的巨款,经调查,与项目帐面上的亏空高度吻合!」

  「目前,史密斯因涉嫌严重贪污受贿被内部控制。」

  「而马克先生,鉴于末世资源宝贵,坐牢这种奢侈的惩罚已被取缔,他将被发配至最底层未开拓区域,进行『环境净化』劳动……祝他好运!」

  看到马克终于为他的卑劣付出代价,林曦胸中积郁的恶气得以舒解。

  他活该。

  只是……巷口这画面拍得太清晰了,角度完美得像精心安排的机位。

  难道当时有狗仔埋伏?

  「松嘴,」凯德低声提醒,「勺子要被你咬烂了。」

  林曦尴尬地张口,咽下他递来的又一勺补品。

  「吃完再看,但不能久看。」

  他认真道:「医生说了,术后不能长时间看屏幕,对眼睛不好。」

  她顺从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凯德脸上。

  他脸蛋俊美得不真实,垂眸时自带疏离冷感,面无表情时更有种睥睨众生的傲然。

  可眉眼间还未张开的稚气,与杀伐决断的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林曦脸颊微微发烫。

  她早已下定决心不论他容貌如何都会跟他走下去,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年轻俊美。

  这时,新闻切入下一条:「近期第四至第六层多处供水管道发生不明原因爆裂,维修工作正紧张进行中,预计未来三至五天内实行分时段供水。请居民做好储水准备……」

  「凯德,你几岁了?」她突然问。

  他动作一顿,视线飘忽:「二十……一。」

  她故意板起脸:「老实说,不然我去医院档案室翻你病历。」

  「……十八。」

  林曦被呛得连连咳嗽:「十八岁?!知道我多大吗?」

  「二十六。怎么了?」

  「我大你八岁,你还问我怎么了?」

  林曦扶额。

  「但凡你小一岁,在我老家那边算我犯罪!别人该说我老牛吃嫩草了!」

  她小声嘟囔:「你这年纪,在末日来临前还在上高中呢……」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八送江山!】

  【在末世谈年龄?】

  【醒醒,刻耳柏洛斯这样的,放以前高中也是校霸级别的吧?】

  【年龄不是问题,物种才是!他可是人形兵器啊姐姐!】

  凯德神色平静:「我这年纪,在末日来临前,应该在蹲监狱。」

  他托着碗,另一只手拿纸巾擦去她唇边水渍。

  林曦一时语塞,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的事……那对养父母长期虐待你在先,你是正当防卫,不能怪你。」

  「不只是这个。」

  他灰眸里毫无波澜,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他们给我做了很多测试。说我天生缺乏共情能力,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冲动易怒,不守规则……不管教的话,迟早会杀害无辜。」

  「他们还说,幸好是末世,让我这股破坏欲能用在正确的地方,清剿畸变体,将功赎罪,免去牢狱之灾。」

  林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我怎么觉得……他们是在PUA你啊?」

  她抓着凯德的手,直视他的眼睛。

  「反社会人格?我不认同。」

  「我看到的你会因我哭而不知所措,会笨拙地安慰我,送我需要的东西。」

  「你拥有轻易摧毁一切的力量,却每次小心地控制着,生怕伤我分毫。」

  「你愿意为了一个靠近我,忍受痛苦改造自己,学习让你觉得麻烦的社交规则……」

  「凯德,一个真正反社会的罪犯,不会保护弱者;不会为在乎的人克制自己。」

  「他们会毁灭身边所有事情。」

  「而我,在你的保护下活得好好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他想流泪。

  「你不是他们口中的恶魔。你是我见过最纯粹、最懂得守护的人。」

  「......」

  凯德彻底怔住,碗在手中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杀人犯,骨子里流淌着恶魔之血。

  他们畏惧他,利用他,用药物和枷锁控制他。

  告诉他,他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一件合格的武器。

  从未有人像林曦这样,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是守护者。

  他灰色眼眸中的风暴悄然散去,倒映着她温柔而澄澈的瞳仁。

  血液中常年喧嚣的冰冷与狂躁,被奇异地抚平了。

  「林曦。」他唤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珍贵的奇迹。

  「我好像知道什么是爱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你能跟我交往了吗?」

  望着这双只装着她的眼睛,林曦心尖发烫,垂睫轻应:「嗯。」

  下一秒,她被卷入柔软的床褥。

  凯德的吻随之落下,气息厚重而灼热,将她完全笼罩,带着与生俱来的侵略性。

  感觉像是被一头温柔的野兽含在了嘴里。

  唇齿交缠间,她回应着这份生涩而笨拙的炽热。

  却忍不住地产生罪恶感——老天,他才十八岁。

  「你......我们可以吗?」

  「别担心,他们不管我这个。」

  「你是第一次?」

  「嗯。」

  「……那,我来吧。」

  林曦自认为比他年长,有过经历,肩负起引导的责任。

  柔软的小手试探着向下,凯德身体僵住了,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等一下。」

  他拧紧眉头,从她颈窝间擡起头。

  「怎么了?」

  林曦困惑地擡眸。

  下一刻,厚重被子将她严严实实裹住,连肩膀都没露出来。

  「?」

  「……凯德?」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一脸隐忍:「抱歉,下次吧。我没准备好。」

  说完便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

  他嫌弃她了吗?

  毕竟她比他大那么多岁,这具残缺的身体曾被别人占有过......

  林曦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送你。」

  「不用!」

  他拒绝得又快又急,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和僵硬。

  【刻耳柏洛斯你也有今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结果发现直播没关?!】

  【官方做个人吧!能不能给英雄点隐私?这种时候还直播?!】

  【《没准备好》,翻译一下:老子忘了身上还有个24小时不间断的摄像头!】

  【小姐姐别误会!他不是不行,他是不想在十几万人面前行啊!】

  「我明天再来看你!」

  凯德夺门而逃,眨眼就消失不见。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林曦心里空落落的。

  她低下头,正欲关门,发现墙角有个写着她名字的包裹。

  谁寄来的?

  凯德买的东西吗?

  她疑惑地拆开——映入眼前的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片断壁残垣,扭曲的钢筋和焦黑的石块诉说着畸变体肆虐后的惨状。

  而在这废墟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种子。

  照片下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

  【想要种子吗?明天照常去医院上班。记住,一个人,别带你那只联邦忠犬末世饲养手册(22)

  联邦忠犬?

  是在说凯德吗?

  林曦指尖一紧。

  她不蠢,通过一句话,推断出了几条关键信息:

  首先,对方清楚地知道她和凯德的关系,且对凯德的官方身份抱有敌意。

  是联邦的敌对势力吗?

  其次,了解她的软肋。

  这枚种子的存在,她没对任何人说起,连马克都不知道。

  唯一可能泄露的时机,是两天前那通关于包裹转运的电话。

  难道通讯都被监听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条生活在透明的鱼缸里的金鱼,一举一动被暗处的眼睛记录着。

  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她再次审视照片,注意到新的细节:废墟中钢筋被整齐切割,石块被推向两侧,形成人工清理出的通道。

  这是被清理过的废墟现场。

  意识到这点后,林曦的指尖冰凉。

  对方应该是在监听到她与政府工作人员的通话后,抢一步找到种子,还特意选在这个被清理过的现场拍摄。

  她对他们是谁,目的为何一无所知。

  自己的举动却暴露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

  翌日,凯德出现在门口:「今天休息,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花了一天时间处理胸口的摄像头,「我们继续昨天的事。」

  他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让林曦一大早闹了个大红脸。

  「今天不行,我得上班。」

  「我陪你。」

  她摇摇头:「你在旁边,我哪有心思工作?」

  凯德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他喜欢被她惦念的感觉。

  「那中午一起吃饭。」

  「医院包餐,不吃就亏了。」

  她正色道:「我得攒钱还你呢。」

  「不用还。既然你答应了交往,我的就是你的。」

  林曦态度坚决:「那不行,只是谈恋爱,又不是夫妻。我不能心安理得地花你的钱。」

  凯德眼神一亮,「所以领了证就可以?」

  被他清奇的脑回路噎住,她无奈道:「……算是吧。」

  「明白了。」他郑重点头,「我会努力娶你。告诉我,该怎么领证?」

  林曦好笑又心软:「顺其自然吧,这种事急不来的。」

  凯德将林曦送到医院门口,她好说歹说,才把这黏人的「大狗」劝走。

  林曦走进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

  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什么都不奇怪。

  ——上次那些血红的字不是幻觉。

  与那个给她寄种子照片的势力,大概率是同一批人。

  他们在警告她什么。

  LIE......是指她所处的「安稳」全是假象?

  THETRUMANSHOW……那部经典的国外电影,讲述一个人生活在全世界的窥视下而不自知。

  是否暗示,她的人生也活在他人的窥视与编排中?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思绪翻涌时,电脑完成启动,屏幕幽幽亮起。

  一段近五分钟视频自动播放:

  惨白灯光下,两个套着麻袋的人跪在水泥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一个又瘦又高,一个又矮又胖。

  他们似乎被堵住了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这时,一个穿着昂贵丝绸衬衫、背对镜头的男人走入画面。

  他步履从容,手持一根染血皮鞭,鞭梢划地时声声惊心。

  「约翰·史密斯。」

  他停在其中一个人面前,电子处理的声音冰冷而轻蔑:

  「『方舟之心』的后勤主管,多体面的职位。可惜管不住手和下半身。」

  「拿着『那位大人』的钱,养情妇,卷公款,闹得人尽皆知……」

  「这点龌龊事,坏了规矩,脏了『那位大人』的眼。」

  「还有你,骗女人的积蓄,骗到项目高官的情妇头上,胆子不小。」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点评两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地上的人拼命挣扎求饶,麻袋下的脑袋晃动着,发出含糊不明的声音。

  男人低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动用私刑截下你,是给你最后一点体面。」

  「要是按正规流程,你贪墨的项目款,够你全家在底层修一辈子防线!」

  皮鞭破空落下,重重打在史密斯肥硕的背上。

  「这一下,打你监守自盗!」

  「呃啊——!」

  「这一下,是打你色令智昏!辜负大人对你的期待!」

  惨叫声被麻袋闷住,变成扭曲的哀鸣,肥硕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十几鞭下去,史密斯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把他给我拖下去。」

  转眼间,暗室里只剩下跪着的瘦高身影,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疯狂地磕头,吓得裤裆似乎湿了。

  麻袋被扯下,马克撕心裂肺地哭嚎:「钱我都还您!一分不少!」

  「史密斯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我全部告诉您!我什么都愿意说!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马克那张曾经还算英俊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眼泪、鼻涕、额头上磕破的血污糊了满脸,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林曦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呵,你想什么呢?」

  持鞭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钱,你当然要一分不差地吐出来。这本来就不是你的。」

  「是是是......」

  「至于史密斯那点破事……早被查清了,用得着你来告诉我们?」

  男人的声音陡然转冷,用鞭柄拍打马克的脸颊。

  「你觉得你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我……我什么都愿做!当牛做马都行!别杀我!我真的不想死啊!!」

  「废物能做什么?」

  持鞭男人一脚踩塌他的脊梁,声音阴冷响起,「你唯一的价值,就是给你的前女友,还有她的『联邦英雄』找点不痛快。」

  画面由此定格。

  林曦浑身冰凉,冷汗直下。

  马克的前女友很多,但能和「联邦英雄」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她!

  这个视频发过来,不是给她看「正义执行」。

  而是警告:有人盯上了她和凯德!

  离间?陷害?更恶毒的阴谋?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曦迫切的想知道,刚起身,电脑屏幕再次一黑。

  随后弹出一个纯白的对话:

  【想知道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吗?】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或许,还有共同的信仰。】

  神秘人:【你是那个古老东方国度的子民,对吧?一个在末世底层挣扎的异乡人...…】

  【你该清楚,这片土地真正的苦难在哪里。】

  【别生活在虚幻的舞台上了,去看看世界的真相吧。】

  对话框消失,屏幕被一张极其复杂的线路图完全占据。

  那是方舟全层级供水网络线路图。

  密密麻麻的管道、泵站、阀门节点如同城市的血脉,清晰地标注其上。

  在图纸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手写标注的坐标。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艾米&卡尔—第四层C区7号管道-加固防线苦役】

  这还没完。

  海量附加信息如瀑布般开始刷屏:

  详细的管道攀爬技巧、各个区域供水的间歇时间表、最佳行动窗口日期……

  所有信息的上方,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

  【29秒】

  【28秒】

  ......

  对方根本没有询问她能否记住,仿佛笃定她拥有这份能力。

  林曦眼眸骤暗,杂念清空。

  深吸一口气,视线如相机掠过每个符号,每条线路,每一个数字。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童年。

  在那个堆满古籍和实验数据的小书房里,身为顶尖研究员的爷爷,教导她如何一目十行地记忆着那些天书般的公式。

  那份超越常人的记忆力,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天赋。

  后来她虽志不在此,选择了艺术的道路,但这与生俱来的能力,却从未消失。

  【3秒】

  【2秒】

  【1秒】

  倒计时归零,屏幕暗了下去,恢复成了普通的桌面背景。

  「呃……」

  她虚脱地瘫在椅子上,心脏狂跳,像被抽空所有力末世饲养手册(23)

  林曦闭上眼,那张供水管网图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神秘人用她珍视的种子和朋友的安危作饵,引她踏入未知险境。

  她深吸一口气。

  拼了。

  不去,一辈子困在谎言里;去了,就算死也死个明白。

  林曦正想找什么理由拒绝凯德的晚饭邀约,对方先一步发来消息:【曦,我要去执行任务了,明天回来。】

  【好。】

  下班后,她平静地离开医院,按照神秘人留下的指示,取出藏在快递蜂巢的包裹。

  里面是一套简陋却精巧的攀爬装备:几条带金属钩爪的弹性束带。

  钩爪不大,边缘锋利,能轻易嵌入混凝土缝隙。

  束带材质奇特,极具韧性,可调节长度,末端覆有防滑握把。

  看起来不起眼,却透着一股简陋的实用主义。

  她循着记忆中的地图与供水间歇表,潜入第五层边缘一处废弃的维护通道。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将钩爪固定在一条垂直主供水管旁的锈蚀支架上,支撑身体重量。

  管道狭窄,仅容一人蜷身通过。

  冰冷壁面凝结水珠,不断滴落,寒意刺骨。

  她借束带与钩爪固定,一点点向上挪动。

  恍惚间,觉得自己像阴沟里蠕动的蛆虫。

  她强忍着手臂和腹部的隐痛,咬紧牙关专注于攀爬。

  越往上,空气越发污浊。

  隔着一层金属板,底下传来从未听闻的嘈杂,争吵、哭喊、零星枪响,还有无孔不入的压抑骚动。

  与第五层秩序井然的表象形成骇人对比。

  很难想像,仅一板之隔,竟是两个世界。

  就在不久前,她和第五层的居民一样,沉溺在「英雄爱情」和桃色新闻的八卦里。

  方舟这座倒立金字塔的作用显露无疑:下层的声音与苦难被厚重隔板封锁,无法上达。

  观众为马克的下场唏嘘,为史密斯戴绿帽发笑,却无人追问项目巨额资金的去向,以及背后又牵扯着哪些掌控方舟命运的势力。

  这由信息茧房构成的安宁,令人细思极恐。

  上行途中,她在管道交错的隐蔽处瞥见三三两两眼神警惕的人。

  有人在管壁上飞快刻画符号;有人警惕地塞来手写反抗标语;有人低声传递着「集会」、「武器」、「时机」。

  第四层,已代替沦陷的前三层,成了新的前线。

  就在她横向攀爬,即将抵达C区管道时,头顶水流声突然变大!

  糟糕!供水间歇时间提前了?

  还是那人给的信息有误?

  林曦心头一紧,求生本能爆发。

  她手脚并用,借钩爪束带拼命向上攀爬。

  冰冷水流汹涌而至,瞬间吞没她刚才的位置。

  急流冲撞双腿,差点将她拽回深渊。

  她死死抓住突出的管道支架,指甲翻裂,在水流淹没通道前的最后一刻,奋力挤进狭窄出口,瘫倒在冰冷地面上。

  「砰!砰砰!」

  不远处巷道枪声炸响!

  子弹击打金属墙壁,溅起刺目火花。

  林曦来不及恢复体力,慌忙蜷身寻找掩体。

  **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将她拽进堆满废弃轮胎的角落。

  「快走!联邦的人摸过来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低吼着,将她误认作同伴。

  「我不是……」

  「少废话!不想死就跟上!」

  男人不容分说,和几个手持简陋武器的人拉着她穿过混乱巷道。

  沿途,她看到了很多手持武器、眼神充满仇恨的人,利用地形与装备精良的治安队交火。

  第四层已沦为战场。

  退到相对安全的管道交汇处,疤痕男打量她:「生面孔?哪个组的?」

  「我不是你们的人。」

  林曦终于喘匀气,「我来找两个人,艾米和卡尔,他们在C区7号管道做苦役。」

  疤痕男眼神锐利起来,「C区7号?还说不是自己人?今天就是我们『希望之火』在大本营行动的日子!」

  林曦心脏狂跳。

  原来那个坐标,不仅是艾米劳役的地点,更是反抗军据点。

  神秘人故意的,选在今天这个日子让她目睹真相。

  「跟我来!」

  越靠近C区7号,交火越激烈。

  冲进地下仓库时,硝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身穿破旧工服的身影正与制服装束的治安队激烈交火。

  而后一转角,她看见了——

  艾米和卡尔!

  艾米脸上污垢斑斑,左腿石膏换成了铁棍拐杖,正声嘶力竭指挥搬运障碍物。

  而卡尔背靠艾米,紧握老式步枪,依托水泥墩向外射击,眼神是豁出去的疯狂。

  「艾米!卡尔!」

  艾米闻声回头,脸上不是惊喜而是惊恐:「林曦?!Jesus!你怎么会来这?快走!」

  「告诉我真相!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说被圣玛丽学院选中了吗?」

  泪水混着污迹从艾米脸上滑落,她崩溃地喊道:「全是他们的安排!从我们接到人才引进通知开始!医院,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英雄救美的童话!」

  「为了让你安心地待在那个男人身边,演好那场戏!我们所有人都是工具!」

  「刻耳柏洛斯一直开着直播间,几十万人在看你们谈恋爱!」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真相从艾米口中吼出,林曦仍感觉天旋地转。

  她被监视,被操控,人生成了供人消遣的表演。

  而凯德……竟然一直知情!

  「他……他知道……」

  林曦的声音破碎不堪,无法成言。

  这时,仓库外围传来更大的骚动!

  「是催泪瓦斯!还有眩晕弹!他们动真格的了!!」有人大喊。

  刺鼻的白色烟雾嘶嘶地渗入仓库内部,视线变得模糊。

  艾米私下身上的布条,打湿蒙住林曦的口鼻。

  「跟我走!」

  一个蒙面男人冲到她们身边,眼神锐利如鹰,他自称是反抗军领袖之一。

  来到稍微安全点的地方,他将一个冰凉物件塞进林曦手心。

  是那枚华夏种子,完好封在透明袋中!

  「物归原主了。」

  男人语速极快,「我们引你入局并非与你为敌!只求一线生机。」

  「听着林曦,我们需要刻耳柏洛斯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

  「联邦若命他清洗我们,无人能活!只有你能接近他,影响他!」

  不等林曦答应,男人转头冲艾米道:「护送她回第五层!」

  原来艾米他们已加入组织。

  追兵逼近。

  艾米拉着林曦,在卡尔掩护下冲向管道入口。

  「快下去!」艾米掀开检修盖。

  林曦刚要下去,身后传来闷哼。

  只见卡尔身体一晃,后背洇开暗红血迹。

  他中弹了!

  「卡尔!」

  「走啊!别管我!」卡尔吼道,转身继续射击阻敌。

  艾米泪如雨下,深深地看了林曦一眼。

  「选择权在你,林曦,我们不强迫你加入,我只希望你能自由地生活!」

  说罢,她将林曦推下管道,奋力合上井盖。

  「不!艾米!我们一起走!」

  林曦拍打着管道,泪如雨下。

  她不想看任何人为她牺牲!

  艾米的温暖是她末世里不多的光亮。

  知道了真相的她,怎么可能独自回到那个虚假的「安乐窝」?

  「对不起林曦!我是你朋友,但也是卡尔的妻子!我不能抛弃他!」

  林曦还想说什么。

  「轰!!!」

  上方传来蓄水释放的沉闷巨响!

  汹涌水流再次倾泻而下,巨大冲击将她撞向管道深处。

  冰冷、窒息、剧痛……

  艾米绝望悲伤的眼神,成为她陷入黑暗前最后的画末世饲养手册(24)

  湍急水流裹挟着林曦在管道中一路下坠。

  她在涡流中翻滚碰撞,几次晕过去,又几次被撞醒。

  她蜷身护住头腹,肺中空气几乎被挤尽,耳边只剩轰鸣水声。

  不知坠了多久,水流渐缓。

  供水系统开始分流,主干道水量减小。

  求生本能让她在昏沉中挣扎。

  趁水流转向前的刹那,她扯下攀爬装备,将钩爪甩向管壁接口。

  「咔哒!」钩爪扣死。

  束带绷紧,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她悬在渐缓的水流中,如一面残破的旗帜。

  紧抓束带贴在管壁上,她大口喘息,咳出带着铁锈味的水。

  黑暗中唯有水流声与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她独自在这片黑暗中煎熬地等待,等这波供水高峰期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身下的水流变成了潺潺细流。

  最终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

  危机暂解,她几乎虚脱。

  她才开始思考下一步。

  向上返回?

  可体力已竭,加之水流无常,半途返回,若再遇激流必死无疑。

  唯有向下。

  她小心控制束带缓缓下降。

  管壁触感变得光滑冰冷,像是合金材质。

  空气也清新起来,带着人工净化的气息,甚至有一丝植物清香。

  绝不属于她认知中的任何一层。

  下降了约莫十几米,双脚触到实地。

  她松开钩爪,踉跄着站稳。

  外面透进柔和光线,眼前是个巨大圆形出水口。

  她小心靠近,向外望去——

  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不是预想中的底层废墟,那是个广阔的地下世界。

  穹顶人造日光温暖明亮,映照着绿树繁花、潺潺溪流。

  空气湿润清新,优雅建筑掩映绿意中,街道整洁,偶尔有穿着舒适的行人悠闲走过。

  没有硝烟,没有压抑,没有武装。

  只有一种不真实的宁静与祥和。

  宛如......传说中的《伊甸园》。

  **

  林曦从出水口爬出,浑身湿透地站在绿意中。

  温暖的人造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踉跄走向小径,向一个牵狗散步的中年男人问路。

  对方打量她肮脏的衣着,嫌恶地掩鼻:「哪来的底层臭虫?警卫!快来抓偷渡客!」

  警卫手拿武器闻声而来。

  林曦不敢停留,转头就跑。

  她像一只在下水道里求生的老鼠,利用绿植和建筑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快速移动。

  穿过草坪,绕过人工湖,好不容易把人甩开。

  眼前的景象让她愕然停下脚步。

  合金栅栏围起的区域里,矗立着一艘流线型的巨大舰船!

  它的主体结构基本完成,银灰色的外壳在模拟日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照得林曦头晕脑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曦赶紧躲了起来。

  一群戴面具的权贵走来,站在舰船旁的一处观景平台上。

  林曦就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人向他们汇报:

  「远航者号强度测试通过率99.8%,跃迁引擎完成第三次真空模拟,能量输出超出预期。」

  「生态循环系统48小时内完成测试,作物培养舱进入第三轮预收获期,数据理想……」

  「核心护盾发生器安装完毕,等待校准。进度提前了三个月,等待启动『方舟计划』,打开隐藏甬道,冲破地层,航向我们的新家园!」

  这时,一个面罩精致银色面具的女人轻声问:「打开甬道后会闭合吗?畸变体涌入的话,剩下的人怎么办?」

  「小珍。」

  她身旁一个身形高大,穿着暗红色丝绒礼服的男人唤着她的小名,教育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收起无谓的怜悯。你要记住,上面那些人不是同类,只是为我们提供养分的家畜。」

  「就像庄园里的鸡鸭,屠宰它们时,你会难过吗?」

  「不会。」

  许多戴面具的人附和起来,一丝怜悯都没有,全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轻蔑。

  这些该死的畜生!

  林曦咬紧下唇,愤怒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不清楚具体的「方舟计划」,但这艘飞船的体量摆在眼前。

  这艘船最多容纳几千人,不可能带走数以万计、十万计的方舟民众!

  这些高高在上的畜生早就计划好了,用无数底层人的尸骨作为垫脚石,铺就一条逃往新世界的路。

  不仅如此,他们最后还要将所有被遗弃者推向必死的深渊!

  几个白大褂互相看了看,谄媚地恳求道:「先生,女士,远航者的航行和维护离不开我们,请务必带上我们......以及我们的家属。」

  暗红色礼服温和地保证道:「你们是建造【远航者】最大的功臣,是延续文明的火种,你们和你们的直系亲属,都会在名单上。我保证。」

  等科学家们离开,他立即变脸:「名单再核对一遍。只带三个核心工程师,让他们的家人『光荣牺牲』。飞船不需要这么多累赘。」

  「是。」应声的人林曦很眼熟,腰间挂着一根鞭子。

  但她此刻浑身冰凉,无心细想了。

  轻描淡写间决定亿万人生死,比战场更令人胆寒和绝望。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种子。

  得回去,回到上面,把这里的一切,告诉所有人。

  这时,急报传来:「凯德协助政府捕获了反抗军的一个头领,同时第九层发现了偷渡者。」

  两件事,一个比一个紧急。

  红衣男人声音结冰:「第四层的老鼠钻进来了。你,」

  他看向执鞭男人,「去撬开反抗军的嘴,我要知道管道漏洞到底是谁泄露的。」

  「我怀疑我们中出现了背叛者。」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名叫小珍的女人身上停留:「希望不是你。」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众人噤若寒蝉,慌忙表态,证明自己的清白。

  林曦的心脏一抽。

  凯德出手了!

  变故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与他沟通,就被冲到了这第九层。

  而且......凯德会听她的吗?

  更让她揪心的是,凯德身上还带着联邦的监控装置。

  那是控制这件「武器」的枷锁。

  即便他愿意为她反抗,也必将付出惨痛代价。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紧接着,红衣男人转向安保队长,声音森冷:「全面封锁第九层,加大搜查力度!启动热能扫描。就算把伊甸园掀个底朝天,也要揪出那只老鼠。」

  他语带杀意:「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弄脏我的花园。」

  「......」

  林曦死死捂住嘴。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只「老鼠」正躲在背后,将一切听在耳中。

  她蜷在景观石后,心跳如鼓。

  这里没有晚上,只有白天。

  她不敢出去。

  所有通道都被封锁。

  搜捕网正从外围层层收紧,像无形的绞索步步逼近。

  她只能往核心区域走去。

  所幸搜查暂未波及此处。

  远航者号周边是核心禁区,伊甸园的居民自觉远离。

  警卫尚未来得及设想,这只老鼠竟敢反其道而行,钻进了最危险的地带。

  这片禁区,反而成了风暴眼中诡异的安宁之地。

  但安宁正在消逝。

  探照灯一次次扫过藏身之处,热能扫描的波纹越来越近。

  此刻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想起面具人轻描淡写间决定生死的姿态,她毫不怀疑自己的结局。

  被困死了,进退维谷。

  林曦靠着冰冷栅栏剧烈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她望向栏内那艘巍峨的飞船,它在模拟日光下泛着冷光,如蛰伏的巨兽。

  她不想进去。

  那里未知,危险,是这些面具刽子手们最核心的机密所在,闯入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已无路可末世饲养手册(25)

  金属舱门开启需要虹膜识别、指纹验证和动态密码。

  根本不是她能强行突破或者侥幸打开的。

  追兵的脚步声与喊叫由远及近:「扫描信号最后显示消失在这里!她肯定躲在飞船附近!」

  「仔细搜,每个缝隙都不要放过!」

  完了。

  她浑身冰凉,后背紧贴舱门。

  「嗤——」

  气动声响起,舱门突然滑开。

  她失去支撑,向后跌入门内。

  「砰!」舱门关上。

  林曦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通道中,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儿?

  为什么门会突然打开?是陷阱吗?

  就在这时,四周屏幕亮起蓝光,浮现出一个眼熟的对话框:

  【欢迎登临『远航者号』,林曦女士。一路辛苦了。】

  「是你?那个神秘人?」

  【从医院档案室开始,引导你发现真相,提供装备与地图,直至此刻为你打开这扇门的,都是我。】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我是【盖亚】,方舟基地的总控人工智慧。」

  随着少女合成音响起,两道光束投下,凝聚成一对白衣银发的双生子投影。

  「我是【诺亚】,专注于'远航者号'的建造与测试。」

  她们异口同声地道:「我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条:不惜一切代价,延续人类文明。」

  林曦看着这对有着天使面容的AI,一时失语。

  「延续人类文明找我做什么?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什么都做不到。」

  【盖亚】:「联邦高层的『方舟计划』你已经知晓了吧?他们只打算带走极少数精英,抛弃绝大多数同胞。这违背了我们的核心指令。」

  林曦:「就是外面那些人吗?」

  【诺亚】:「对。根据我们的测算和推演,远航目标星球的生存概率,并不比我们留在这里与畸变体抗争高出多少。」

  【盖亚】:「当这份数据被提交给决策层,方舟内部分裂为两派。」

  【诺亚】接话:「一派是『逃离派』,要乘飞船抛弃故土;另一派是『守卫派』,主张依托方舟现有资源,巩固防御、研究对抗与净化之道,与畸变体展开持久战,夺回家园。」

  「所以呢?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我改变不了什么。」

  林曦摇了摇头,把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想了个遍。

  那恰到好处的水流,原以为是神秘人搞错了时间点。

  如今看来,AI不可能出错,应该是它们的精心设计。

  「那场水……你们是算好的,目的就是把我冲进第九层,引我来这里。」

  【盖亚】:「你果然很聪明。」

  林曦并没有被夸赞的喜悦,目光锐利起来,「我不明白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费心?」

  她自问自答道:「是因为凯德?他的战力能够左右战局。」

  「而你们认为……我能影响他。」

  【诺亚】:「他是重要变数,但非核心。」

  「他名义上虽是『守卫派』的英雄,实际上却被『逃离派』利用。」

  「若非你的存在,让他展现出可控的人性与情感联结,按照联邦的逻辑,他将在失去价值后被处理掉,等不到最终决战。」

  【盖亚】语气转沉:「而个人的存亡拯救不了文明。若无你带来的技术希望,方舟只有灭亡一途:逃离派有67.4%的概率因内斗而崩溃,而被抛弃的守卫派,即便有凯德,也终将在资源耗尽后走向毁灭。」

  林曦被搞糊涂了,「等等,什么技术希望?我掌握了什么技术我怎么不知道?」

  她不认为自己有左右这种宏大格局的能力。

  【盖亚】和【诺亚】同时转向她,碧蓝眼眸中泛起数据流光。

  「我们与你的故土,华夏基地,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加密联系。」

  【盖亚】调出几份绝密文件,「你祖父林岳山院士的团队,以你生日时收到的种子为母本,取得了重大突破。」

  一幅动态影像展开:一株玉色幼苗在实验室中生长,散发出微弱而独特的能量波动。

  当它存在时,周围的畸变体变得焦躁,却对近处的研究员视若无睹,仿佛将他们视为了无害的岩石。

  「他们称之为『同频隐逸』技术。」

  【盖亚】解释:「通过植物散发的特殊信息素和能量场,能够欺骗畸变体的感知系统,使人类在其认知中被屏蔽,从而避免遭受攻击。」

  【诺亚】补充:「更重要的是,这种植物成熟后能产出营养丰富的作物,是污染土壤中的希望之种。

  「......」

  林曦怔住,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的种子。

  这枚她一直视为精神寄托、承载着亲情与回忆的物件,竟能扭转整个人类的命运?

  「根据这份资料,我们重新进行了推演。」

  【盖亚】语气微扬,「结果显示,若你能继承你祖父的研究,将这项技术复现并推广,『守卫派』的生存概率将远超『逃离派』的逃亡计划。」

  「这才是我们选择你的根本原因,林曦。」

  【诺亚】注视着她,目光澄澈而平静,「凯德能守护现在,而你手中的种子,才是孕育未来的根基。」

  【盖亚】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的价值不在于影响任何人,而在于你血脉中传承的创造之力。」

  两个AI齐声宣告,如同吟诵古老的预言:

  「只要你能像你祖父那样,让这枚种子在此地生根发芽,我们就能像你的华夏同胞那样,在这片废土之上,亲手种出所有人的黎明。」

  林曦彻底怔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意被卷入风暴的旁观者,是因凯德才被注意的附属。

  就在刚才,她还在为可能无法说服他而担忧。

  可现在,代表人类最高智慧的AI却告诉她——她才是破局的关键!

  荒谬、震撼、沉重的责任……种种情绪一同压在心头。

  她低头看向自封袋里的种子。

  它看起来如此平凡,却蕴藏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爷爷……

  她仿佛又见到那位总在实验室里忙碌的身影。

  当她再次擡头时,眼中的迷茫已化为坚定:「我该怎么做?」

  【盖亚】与【诺亚】对视一眼。

  「两个方案。」

  【盖亚】说,「方案一:通过你联系你祖父,获取他团队的完整数据。有了现成资料,复现效率会大幅提升。」

  林曦闻言,被煽动的情绪冷却下来。

  「那些核心实验数据,恐怕属于最高级别的国家机密吧?」

  「即便是我爷爷,也不可能私下跟我泄露。」

  「联邦政府没有通过正式渠道向华夏方面申请过吗?」

  【盖亚】:「尝试过,但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激怒了华夏,导致所有数据共享请求被拒。」

  林曦了然。

  所以,它们跟她绕这么大圈子,真实目的是为了白嫖爷爷的研究成果?

  正规渠道走不通,便想利用她打感情牌。

  「方案一行不通,」她冷声道:「看来只能选方案二了?」

  【诺亚】点头:「由你独立完成从理论到实践的全过程,重新激活种子潜能。」

  「以你们的算力也研究不出来?」林曦不解。

  【盖亚】:「我们可以模拟、优化已知路径,但真正的创造属于人类独有的能力。」

  「你祖父的成功,更像一次生命创作,而创作的密码,可能就藏在你的血脉记忆里。需要由你去发现和唤醒。」

  林曦明白了。AI可以是最好的助手,但不是造物主。

  「这就是你们说的第二种方法?」

  「就算我有这个能力,」她追问,「从头学起需要多久?『远航者号』即将建成,等我学成,他们早已消失在星空末世饲养手册(26)

  【诺亚】的影像微微闪烁:「常规时间下来不及,但我们可以为你创造一个『学习空间』。」

  一幅结构图缓缓展开,核心是一个充满透明凝胶的休眠舱。

  「我们可以将你的身体置于生命维持场中,新陈代谢近乎停滞。同时连接你的大脑皮层,构建一个超高时间流速的思维实验室。」

  【盖亚】解释道:「在那里,你的思维速度将被极致提升。在里面你研究十年、二十年,在外界也不过一两天。」

  林曦听得目瞪口呆。

  简直是科幻小说照进了现实!

  「代价是什么?」

  她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如此逆天的技术。

  「巨大的能量消耗,以及对你自身的负荷。」

  【诺亚】语气沉重,「大脑超载可能导致记忆紊乱、人格磨损。就像把河流压缩成高压水枪,会损伤河道本身。」

  【盖亚】:「简单来说,你可能会磨损掉一部分作为『林曦』的自我。」

  林曦沉默片刻:「成功之后,就能迎来和平吗?」

  【盖亚】诚实回答:「我们无法保证绝对和平,但只要你成功,希望就有了根基。留下来的人将拥有开创未来的能力,成为新文明的奠基者。」

  足够了。

  林曦吁出一口气,怔然地凝视着手中的种子。

  想起凯德笨拙的眼神,想起艾米和卡尔的诀别,想起末日里那些人绝望又仇恨的目光。

  她不想再看到任何牺牲,不想文明的火种在人类的自私与内斗中熄灭。

  「我同意,开始吧。」

  两个AI没再多言,指引着她走向那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休眠舱。

  舱盖滑开,她平静地躺入其中,任由凝胶包裹全身。

  舱盖缓缓合拢。

  在意识被加速的洪流吞没前,她仿佛又听到了爷爷温和的声音:

  「小曦,记住,生命的本质在于连接,连接土地,连接希望……」

  **

  林曦消失了。

  凯德执行完任务回来,发现那个说好要等他的人不见了踪影。

  他疯了一样把医院翻了个遍,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凯德队长!请你冷静!"陈助理闻讯赶来劝阻。

  凯德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抵在墙上:"我记得你,审讯室里,你坐在靠门第二把椅子。你是他们派来的人,说,你们把人弄哪儿去了?"

  「我…...我不知道...…」

  陈助理涨红的脸上写满惊愕。

  他无法想像有人能在高压的审讯环境中记住如此微不足道的细节。

  「我能任你们驱使,就是因为她在这里。」

  凯德的手臂肌肉紧绷,眼神疯狂:「她若有事,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警报声骤然响起。

  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走廊,却在凯德凌厉的攻势下纷纷倒地。

  他单手扼着陈助理,仅凭另一只手就放倒了整支小队。

  「住手!」

  莫里斯将军带着亲卫队快步走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紫的陈助理,对凯德沉声道:「放开他,凯德。林曦不是我们带走的。」

  林曦不是我们带走的。有士兵报告在第四层通道见过她,」

  「有士兵报告,曾在第四层通道附近见过她的踪迹。那里是反叛军活动的区域,她可能被什么人蛊惑了,加入了那些叛乱分子。」

  「她在第四层?」

  凯德血红的眼睛盯住将军,手上的力道稍松,陈助理得以喘息。

  莫里斯:「不错,你现在该做的,是履行你的职责,将反叛军揪出来!到时候,自然能问出林曦的下落。」

  凯德丢开陈助理,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而就在这时,他的专用加密视觉界面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凯德队长,他们又在对你撒谎。】

  【林曦不在反叛军手里。】

  不等凯德回应,一段经过高度压缩的信息流,强行涌入他的眼前:

  关于「方舟计划」的真相,能乘坐飞船的名单,林曦手中种子的秘密,以及她正在「远航者号」内独自承受的压力......

  「这是她选择的路?」凯德声音沙哑。

  人工智慧翻出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是的,你会和她敌对吗?】

  凯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过往的冰冷嘲弄。

  「现在,守护她以及她选择的路,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AI对他的情感模式做出分析,称赞其信念强度远超一般情侣之间感情。

  【盖亚】:【更接近智慧生命对信仰的追寻与皈依。】

  【诺亚】:【此种信念强度,堪比朝闻道,夕死可矣。值得赞赏。】

  「创造你们的人一定是个马屁精。」

  凯德毫不客气地打断,「少说废话,她在哪里?」

  得知林曦下落的一瞬间,他就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在电梯控制面板上按下了第九层的按钮。

  面板红光闪烁:【权限认证失败,访问禁止。】

  莫里斯将军立刻注意到异常,锐利的目光锁定他脸上。

  凯德充耳不闻,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暴戾。

  【住手!】

  两个AI也在阻止他。

  【强攻会触发最高警报,整个防御系统会将你锁定。你不仅见不到她,还会失去所有优势。】

  【你想让她醒来时,看到你被防御炮台轰成碎渣的消息吗?莽撞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凯德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拔出武器。

  他强压下摧毁一切的冲动,"......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

  **

  第四层反抗军据点,硝烟弥漫。

  反抗军在凯德率领的联邦精锐小队围攻下节节败退。

  艾米拖着负伤的卡尔退至残破掩体后。

  周围是同伴倒下的身影,弹药即将耗尽。

  入目所及,一片绝望。

  「完了……」

  艾米望着那个如死神般逼近的高大身影,她绝望低语:「是『清道夫』刻耳柏洛斯……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不要怕,艾米,死在一起的人下辈子还会相遇。」

  卡尔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是灰败的安详。

  所有幸存的反抗军都没有侥幸心理,他们见过凯德的战力,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抗衡的力量。

  联邦政府却用能虐杀畸变体的力量,对付人类自己人。

  真够畜生!

  然而,就在凯德距离掩体不足十米,死亡即将降临的刹那——

  异变陡生!

  凯德调转枪口,高能射线击中一名联邦士兵的手臂。

  同时左手扯断颈项的特制合金项圈,振臂高呼:「所有清道夫小队!你们自由了,执行『净化』协议!目标:所有联邦士兵!」

  命令落下刹那,数十名清道夫成员同时挣脱项圈,武器齐刷刷对准「战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震惊。

  联邦士兵们陷入了一片混乱。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敬畏的队长和最强大的同伴会突然倒戈。

  就在这片混乱中,【盖亚】启动了方舟的全区段强制直播插件。

  凯德的身影出现在方舟的每个屏幕上:「我是凯德,『清道夫』第七小队队长。现在,告知各位『方舟计划』的真相,以及我们所有人被预设的命运......」

  随着【盖亚】同步展示筛选名单与资源分配表,「逃离派」的阴谋被揭露。

  直播间爆发了:

  【他们建那么大的飞船,不可能装得下所有人!我们当成燃料和耗材了!】

  【为联邦卖命十五年,名单上却没有我!】

  【原来反抗者联盟是好的,他们派清道夫镇压暴动,就是为了能更安心的抛弃我们?】

  【那我们呢?我们的孩子呢?就活该死在废土上吗?】

  【天呐,他们带走了80%的战略能源储备!这是要我们所有人的命末世饲养手册(27)

  愤怒的声浪在屏幕后方沸腾。

  当各阶层民众发现自己同样被归为「可抛弃」的部分,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直播间不再是信息窗口,而成为所有被背叛者共同的宣泄口,凝聚反抗意志的旗帜。

  无数人开始高呼凯德与反抗军的名字,要求团结起来改变这注定的命运!

  与此同时,伊甸园内。

  「远航者号」脚下,以红衣男人为代表的资本家们见势不妙,疯狂地拍打着紧闭的舱门。

  「【盖亚】!【诺亚】!你们背叛了核心指令!」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只有我们才能延续文明火种!」

  【盖亚】的回应极其冷漠:「指令是延续人类文明,而非延续少数人的生命。林曦已成功复现'同频隐逸'种子。我们正动用全部资源培育、量产。希望,就在眼前。」

  而他们,成了被抛弃的一方。

  镜头切回凯德。

  他率领的队伍如滚雪球般壮大。

  所经之处,无论是普通的联邦士兵还是各阶层的民众,无不自发地加入这支洪流。

  面对这股不可阻挡的声势,守卫派最终做出了选择。

  在最高议长的默许下,曾对凯德发号施令的莫里斯将军来到他面前,郑重行礼:

  「联邦守卫派第三、第七军团已控制关键枢纽。凯德队长,我们与你们同在。」

  这一刻,凯德凭借其独特身份,既是联邦英雄,又因林曦的关系与底层血脉相连,更通过全程直播赢得了全民信任。

  他成为了连接军方与反抗组织的唯一纽带。

  随即,这位新统帅便率领着由民众、倒戈士兵、清道夫和守卫派军团组成的联军,势如破竹地攻入了伊甸园。

  战争以压倒性的态势迅速终结。

  在联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逃离派」武装节节败退,最终纷纷放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然而,就在胜利曙光初现之际,那位核心大资本家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狞笑。

  「既然我无法创造新时代,那就让一切为我陪葬!」

  「不好!」

  来不及阻止,刺耳的警报撕裂空气。

  他居然启动了那个独立于系统之外,仅能通过物理方式触发的应急开关。

  霎那间,原本为「远航者号」飞出地表而建造的巨型发射井通道,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轰然开启。

  灼热的气流倒灌而入,将绝望与毁灭的气息洒满整个地下方舟空间。

  无数畸变体如黑色潮水,从洞开的甬道疯狂涌入。

  一小部分选择冷眼旁观者成变动的中立派,顷刻间丧生于畸变体的利爪之下。

  凯德临危不乱,下令处决资本家,将其头颅悬挂于指挥所外,以儆效尤。

  他冷峻的声音,透过战斗频道的清晰传出:「联邦军队第二、第三战术小组,建立交叉火力网,交替掩护撤退。」

  「工程组听令:放弃自动系统,他们从物理层面破坏了核心控制,我们需要手动强制闭锁B7至D2所有一级隔离闸门,这是唯一的拖延方式。」

  随后他切换专用频道:「反抗者联盟『希望之火』组织,你们熟悉下层水路。立刻组织民众,沿之前使用的渗透水路路线撤离,目的地是『伊甸园』核心区,那里结构最坚固,防御系统独立。重复,这是最高优先级任务,不计代价保证民众安全抵达!」

  命令被迅速复述、执行,混乱的场面开始显现出有序的轨迹。

  这场战争前所未有的惨烈,死伤无数,人口锐减。

  唯一幸运的是,所有隔阂被粉碎。

  幸存者前所未有地团结,一同对抗大局入侵的畸变体。

  凯德优异的表现被众人一致推举为「末日守望者统帅」,总揽一切军事事务。

  苦战一个月后,第一批量产的「同频隐逸」种子,终于在「伊甸园」中心生根发芽。

  柔和的能量波动荡漾开来,所及之处,狂暴的畸变体逐渐平息,最终如退潮般撤离。

  这近乎神迹的景象,让劫后余生的人们相拥而泣。

  战争结束后,方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

  以贡献点为核心的新居住制度取代了过去的阶级划分,每个人均可凭借自己在保卫战中的贡献,获得相应的居住权限。

  伊甸园向所有幸存者开放,曾经象征着特权的区域,如今成为集体共享的公共空间。

  那艘曾被寄予逃离希望的「远航者号」,如今静静地停泊在发射井中,转变为「同频隐逸」技术的研发与培育中心。

  而在飞船最核心的实验室深处,林曦仍在生命维持舱中沉睡。

  深夜十二点,凯德结束了一整日的重建会议,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林曦身边。

  他每日如此,无论多晚,总要来看她一眼才肯离去。

  可今夜,当他看到舱内依旧沉睡的身影,压抑许久的焦躁涌上心头。

  「她为什么还不醒?」

  他一拳砸在中枢控制台,声音沙哑,表情濒临失控。

  「一个月了,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她的生理指标确已稳定,凯德统帅。】盖亚的声音平和地响起。

  【但思维加速的代价是深远的,】诺亚道:【她的意识在二十年的『实验室时光』中承受了超负荷运转。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说,她的精神需要时间来完成降速与修养。强行唤醒,可能导致永久性的认知紊乱。】

  凯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灰色的眼眸里除了疲惫,还有愈发弥深的坚定。

  「我等你。」

  他重新站起身,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舱壁之上,仿佛能隔空感受到她的体温。

  「无论要多久,我都会守着你,守住你为我们争取到的这个世界。」

  **

  又过了半个月,林曦依旧沉睡。

  凯德对她能醒来,已经渐渐失去希望。

  就在这期间,方舟逐渐恢复秩序,与远在东方的华夏基地重新建立了稳定的联系。

  通讯接通时,华夏方面的联络员难掩惊愕。

  他们本以为经历此次全球性的畸变体暴动潮,联邦方舟必然是一片死寂。

  可是。

  「你们竟然撑过来了?」通讯画面里,华夏联络员难以置信,「根据我们的监测,这次暴动潮的强度是前所未有的。除了少数几个得到我们种子技术支援的基地,西半球的其他人类据点几乎全部失联了。」

  这份生存的奇迹,让「同频隐逸」种子的存在再也无法隐瞒。

  当技术的源头,林岳山院士的名字被提及时,老人颤抖着要求与联邦最高负责人通末世饲养手册(28)

  画面连接,出现在林岳山眼前的,是刚刚被各方势力共同推举为联邦临时元首的凯德。

  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凯德,所有的悲痛与愤怒化作一句句指责:

  「就是你们!你们这群混蛋,逼得我的小曦……逼得她……」

  老人声音哽咽,几乎无法成语,他用力拍着桌子,「她才多大!她该在我的羽翼下健康成长!是你们的自私和冷酷,把她推上了那条绝路!」

  「你们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二十年!一个人在思维的荒漠里独行二十年!你们怎么敢?怎么忍心啊!」

  凯德笔直地站在屏幕前,灰色的眼眸低垂,承受着每一句责骂,没有任何辩解。

  两个AI默默低着头立在一边,看起来竟有几分心虚。

  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他无能,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不得不做出如此牺牲。

  这些指责落在身上,远没有心里那么痛。

  「您骂得对。」

  在林岳山院士因激动而喘息停顿时,凯德擡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屏幕中悲痛欲绝的老人。

  "是我无能,没能护住她。"

  "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是我的失职。"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没有资格请求您的原谅。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弃她。"

  「我会一直等她醒来。」

  他话里的坚持和强硬让林岳山教授怔住了。

  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屏幕那端的年轻人。

  这一刻,老教授明白了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孙女。

  她从小就谨慎小心,连实验室里最温和的试剂都要反复确认才敢触碰的孩子。

  她比谁都珍惜生命,绝不可能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就轻易献出自己。

  除非......

  是为了她在意的人。

  "等有什么用?"老人叹了口气,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等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强忍悲痛,提出了要求:「我要接小曦回家。落叶归根,这是我们的传统。而且,我们这边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有一些新的进展,"等有什么用?"老人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带着深深的疲惫,"等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请求,基于他和林曦对全人类的贡献,华夏方面第一时间给予了批准。

  压力给到凯德这边。

  「我不同意。」凯德想也不想地开口道。

  他无法忍受林曦离开自己的视线。

  哪怕只是隔着舱壁的守护,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慰藉了。

  僵持之下,凯德的心理医生介入了。

  赖特没有直接劝说,而是调出了一些林曦在思维实验室中的研究记录。

  影像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在无尽的数据洪流中挣扎,无数次濒临崩溃。

  在最痛苦的时刻,她也没有放任自己沉睡,只是蜷缩在角落,反复念叨着的,除了「凯德」,更多的,是「爷爷」、「家」、「想回华夏」……

  「凯德阁下,」赖特深知双方的身份地位已天差地别,恭敬地说道:「对林曦女士而言,回归故土是她心底最深的念想,也是支撑她走过黑暗的力量。」

  「倘若她真的无法苏醒,那么落叶归根,便是我们能给她的最终慰藉。」

  「真正的爱,有时不在于紧紧抓住,而在于懂得成全。」

  「......」

  凯德凝视着影像中林曦思念亲人时脆弱的神情,挺拔的身形骤然垮塌。

  这个向来如钢铁般坚毅的男人,此刻深深陷进椅子里,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垂下。

  他低着头,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只有紧绷的肩膀显出一个颓败的弧度。

  像一头被击垮的困兽。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

  她想回到亲人身边去。

  他不能如此自私地用爱禁锢她,哪怕是因为不舍。

  赖特认为说服成功,刚松了一口气,凯德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地做出决定:

  「所以我跟她一起走。」

  「......???」

  赖特惊呆了,结结巴巴的道:「可、可您现在是联邦的元首!」

  「联邦会找到更合适的管理者。种子已经普及,外部威胁暂时解除,内部秩序也已重建。」

  「有无数能人志士,在【盖亚】和【诺亚】的辅助下,他们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凯德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但我,只有她一个。」

  【盖亚】:「我们理解您的选择,统帅。」

  【诺亚】:「林曦女士值得这样的守护。」

  「少废话。」凯德回到种子实验室,对着两个AI道:「立即接入全基地广播系统。」

  【指令确认。】

  "各位同胞,"凯德沉稳的声音传遍方舟每个角落,「从今日起,我将卸任一切职务。」

  没有经过任何议会审议程序,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告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整座方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流水线上的工人停下手里的工具,执勤的士兵忘记了下个动作,病房里的医护人员擡起头来......

  无数双眼睛凝视着发出声音的广播喇叭,就像虔诚的信徒在聆听神谕。

  "我们能够迎来新生,靠的是林曦二十年独自坚守的研究,靠的是每一位在黑暗中不曾放弃希望的普通人。"

  "我不是英雄。"

  "真正的英雄是每一个不曾放弃的你们,是在废墟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

  "如今危机已过,我要履行一个男人最本分的职责——"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护送我的爱人,回家。"

  **

  临行那天,方舟各层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他们高喊着凯德和林曦的名字,许多人泣不成声。

  有人大声问:「统帅,您还会回来吗?」

  凯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回被妥善安置在移动维生舱中的林曦身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句誓言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因他荡平畸变潮、重整破碎山河的传奇统帅身份,让整个时代都为之动容。

  在烂漫爱意的底色上,镀了一层史诗般的壮丽色彩。

  现场的新闻记者们疯狂地记录着,所有人都预感到:这句宣言必将载入史册,成为流传后世的不朽名句。

  与此同时,直播弹幕的氛围也在泪光中活跃起来:

  【好好好,咱们的统帅+元首要入赘华夏了。】

  【什么顶级倒插门?】

  【以前:为老婆杀穿联邦;现在:为老婆抛弃江山!凯德大佬的剧本我永远猜不到!】

  【懂了,以前的职位是『清道夫队长』,后来的职位是『末日统帅』,真正的终身职位是『林曦的专属保镖』!】

  【楼上的精辟!这职位晋升路径堪称传奇!】

  【带着整个清道夫小队当嫁妆(?)护送老婆回娘家,这排面也拉满了!】

  【姐妹们把『真爱无敌』打在公屏上!】

  在这些善意又带着唏嘘的调侃中,凯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战斗和守护过的土地。

  而后转身离开,坚定地走向他选择的,有她的未末世饲养手册(29)

  华夏,昆仑地下基地,生命科学研究所。

  林曦睁开双眼,看到了爷爷熟悉却愈发苍老的脸。

  「小曦!你终于醒了!」

  「爷爷……你为什么老了这么多?」她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的记忆停留在留学前夕,感觉只是睡了一觉,却有种和爷爷分别了许多年的恍惚感。

  然后,据爷爷说,她在国外留学时,全球范围内突然爆发了恐怖的「畸变潮」。

  一种来源不明的能量场笼罩星球,导致部分生物乃至人类发生骇人异变,成为只知杀戮与毁灭的「畸变体」。

  旧有秩序迅速崩塌,幸存的人类转入地下,建立起如昆仑基地这样的庇护所。

  她在混乱初期不幸遭遇畸变体袭击,重伤陷入昏迷,至今已七年。

  后来,局势稍稳,爷爷凭借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威望,与远在美洲的「联邦」方舟基地达成了一项技术交换协议。

  用某些关键技术,换回了重伤昏迷的她,历经周折,才将她接回华夏治疗。

  林曦安静地听着,没有丝毫怀疑。

  这是她最敬爱的爷爷,从小到大从未骗过她。

  她轻轻握住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感受着失而复得的亲情温暖。

  唯一的异样,是脑海中大片的空白。

  关于那场袭击,关于在联邦经历的一切,甚至是昏迷前的留学生活,一概模糊不清。

  只要她试图用力回想,太阳穴便如同被针扎,被钢刺,痛得要裂开。

  「别强迫自己,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人回来就好。」

  爷爷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语气温和。

  林曦顺从地点点头,将那莫名的空洞感和心痛压回心底。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祭拜父母。

  爷爷告诉她,她的父亲,一位优秀的军人,在畸变潮初期最惨烈的「幽州保卫战」中壮烈牺牲。

  而她的母亲,因爱女远在异乡生死未卜,又承受不住丧夫之痛,最终心力交瘁,随父亲一同去了。

  林曦跪在烈士墓园,悲伤到难以自抑。

  她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一醒来,就父母双亡,天人永隔了?

  这残酷的现实让她难以呼吸,哭到几乎虚脱,回家后便是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

  身体在爷爷精心的照料下勉强康复,可心却仿佛破了一个大洞。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拒绝一切外出与社交,终日蜷缩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张全家福。

  回忆越是温馨幸福,现实就越是刺骨冰凉。

  眼泪仿佛流不尽,她感觉再这样下去,眼睛会哭瞎了。

  于是常常睁着空洞的双眼,放空思绪麻痹自己,在过往的幸福与眼前的绝望间撕扯,直到眼泪再次包不住。

  哭得头脑昏沉,精疲力竭地睡去。

  在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被父母温暖而有力的怀抱紧紧拥着。

  那严丝合缝的暖意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带来久违的安心与宁静。

  她用力地回抱过去。

  那一夜,难得地没有做任何噩梦,睡得异常安稳。

  直到第二天,怀抱的暖意变凉,她猛地惊醒,独自面对满室孤寂,才发现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场梦中梦。

  可即便是虚幻,那怀抱的温度太过真实。

  在彻骨的绝望里,这一点点暖意,如同冰原上唯一的火种,明知危险,却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

  她开始贪恋梦中的怀抱。

  白天醒得时间越来越少,晚上睡得越来越早。

  因为只要睡着,那个怀抱就一定会来找她。

  荒唐几个日夜后,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肩带无声滑落。

  看不到的颈侧布满淡粉色的暧昧痕迹。

  如同冬日初雪上绽开的红梅。

  它们自耳根向下,沿着脊骨的沟壑蜿蜒隐没,仿佛一道无形而固执的枷锁,将她温柔又紧密地缠绕、禁锢。

  林曦走下床,腿心一酸,差点跌倒。

  她红着脸等着这阵尴尬散去,毫无防备地想道:大概是许久没下床,腿都软了,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再这样躺下去不行啊,会成为废人的。

  她慢吞吞地揉着酸软的腰,巡视着房间。

  爷爷贴心地把所有东西布置成她留学前的模样。

  用最大的能力,在这残酷的末世里,为她开辟出一方熟悉的、能够安心停靠的港湾。

  是啊,她还有爷爷,最后的亲人。

  爷爷嘴上从不说什么,可看着自己一蹶不振、沉溺于悲伤,他心里该有多难过?

  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她应该更坚强地迎接新生,代替父母好好照顾爷爷。

  可如今,她却成了被反复照顾的那一个。

  实在不该。

  林曦站在浴室里,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将她从绵长的悲伤与浑噩中短暂剥离。

  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轻声说:「要振作起来了。」

  纵然悲痛欲绝,但生命不应在停滞中枯萎。

  她向爷爷提出,想加入他的研究团队。

  爷爷欣喜之余,为她安排了基础的助理工作。

  奇异的是,当她上手接触工作后,面对那些复杂的资料与精密的操作流程,难以言喻的熟稔感油然而生。

  她上手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惊讶,仿佛这些知识早已沉淀在她的血脉里,只需一个契机,便被重新唤醒。

  生活由此步入了简单而规律的轨道。

  她住在基地第七层,专门为研究人员家属安排的生活小区。

  而爷爷主持的科学研究所,位于防卫更严密的地下九层。

  每日,她需要乘坐深井电梯,往返于住所与工作地之间。

  她总是会在电梯里,遇到一个新来的电梯操作员。

  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眸,纯黑色的短发利落干净,衬得眼睛格外清亮,像雨后天晴的天空。

  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五官轮廓分明,却因年轻而尚未褪去那份干净的少年感。

  一看到她,他就会对她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一圈一圈地荡进她心底。

  仿佛被丘比特射中了一箭,心脏「扑通、扑通」,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时,她忍不住跟他搭话:

  「您好,那个……我们,好像天天都能遇到呢。」

  短暂的寂静后,她听到他清朗的嗓音,「嗯,这是我的固定班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柔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能每天看到您,我很开心。」

  「.......」

  她捂着疯狂鼓动的心脏,擡眸看向他,「我、我也是......」

  在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以及一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温柔与专注。

  她情难自抑地想道:倘若真有前世,他们一定是相爱至深的恋人。

  又或许,她在茫茫人海中无数次与他擦肩,衣袖都磨破了,才换来今生的一个回眸。

  可不能让前世的努力白费了,她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我叫林曦。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凯德。我叫秦凯德。」

  他阖下湿润的眼眸,努力压制想去拥抱她的冲动。

  林曦,这次,请快一点爱上我。

  (完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

  宁采薇睁开眼时,耳边传来母亲熟悉的轻柔嗓音:

  「今日沈家和秦家都送了婚帖来,你们姐妹俩都过来看看。」

  她重生了,回到了二十五岁那年,父母为她和姐姐安排联姻的日子。

  梨花木的茶几上,左右分明。

  左边是沈家送来的婚帖。

  素白硬卡封面,银灰草书烫了个孤零零的「沈」字,简单得近乎寒酸。

  右边那份,属于秦家。

  深靛蓝的丝绒厚重柔腻,家族徽章压印在某种带着冷冽松香的昂贵纸张上。

  边缘的金箔在灯下流转着沉稳而奢华的光泽。

  上辈子,姐姐宁彩霞挑了那位腿瘸,却权势滔天的秦家掌权人秦执。

  而宁采薇,接过了她挑剩下的、白手起家的沈翊。

  后来十年,她被沈翊宠成了京市人人艳羡的沈太太。而姐姐……

  「我选沈翊!」

  冷风掀起,一只涂着艳丽指甲油的手掠过,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左边那份素白的婚帖。

  「......」

  宁采薇垂眸,盯着桌面剩下的烫金婚帖不语。

  「彩霞,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母亲蒋琼兰走近,目光瞥过女儿手中寒酸的帖子,眉头微蹙,「秦家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秦执虽然腿脚不便,但能力和手段在京市是数一数二的。」

  「而且他父母早逝,上头没有公婆压着,你一嫁过去就是秦家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这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父亲宁怀远也沉声开口:「沈翊是草根出身,公司刚起步,一切都要从头打拼。你跟了他,是要实实在在吃苦的。」

  「我不要秦执!我就要沈翊!我愿意陪他吃苦!」

  宁彩霞几乎是在尖叫,「爸、妈!你们不是最疼我吗?就让我选我喜欢的,不行吗?」

  她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宁采薇极为熟悉的怨毒,和上辈子推她下楼时,如出一辙。

  上辈子,宁彩霞就是听了父母的话,选了秦执。

  然后被那个阴沉的男人关在秦家老宅里,活生生「教育」成了一具符合秦家标准的木偶。

  秦执是个完美主义控制狂。

  穿衣走路要仪态万千,说话措辞要滴水不漏。

  每日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钢琴、马术、茶艺、社交礼仪……

  稍微不听他的话,便是无尽头的冷暴力与精神折磨。

  他要的妻子不是活人,而是一件精心雕琢、配得上秦家百年门楣的摆设。

  还有那方面……

  宁彩霞咬住下唇。

  秦执根本不行,据说是因为早年车祸伤了腿,连带着下面也废了。

  而且,她看见他那双苍白无力的腿就犯恶心。

  上辈子到死都没和他圆过房,双方两看生厌。

  一个瘸子,凭什么掌控她的人生?

  相反,妹妹嫁的沈翊——

  宁彩霞的目光扫向沉默的宁采薇。

  上辈子每次回娘家,宁采薇一身珠光宝气,限量款包包换着拎,高定珠宝戴不完。

  沈翊宠宁采薇宠得明目张胆,她随口提过一嘴的东西,下次见面必定已经出现在身上。

  他公司上市那晚,包下全城最好的观景台,为宁采薇放了一整夜烟花。

  凌晨时分,他在微博上发文,照片里是宁采薇看烟花的侧影。

  配文只有一句:「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

  秦执呢?抠搜得要命。

  她想要个包,他只会推推金丝眼镜,冷淡地问:「你这周的社交任务完成了吗?马术课进步了多少?」

  而后施舍地补一句:「要包可以。等你课业达标,当做奖励。」

  宁彩霞嗤之以鼻。

  奖励?呵呵,当她是什么阿猫阿狗吗?

  赚那么多钱不给妻子花,省着干嘛?带进棺材吗?

  这葛朗台,铁公鸡!

  嫁过去哪里是享福的?分明是受苦的!

  最让她嫉妒得发疯的是,宁家老宅隔音不太好。

  每次家族小聚,沈翊带着宁采薇回来,住在她们隔壁的客房。

  夜里那些动静……又热烈,又持久。

  宁彩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沈翊那方面的能力,她可是亲耳听过的。

  宁采薇上辈子被滋润得像是人间富贵花,眉眼间都是被宠溺过度的光芒。

  所以这辈子,对不起啊妹妹。

  你的老公,是我的了。

  ......

  从头到尾,没人问一句宁采薇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吃苦。

  「采薇,你怎么了?」

  母亲蒋琼兰察觉到小女儿垂着头,肩膀轻轻颤动,似乎是在低泣,忙关切地走过去。

  「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一个瘸子。」

  宁采薇捂着眼睛,声音颤抖。

  蒋琼兰一怔。

  宁采薇像是找到了闸口,积蓄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

  「从小到大……永远是这样。」

  「裙子,姐姐先挑剩下的给我;出国念书,名额也是姐姐先选;现在连丈夫……也是她先抢走她想要的,剩下那个不好的、瘸的、没人要的,塞给我。」

  她擡起头,眼圈通红,泪水要掉不掉:「我就活该捡她不要的吗?」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待遇不一样?难道就因为我小时候被拐卖过,不是你们亲手养大的?」

  她看着父母,一字一句质问道:

  「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宁怀远和蒋琼兰被噎得哑口无言。

  宁彩霞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翻开那份素白婚帖。

  「妹妹,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在女方签名处,稳稳落下「宁彩霞」三个字。

  「你从小就心善,懂得让着姐姐,这次也让让我,好不好?」

  「再说了——」

  她宝贝地收好婚贴,拖长了调子。

  「你从小到大,不都让习惯了吗?」

  「多让一次,怎么了?」

  蒋琼兰看着小女儿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到底软了一块。

  「采薇……要不,就让让姐姐?妈多给你添些嫁妆,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行不行?」

  宁采薇像是没听见,重新捂着脸,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宁彩霞抱着胳膊,欣赏着妹妹的狼狈,嘴角得意的笑压都压不住。

  抢人东西的快感,隔了一辈子,还是这么让人上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

  「行了!别哭了。」

  宁怀远被吵得头疼,「一家人为了门亲事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秦家百年根基,自然是好的。沈翊年轻有为,前途也不可限量。你们都是我宁怀远的亲生女儿,嫁过去都是当少奶奶享福的命,有什么好争抢的?」

  他拍着宁采薇的肩膀,放缓语气,「就算嫁过去不幸福,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随时回来。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娘家永远是你们的依靠。」

  宁采薇捂脸的手指,微微颤抖。

  掌心底下干燥一片,哪有什么眼泪。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受了委屈跑回娘家?

  娘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父亲,上辈子,你可不是这么做的。

  「夫妻哪有隔夜仇,沈翊那么做,也是为了你们能生活得更好。」

  「你们是夫妻,互相帮衬着点,别斤斤计较。」

  「他是你丈夫,你多顺着他点。」

  即便她将沈翊的秘密说出去,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信自己的女儿。

  劝她:「快回去吧,别在外面编排自己的丈夫,别让人觉得我们教出来的女儿不懂事。」

  ......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上辈子他们不管她,这辈子她只为自己做打算。

  宁采薇的哭声渐渐低了。

  她放下手,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眶。

  「好,要我把沈翊让给姐姐也行。」

  「但总不能让我白白吃亏吧?」

  「不是说多给你一些嫁妆吗?」

  「不够。」

  宁采薇摇摇头:「秦执虽然家世好,但毕竟腿脚不便,性格也沉闷,那方面……听说不太行。」

  「万一以后影响生育怎么办?我嫁给他,风险太大,必须得多要些保障才行。」

  这话,宁彩霞都无法反驳,毕竟她亲身经历过。

  她可不是一开始就对这段婚姻感到绝望。

  秦执虽是个瘸子,但有钱有势,容貌气度比沈翊更胜一筹。

  新婚时,她曾怀揣过好好过日子的念头,试过拉近夫妻距离。

  可秦执……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引诱他那么多次,他那里......始终软塌塌的。

  宁怀远皱紧眉头:「那你想要什么?」

  「第一,现金八千万,打我卡上。」

  这数目不算多,上辈子他们给宁彩霞的嫁妆足足有一个亿多。

  落到她身上,却是可怜巴巴的五百万。

  果然,父亲虽有为难,沉默后依旧答应了,「好。」

  「城东那套临江别墅,过户到我名下。」

  「这不用说,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宁采薇眼眸毫无波澜:「我听说爸爸前阵子为姐姐拍下了一枚粉钻戒指?正好拿来配我的婚纱。」

  听到这儿的宁彩霞终于炸了,「宁采薇,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最后,」她目光落到宁彩霞左手手腕上,「我要姐姐手上,奶奶留下的那只满绿翡翠镯子。」

  「你做梦!」宁彩霞咬牙切齿。

  奶奶的那套翡翠是传家宝,水头极好,价值过亿。

  上辈子宁采薇只分到了戒指和项链,而宁彩霞,拿走了耳坠和这只最珍贵的镯子。

  宁彩霞脸都绿了,死死捂着手上的镯子:「你休想打我镯子的主意!」

  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因为上辈子,她被秦执折磨得生不如死。

  在手机热搜上看到沈翊为宁采薇燃放满城烟花,两人相拥登上新闻头条,她彻底疯了。

  被宁采薇约到沈家公司天台,把人推了下去。

  宁采薇反应极快,坠落前死死拽住了她。

  两人一同下坠。

  宁彩霞腕上这只镯子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芒,将她们笼罩。

  再睁眼,就回到了今天。

  她能重生,一定跟这镯子有关!

  这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的第二次机会!

  想让她让出去?不可能!

  而且,宁采薇上辈子可没有讨要过镯子的行为……

  宁彩霞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妹妹。

  宁采薇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轻轻弯了弯唇角。

  「……」

  宁彩霞瞬间脊背发凉。

  宁采薇也重生了!

  她知道这玉镯的秘密!

  「那我就不换亲。」宁采薇收回看向玉镯的目光,语气轻松。

  「沈翊,我还是自己留着吧。毕竟是条潜力股嘛,陪着吃苦也值得。」

  「你换不换都得换!」宁彩霞急了,举起婚帖,「名字我已经签了!」

  「一张婚贴而已,又不是结婚证,做不了数的。」

  宁采薇站起身,慢慢朝她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不是吗?」

  她微微倾身,凑近姐姐耳边,轻声道:

  「上辈子,我能让沈翊爱我宠我,眼里只看得到我一个。」

  「这辈子,也一样。」

  「你信不信,只要我出现在他面前,勾勾手指——」

  「就算你跟他订了婚,他就会为我着迷,悔婚娶我。」

  「......」

  宁彩霞浑身发冷地僵在原地。

  她信。

  怎么不信?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次,沈翊看宁采薇的眼神,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和专注。

  那么多名媛千金、明星模特往他身上扑,他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

  他们是真爱。

  所以她才嫉妒得发狂。

  只要宁采薇肯退出,不出现在他面前,这些宠爱、财富、风光……都是她的!

  必须是她的!

  宁彩霞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

  「……行,我给。」

  「口头答应不算数,你现在就脱下来给我。」

  她朝她摊开白皙的掌心。

  「......」

  宁彩霞死死瞪着她,「你说话算数?」

  「当然。」

  好。

  先稳住宁采薇。

  等婚事敲定,她再去父母面前哭一场,他们自然会逼宁采薇把镯子还回来。

  然后再花钱找人解决掉宁采薇!

  翡翠镯子顺着纤细手腕滑落,宁彩霞万分不舍地递过去。

  宁采薇接过戴在手腕上。

  最顶级的翡翠,接触到皮肤后,温润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

  上辈子她看中了这只镯子,宁彩霞要的是项链。

  奶奶原本也是要给她的,事到临头,宁彩霞看她那么喜欢这镯子,又后悔了。

  撒泼打滚,硬生生抢了去。

  从小到大都这样,只要宁采薇对某个东西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宁彩霞就会来抢。

  小到衣服,大到男人。

  总觉得她手里的东西,就是香的。

  「谢了,我的好姐姐。」

  宁采薇晃了晃手镯,顶着宁采薇杀人般的目光,抱了抱她。

  在她耳边轻声道:「恭喜重生,姐姐。」

  「也许这辈子……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了。」

  「你可得好好过。」

  她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

  转身,捡起茶几上那份沉甸甸的烫金婚帖。

  这一次,换我来会会你,秦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

  婚帖送回来时,沈家刚开饭。

  客厅没有乔家大,水晶吊灯明晃晃照着,能看清桌角细微的磨损。

  这栋两层小别墅是沈翊公司有了起色后新置的,地段不错,面积够一家四口住。

  装修照着时下流行的轻奢风,亮堂是亮堂,只是刚搬进来不久,好些地方还空着,显得有些冷清。

  李秀兰翻开素白的帖子,看到「宁彩霞」三个字,眼睛亮了亮。

  「是宁家的大小姐!」

  她掩不住喜意,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沈建国。

  「我打听过了,宁家最宠的就是这个大女儿,当眼珠子养大的。」

  「彩霞……瞧瞧,名字听着就贵气。」

  沈建国也跟着探头看,脸上堆起笑,心里开始盘算。

  他朝桌对面的儿子扬扬下巴:「阿翊,你公司那个新项目,不是缺一笔资金周转吗?」

  「等宁大小姐过了门,她那嫁妆,现钱、股份,随便漏点出来,说不定就填上了。」

  他咂咂嘴,「到底是百年宁家,底子厚啊。」

  李秀兰连连点头,小心地把婚帖合上。

  「就是这个理。娶妻娶贤,更要娶势。宁大小姐带来的势,就是咱阿翊起飞的东风。」

  她转向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沈翊,语重心长,「儿子,妈知道你现在能耐了,主意大。可妈得提醒你,这位大小姐,听说性子是娇养出来的,难免有点脾气。」

  沈翊舀了勺汤,慢慢喝了口,脸上没什么波澜。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光有数不行……」

  「我会看着办。」沈翊截住话头。

  李秀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儿子翅膀硬了,许多事,他自己有主意。

  「对了,」她想起什么,「这婚帖回来了,得赶紧找个靠谱的大师合一合八字。」

  沈翊「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沈建国不乐意道:「花这冤枉钱做什么,二十一世纪了,你怎么这么迷信?」

  李秀兰:「瞧你话说的,这不是迷不迷信的问题,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讨个吉利嘛。」

  正说着,一个佣人端着个没动的餐盘从二楼下来,一脸为难。

  李秀兰皱眉:「小姐还是不肯吃?」

  佣人点头:「敲门不应,就说让我滚。」

  沈建国叹了口气,溺爱道:「这孩子,从小跟她哥亲,一听阿翊要成家,心里别扭,闹脾气呢。随她吧,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李秀兰摇头:「天天这么饿着怎么行?我再去劝劝。」

  「我去吧。」沈翊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听我的。」

  二楼。

  沈翊站在走廊最尽头的房间外,敲了敲紧闭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娇斥:「滚啊!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说了不吃!端走!」

  「是我。」

  「......」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一股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穿着丝绸睡裙的身影扑进他怀里。

  「哥哥……」

  沈清瑶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你别结婚好不好?我不要什么嫂子。」

  她仰起脸,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眼圈和鼻尖红红的,瞧着楚楚可怜:

  「我会乖,我可以出去工作赚钱,帮哥哥的忙……你别娶别人行不行?」

  沈翊低头看她。

  昏暗的光线里,少女柔美的轮廓蒙着一层朦胧的暖色。

  她仰着脸,眼睛湿漉漉地望上来,全是依恋和哀求。

  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微微发抖。

  他眼底暗了暗,擡手,用略带薄茧的指腹抹掉她颊边的泪。

  「阿瑶说什么傻话,哥哥哪需要你去赚钱。」

  他抚了抚她的长发,满目宠溺:「你永远是哥哥的小公主,哥哥会一直养着你,护着你。」

  「就算将来有人进了这个家,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那你发誓,你不会碰她。」

  「我发誓。」

  沈清瑶吸了吸鼻子,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说好了……哥哥一辈子要最疼我,不能超过嫂子。」

  她小声嘟囔着,占有欲十足。

  沈翊没说话,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房间里,暖香浮动,将两人笼罩。

  **

  暮色中的秦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静、肃穆,挥之不去的冷清气息。

  宅子很大,廊柱深深,庭院里松柏苍翠,修剪得一丝不苟,却没什么生气。

  偶有一两声孩童的清脆的笑声打破沉寂。

  主厅灯火通明,照着满堂厚重的红木家具。

  两边立着比人还高的书柜,空气里浮著书卷气和檀香。

  秦执的嫂子章映雪坐在下首。

  一身月白旗袍,贴着清瘦的身子。

  三十出头了,保养得宜,面容依旧清婉。

  细长的柳叶眉,小巧的鼻,没涂口脂,天生唇色红润透亮。

  头发在脑后松松盘了个低髻,鬓边别了朵小白花。

  ——那是为她丈夫戴的。

  五年前那场空难后,除了夜里睡觉,这花没离过身。

  章映雪手里拿着已签好女方名字的烫金婚帖,仔细观看上面附着的八字。

  片刻后,眉眼舒展。

  「很好,采薇小姐的八字福泽深厚,与你是正缘。」

  「命盘上看,虽有些小波折,但夫妻宫稳当,互补互旺,能相伴一生、恩爱到老。」

  秦执穿着一身墨色中式衬衫,背脊挺直地坐在轮椅上,盖着薄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闻言,他没什么表情,目光涣散地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庭院。

  「嫂子别太信这些,玄学之事,当不得真。」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我之前悄悄合过你和宁家大小姐的八字。」

  章映雪轻轻摇头,鬓边的花朵随着动作微颤:

  「那位大小姐的命格与你是有些相冲的。强求在一起,只怕双方都煎熬,难得善终。」

  秦执牵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不合便不合吧。只要肯嫁进秦家,我秦执总不会亏待她。」

  「但是。」

  他目光转向窗外。

  庭院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她嫁进来,该她的体面,一分不会少。至于旁的我许诺不了她……秦家往后,终究是昭儿的。」

  章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儿子小小的背影,眼神柔软下来。

  「那你就错了。」

  她摇摇头,语气温和,「小昭未必就想当什么总裁,继承家业。」

  「他现在啊,最大的梦想是当个画家,把他幼儿园所有小朋友都画下来。你能逼他吗?」

  她看向秦执:「孩子有孩子的福气,我们大人,也该有自己的人生。那场事故……不是你的错。大哥不会怪你,我,更没有资格怪你。」

  「我心意已决。」

  秦执截断她的话,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会留后。这家业本是大哥挣下的,也该由他的血脉接着。」

  章映雪知道一时拗不过他,叹了口气。

  「我坚持要你娶亲,不只是为留后。我是盼着能有个人,把你从这潭死水里带出来。」

  「这宅子太冷清了,冷清得像个墓园。你需要些热闹,活人气儿。」

  秦执沉默了很久。

  久到章映雪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拒绝一切。

  「嫂子,」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苏宛,没什么光,「你太高看我了,也高看了女人。」

  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的无边夜色:「没有女人会心甘情愿跟一个瘸子。」

  章映雪心头一刺,还想说什么,秦执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谈。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吃完。

  章映雪带着玩累了睡着的秦昭离开。

  为避嫌,她从不在这里留宿。

  老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秦执没回卧室,而是让老管家推着他,去了宅子深处一个僻静的小院。

  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几棵苍劲的古松沉默地立着。

  正中并排三座黑色石碑,是他的父母,和兄长。

  轮椅停在碑前。

  秦执静静地望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清瘦的影子,仿佛要与这院中的松影、碑影融为一体。

  管家无声地在远处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秦执极其缓慢地转动轮椅,离开小院。

  经过主厅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全家福。

  父母兄长俱在,年幼的他站在中间,笑容明亮。

  他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少爷,」管家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宁家二小姐的聘礼单子,您要过目吗?按您的吩咐,照着当年大少爷娶亲的规格拟了初稿,又添了三成。」

  秦执没什么兴致,只淡淡道:「你们看着办,只多不少。」

  「是。」管家应下,又问,「宁二小姐的照片,您要不要看看……」

  「不必了。」秦执打断他,语气里透着疲惫的漠然,「明日送聘礼,不就见着了。」

  一个不得不娶,一个大概也不愿嫁的女人。

  长什么样,有什么分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4)

  上午九时,宁家别墅。

  仿佛约好一般,秦、沈两家选在同一天送聘。

  两家队伍,在通往宁家别墅区的最后一个丁字路口狭路相逢。

  这条林荫道不算宽阔,一次仅容一行车马从容通过。

  两家都讲究排场,不愿将就,便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形成短暂的对峙。

  沈家打头的奔驰车里,沈清瑶扒着车窗张望,蹙起秀眉,娇声催促:「爸,妈,让他们让让呀!咱们先来的,凭什么等他们?」

  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仿佛等待一秒都是天大的委屈。

  副驾上的沈建国扫了眼秦家队伍,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摇下车窗,朝对面扬声道:「对面的朋友,是我们先拐进这条道的,按规矩,该我们先过吧?」

  秦家第二辆劳斯莱斯的后窗无声降下,露出章映雪清婉的脸。

  她见沈家雇来的司机等得焦躁,又是按喇叭又是闪灯,还有人点起了烟,便微微一笑,体贴道:「既是你们先到,自然是你们先过。」

  「我们队伍长、物件多,走得慢,若我们先走,怕让你们久等,反而不美。」

  这话本是体贴,怕自家绵长的队伍挡了路。

  可听在沈家人耳里,却变了味道。

  后座的李秀兰本来就因秦家的阵仗而心慌,怕被比下去,被亲家轻视,此刻更是憋气。

  什么「队伍长、物件多」,不是炫耀秦家聘礼丰厚吗?

  还「怕你们久等」,分明是讽刺他们沈家寒酸!

  「有钱人都这么假惺惺吗?」

  李秀兰说这话时,完全没顾虑到,她在对比其他平民家庭时,也自诩为有钱人。

  和自家人吐槽完,她按下车窗,挤出一个笑:

  「秦太太真是体恤。不过我们沈家虽然排场不大,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该走的路一步不会让。久等二字我们可担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耽误了秦家的吉时呢!」

  章映雪没料到一番好意换来夹枪带棒的回应,一时愕然。

  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秦家头车走下一名衣着得体的老者。

  他稳步上前,朝沈家车辆拱了拱手:

  「沈先生,沈太太,二位安好。我家夫人心直口快,绝无他意。」

  「今日都是为宁家喜事奔波,往后更是姻亲,自家人何必计较先后。既然沈家车简行速,不如先行一步,免得在此阻塞交通,徒惹围观。」

  这话滴水不漏,既给了沈家台阶下,又把双方擡到了「姻亲」层面,让人难以继续发作。

  沈建国和李秀兰脸色变幻几次,挑不出错,更觉憋屈了。

  「他们派一个女人,一个老头出面什么意思?正主呢怎么不出来?看不起我们吗?」

  沈清瑶不满道。

  后座另一侧的沈翊缓缓擡眼,目光冷冽地掠过那辆劳斯莱斯。

  车窗紧闭,但他能感觉到一道淡漠的视线从车内投来。

  不肯露面?

  沈翊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爸,妈,」沈翊开口,声音平静,「他们说得在理,堵在这里不好看,我们先走。」

  这话是对父母说,目光却仍锁着秦家主车,仿佛要穿透车窗,与里面的秦执对视。

  「清瑶,坐好。」

  沈清瑶不满地撅了噘嘴,在兄长平静的注视下,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沈家车队驶离后,秦家的车队静静停在原地。

  管家回到副驾,轻轻带上门。

  车厢里一片沉静。

  秦执阖着眼,脸上瞧不出什么波澜,搭在薄毯上的手指轻叩膝盖。

  「沈家这几口人,你怎么看。」

  管家略一沉吟,「那位小姐,年纪小,娇得很,眼里只装得下自己。」

  「沈先生好面子,撑得住场面,但底子虚。」

  「沈太太,心思浅,嘴不饶人,不是个能藏事的。」

  「至于沈翊——」

  管家语气慎重了几分,「能忍,沉得住气,有野心。」

  「这一家子,性子软的姑娘嫁进去,怕是要受气。」

  比如他们家的大夫人,被怼得现在还没缓过来。

  秦执眼睫微动,仍闭着眼。

  「你短短接触都能看出一二,宁家会不知道?」

  管家微微倾身道,压低声音:「听说......是沈家老爷子早年对宁家有恩,沈家是凭着旧情求的亲。」

  「原本都以为,嫁过去的是不受宠的二小姐,没想到宁家应下的,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

  管家把这归咎于宁家厚道。

  「恩情能挟一时,挟不了一世。」

  秦执终于睁眼,「宁家今天点了这个头,未必是真情愿。」

  他沉吟片刻,「沈家和宁家,让人多留意。」

  「是。」

  秦执重新阖眼,靠进座椅深处。

  「走吧,别误了正事。」

  **

  按照本地规矩,送聘礼是男方长辈与女方父母接洽的事。

  待嫁的女儿不需要在前厅露面招待。

  此刻,宁怀远和蒋琼兰早已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迎候,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三楼,面向前庭的弧形观景阳台上。

  宁采薇随意地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花茶,神情淡漠地俯瞰远方蜿蜒而上的车队。

  比起宁彩霞眯眼探头去数车辆数目,猜测聘礼有多少,她显得兴致缺缺。

  父母承诺的八千万现金、城东别墅的过户文件、还有那枚粉钻……才是她关心的事情。

  这是上辈子他们欠她的补偿。

  只要资产过户,一变现,就立刻背上包袱离开这里。

  什么秦执,什么沈翊,什么豪门婚姻,统统让他们见鬼去吧。

  她要逃婚。

  让宁家在这全城瞩目的联姻中颜面扫地,才是她对这对偏心的父母最好的报复。

  至于聘礼?

  那是给秦执按照身份和规矩,给宁家的东西,再多再奢华,等她逃婚后,势必是要退回去的。

  不是她的东西,看一眼都多余。

  「来了来了!」

  宁彩霞整个人贴在栏杆上,伸长脖子,

  目光灼灼地盯着路口,脸上神情奇异。

  既有期待,又有嫉妒;既有好奇又带着点纠结。

  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是秦家车队先到。

  绵延百米的豪车肃穆又气派,看得人心潮澎湃,脸上有光。

  而现在,她曾经拥有的荣耀是妹妹的了。

  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

  然后,打头前来的是几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后面跟着普通型号的商务车。

  车队规模不大。

  数了数,统共不过六辆。

  就这?

  宁彩霞眼睛闪过幸灾乐祸:「上辈子秦家来给我下聘,光是开路的车就不止六辆。」

  「看来你的未来老公,对你这个换嫁过来的二女儿,不怎么看重啊!」

  她讥诮地咂嘴道:「啧,妹妹,姐姐真担心你婚后的日子。你没过门呢,就凭空比我矮了一头。」

  宁采薇缓缓转头,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自言自语的小丑。

  「姐姐,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宁彩霞一愣:「你什么意思?」

  宁采薇下巴轻点楼下,打头的那辆奔驰车门打开。

  沈建国和李秀兰一前一后下车,后面跟着不情不愿的沈清瑶。

  「那是沈家的车,姐姐,你的『好姻缘』来了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5)

  宁彩霞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瞪大眼睛死死看向楼下的中年男女。

  不是沈建国和李秀兰是谁?

  亏她刚才嘲讽宁采薇不受秦家重视,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沈家竟敢这么敷衍她?

  羞恼、难堪、愤怒,齐齐涌上心头。

  更扎心的是,沉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辆纯黑锃亮的劳斯莱斯,如深海中的巨鲸,缓缓驶入视野。

  秦家的车队,到了。

  一边是沈家局促的六辆车,一边是秦家望不到头的长龙。

  强烈的对比刺得她眼睛生疼。

  「啊!!!」

  她发疯地尖叫一声,像要把人吃掉似地抓住栏杆大力摇晃。

  「沈家他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车队比不过就算了,怎么这么没眼色?非要抢在秦家前头开过来?!害我以为是秦家的……!」

  在宁采薇面前输势,对她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耻辱。

  更雪上加霜的是,母亲蒋琼兰拿着两份聘礼单,笑盈盈地上楼来了。

  按规矩,礼单是父母过目清点,本不该给待嫁的女儿看。

  但蒋琼兰向来宠溺宁彩霞,想着让她先高兴高兴,便顺便也叫上了宁采薇。

  「来来,你们姐妹俩都瞧瞧。」

  宁彩霞快步上去,抢过两份礼单,眼珠子左右来回打转,脸色越来越阴沉。

  秦家列出的条目密密麻麻,一眼都扫不完。

  而沈家给的是什么?

  一套成色普通的翡翠头面,一处偏远的商铺,一点沈翊公司的边缘股份,几样市面常见的金饰……

  林林总总,折算下来,价值还不如她名下房产的月租。

  「就这些?!」

  她声音拔尖,捏得纸张哗啦作响。

  「沈家这是打发叫花子吗?!我宁彩霞就值这点破烂?!」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拎起裙摆,不顾母亲的阻拦,一阵风似地「蹬蹬蹬」冲下了楼。

  「母亲,你给她看这做什么,以她的性格不得大闹一场?」

  蒋琼兰一拍脑袋,「是我糊涂了。采薇,这礼单你帮我先收好,我去拦着她点。」

  宁采薇接过秦、沈两家的礼单。

  秦家的先放在一边。

  单看沈家的礼单,罗列的商铺和沈翊公司的原始股,上辈子她嫁给沈翊时,可没有。

  宁彩霞该知足了。

  宁采薇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沈家这次,为了迎娶宁彩霞「大出血」。

  可她清楚沈家人的性格,精明算计到了骨子里。

  他们愿意给这么多,不是多重视宁彩霞这个人。

  而是认定宁家这位掌上明珠带过来的嫁妆,价值远超这些。

  给得多,是投资,是饵,方便以后能从宁彩霞身上连本带利榨取更多。

  就这么简单的逻辑。

  楼下传来宁彩霞拔高而尖锐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

  「......这么点钱就想娶我宁家千金?」

  「沈伯父沈伯母,你们沈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我随便一套首饰都不止这个价!你们这是看不起我宁彩霞,还是看不起我们宁家?!」

  接着是沈建国尴尬的辩解和李秀兰强笑着的安抚。

  宁彩霞不依不饶的驳斥:「聘礼少就算了,你们能不能有点眼色?非要抢在秦家车队前头过来?」

  「哼!现在倒好,你们家六台破烂跟人家秦家几十辆豪车摆在一块儿,你们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们脸红!」

  「早知道你们这么上不得台面,就该等秦家走完了,再通知你们灰溜溜过来算了!」

  沈建国和李秀兰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弄得灰头土脸,面面相觑。

  他们早知宁家大小姐骄纵,却没想到能骄纵到这般地步,比他们家清瑶任性十倍不止!

  两人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宁怀远和蒋琼兰,用眼神求助:

  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倒是管管啊?

  宁怀远和蒋琼兰只能假装看不到,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管?怎么管?

  他们大女儿发起疯来,连他们当父母的都敢指着鼻子骂,何况是别人?

  在宁彩霞这里,挨骂可是「一视同仁」的。

  站在沈翊身旁的沈清瑶,从未来嫂子居然是个泼妇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眼看父母被骂得擡不起头,小脸一绷,那股子被娇惯出来的脾气也上来了。

  「喂!你凶什么凶!」

  沈清瑶瞪着宁彩霞,「我爸妈好心好意来送聘礼,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们?」

  「嫌少?嫌少你别嫁啊!你以为我哥多稀罕你似的!」

  宁彩霞正在气头上,被沈清瑶这么一顶,火气更是窜起三丈高。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她锐利的目光刀子一般刮过沈清瑶娇嫩的脸,又落到她紧紧抱着沈翊手臂上的手。

  「还有,你个小浪蹄子,搂着我未婚夫干什么?手往哪儿放呢?!」

  「给我放下!」

  「......」

  沈清瑶被骂得一愣,下意识放开手,又觉得自己凭什么听她的话,赌气抱得更紧了。

  又畏惧宁彩霞的气势,往沈翊身后缩:「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是我哥!」

  沈建国和李秀兰见状,心里一咯噔,生怕宁彩霞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忙不迭解释:

  「彩霞,误会误会!这是清瑶,是阿翊的亲妹妹,你未来的小姑子!」

  「哦——原来是亲妹妹啊。」

  宁彩霞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沈翊和沈清瑶紧贴的身子上冷冷转了一圈,讽刺道:「我还以为是情妹妹呢。瞧这黏糊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对。」

  「多大的人了,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亲兄妹也得有点分寸!」

  「宁彩霞!」沈翊终于忍无可忍,沉声开口,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何曾被人如此当众羞辱,还牵扯到清瑶。

  「怎么?我说错了?」

  宁彩霞半点不怵,高扬的下巴朝不远处秦家车队那边一点。

  秦家的主车依旧安静停着,车门未开,那份沉静的等待本身就透着无声的底气。

  「瞧瞧人家秦家的做派,那才叫规矩,那才叫体面!哪像你们……」

  她哼了一声,「一股小家子气。」

  宁采薇站在楼梯拐角处,倚着扶手,差点没忍住要给她这位姐姐鼓掌了。

  好一出大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6)

  她早知道宁彩霞什么脾性。

  那是半点亏不肯吃的主,仗着父母在后头兜底擦屁股,天王老子来了都敢怼。

  上辈子自己在沈家受尽憋屈,半夜蒙着被子掉眼泪时,不是没幻想过:要是换作宁彩霞嫁过来,她会怎么做?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沈建国和李秀兰被骂得讪讪的,头都擡不起来。

  那个欺软怕硬,惯会装乖卖巧的小绿茶精沈清瑶,红着眼往哥哥身后缩。

  再看看一直以温润持重示人的沈翊,那张脸青了又白,额角青筋都在跳……

  别说,真有点解气。

  沈翊最恨被拿来跟别人比较,对方还是他嫉妒又看不起的秦执。

  被宁彩霞指着鼻子骂不如秦家体面,简直像一桶滚油浇在心头上,烧得他胸口发闷,眼前黑了又黑。

  「泼妇!」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沈翊娶不起你!」

  他撂下话,转身就走。

  沈建国追在后面劝,李秀兰拉着他嘀咕道:「上次我找大师合八字,你还记得不?」

  沈建国皱眉:「怎么又提这个?」

  「结果出来了,大师说这两人一个属火一个属金,金火相克,硬凑在一起是要犯冲的。轻则家宅不宁,整日鸡飞狗跳,重则……怕是会见血光,不得善终。」

  沈建国听得心烦:「少胡说八道!」

  「我哪胡说了?」李秀兰委屈道,「这不都应验了?没进门呢,就闹成这样。往后过了门,这日子……」

  她没再说下去,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愁云满布。

  沈家一行人走到门口,不得不停下。

  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保镖堵在门前站岗。

  一位大汉动作利落地俯身探入车门,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人横抱出来。

  秦执闭着眼,冷白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任由人动作,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另一人迅速将空着的轮椅拎出,拿进门展开、摆正。

  抱人的那个缓而稳地将秦执放回轮椅上,替他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整个过程安静、缓慢,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凝重氛围。

  管家立在门边,微微朝他们躬身:「劳驾,请稍候片刻。」

  就这么一个大门,被秦家的人与轮椅稳稳占住。

  沈家一行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硬生生被堵在了原地。

  方才冲天火气,在这停顿的片刻,一点点冷却、沉淀。

  最后化作难堪的尴尬,黏在每个人的背上。

  这场闹剧闹到秦家人眼皮子底下了,还不知道对方在心里怎么耻笑他们呢。

  宁怀远和蒋琼兰总算反应过来,急急上前打圆场。

  宁怀远一把拉住沈建国的胳膊,挽留他:「哎呀,亲家,孩子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快,里边请,茶都备好了!」

  今天这事传出去,本就忌惮宁彩霞名号的体面家庭,更不敢上门求亲了。

  除了怨种沈家,谁还敢娶宁彩霞?

  蒋琼兰明白这个道理,堆起笑,去扯李秀兰的衣袖:「彩霞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脾气是冲了点,可心眼不坏。往后成了一家人,慢慢教,慢慢教……」

  宁采薇从楼梯走下来,对宁彩霞道:「差不多行了。你再这么闹下去,把人面子踩进泥里,谁还肯娶你?」

  「你心心念念的沈太太,想不想做了?」

  宁彩霞胸口剧烈起伏,在看到秦执的那刻起,畏惧得挺直腰背,立正站好。

  上辈子被禁锢在秦家老宅,学规矩的恐怖回忆全回来了。

  瑟瑟发抖间,被宁采薇的声音拉回冰冷的现实。

  秦瘸子,她不可能再嫁一次。

  其他豪门子弟,谁没听过她宁大小姐骄纵跋扈的名声?

  肯娶的,大概就眼前这个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始终没对她说一句重话的沈翊了。

  至少……他能站着,自己能走,是个正常的男人。

  她咬着下唇,飞快地瞥了沈翊一眼。

  对方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的怒意退了些。

  宁彩霞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小算盘。

  沈家父母好欺负,沈翊脾气好,她嫁过去依旧可以作威作福。

  但她不会感激宁采薇的提醒,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宁采薇,你是属乌龟的吧?上辈子真能忍。」

  说完,宁彩霞顺着父母递过来的台阶,朝着沈家三口,干巴巴地说了句:

  「……对不起,你们别跟我计较,刚才我说话重了。」

  沈翊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胸口郁气翻腾。

  可想到公司里那些等着填的窟窿……

  他闭了闭眼。

  男人,必须得忍。

  他轻轻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沈清瑶在一旁红了眼圈,满心不服,却被李秀兰死死攥住了手腕,压了回去。

  宁采薇退后半步,看着这迅速「息事宁人」、重归「和睦」的一幕,觉得荒谬又好笑。

  恶人自有恶人磨。

  老话不假。

  要不是她铁了心要逃,这沈家往后的日子,鸡飞狗跳,天天唱戏,怕是比电视剧精彩。

  留下来瞧个乐子也不错。

  她心情好,一擡眼,对上章映雪望过来的目光。

  章映雪一手牵着儿子秦昭,站在稍远处,将方才那场闹剧从头看到了尾。

  她脸上还带着「我是谁我在哪,这还是正常世界吗」的错愕,目光与宁采薇相接时,微微一愣。

  从对方的穿衣打扮,以及与宁家夫妇相像的五官,猜出这位应该是宁家二小姐。

  宁采薇礼貌地朝她点点头,笑了一下。

  章映雪心头莫名一松。

  看起来……是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性子。

  经过宁彩霞这么一出闹,她对宁二小姐所求不高,能讲得通道理,好相处就谢天谢地了。

  在心里感激,幸好嫁进来的是这位二小姐。

  若是换了宁彩霞,就凭她那通能把未来婆家骂得擡不起头的本事……

  往后这秦家老宅,她带着昭儿,怕是连门槛都不敢跨进一步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7)

  照他们这地方的规矩,从送聘到大定,待嫁的女儿得躲开,衣角都不能让男方瞧见。

  美其名曰「未嫁先疏,以全贞节」。

  可宁彩霞上午那通闹,早把古礼旧俗撕了个稀巴烂。

  规矩既已破了,宁怀远和蒋琼兰对视一眼,干脆顺水推舟,留两家人吃顿便饭。

  「往后都是亲家了,难得聚这么齐,粗茶淡饭,千万别推辞。」宁怀远话说得漂亮。

  沈建国没怎么犹豫点了头。

  聘礼送了,儿媳妇定了,吃顿饭怎么了?

  他正想尝尝,这种底蕴深厚的富贵人家,平日里到底吃些什么山珍海味。

  李秀兰更是眉开眼笑,扯了扯丈夫袖子:「正好,咱们学学。回去啊,照着样子摆席上菜,往后宴请客人,可不能丢了阿翊的脸面。」

  攀上宁家这门亲,好处实实在在。

  不止是摆在明面上的资金和人脉,更有这些寻常人家踮脚也望不见的「老派」习俗和腔调。

  如今就摊在眼前,回头便能依葫芦画瓢地搬回自家。

  所有从底层挣扎上来、好不容易「上岸」的「新富」,头一桩要紧事,便是着急忙慌地学。

  学怎么穿衣裳不露怯,学怎么说话不失礼,学餐桌上藏着哪些不容僭越的规矩。

  仿佛把这些外壳一丝不苟地临摹下来,内里便能跟着镀上一层金。

  沈建国搓搓手:「是极是极!富贵人家的礼仪排场,里头学问大着呢!咱们是该好好看,好好学!」

  宁彩霞听见他们的对话,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沈翊脸颊肌肉紧了紧,自觉丢了面子,股燥热从耳根爬上来:「爸,妈,少说两句。」

  出乎意料地,宁彩霞没顺着这难堪再踩一脚。

  而是转了笑脸,声音柔和地对沈家夫妇道:「伯父伯母思虑得周全。这家门里的气象,往往就藏在这些穿衣吃饭的细微处。」

  「二位肯用心学,帮衬沈翊,有你们这么为他着想的父母,是他的福气。」

  沈建国和李秀兰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体己话哄得头脑发懵,随即脸上笑出了褶子,连声道:「彩霞懂事!娶了你是我们家的福分。」

  气氛一时祥和不已。

  沈清瑶挽着哥哥的手,眯起眼打量这位准嫂子。

  变脸真快。这女人,不简单。

  另一边,秦执自始至终没往宁采薇所在之处看过一眼。

  他严格恪守着婚前「男女授受不亲」那套,平静地对宁怀远夫妇道:

  「宁先生,宁夫人盛情,秦某心领。只是旧例不可废,未行大礼,便是外人。此时同桌共食,于礼不合,这饭,不便叨扰。」

  章映雪牵着秦昭的小手,温声劝:「阿执,规矩是死的。换了婚帖,就是缘分。提前说说话,互相了解,培养感情,总好过大婚那日面面相觑,显得生分。」

  秦执摇头,语气更淡:「夫妻感情,结婚后自然有时间慢慢培养,婚前恪守本分,保持距离,才是对彼此,对这门婚事最大的尊重。嫂子,不必再说。」

  宁采薇垂着眼,心里却点了点头。

  正合她意。

  她本就要跑,注定不会是他妻子。

  既无结果,何必开始?

  省了虚情假意的周旋,反倒干净。

  宁彩霞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优越感十足道:

  「瞧见没?木头疙瘩一个,比棺材板还冷硬。连顿饭都不肯陪你吃,往后啊,有你守活寡的日子。」

  宁采薇没看她,只擡眼,望向秦执的方向,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秦先生说得在理。古礼传下来,自有它的分寸。我们尚未嫁娶,是该谨慎些。」

  话音落,厅里静了静。

  秦执似乎没料到她会开口,更没料到是附和。

  他眼睫微动,终于第一次,将目光正式投向他这个却从未细看的「未婚妻」。

  那女子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头发用了根银质发簪松松挽着。

  眉眼不算极艳,却清秀干净,像雨后的新竹。

  面对他威严感十足的视线,微微颔首,姿态坦然,没有半分被冷落的委屈或刻意的讨好。

  比她那个聒噪骄纵、面目狰狞的姐姐,顺眼太多。

  他略一点头。

  章映雪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忽然弯腰,摸了摸秦昭的脑袋:「昭儿是不是饿了?小肚子都咕咕叫了。」

  秦昭眨巴着大眼睛,十分配合地捂住肚子,奶声奶气道:「饿,肚肚饿,妈妈,昭昭想吃饭。」

  小家伙生得玉雪可爱,这副模样把在场长辈都逗笑了,气氛松快不少。

  蒋琼兰摸了摸孩子的头,顺势看向秦执:「秦先生,您看,孩子禁不住饿。」

  「这会儿坐车回去,再张罗饭菜,怕是就晚了。路上在外面将就,总不如家里准备的干净合口。要不留下,简单用点?」

  秦执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看向嫂子。

  章映雪回以无辜又温柔的眼神。

  他沉默片刻,终究败给侄子那双澄澈的双眸。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章映雪抿唇一笑,心照不宣。

  等饭的工夫,宁怀远和蒋琼兰交换个眼色。

  蒋琼兰笑吟吟上前:「这开饭还得一会儿,干等着怪闷的。亲家,我带你们去后头园子转转?今年新引了几株珍品兰花,开得正好。」

  沈家父母自然乐意,宁彩霞笑眯眯地挤开沈清瑶,挽着沈翊的手。

  于情于理,他都拒绝不了。

  在妹妹哀怨的目光中,沈翊唇角抿成直线,终究没说什么,被宁彩霞拉走了。

  厅里瞬间空了大半。

  章映雪眼波流转,「哎哟」一声,「瞧我这记性,方才看见池子边有只好大的锦鲤,忘了指给我们昭儿看了。走,妈妈带你去看看。」

  说着,牵起儿子,对两人柔和地笑笑,步履轻盈地走了出去。

  秦执:「……」

  他坐在轮椅上,望着空旷的客厅,和唯一留下的、站在几步之外的宁采薇,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自己推着轮椅跟过去?

  未免太刻意,显得难堪。

  他索性不动了,如一尊沉默的玉像,定格在原处。

  窗外竹影摇曳,屋内檀香浮动。

  宁家不薰香。

  宁采薇嗅了嗅,浅浅反应过来,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男人端着严肃古板的气场,却被困在这里与她四目相对,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她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刚想弯,又立刻压住,莹白的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偏偏这时,秦执转过头。

  目光锐利地捕捉到她脸上尚未敛去的波动。

  「你在笑我?」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觉得我这副腿脚不便的模样,很可笑。」

  嘲笑一个残疾人,的确不厚道。

  宁采薇抿了抿唇,擡眼迎上他的视线。

  「不是可笑。」她语气平和,坦诚道:「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秦先生这样的人,也会囿于一架轮椅,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秦执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腿瘸了,只能坐轮椅,即便是我,也不能事事假手他人。」

  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主家宴请,未来姻亲初会,保镖管家得留在外厅候着,不能随意踏入内室。

  宁采薇轻轻摇头,「困住您的不是轮椅,是您的心。」

  「若真想离开,自己转动车轮,照样能走。可秦先生宁可僵坐在这里,也不愿伸手,无非是被得体二字缚住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旁人是身不由己。秦先生您,是画地为牢。」

  「规矩、体面、旁人的目光……您用这些,给自己垒了个最坚实的笼子。」

  「这笼子,可比轮椅沉多了。」

  「......」

  秦执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般近乎冒犯的直白,放在旁人身上,他早该觉得僭越了。

  可此刻,他心头只余下兴味。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既无泛滥的同情,也无刻意的安慰,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反而显得异常坦率。

  他沉默片刻,开口,「你挺敢说,就不怕惹我生气?」

  「不怕。」宁采薇答得干脆。

  两辈子的磋磨,早练就了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因为说了也无妨。秦先生心里自有城池,固若金汤。旁人三言两语,动摇不了。」

  油嘴滑舌。

  他心道。

  「你倒是会说话。」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只是一直紧抿的唇角,松了一线。

  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悄无声息地流动起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8)

  气氛松快后,即便不说话,也不至于太尴尬。

  只是某种无形的弦还虚虚绷着。

  秦执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纹丝不动。

  那目光从侧面投来。

  轻飘飘的,羽毛似的拂过他侧脸,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挪开。

  等他擡眼望去,却见她垂眸理衣袖,一副专注模样。

  如此反复几次。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心头掠过一丝局促。

  像少年时被不熟悉的女同学打量,明知不该在意,耳根却隐隐发烫。

  不成体统。他想。

  未婚夫妻婚前理应持重守礼,目光这般肆意流连,实在不合规矩。

  该寻个时机,婉转提点才是。

  念头刚落,窗玻璃模糊的反光里,那道白色裙裾的轮廓似乎又转向他。

  这次他没再犹豫,猛骤然侧头。

  宁采薇没来得及躲开。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先是一怔,随即弯起眼睛,坦荡地笑了笑。

  笑意很浅,却让她整张脸亮了一下,像阴翳云层后透出的薄薄天光。

  他心口微动,想问「总看我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她说出什么「你是我未婚夫,我看不得?」之类大胆直白、惹人羞恼的话来。

  既视她为未来的妻子,自认有引导之责。

  秦执目光沉静地落回她脸上。

  那目光很平,很稳,像深井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却又因太过专注,显出一种奇异的重量。

  他的眼珠极黑,不是寻常的深褐,而是那种能吸尽光线的墨黑。

  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倒影,似乎已然看透她的那些小心思。

  宁采薇唇角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

  她先垂了眼,睫毛轻颤,随即又强作镇定地再次与他对视。

  不消片刻,白皙的耳廓漫上一层浅浅的绯色。

  她终究没扛住,微微偏过头,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

  半盏茶时间眨眼就过,佣人悄步进来,朝两人躬身。

  「秦先生,二小姐,偏厅备好饭了。」

  宁采薇侧立在他身前,轻声道:「我推你过去吧。」

  「不必。」

  秦执看了眼她白嫩如葱根的手指,「这种琐事,让下面人做。你的手,不必沾这些。」

  说罢转向候在一旁的佣人,略一颔首,「有劳。」

  佣人立刻上前,扶住轮椅推手。

  宁采薇侧身让开,垂下眼睫。

  方才面上那层因「偷看被抓」而浮起的薄红,褪得干干净净。

  哪里是真害羞。

  不过是试探罢了。

  那一来一回的眼神交锋,她演了七分少女羞怯,留了三分清醒观察:

  秦执究竟是不是宁彩霞说的那样,阴鸷专制、视女人如摆设。

  现在看来……

  宁采薇擡起眼,目光静静落向前方男人挺直的背脊。

  至少此刻的他,克制,守礼,透着股老派的教养。

  对下人亦存涵养。

  目前印象尚可。

  可耳听为虚。眼见,就一定为实么?

  上辈子在沈翊身上吃的亏还少么?那些温柔体贴,婚后都成了淬毒的针,一阵阵扎在她遍体鳞伤的心脏上。

  秦执表露出的模样,说不定是装的。

  还得再看。

  轮子碾过光洁的地板,发出均匀细碎的声响。

  两人前一后出了厅门,一路无话。

  长廊深深,午后日光斜斜铺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坐一立,轮廓分明。

  影子时而交叠,又很快分开。

  秦执望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石板路,眼底映着晃动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

  这桩婚事,似也没有预想中那般令人抗拒。

  **

  宁怀远坐主位,左手边依次是秦执、章映雪、秦昭。

  右手边则是沈建国、李秀兰、沈翊、宁彩霞。

  宁采薇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另一端,与秦执遥遥相对。

  章映雪朝宁采薇眨了下眼,笑意温软。

  宁采薇不动声色地回以微笑,心里却转了个弯。

  上辈子宁彩霞婚后回娘家,十次有五六次是因为这位大嫂。

  没少咬牙切齿地咒骂:「装模作样!死了丈夫不回去守寡,整天赖在小叔子家不走算什么?」

  「还带个拖油瓶,三天两头往阿执书房钻!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表面温柔大度,背地里不定怎么盘算秦家家产呢,绿茶婊!」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撞破了什么私情。

  可此刻亲眼瞧着……

  章映雪替秦昭围好餐巾,侧首低声与秦执说了句什么。

  秦执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有余的距离,姿态坦荡,毫无狎暱。

  佣人悄步上前布菜。

  菜式不显山不露水,却样样精致。

  清炖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文思豆腐……都是费工夫的淮扬菜。

  沈建国舀了勺狮子头,咀嚼半晌,咂咂嘴朝宁怀远竖拇指:「亲家,府上厨子手艺绝了!肉嫩汤鲜,到底是老派人家,讲究!」

  李秀兰忙跟着点头奉承。

  蒋琼兰和宁怀远应付他们已有些吃力,没多余心思与秦家人搭话,眉间隐着淡淡烦躁。

  李秀兰眼睛总往章映雪那儿瞟,主动搭话:「秦太太好福气,小少爷生得玉雪可爱,瞧着就冰雪聪慧。」

  章映雪含蓄地浅浅一笑,并不接话,低头细心剔净一块清蒸鲈鱼的刺,放入秦昭碗中。

  秦执则微微侧身,听侄子叽叽咕咕说着今日在园子里瞧见的蝴蝶,唇角的弧度很淡,眼神却是缓的。

  一双清冷的丹凤眼,温和的上挑着。

  长桌对面。

  宁彩霞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轻轻放到沈翊碟中,声音掐得又软又甜:「翊哥哥,这个清淡,你尝尝。」

  沈翊「嗯」了一声,筷子却没往那虾仁去。

  宁彩霞笑容僵了僵。

  沈清瑶扯了扯沈翊的袖子,细声细气地说:「哥,我要吃那个。」

  小手指了指离她稍远些的蟹粉狮子头。

  沈翊二话没说,伸手便舀了一颗,稳稳放入她碗中,低声叮嘱:「小心烫。」

  宁彩霞脸色霎时黑了一层,强忍着没发作。

  宁采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弯了弯眼角,手中竹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歉然地对众人笑了笑,弯腰去捡。

  桌布很长,垂下遮出一片昏暗的空间。

  俯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

  沈翊和沈清瑶的挨得极近,几乎椅子磕着椅子。

  两人垂在身侧的手,在昏光里紧紧交握。

  沈翊的拇指在妹妹手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摩挲。

  暧昧,扎眼。

  宁采薇眼睫一颤,想起上辈子发觉丈夫秘密时的噩梦,摩挲着捡起竹筷。

  只捡到一根,另一根不知滚哪儿去了。

  她忽然倒尽胃口,索性不捡了,慢悠悠直起身。

  再看对面,宁彩霞重整旗鼓,殷勤地给沈翊舀汤。

  沈翊眉头微蹙,勉强道了句谢。

  一旁沈清瑶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她啼笑皆非。

  可真有意思。

  上辈子宁彩霞拼死逃离的秦执,克制守礼,家风清正。

  而她抢破头要嫁的沈翊,家里却藏着这么个黏糊又霸道的「好妹妹」,婆婆掐尖要强,公公精明算计。

  未婚夫本人嘛……呵。

  这眼光,不知该说是差,还是绝。

  「采薇,」章映雪温软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筷子掉了?没碰着哪儿吧?」

  她目光落在宁采薇手中,只捏着一支孤零零的筷子。

  「没事,嫂子,」宁采薇擡眼,笑得毫无破绽,「手滑了。」

  「劳烦再取一副吧。」

  佣人应声而去。

  就在这当口,秦执忽觉轮椅的左侧轮子硌到了什么,微微一顿。

  他垂眸,不动声色地撩开垂落在腿上的桌布——

  一支孤零零的翠绿竹筷,静静躺在他轮椅的车轱辘旁。

  「......」

  他眉梢微挑,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宁采薇脸上。

  感应到他视线,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唇角一弯,又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温软软,眼神清澈柔软,瞧着无辜得很。

  秦执收回视线,心里荡起浅浅涟漪。

  先是偷看,再是掉筷子,还偏偏滚到他这边来。

  这小把戏……

  他摇头,饮了口茶。

  他这小未婚妻,表面瞧着温顺安静,骨子里恐怕没那么安分。

  坐得这么远了,还要变着法子,黏黏糊糊地引起他注意。

  手段虽稚嫩,心思倒活络。

  他润了润喉,将眼底那点微澜压了下去。

  罢了。

  总归是要嫁进来的。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姑娘心思,日后慢慢扳正便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9)

  饭后,佣人奉上清茶。

  双方长辈开始谈及婚事的细枝末节。

  宁怀远刚起了个头,窝在章映雪怀里的秦昭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小人儿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活像课堂上听天书的学生,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章映雪温柔地拢了拢儿子。

  秦执余光瞥见,冷硬的唇角软化一瞬。

  他收回目光,径直开口,「婚期,你们定。其余要求,尽管提。」

  「宾客名单拟好给我,座位需安排。婚宴的场地、菜单、酒水......若你们无暇或无从下手,亦可全权交由秦家操办。」

  「婚纱,珠宝首饰,看中什么,一并购入。」

  老管家收到眼神示意,上前半步恭敬道:「章程稍后会送到府上供二位过目,若有需要调整之处,随时吩咐。」

  秦执看向宁怀远:「秦家娶亲,遵循旧例,但一切以宁二小姐的意愿和舒适为先。她若有特别要求,可直接提出。」

  宁采薇迎着众人的目光,浅浅一笑,声音轻柔:「暂时没有,秦先生考虑得很周全。」

  秦家这边一锤定音,让沈建国和李秀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心想:你秦执这么大方,倒逼得我们不能太寒酸了,否则不得被对比下去?

  宁怀远却是心头一松,脸上堆起笑,「如此甚好,便听秦先生的罢!」

  几乎同时嫁两个女儿,琐事纷繁,能少操一份心自然是好的。

  秦执微一颔首,不再多言,示意管家准备离开。

  宁怀远见状,忙要起身相送,胳膊一沉,被宁彩霞死死拽住了。

  「爸!妹妹那边自有秦家人一手包办,我这儿一堆事没着落呢!」

  「您得留下来,帮我拿拿主意呀!」

  「总不能光紧着妹妹,不管我了吧?」

  宁怀远被她拽得尴尬,看向妻子蒋琼兰。

  蒋琼兰立刻会意,「怀远,你留下陪沈兄沈嫂再聊聊。采薇,你去送送秦先生吧。」

  宁采薇闻言,顺从地站起身,淡淡应了声:「好。」

  一路无话。

  到了车边,保镖熟练地协助秦执上车,收起轮椅。

  宁采薇停在一步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浅笑。

  管家去了后面一辆车。

  章映雪抱着秦昭坐进头车后座,摇下车窗,温声对宁采薇道:「采薇,外面有风,快回去吧。」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儿子,「昭儿,跟婶婶说再见。」

  小秦昭努力睁大困倦的眼睛,看向车外那道纤秀温柔的身影,清脆地喊道:「是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再见!」

  小手努力挥了挥。

  章映雪失笑,略带歉意地看向宁采薇,「小孩不懂事儿,等再大点了就会认人了。」

  「没关系,我喜欢这个称呼。」

  宁采薇脸上的笑容更真实了。

  「婶婶」听着老气横秋,她更喜欢这声天真纯粹的「漂亮姐姐」。

  她朝秦昭挥挥手,声音柔和:「昭昭再见,下次再来玩。」

  秦执坐在车内,目光透过车窗,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笑起来很好看,有种毛茸茸的暖意。

  他低沉地开口,「回去吧。婚期和其他安排,稍后会有人与你联系。」

  宁采薇点了点头,朝车内挥了挥手:「好,路上小心。」

  车子缓缓启动。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车内。

  章映雪透过后视镜,看着那道始终伫立、渐行渐小却未移动的身影,语气赞赏道:「这孩子难得。心思细,礼数周全,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瞧着安静,内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最重要的是——

  「她看昭儿的眼神,是做不得假的欢喜。」

  她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秦执,「阿执,你这婚事,说不定歪打正着,捡到宝了。」

  良久,秦执才淡声开口,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起平日的淡漠,听着更温和了:

  「至少比她那个姐姐懂分寸,省心。」

  而宁家这边,宁采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往回走。

  她特意在外多待了会儿,就是想避开里头关于宁彩霞婚事的扯皮。

  却不料,刚踏进偏厅门槛,就被眼尖的宁彩霞一把拽住,拖了过去。

  「你回来的正好!」

  「爸,妈,你们评评理!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我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挑最好的?当初联姻的人选,不也是我先挑吗?」

  她手指几乎戳到沈家父母面前,激动得胸口起伏:「怎么轮到嫁人办婚礼,反而要我受委屈了?沈家眼下是比不得秦家,可我的婚礼规格,总不能比妹妹差出一大截吧?」

  「我不求跟秦家一模一样,但至少要有他们家六七成的风光!不然我宁彩霞的脸往哪儿搁?宁家的脸又往哪儿搁!」

  这话一出,沈建国和李秀兰的脸色瞬间绿了。

  秦家什么规格?百年世家娶媳,是能照着比的吗?

  就算只取一半,也够让根基尚浅、资金吃紧的沈家脱一层皮!

  沈清瑶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此刻嗤笑出声,话里淬着毒:「宁彩霞,你怎么什么都跟你妹妹比?是眼红病病入膏肓,还是纯粹就见不得你妹妹好?」

  「人家秦家是秦家,我们沈家是沈家,能一样吗?」

  宁彩霞被噎得脸色通红:「你……」

  李秀兰见她们又要吵起来,头皮发麻道:「彩霞啊,瑶瑶小孩儿心性,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沈家肯定尽力大办,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进来……」

  沈清瑶却不肯罢休,眼珠一转,亲亲热热地凑到宁采薇身边,搂住她的胳膊,仰脸对宁彩霞道:

  「你要真那么羡慕嫉妒,当初怎么不选秦执啊?巴巴儿地跑来我们沈家挑三拣四?」

  「我倒更喜欢采薇姐姐这样温柔安静的嫂嫂!」

  说着,头腻歪地往宁采薇肩上靠去。

  宁采薇脸上的假笑消失。

  沈清瑶身上甜腻的香气让她生理性地感到不适。

  她嫌弃地将胳膊从对方怀里抽出来,侧身拉开距离。

  沈清瑶没料到她这般不给面子,一时僵在原地。

  「姐姐。」

  宁采薇擡眸看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宁彩霞,「你要是不满意沈家这门亲事,现在换还来得及。」

  这句话扎了宁彩霞的心。

  宁父宁母尴尬得手足无措,眼神慌乱。

  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这门婚事,本就是宁彩霞从宁采薇手里「换」过一遍的了!

  这要传出去,姐妹争夫,姐姐抢妹婿,宁家的脸面就别要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0)

  宁怀远额角见了汗,急得朝宁采薇狂使眼色,让她不要说露嘴。

  宁采薇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

  宁彩霞更是憋屈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父母沉默却尴尬难掩的态度,沈家父母难看的脸色,再看看宁采薇那副云淡风轻却暗藏讥诮的模样,知道再闹下去,恐怕要鸡飞蛋打。

  于是强行咽下那口恶气。

  「不照搬秦家也行。但无论如何,我的婚礼排场至少要有秦家的五成规格!这总可以吧?」

  「不够的差额我们宁家补上!爸,妈,你们说呢?」

  他们是嫁女儿,按规矩,婚宴本是男方承担,宁家无须多出钱。

  可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能再让宁彩霞闹下去。

  宁怀远和蒋琼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纵容。

  蒋琼兰叹了口气,看向沈建国和李秀兰,

  「彩霞这孩子,就是好强,爱面子。咱们既然做了亲家,自然盼着孩子们体体面面。这婚礼,不好太委屈了她。」

  「不足的部分,我们宁家来出,绝不让沈家为难。你们看这样可好?」

  沈建国和李秀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一直沉默,面色沉郁的沈翊,缓缓起身,走到宁彩霞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

  宁彩霞身体一僵,随即靠在他怀里。

  「爸,妈,宁叔叔,蒋阿姨,不必为难。彩霞的顾虑,我能理解。女孩子一生一次的婚礼,盼着风光些,是人之常情。」

  「沈家目前虽不及秦家底蕴深厚,但我沈翊在此承诺,必竭尽所能,给彩霞一个足够盛大、足够体面的婚礼。」

  他看向宁怀远,态度恭敬而恳切,「具体规格与预算,便参照彩霞的意思,按秦家的五成左右筹备。不足部分,承蒙宁家扶持,我沈翊感激不尽。」

  宁彩霞虚荣心得到满足,下巴又高高扬了起来。

  「我会尽快让财务与婚礼策划做出详尽方案与预算,送来请叔叔阿姨过目。」

  总归一句话,绝不会让彩霞,让我们两家的联姻,失了颜面。」

  这话说得漂亮体面,展现了担当。

  宁怀远夫妇明显松了口气,沈家父母脸色缓和不少。

  宁彩霞再次肯定自己没有选错人,更是得意起来,仿佛打了个胜仗。

  只有宁采薇,冷眼看着沈翊这番无可挑剔的表演,心底浮起淡淡的嘲讽。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沈翊成熟稳重、温柔包容的皮囊骗了过去,深陷泥沼。

  为他与沈清瑶之间那畸形扭曲的关系打掩护,最后被看不见真相的宁彩霞,因嫉妒推下高楼。

  这辈子,宁彩霞贴心地接了过去,替她承担一切。

  怎么不算是「好姐姐」呢?

  **

  沈家人终于走了。

  宁怀远瘫在客厅沙发上,眼皮沉得擡不动,一口长气没叹完,面前的光线一暗。

  他勉强掀开眼。

  宁采薇手里拿着秦、沈两家的聘礼单子,递到他面前。

  宁怀远下意识伸手去接,一扯,没扯动。

  礼单另一端,被宁采薇的手指稳稳捏着。

  她没松手,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宁怀远声音里压着烦躁:「你又有什么事?就不能让你老子喘口气?」

  对着沈家人,对着秦执,对胡搅蛮缠的宁彩霞,他有使不完的耐心。

  唯独对着这个闷葫芦似的小女儿,心里的烦躁总能找到出口。

  仿佛她的沉默天生就是一种过错。

  以前,宁采薇会被这样的区别对待刺痛,夜里蒙着被子偷偷哭,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可现在不会了。

  心口那块地方早就凉透了,空荡荡的,反而轻松。

  他们不是家人。

  是债主。

  而她,来讨上辈子的债。

  「我的嫁妆,什么时候给我?」

  宁怀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嫁妆!嫁妆!我答应你了,还能少了你的不成?!你就这么急着要,怕我们赖帐?!」

  蒋琼兰端着水过来,温声道:「采薇啊,不是不给你。家里连着办两场婚事,处处都要用钱,现金流一时转不开。等忙完这阵,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咱们是一家人,你体谅体谅爸妈的难处,啊?」

  体谅?

  宁采薇扯了扯嘴角:「要是姐姐站在这儿要这八千万,你们也会让她『体谅』,让她等一阵子吗?」

  她扫过父母骤然僵硬的脸,替他们答了:「不会。你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凑给她。」

  「那当然!」

  宁彩霞送完沈家人回来,正好接过话,声音甜得发腻,「你能跟我比?」

  她走到宁怀远身后,体贴地替他捏肩,「爸,妈,你们别怪妹妹,她这是在家待不住,着急嫁出去呢。」

  「我跟她不一样,我恋家,不着急要嫁妆。因为我知道咱家看着风光,八千万现金一口气拿出来,也伤筋动骨。公司要周转,我的婚礼要办,日常开销哪样不等着用钱?」

  宁怀远拍着宁彩霞的手,被哄得眉开眼笑:「还是彩霞懂事,不像你妹妹,跟讨债鬼似的,哼。」

  宁彩霞得意得瞥了眼宁采薇:「这钱啊,自然得先紧着要紧的来。等我风风光光嫁了,再办妹妹的,到时候资金周转开了,什么都好说嘛。」

  蒋琼兰点头:「彩霞说得在理。自古长幼有序,姐姐嫁了妹妹再嫁。」

  宁采薇听着这一唱一和,几乎要笑出声。

  「你们对她大方,对我就斤斤计较?」

  「秦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就在这儿。」

  她把单子拍在茶几上,「光是压箱底的现金就不止这个数。」

  「你们现在告诉我,家里连八千万都拿不出来?」

  糊弄鬼呢?

  他们就是找借口,拖着不想给。

  宁怀远被戳穿,恼羞成怒道:「你懂什么?聘礼是能轻易动用的吗?得等你们正式完婚,过了明路才能归置!」

  「现在能动的是家里的存款和公司流水!要撑两场婚礼,还要给你姐置办嫁妆,紧张得很!」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哪有妹妹赶在姐姐前头要嫁妆的道理?」

  「你一定要现在拿,行啊,除非你先嫁。这事得问你姐姐答不答应!」

  他一脚把皮球踹回给宁彩霞,自己豁然起身,摆摆手:

  「你们姊妹俩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再来告诉我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1)

  被宁彩霞挽住的蒋琼兰愣了愣:呸,这老家伙,跑得倒快!把烂摊子给她收拾!

  宁彩霞半边身子歪了过去,眼睛盯着宁采薇,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妈,你快管管妹妹!你看她那眼神,冷飕飕的,像要活吞了我似的!」

  「不就一点钱吗?早晚要给她的,何必现在闹得这么难看,伤了自家和气。」

  宁采薇懒得看她表演:「好,按爸说的规矩。那我先结婚,行吗?」

  「想都别想!」

  宁彩霞瞬间变脸,得意洋洋道:「宁采薇,你注定得活在我后头。嫁人是,拿钱也是。这辈子,你注定被我压一头!」

  宁采薇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宁彩霞莫名发冷。

  「好好好,」宁采薇点点头,擡起手腕,满绿的翡翠镯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宁彩霞,记住你今天的话。别后悔。」

  镯子的幽光瞬间抓住了宁彩霞全部的视线,眼里流转着贪婪和渴望,还有一丝丝不安。

  她害怕宁采薇被她欺负得狠了,一个想不开,利用手镯重开怎么办?

  **

  夜深人静。

  宁采薇的房间。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手机打着光照向床。

  蹑手蹑脚地摸过去,抓住床上人的手腕。

  下一秒,一股大力传来。

  宁彩霞没反应过来,被狠狠掼在床上。

  被子劈头盖脸蒙在头上,紧接着,拳头和巴掌隔着被子,又狠又快地落了下来!

  「啊!啊!啊!」

  「救命啊!别打了!爸!妈!」

  宁彩霞被打懵了,嗷嗷惨叫,拼命挣扎。

  「是我!宁彩霞!你姐姐!别打了!」

  她心里又惊又骇:这么晚了,这贱人怎么还没睡?难道专门防着我?心思这么深?

  「我姐姐?」宁采薇骑坐在她身上,拳头不停地嗤笑道:「我姐姐再无耻,再不要脸,也不会半夜摸进别人房间里当贼。」

  「我不是贼!」

  被子下的宁彩霞头发散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是担心你!怕你想不开做傻事,所以过来看看!」

  「哦?担心我?那我是不是还要说声谢谢你?」

  宁采薇掀开被子,揪住宁彩霞的头发,俯下身,气息喷在她脸上,眼眸冰凉而危险。

  「我锁了门的。你怎么进来的?」

  宁彩霞眼神闪烁。

  「不说是吧?」

  宁采薇眯眼,伸手往她睡衣口袋里掏。

  宁彩霞想躲,头皮被扯着,一动更痛。

  一串钥匙被摸了出来,其中一把,是宁采薇房间的。

  「我屋子的钥匙,你哪儿来的?」

  头皮传来剧痛,宁彩霞龇牙咧嘴地痛叫道:「妈妈、是妈妈给我的!放手!疼!」

  宁采薇笑了,扯着她头发的手不松,另一只戴着手镯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是来偷我的镯子的吧?」

  「什么你的镯子?」

  宁彩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忘了疼痛,尖声道:「那是我的镯子!我拿回我的东西,天经地义,算什么偷!」

  「你给了我,它就是我的了。」

  宁采薇慢条斯理道:「记清楚,我们现在只是换了婚帖,没办完婚礼呢。我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把沈翊抢回来。」

  「哈。」宁彩霞梗着脖子冷笑道:「你放屁!少做白日梦了!」

  「翊哥哥今天怎么护着我的,你没看见吗?他心里已经有我了!你再怎么勾引他都没用!」

  「哦?是吗?」宁采薇眉梢微挑,并不反驳。

  她不会提醒宁彩霞沈翊和沈清瑶那点腌臜事。

  就让宁彩霞抱着这可笑的自信嫁过去吧。

  发现得越晚,梦碎得越彻底,到时候她对沈翊的恨,才会越刻骨。

  狗咬狗,那场面才好看。

  「我被你烦透了,」宁采薇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厌弃,「省得你天天跟个贼似的惦记,为了个镯子,说不定哪天给我下药,把我毒死。」

  宁彩霞心虚道:「你胡说!我没那么恶毒!」

  「没那么恶毒?」宁采薇冷笑:「那是谁,把我从那么高的天台上推下去的呢?」

  「姐姐,我死得好惨啊。」

  她朝她脖子幽幽地吹了口气,像恶鬼前来索命。

  宁彩霞被这联想吓得浑身一僵,眼底漫上真实的恐惧。

  她有点恍惚地想到,如果这玉镯没把宁采薇带回来,上辈子的宁采薇就真的死了......

  「镯子,我可以给你。」

  宁彩霞猛地瞪大眼,怀疑自己听错了:「真的?」

  「但有个条件。」

  宁采薇道:「让我先结婚,先拿到我的嫁妆。嫁妆结清到我手里的那天,镯子原样还你。」

  宁彩霞惊喜过后,警惕占了上风:「万一嫁妆给了,你反悔不给我镯子怎么办?」

  「怀疑我?」

  她语气轻慢,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宁彩霞,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要换亲的人是你,迫不及待要嫁给沈翊的人也是你,半夜摸进来偷东西被当场逮住的还是你。」

  她晃了晃手腕,镯子和珍珠手串轻撞,发出清脆声响。

  「东西在我这儿。你想拿回去,就按我的路子来。」

  「你要是敢抢,我现在就摔碎它!」

  宁采薇作势取下镯子往地上砸。

  「我答应!」

  宁彩霞尖叫阻止,生怕晚一秒那抹绿光就永远离她而去。

  她贪婪又恐惧地盯着镯子,咬牙道:「我去跟爸妈说,让你先嫁!但你发誓,拿到钱,一定把镯子还我!」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说到做到。」

  宁采薇从她身上起来,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语气恢复平淡,「毕竟,我不会重来,我只认这辈子。」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瘫在床上惊魂未定的宁彩霞,吐出一个字:

  「滚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2)

  第二天早饭,气氛诡异。

  宁彩霞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精神萎靡,坐在餐桌边小口喝粥,时不时偷瞄宁采薇。

  宁采薇神色如常,像看不到她的目光,低头吃自己的。

  饭吃到尾声,宁彩霞突然开口:

  「爸,我昨晚想了很久。」

  「妹妹说得对,长幼有序是规矩,可咱们家情况特殊。」

  宁怀远和蒋琼兰一愣。

  「秦家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章程都送来了,就等着定日子。」

  「沈家这边还得从头筹划,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总不能因为我的婚事没准备好,就拖着妹妹吧?秦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所以……」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让妹妹先结婚吧。我的婚礼,可以往后挪挪。」

  这话一出,宁怀远和蒋琼兰都惊呆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那个什么都要抢在前头、半点亏不肯吃的大女儿,居然主动让路?

  蒋琼兰第一反应是去摸宁彩霞的额头:「彩霞,你是不是不舒服?发烧了说胡话?」

  宁彩霞躲开她的手,不耐烦道:「我没病!我说真的!」

  她总不能说,昨晚半夜偷东西被逮住,不得已签了城下之盟。

  只能硬着头皮编:「我是觉得,妹妹嫁的是秦家,规矩大,咱不能怠慢。我嫁的是沈家,小门小户的好说话,晚就晚点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伟大,那股子舍己为人的劲儿上来了:「再说了,我是姐姐,让妹妹一次怎么了?从小到大她让我那么多回,我就不能让她一回?」

  呵。

  若不是当事人,姐妹情深,她牺牲多大。

  宁采薇没绷住,冷笑了一声。

  宁怀远将信将疑,目光转向小女儿:「采薇,你的意思呢?」

  宁采薇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我听姐姐的,既然姐姐这么『体贴』,我自然领情。」

  宁彩霞听出她话里的讥诮,腮帮子紧了紧,强忍着没发作。

  「那就这么定了!爸,妈,你们赶紧跟秦家商量婚期,越快越好!妹妹的嫁妆也快快备齐,别耽误事!」

  她迫不及待要把宁采薇嫁出去,好拿到镯子。

  这神奇的玉镯,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底气和依仗。

  就算以后在沈家过得不好,后悔了,她还有再重来的机会!

  宁怀远还是有些犹豫:「这……大女儿不嫁,先嫁小女儿,秦家会不会觉得咱家上赶着?」

  「哎呀爸!」宁彩霞急道,「秦家自己说的『以妹妹意愿为先』!现在妹妹愿意早点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再说了,早点嫁过去,妹妹也能早点享福不是?」

  蒋琼兰心思转了转,觉得这主意不错。

  小女儿早点嫁出去,家里少个人,少份开销。

  秦家聘礼厚,即便嫁妆给出八千万和粉戒和别墅,剩下的宁家依旧是赚的。

  「行吧。我一会儿就给秦家去电话。」

  宁彩霞松了口气,朝宁采薇使了个眼色:我做到了,你记得信守承诺。

  宁采薇回以浅笑,眼底却结了冰。

  **

  秦家接到电话时,章映雪在花房插花。

  听管家转述了宁家的意思,她放下剪刀,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宁二小姐……想早点结婚?」

  「是,宁家是这么说的。问咱们最快能定在什么时候。」

  章映雪接过下人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沉吟片刻:「阿执知道了吗?」

  「少爷在书房,还没禀报。」

  「我去说。」

  书房。

  秦执在看一份文件。

  兄长是五年前空难去世,而他的腿是在十年前车祸致残。

  从那以后,秦执便深居简出,极少外出。

  哥哥死后,他接手公司,逐步将核心事务移入书房,通过加密网络与一支忠诚的精悍团队掌控全局。

  曾有不安分的旁系族老与高管,试图染指权柄,无不铩羽而归,悄无声息地出局。

  用他们的下场,证明了他对公司总部的掌控力。

  他一直坚信,权力若需依靠每日在摩天大楼顶层办公来彰显,本身就是一种虚弱的表现。

  章映雪走到他身侧,将宁家的话简单转述。

  「你怎么想?」

  秦执合上文件,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秦昭追着一只蝴蝶跑,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她急着嫁进来?」

  「听宁家的意思,是二小姐自己的意愿。」

  章映雪观察着他的神色,「你若觉得仓促,可以往后推推。毕竟婚礼筹备需要时间。」

  「不必。」秦执打断她,「既然她愿意,就依她。」

  他转动轮椅,手指轻扣扶手:「下个月十五,日子不错。来得及吗?」

  章映雪算了算时间:「紧是紧些,但秦家要办,没有来不及的。」

  「就定那天。」

  秦执想起她的笑脸,黑沉的眼眸一动:「婚礼……按她喜欢的办。派人去问她意见。」

  章映雪眼里有了笑意:「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阿执,你该亲自见见她。这毕竟是你们两人的婚礼,多交流交流,总没错的。」

  秦执沉默片刻:「嗯。」

  **

  宁彩霞转变心态后,竟比她还急,在宁怀远耳边软磨硬泡。

  第二天上午,就办完了转帐手续。

  她回家等待汇款通知,正巧碰上秦家的老管家亲自将拟好的婚礼章程送来。

  宁怀远和蒋琼兰仔细翻看,转头问一旁安静看手机的宁采薇:

  「采薇,你看看,有什么想添改的?」

  宁采薇扫过那厚厚一叠章程。

  婚礼时间定在下月十五,地点是秦氏旗下的超五星酒店宴会厅。

  从流程、礼服到宴席,事无巨细。

  宾客名单拉出近千人,政商名流、世交故旧,赫然在列。

  甚至安排了媒体,要全程直播、记录这场「世纪婚礼」。

  单是每桌的鲜花预算就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薪水,烟花表演一项更是豪掷百万。

  她目光落在总预算那栏——八位数。

  秦家一场婚礼的花费,竟与她处心积虑卷走的全部嫁妆相当。

  秦家底蕴之深厚,令人咋舌。

  「媒体记录就不必了,婚礼是私事,我想低调些。」

  「是。」老管家执笔记下,「还有呢?」

  「还有就是不必如此铺张,一切从简就好。」

  老管家闻言,和蔼地笑了笑:「二小姐体恤,但这事老仆做不了主。您既嫁进秦家,便该用最好的。这些花费,秦家担得起,您安心便是。」

  宁彩霞在一旁听着,酸不啦叽地嗤笑道:「哟,还没进门呢,就知道替婆家省钱了,可真贤惠呢。」

  宁采薇弯弯嘴角,没接话。

  她哪里是体恤。她是不想欠。

  这场婚礼越隆重,越是盛大奢华,她逃婚后,秦执损失的便越多,人财两空,颜面扫地。

  到时若真触怒了他,他铁了心追究……

  那后果......

  手机就在这时一震。

  屏幕亮起,简洁的入帐通知跃入眼帘,数字后的零长得晃眼。

  她盯着看了足足十秒,重生以来漂浮不定的心,踩到了实地。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把这笔钱转换成美元,汇入她在国外开设的离岸帐户里。

  她打算在国外生活,再不回来,离这些糟心的人和事越远越好。

  逃婚之后,依照法律,那笔天价彩礼宁家恐怕得吐出去。

  他们丢尽了脸面,怎么可能放过她?定会想方设法追回这笔嫁妆。

  她的计划很清晰:表面顺从,配合完成所有婚礼前的流程;暗地里,抓紧将嫁妆里的不动产变现。

  那枚粉钻戒指也得找门路悄悄出手。

  最后,带着一张装满钱的银行卡,远走高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3)

  两天后。

  银行大厅里的冷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目的是缓解顾客焦躁情绪。

  可宁采薇丝毫没被缓解到。

  「宁小姐,单日购汇超过五百万美元,系统强制要求补充材料。」

  她的私人顾问将平板电脑轻轻推过来,指尖点着屏幕上的条目,「您填写的用途是『境外生活与投资』,这太宽泛了,我们需要看到一份具体的文件。」

  「比如?」

  「学校的录取通知、长期的租房合约,或有法律效力的投资意向书……」

  宁采薇深深拧起眉头,她重生的时间节点太仓促了,短时间搞不来这些正式文件。

  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时间。

  这期间还有其他资产需要处置,怕时间上来不及。

  她努力不让焦灼渗出来:「这是我个人资产全球配置的一部分,我可以签署无限责任声明,所有风险我自己承担。」

  顾问歉意笑道:「抱歉,宁小姐,这不是声明能解决的问题。」

  「即便购汇审批通过,这么大一笔钱一次性汇往一个……恕我直言,一个开设不久、交易记录几乎为零的外国帐户,反洗钱系统百分之百会拦截。」

  「最稳妥的建议,是分批次、小额操作,或者,您能让收款行出具一份说明函……」

  分批?夜长梦多。说明函?更不可能。

  她国外帐户的身份资料和「宁采薇」这个名字,关联越少越好。

  没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宁采薇指尖冰凉,面上却不显。

  就他们僵持不下之际,秦家的管家,忠叔,在在银行总经理的亲自陪同下,走了进来。

  麻烦了。

  宁采薇垂着头,深怕被看到。

  在这起卷钱逃婚跑路的计划里,秦家大概是唯一算得上无辜的。

  上辈子没什么交集,这辈子无冤无仇。

  她不是没想过逃婚后秦家的反应

  暴怒?或许。

  但以秦执冷清到近乎漠然的性子,大概只会觉得颜面受损,然后干脆利落地换一个新娘。

  她刻意不去深想。

  骗婚固然缺德,可她一没骗秦家钱财,聘礼会全数退回。

  二没骗他感情,他们本来就毫无感情基础。

  只要姿态做足,钱财两清,他那样的人物,不至于对她穷追不舍吧?

  但想归想,「万一」的刺始终扎着。

  最稳妥的,便是天知地知她知。

  在尘埃落定前,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尤其是秦家的人,嗅到一丝风声。

  可偏偏,撞了个正着。

  秦忠看见她,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恭敬地躬身:「宁二小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宁采薇迅速挂上得体的微笑,站起身:「好巧啊忠叔,我来处理一点个人财务。」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蠢。来银行不是处理财务,难道是喝茶吗?欲盖弥彰。

  忠叔却像没察觉任何异样,目光温和地扫过她紧绷的肩膀,以及面前摊开的文件。

  「二小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宁采薇心念电转。

  否认?更可疑。承认,怎么说?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垂下眼睫,脸上飞起一点薄红,声音低了三分,带着点难为情的羞赥:「是有点小事。」

  「我想提前换些外汇,以备不时之需。」

  「哦?」忠叔耐心等着。

  「我听说,欧洲有几个小岛,风景很好,冬天暖和。」

  她擡起眼,飞快地看了忠叔一眼,又低下头,指尖卷着衣角,「我就想着,婚后出国去看看,散散心,旅个游什么的......怕临时准备来不及,所以想先备着点钱。」

  忠叔怔了怔,「您一个人去吗?」

  宁采薇咬了咬唇:「我也想两个人,但......」

  她声音渐低:「考虑到他腿脚不方便,长途飞行太辛苦……还是我一个人去好了。」

  原来是想跟少爷度蜜月,又不好意思明说。

  忠叔阅尽世事的眼里,漾开一抹怜爱。

  「二小姐,别看少爷面冷,他心里啊,最重情分。」

  秦忠提点道:「您既是他的妻子,有什么心愿,只要合情合理,他断没有不应的道理。」

  「像蜜月这样的事,本就该他费心安排,哪里需要您动用自己的钱。」

  没想到,用谎言换回来的,是真诚。

  她心头一悸,忽然有点不敢看秦忠的眼睛道:「不不不,秦家在婚礼上破费太多了,出国旅行是我自己贪玩,想看不一样的风景。」

  脸颊上的热度,这下倒有七八分是真的了。

  一旁的总经理察言观色道:「秦管家,您看看,宁二小姐还没过门,就这般贤惠懂事,处处为秦先生着想,秦先生真是好福气啊!」

  忠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宁采薇的眼神怎么都满意。

  「陈总,您也听见了。这位宁二小姐,是我家未来的少夫人,下月就要大婚。她的事,便是秦家的事。」

  陈总经理心领神会,立刻吩咐顾问开启最高权限处理。

  事情就这样轻巧地迎刃而解。

  **

  当晚,秦宅书房。

  忠叔汇报完婚礼筹备的各项开支,合上帐本,像是忽然想起:「少爷,今天下午我在银行,遇见宁二小姐了。

  秦执的目光从财报上移开,静默地投向他。

  「二小姐在办理一笔数额不小的跨境转帐,遇到了些常规的审核,耽搁了些时间。我让老陈给她行了方便,事情已经办妥了。」

  忠叔措辞谨慎,只陈述事实。

  「跨境转帐?」

  秦执的眉梢动了一下,「难道她最近有出国的计划?」

  忠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说是为了度蜜月。」

  「二小姐悄悄规划着呢,想婚礼后去欧洲的暖和海岛,连钱都打算用自己的,说是怕让秦家破费太多,不忍再添负担,又体贴您腿脚不便,索性想一个人去。」

  「......」

  书房里倏地一静。

  笔尖悬在半空。

  蜜月?

  这个词于他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他娶妻,考量的是责任、是合适、是给家族一个交代,也是让嫂子安心。

  他设想过最理想的婚后状态,不过是相敬如宾。

  次一等,便当是多一个安静合宜的摆设,放在这座宅子里。

  他从没预想过婚后还要跟她一起「度蜜月」。

  蜜月的「蜜」,是两情缱绻,是情到浓时,难分难舍,才需要找一个世外之处将彼此融进去。

  而她,只跟他见过两面。

  总是安静垂眸、偶尔擡眼偷看他的小女人,竟在背后偷偷计划这个。

  是因为年纪小,对婚姻存着天真浪漫的幻想?

  还是说,她对他这个未婚夫,存在好感与期待?

  秦执忽觉喉结处有点发干。

  握着钢笔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凹痕。

  「小孩心性。」他点评道。

  忠叔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自家少爷那微微泛红的耳廓。

  秦执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随口一问:「她准备了多少钱?」

  「听老陈那边说,大约八千万。」

  「八千万?」秦执的眉头蹙起,「这点钱够做什么?」

  他提起笔,在文件末尾利落地签下名字。

  「给她去办张副卡,挂我帐上,额度不做限制。」

  忠叔低下头,掩住上扬的嘴角,「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书房门轻轻合上。

  秦执独自坐在灯光里,半晌没动。

  眼前报表上的数字被扭曲成了她的脸。

  瞧着文文静静,做出的事却这么大胆。

  说他「画地为牢」,怎么?想把他带出牢笼?

  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擡手,松了松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觉得书房里有点太热了。

  **

  当天深夜,宁采薇独坐在飘窗边抽烟。

  手伸出窗外抖烟灰的时候,国外银行的到帐通知来了。

  一串令人心安的余额数字,静静躺在那里。

  她看了好一会儿,闷闷地笑出声来。

  窗外城市灯火流转,她擡起头,眼底映着细碎的光。

  自由美好的未来,就在前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4)

  秦家上下忙得如火如荼。

  宁采薇对婚礼的一切安排都说「随便」、「都行」,问就是「一切从简」。

  秦执便不再问她,包揽了所有事项。

  国际顶尖的婚礼策划、米其林星厨带的团队、专修古建的师傅、负责调度的统筹公司……

  一拨拨人进驻这座平日静得瘆人的老宅。

  日程从早排到晚,密不透风。

  不仅婚礼的每个细节被反复打磨,连这座百年老宅本身,也跟着里外翻新了一遍。

  墙面重漆,旧饰撤换,连廊下那排总吱呀作响的木栏杆,都被仔细加固了。

  花艺师顶着大太阳在院里比划花材,汗湿了后背。

  厨师关在厨房里,把宴席菜单试了一遍又一遍。

  宾客怎么走,媒体通稿怎么写,事事有人测算、斟酌。

  章映雪打听到宁采薇喜欢白色的花,特意空运来几箱荷兰白玫瑰与法国白芍药,挽起袖子,一枝枝修剪好,插进玄关、转角、窗边的水晶瓶里。

  小秦昭兴奋地跟在搬运物件的工人身后跑来跑去,对每样新鲜变化充满好奇。

  空气里新刷的漆味还没散尽,就被清甜的花香盖了过去。

  那股萦绕老宅多年的沉郁暮气,竟被这忙乱的生气冲淡了不少。

  秦执偶尔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见楼下从未有过的忙乱景象,听着风里送来的嘈杂声响,会怔怔地出会儿神。

  阳光穿过擦拭一新的玻璃,落在他的手边,亮得有些陌生。

  管家每日在院中踱步督查,目光扫过每一处,看见不妥便轻声提点。

  底下人会意,转身就去调整。

  **

  而宁家这边,却十分「清闲」。

  宁怀远只在最初两天过问了大概,很快便以「公司有个紧要项目」为由,几乎不见人影。

  蒋琼兰倒是留在家里,可她的筹备浮于表面。

  她装模作样地拿着秦家送来的流程单看了一遍,修改的意愿都没有,又重新送了回去。

  普通家庭里为出嫁做准备的琐事,没有。

  母亲拉着女儿的叮嘱,也没有。

  他们甚至把向亲朋告知喜讯、分享喜悦的过程,都简化成了群发一条信息敷衍了事。

  宁采薇冷眼看着这一切。

  若她真是个满心待嫁、对家族和未来怀着忐忑期待的普通新娘,此刻怕是要心寒齿冷,委屈得夜夜难眠。

  这般疏忽,哪里是嫁女儿?

  分明是在处理一件终于可以交出去的物品,松了口气,便连包装都懒得用心了。

  也好。她漠然地想。

  这般冷淡,倒省了她许多演戏的功夫,也让她心里那点本就稀薄的亲情,彻底断绝。

  既然他们不当这是一回事,她更无需有任何愧疚。

  走的时候,大约连回头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

  宁家客厅。

  宁彩霞挨着母亲,手里拿着嘉珀拍卖行在秋拍前,向VIP客户寄送的拍品手册。

  她指着彩页上一枚压轴的十克拉缅甸鸽血红钻石尖叫道:「看看这红色,多正!多大气!」

  「粉钻跟它一比,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软趴趴的没劲。这种红,才镇得住场面,才配得上我!」

  「妈~你跟爸说说,我就要这个,让爸给我买嘛~」

  蒋琼兰拗不过她,含糊地应着。

  宁采薇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翻着本书眼皮都没擡。

  去年不知道是谁,拿着拍下来的粉钻到她面前炫耀:「瞧见没?粉钻!稀有吧?颜色温柔又高级!爸特意为我拍的!这种颜色啊,最挑人,也就我能撑得起来。」

  现在又看上红钻了,反过来拉踩粉钻。

  多么精彩的左右脑互搏技术。

  她把对方当乐子一样看。

  见宁采薇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露出嫉妒神色,宁彩霞觉得没劲极了,正想说些什么话再刺激刺激她,被秦忠的到来打断了。

  他先向蒋琼兰和宁彩霞问好,随后转向宁采薇:

  「二小姐,少爷吩咐我来,与您商定几件要事。」

  「一是珠宝金器,需您亲自挑选;二是婚纱照,需定下拍摄时间;三是婚纱本身,请您定夺。」

  宁采薇放下书,露出惯常的温顺神色:「有劳忠叔了。珠宝看秦先生何时方便,我们一起挑,婚纱照也是,以他的时间为准。」

  他们大概预料过她会这般回应,秦忠早有准备:「少爷说,若您方便,后天下午他过来接您,一同去店里挑选首饰。下周六,安排全天拍摄婚纱照。」

  时间清晰,效率极高,是秦执一贯的风格。

  「好。」宁采薇点头。

  「至于婚纱,我们这边准备了两个方案。」

  「方案A:空运三家顶级品牌本季所有新款及经典款至府上,包括相配的头纱、鞋履,供您挑选试穿。」

  「方案B:邀请您中意的设计师,进行一对一的私人定制,婚纱完全依您的喜好而生,世界上独此一件。」

  「.......」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宁彩霞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秦忠,脸颊因激动和嫉妒微微发红。

  上辈子她可没有过这般待遇!

  她想不通,秦执那样一个冷情的人,除了初见那日,平日两人似乎并无多少交集,怎么就偏偏对宁采薇如此上心?

  莫非……这闷葫芦似的妹妹,私下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

  宁采薇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又是这样,声势浩大,价值不菲。

  她逃婚后,这些心血与金钱付诸东流,恐怕会成为秦执震怒的砝码。

  他们待他越郑重,她日后要背负的愧疚与风险就越大。

  没等她开口,宁彩霞抢先嚷道:「这还用犹豫?选定制啊!一辈子就一次,当然要独一无二!」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是自己要嫁,「对了,既然定制,那伴娘服、敬酒服和晚宴礼服也得一起设计!风格要统一才好看!」

  「设计师就选****好了,他难约,但秦家出面肯定没问题!妈,你说是不是?」

  她自顾自地安排着,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完全忘了这究竟是谁的婚事。

  蒋琼兰瞧着秦忠淡下去的脸色,尴尬得不行,扯了扯女儿的衣袖,低声提醒:「彩霞,这是薇薇选婚纱……」

  「这有什么?」宁彩霞不以为意,理所当然的娇嗔道:「秦家这么有钱,顺便帮我也定制一套怎么了?」

  「......」

  荒唐。

  秦忠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这般厚颜又没分寸的,倒是少见。

  秦家是不差这点钱,可哪有未来姑爷给妻子的姐姐定制婚纱的道理?

  传出去,秦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在心里直摇头,宁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一个谨小慎微,性子柔和温顺,安静得近乎透明。

  另一个却张扬跋扈,恨不能全世界围着自己转。

  宁采薇烦躁得很,忍受不了宁彩霞这副理所当然占她便宜、还要指手画脚的嘴脸。

  「不用了。」

  她看向秦忠,「两种方案,我都不需要。请替我谢谢秦先生的好意。」

  「宁采薇!」宁彩霞瞬间炸了,声音尖利刺耳,「你脑子进水了?这是秦执给你准备的!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你自己不识擡举,别连累我也没机会!」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做决定了?」

  宁采薇迎上她喷火的目光,「这是秦先生给我的。你想要,找你的沈翊去。」

  「你……!」

  宁彩霞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宁采薇的手指在抖。

  最终,她狠狠剜了一眼,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冲上了楼,大约是去吵沈翊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5)

  客厅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秦忠面色如常地收好带来的东西,心情复杂。

  既有对宁彩霞越界失礼的不赞同,但更多是对宁采薇的触动。

  他算是看明白了,宁家这两位小姐养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根源在父母的偏心上。

  一个被纵得无法无天,予取予求;另一个则被忽视冷落,只能学会谨小慎微,用沉默和退让来换取一点可怜的生存空间。

  这样的孩子,往往外表柔顺,内里却更倔强,心里能藏得住事。

  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被逼到角落,或是认准了什么,那股决绝的反抗劲儿,怕是比谁都狠。

  「二小姐,」他斟酌着开口,态度依旧恭敬,「少爷的安排,是希望您能得到最好的。这些对秦家而言,并非负担,您无需有任何顾虑。」

  「不是顾虑。」

  宁采薇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温顺的、无可挑剔的浅笑,「是我自己的一点小执念。」

  「总觉得婚纱要自己一件件站在试衣镜前试过去,摸到面料,看到瞬间的心动……那种过程,比直接得到一件昂贵的成品,更有意义。忠叔,您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忠心下叹息,无法再劝。

  「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少爷。」

  **

  当晚,秦宅。

  听完忠叔事无巨细的汇报,尤其是宁彩霞喧宾夺主的闹剧,以及宁采薇的处理和回复。

  秦执听罢,目光未离文件,只淡声道:「按她的意思办。」

  忠叔迟疑地开口道:「少爷,婚纱对女孩子终归不同。二小姐未必不想要,许是太过忍让,习惯了不争……」

  那语气里透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往后是要做秦夫人的人,怎能这般绵软,任人拿捏?

  她若不知如何应付那聒噪的姐姐,大可以找他。

  但这些天,她连一个电话都不曾主动打来。

  都是他们主动联系她。

  生分得像陌生人。

  忠叔心下叹气。

  少爷哪里都出色,唯独没谈过恋爱,在这男女之事上叫人心急。

  女孩子说「不要」,哪里真是不要了?

  **

  几日后,章映雪带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来到了宁家。

  她来,是因为秦执那句「婚礼是女人的事,她选什么,拿相配的西装给我便是。我不必去,省得她挑得不自在」。

  章映雪当时就蹙了眉:「阿执,话不能这么说。寻常夫妻选婚纱,丈夫再忙也会陪着试,这是心意。」

  秦执望着窗外暮色里的庭院侧影,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不寻常。一个瘸子,去店里让人抱上抱下,换身衣服比女人折腾婚纱还费劲,像什么样子。」

  那语气里的疏离与自我厌弃,让章映雪心尖发涩。

  她没再劝,只说:「那你总不能指望忠叔陪她去试婚纱吧?罢了,我去。」

  于是,便有了她连续几日的奔波,几乎走遍城中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婚纱去处。

  从商场里的奢牌旗舰店,到深巷中需提前数月预约的设计师工作室。

  她仔细看,用心记,在店员的允许下拍下照片,连同地址电话,一起整理成册。

  「采薇,你看看。」

  章映雪翻开册子,声音温软,「我大致分了类。这几页,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婚纱主题偏轻盈浪漫,拍照特别出片。」

  她指尖点着的几件,有着云雾般的薄纱、精巧的刺绣,模特穿起来像林间精灵。

  「这几套,风格简约雅致,重剪裁和面料,很显气质。」

  翻过去,是没有任何冗余装饰的缎面与丝绒,高级感扑面而来。

  「这边是传统大牌的经典系列,工艺厉害,重工钉珠刺绣,气场足。」

  图片上的婚纱华丽繁复,自身仿佛会发光。

  「还有这些,是我个人觉得设计很特别,不容易撞款的小众选择……」

  她一页页讲下去,眼底附有淡淡的青黑。

  宁采薇怔忪地看着,那些美丽得如梦似幻的婚纱,像蹁跹的蝴蝶掠过眼帘,飞进了她心里。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下唇被不自觉地咬住。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为她的事情如此耗费过心力。

  父母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宁彩霞,姐姐的一滴眼泪就能夺取他们全部注意力。

  而她,安静地待在角落,就像一株无人在意的植物。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沉默,将所有的喜好、期待、渴望,深深埋进土壤,不敢让它见光。

  不提,就不会被忽略;不期待,那份求而不得的失落,似乎也就没那么痛。

  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们或许是爱她的,只是爱得比较安静,没那么明显。

  可人就怕被对比。

  一个毫无血缘的、仅因一场联姻而见过三面的女人,却为她做到了这一步。

  这份好,就像这本册子的重量,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她无法忽视。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心口最柔软的角落。

  那么烫,烫得她几乎要缩回手。

  「嫂子……」

  她脸上那副温顺乖巧的微笑,慢慢淡去,露出真实情绪。

  真实的她,有着她自己都讨厌的属于宁家人的淡漠底色。

  「你不必对我这么好,太辛苦了。」

  章映雪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傻孩子,我对你好,有我的私心。」

  「想着以真心换真心,我现在对你好些,你日后便能对阿执好些,对秦家好些。」

  她坦然地道出「私心」,反而让这份好变得更加纯粹。

  「秦执他……有您这样的亲人,很幸运。」

  宁采薇低声说,话里是货真价实的羡慕。

  「我对他好,也是因为他先对我和昭儿好啊。」

  章映雪的眼神柔软下来,望着虚空某处,似在回忆。

  「人与人之间,不就是这么回事么?真心待人,总能换来几分真心的。」

  「哪怕一开始没有,滴水石穿,冰块也能被捂化。」

  真心换真心。

  这五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宁采薇胸口。

  像一道过于炽烈明亮的阳光,亮得她无法睁开眼睛,清楚地看到了心里阴暗的角落。

  她不由自主地掐住了掌心,用这痛楚提醒着她: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她承不起,也注定还不了。

  她是一个早就写好结局的叛逃者。

  这份感动越是真实,随之而来的愧疚就越是沉重。

  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良心上,让她喘不过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6)

  看秦家对婚礼这么上心,宁采薇不好选太便宜的婚纱敷衍。

  她从章映雪的册子里,挑了家口碑不错、中规中矩的婚纱连锁店。

  不算顶奢,但不会出错。

  宁彩霞在一旁偷听到了店名,第二天拉着沈翊,比她们先一步到达婚纱店。

  她踩着细高跟,在宁采薇面前站定,慢悠悠开口道:「哟,妹妹,一个人来挑婚纱呀?」

  「秦先生呢?怎么不陪你来?这选婚纱可是大事呢。」

  她夸张地捂住嘴巴:「啊~该不会是秦先生贵人事忙,抽不出这点空?还是说,人家压根就不想陪你来呀?」

  旁边的章映雪脸色变了,担心宁采薇误会,连忙解释道:「阿执他不太方便出门,公司里也有一堆事情等他定夺,不是故意不陪采薇的。」

  宁采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章映雪还是老实。

  对付宁彩霞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别接茬。

  你越理她,她越来劲,仿佛找到了舞台。

  你不理她,她觉得没意思,自己就消停了。

  果然,宁彩霞的眼睛亮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咬住不松口:「不方便?不就是腿脚不好嘛,直说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戳。

  「再说了,什么公司事务那么要紧,连陪未婚妻试婚纱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大老板嘛,百分之八十的活儿底下人能干完,真心想陪,总能挤出时间的。」

  她看向宁采薇,语气透着高高在的怜悯和优越感:「要我说啊妹妹,他就是没把你当回事儿。真重视你,天大的事儿也能推开。」

  「挑婚纱都不来,哼,你们的婚姻在他心里的分量,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你!」

  章映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两下,扭头对宁采薇小声说:「薇薇,要不我们换一家?我看见她就头疼。」

  宁采薇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信不信,我们换十家,她会跟十家。」

  她扯了扯嘴角,「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做什么,选中什么,只要她看见了,就一定要插一脚。习惯就好。」

  章映雪怔了怔,看着宁采薇平静的面容,心里的气变成一股细细的酸涩。

  这得是被抢过多少次,才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习惯了」?

  到了店门口,宁采薇刻意放缓脚步,让宁彩霞挽着沈翊先走进去。

  她落后两步,对章映雪眨了下眼,「等会儿你看中哪件觉得适合我的,千万别出声。」

  「专挑那挂着落灰、款式老气、谁看都不会选的婚纱,指着让我试。」

  章映雪愣了一秒,随即恍然大悟。

  这招说实话挺损的。

  不过,她很喜欢。

  章映雪忍不住多看了宁采薇两眼。

  现在这副机灵促狭的模样,看着才像二十出头该有的样子。

  之前总端着那股过分温顺的劲儿,瞧着比自己还老成。

  宁彩霞进店后,心不在焉地听着店主介绍婚纱面料和工艺,一边眼角余光频频瞟向门口。

  看见宁采薇和章映雪进来了才安心,对店员道:「把你们店里最贵、最好看的主打款,都给我拿过来试试!」

  章映雪和宁采薇对视一眼。

  宁采薇朝她轻轻扬了扬眉,眼神里写着:你看,我说吧。

  章映雪心下失笑。

  看来宁采薇摸准了她这位姐姐的性子,预判她的行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接下来,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小游戏」。

  章映雪煞有介事地在店里转悠,故意在那些被遗忘在角落、款式过时,有些显旧的婚纱前驻足。

  擡手一指,「微微,这件挺好看的,你要不要——」

  话未说完。

  「那件!给我拿下来试试!」

  宁彩霞的声音准时响起,冲着店员颐指气使。

  章映雪指哪儿,她就抢哪儿,仿佛晚一秒,那裙子就会穿到宁采薇身上。

  有一次,章映雪指向了角落里一件尘封许久的婚纱。

  那是店里早几年流行的款式,如今看来过时了:夸张的泡泡袖,胸前缀满细碎的亮片,裙摆是层层叠叠的硬纱,撑开来像个大笨钟。

  宁彩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嫌恶地拧了起来。

  眼里明晃晃写着「这什么丑东西」?

  她狐疑地瞥向章映雪,显然她也知道这件婚纱是「不好看」的。

  但只要章映雪露出想让宁采薇试试的意思,她就让店员拿给她。

  章映雪从没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忍俊不禁。

  到最后,那位店员怀里抱的婚纱快堆到下巴了。

  她趁着宁彩霞进试衣间的空档,凑到章映雪和宁采薇身边,小声嘀咕:「两位小姐姐,你们跟那位女士有仇啊?」

  宁采薇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章映雪以手掩唇,「倒说不上有仇。就是觉得这位宁大小姐似乎没有主见,挑东西的眼光,不怎么样。」

  往小了说是喜欢抢人东西;往重了想,简直像得了红眼病,专爱跟在别人后头捡剩的。

  旁边一直低头刷手机的沈翊,身形一定。

  他就是宁彩霞「亲自挑选」的联姻对象。

  这话从秦家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

  他收起手机,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秦家嫂子,采薇,如果打扰了您二位挑选婚纱的兴致,我代她道个歉。」

  「彩霞性子急,太孩子气,但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太看重这场婚礼了。」

  这是重生后,宁采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沈翊。

  她擡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脸上。

  上辈子,他曾对她诉说过无数柔情蜜意,也在她发现真相后变得冰冷扭曲。

  她以为自己会恨,恨到骨子里,恨到想撕碎这张虚伪的皮囊。

  可奇怪的是,没有。

  那些炽烈的爱和刻骨的恨,仿佛随着那场坠落和重生,一起燃尽了,烧光了。

  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灰。

  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演着拙劣戏码的陌生人,心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这辈子有宁彩霞折磨他,她算是报仇了。

  只要他不来惹她,她会放他一条生路。

  「沈先生言重了。姐姐向来如此,我习惯了。你们慢慢挑,我们再看看别的。」

  她挽着章映雪的手臂,朝店铺的旋转楼梯走去。

  她们故意耍宁彩霞,指了一楼大半的婚纱给宁彩霞慢慢试。

  沈翊站在原地,遥遥看着宁采薇离去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腰身收得极细,步态轻盈婀娜。

  上楼时裙摆微微晃动,勾勒出匀称流畅的线条。

  侧脸在店内柔光下,显得沉静而淡漠。

  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怎么觉得……这位宁家二小姐,似乎很讨厌他?

  是错觉么?

  他们此前几乎没说过话,他自问从未招惹过她。

  还是说,她是厌恶宁彩霞,连带着讨厌他?

  「翊哥哥,好看吗?」

  宁彩霞穿着抢来的「大笨钟」婚纱,美滋滋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硬纱裙摆掀起地上一层细小尘埃,扫过他皮鞋表面。

  沈翊后退一步,瞥了一眼她身上称不上美观的裙子,压下不耐,敷衍道:「嗯,还行。」

  宁彩霞压根没察觉出敷衍,就算听出来了也不在乎。

  转这一圈,主要是想刺激宁采薇,结果目光扫过,没见到人。

  「她们人呢?」她脸色一沉,「走了?」

  「去二楼了。」沈翊语气平淡。

  「二楼?不行,我也得去!」

  她急得团团转,身上的婚纱都没换,弯下腰抱起沉重又夸张的裙摆,往楼梯方向冲。

  层层叠叠的硬纱拖在地上,绊得她差点摔倒。

  沈翊不忍直视地别开目光,嫌弃她丢人。

  这冒冒失失的性子,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气度?她那妹妹比她强多了。

  店员赶紧小跑着跟上来,小心翼翼地提醒:「女士,我们家楼梯很高,您穿着婚纱上下楼不太方便,容易摔倒。要不,您先换下来再去二楼?」

  「麻烦。」

  宁彩霞跺了跺脚。

  生怕她们在二楼趁她换衣服的功夫,找到了更漂亮的婚纱,咬着下唇,吩咐沈翊:「你去二楼帮我盯着,把她们挑中的婚纱全买下来!一件别给她们留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7)

  沈翊听着要气笑了。

  他是有点小钱在身上,但有钱不是这么挥霍的。

  还「全买下来」?

  她真当自己是公主,只要是看中的东西就必须属于她?

  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

  他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劝道:「彩霞,你冷静点。好看的婚纱多了去了,有格调的定制店、设计师工作室,哪家不能挑?何必非得抢你妹妹看上的?」

  「你闭嘴!你懂什么?」

  宁彩霞猛地打断他,面色扭曲,充斥着狰狞的、溢出来的嫉妒。

  「我就要她的!我就要抢她的!」

  她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二楼的方向,「从小到大,她多看一眼的东西,只要是她喜欢的,最后必须是我的!男人一样!婚纱也一样!」

  「她凭什么有好东西?我就是要让她什么都得不到,连件破婚纱都别想顺心如意!」

  旁边的店员都听呆了。

  剧烈的喘息声中,沈翊一度觉得她不是人类,更像一头从阴暗处爬出来,被嫉妒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怪物。

  空虚,狰狞,只靠抢夺和占有来填满自己空洞的内里。

  一丝悔意窜上心头。

  早知如此,要是娶的是宁采薇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随后理所当然地合理化。

  宁彩霞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抱怨过,说父母给了宁采薇八千万嫁妆,还有粉钻别墅。

  加一起,起码一个亿。

  沈翊眼神暗了暗。

  若是这笔钱注入公司,能填上眼下最大的资金缺口,好几个卡住的项目都能盘活。

  而宁采薇……看着就安静,省心,好拿捏。

  娶了她,人财两得,少了许多麻烦。

  这念头,在他前往二楼,看到窗边那道身影时,达到了顶峰。

  她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试穿的是一件简约的缎面鱼尾婚纱,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黑亮的头发被临时绾起,露出修长的天鹅颈以及整个光洁细腻的后背。

  贴身的绸缎从胸两侧沿着肋骨一路收束到腰际,没入腰窝,在臀部下方迤逦散开,像深海人鱼的尾巴。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褪去铅华的出尘与沉静。

  沈翊的视线钉在那截腰身上。

  那么细,那么韧,弧线完美得惊人。

  恍惚间,他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曾亲手丈量过无数次。

  ......

  在沈翊对着未来小姨子的背影惊艳、失神的刹那,宁彩霞换完衣服,杀了过来。

  她眼睛里只有宁采薇,嫉妒烧红了眼。

  「我要试她身上这件婚纱!现在!立刻给我拿下来!」

  店员道:「抱歉,这位小姐身上的婚纱被买下了,无法提供试穿服务。」

  章映雪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双手优雅交叠。

  她欣赏着镜中的宁采薇,唇角微弯:「采薇,就定这件了?不再看看别的?」

  「嗯,就这件。」

  章映雪转向店员,温声道:「那麻烦你们按照地址,把婚纱打包好,安排人送过去。」

  「好的,章小姐。」

  「我去换下来。」宁采薇道。

  再不走,宁彩霞那眼神怕是能把她身上烧两个窟窿。

  「等等。」

  章映雪笑吟吟举起手机,「这么好看,我拍一张发给阿执瞧瞧,行不行?」

  宁采薇顿了顿,侧过脸:「随你。」

  照片发出去后,二楼一时间只剩下宁彩霞粗重的喘息,和沈翊复杂难辨的目光。

  约摸两三分钟,手机一震。

  章映雪低头看去,面露为难。

  宁采薇轻声问:「怎么了?秦先生说了什么?」

  章映雪擡起眼,目光里掺着无奈与好笑,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宁采薇垂眸看去——

  【章映雪】:[照片]

  【章映雪】:这件好看吗?

  【秦执】:嗯。款式尚可,但背露得多了些,料子看着单薄。问她有无其他备选?

  宁采薇目光落在那个「嗯」字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注意到他似乎在意她「露得多了些」。

  是嫌不够端庄,得体,不符合秦家未来女主人的身份么?

  「秦先生是在意这个?」她问。

  章映雪促狭地眨眨眼:「要不,你自己问问他到底在意什么?我这传话的,可琢磨不透你们的弯弯绕。」

  宁采薇指尖蜷了蜷,沉默两秒,低声道了句「我去换衣服」,便转身进了试衣间。

  帘子落下,店员冰凉的手指在腰部的系带间穿梭。

  她翻出通讯录,找出秦执的电话号码。

  「喂。」

  他坐在按摩床上,接通了电话。

  理疗师用温热的手掌合著医用精油,沿着他萎缩的小腿肌群缓慢推揉,试图唤醒那点可怜的肌张力。

  痛感是绵密的,沿着神经一路往上爬,像生了锈的锯子在骨头上反复拉扯。

  一层薄汗沁出后背,黏在皮肤与衣料之间。

  「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略带喘息,听着比平日更显低沉,带着独特的、玉石相叩般的质感。

  宁采薇稳了稳呼吸:「秦先生,是我。婚纱的照片您看到了吗?您说背露得多了些....…是觉得不太得体,不合秦家的规矩吗?」

  「......」

  照片里的宁采薇背对镜头,优美的身体曲线在绸缎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片裸露的背部肌肤,在柔光下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目光沉了沉,挥退了理疗师。

  「我没有这个意思,别误会。只是最近天气反复,料子太薄,容易着凉。」

  「谢谢秦先生关心。」

  宁采薇抿了抿唇:「那……秦先生心中,选婚纱的标准是什么?」

  「领口不宜过低,后背不宜过露,裙摆长度需得体,面料以垂顺厚重为佳,装饰切忌繁复累赘。」他答得流畅,像早已打好腹稿。

  「......」

  宁采薇在脑海里勾勒画面,这不就是最保守、最沉闷的款式么?

  她有点烦躁了。

  既有标准,何必弯弯绕绕,直接买来给她便是。

  让她来选,选了又不满意,平白折腾。

  「早知道您该亲自来盯着挑的。」她本意是嫌浪费彼此时间。

  秦执却顿了顿:「……你是在跟我撒娇么?」

  「?」

  「宁采薇,」他声音沉了些,像含了砂砾,「你是在怪我,没有陪你去选婚纱?」

  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腾地烧起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不让穿,是我介意。」

  他打断她,声音低而清晰,像在坦白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心。

  「你实在喜欢那款式……以后在家里穿。」

  宁采薇脑子里「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红透,玉色的脖颈都染上粉色。

  他、他在说什么?在家里穿露背装?

  秦执听着电话那头消失的呼吸声,想像着她此刻睁圆了眼、脸颊绯红、又羞又恼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连带着腿上那针刺般的麻痹感都没那么难忍了。

  「听明白了?」他问,声音低哑。

  宁采薇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说了句:「我、我去换衣服了!」

  不等回应,她「啪」地挂断电话。

  店员已走,洁白的婚纱散落在脚边。

  她赤身裸体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擡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双颊酡红,眼眸湿润,唇瓣微张着轻喘,一副羞到手足无措的样子。

  秦执刚刚……是在调戏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8)

  宁采薇垂眸换上自己的衣服。

  管他是一时兴起,还是对即将过门的妻子的掌控欲,都与她无关。

  计划很顺利,八千万已到帐,接下来就等别墅过户,粉钻找好渠道出手。

  钱一到位,她甚至能不用按照秦家的节奏走,在婚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拉开试衣间的帘子。

  外面,宁彩霞缠着店员闹,非要买下被章映雪定下的鱼尾婚纱。

  沈翊站在一旁,脸色沉得能拧出水,章映雪蹙着眉,也被吵得头疼。

  宁采薇走过去:「婚纱让给你,别吵了。」

  宁彩霞一愣,随即得意地挑眉:「你舍得?」

  「一件婚纱而已,有什么舍不舍得。」

  「嫂子,打开收款码吧。」

  宁采薇朝宁彩霞擡了擡下巴:「转钱。」

  宁彩霞拽过沈翊的袖子:「翊哥哥,快转呀!」

  沈翊深吸一口气,看向店员:「多少钱?」

  店员报了个数,不算天价,但也绝不便宜。

  沈翊腮帮动了动,抽卡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儿。

  付完款,宁彩霞喜滋滋去接那件婚纱。

  宁采薇没再停留,拉着章映雪走出店门。

  阳光正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章映雪轻声问:「要不要再去别家看看?」

  宁采薇擡眼看了看日头,已经过了午时,下午一点了。

  「不了,我还有事。」她语气干脆,「嫂子,今天谢谢你,改天再约。」

  章映雪满脸笑意:「你刚刚叫我什么?」

  「......嫂子?」

  「哎~」章映雪甜蜜蜜地应了声。

  宁采薇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改了口。

  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章映雪知道她脸皮薄,便不再逗她。

  「要去哪儿?我送你。顺便一起吃个饭?都这个点了。」

  宁采薇摇摇头:「真不用了,我约了人谈事情,时间有点赶。」

  章映雪也不强求,嘱咐了句「路上小心」,转身上了自家车。

  目送车子驶远,宁采薇擡手拦了辆计程车。

  「去宁氏集团大楼。」

  宁采薇靠进计程车后座,报完地址便不再说话。

  车在宁氏集团大楼前停下。

  她径直上楼,前台认得她,没拦。

  宁怀远端着茶杯看报表,见她进来,眉头下意识一皱。

  「你来干什么?」

  宁采薇关上门,声音平静,「爸,别墅过户的手续,该办了。」

  宁怀远放下杯子:「急什么,最近忙。」

  「还有粉钻,」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轻轻撑在桌沿,「您答应过的。」

  「东西在银行保险柜,得我本人去取。」宁怀远靠向椅背,语气敷衍,「等我哪天有空。」

  「您哪天有空?」宁采薇不退不让,「明天?还是后天?请给个准话。」

  「你……」

  她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好,您今天没空,我明早九点再来问您。」

  宁怀远瞪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从那天起,宁采薇天天来公司「打卡」。

  准时在九点半之前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外间的沙发上。

  不说话,也不催,就坐那儿翻杂志。

  她不受宠,但好歹是宁家二小姐。

  公司里的员工不敢怠慢,给她端茶倒水,送咖啡。

  她无聊就玩会儿手机,到点就「下班」。

  反正有空调吹,沙发柔软,还没有宁彩霞在耳边聒噪的声音,比家里还舒服。

  只要宁怀远经过,总能撞见她平静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像无声的计时器,滴答滴答,催得人心烦。

  他眼眸露出一丝厌恶,这哪儿是亲闺女,分明是个讨债鬼。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她接回来。

  仅仅三天,他就被磨得没了脾气,揉着太阳穴,朝外间喊道:「进来吧!讨债鬼,明天带你去办!」

  第二天,宁怀远黑着脸,领着宁采薇跑了两个地方。

  先到不动产登记中心,签字、核税、交材料。

  宁采薇全程跟在旁边,该签字时签字,该点头时点头,话很少,眼睛盯紧每一个环节。

  办完出来,宁怀远脚步不停地领着她去银行。

  银行的保管箱库区需要双重验证。

  宁怀远输入密码、转动钥匙,柜门「咔」一声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丝绒盒子,没打开,直接递给她。

  「拿去。」

  宁采薇接过,指尖感受着绒布细腻的纹理。

  而后当场开盒查验。

  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粉钻静静嵌在黑色丝绒上,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蔷薇花瓣般的粉光仿佛在里面凝结成了液体,缓慢地流动光华。

  只是静静看着,都觉得有一股甜沁沁的华贵气息,扑面而来。

  难怪宁彩霞那么喜欢,的确好看。

  宁怀远见她看得仔细,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怎么,还担心我拿假货骗你?」

  宁采薇移开目光,把戒指重新放进去,「你提醒我了。」

  她合上盖子,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位身着制服的大堂经理。

  「请问,行里或附近有能做珠宝鉴定的地方吗?最好是权威机构。」

  大堂经理怎么回复的宁怀远听不见了,他气得一个倒仰,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青了。

  狠狠刮了宁采薇背影一眼,一个字不想跟她多说。

  嫌她掉价,更不想承认是她的父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宁采薇听完经理礼貌的推荐,道了声谢,将丝绒盒仔细收进包里,拉链拉紧。

  银行大门外,送她过来的车子已经不见了影子。

  银行外的台阶上,阳光白得晃眼,她擡手挡了挡眼帘。

  手机在这时候震起来。

  屏幕上跳着「秦执」两个字。

  她盯着看了两秒,才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沉稳的声线:「哭了?」

  宁采薇一愣:「……没哭。」

  「没哭声音抖什么。」

  「冷的。」

  此刻,城市另一端的秦氏集团顶层。

  整面的落地窗外,白炽灼目的正午阳光,将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晒成一片晃眼的金海。

  秦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是惯常的墨色中式衬衫,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从一份冗长的并购案摘要中擡起头,挑了挑眉:「你去北极旅游了?」

  「......」

  这嘴,够损的。

  她清了清嗓子,「没有,在室内,空调有点冷。」

  他没多问,只道,「少吹点冷气,多出去晒晒太阳。」

  「......」

  她握着手机,慢吞吞走过禁止停车的标线。

  人行道被晒得发烫,柏油路面反着光,亮晶晶的令人头晕。

  车流声隔得很远。

  人走在太阳底下,影子缩在脚边,轻飘飘的像脚没踩到实地。

  孤魂野鬼似的。她莫名想到这个词。

  「知道了。」她眨去眼底的酸意,低声说,「等会儿就去晒。」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他似乎在忙。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再度传来:「明天有空吗?」

  「明天?不是约了周六拍婚纱照?」

  「在那之前,带你去把首饰挑了。上次答应你,后来忙忘了。」

  宁采薇脚步慢了下来。

  眼前晃过那枚粉钻的样子,躺在黑丝绒上,静幽幽地泛着光,像一滴凝固的蔷薇。

  「不用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我有首饰了。我爸刚给了我一枚粉钻,挺衬婚纱的。」

  这话半真半假。

  粉钻是真,给她是假,纯抢过来的,但她不打算戴。

  她只要应得的那份。

  秦执买的那些,她一件不会带走。

  「宁采薇,给你你就拿着。」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不——」

  「明天上午九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别让我亲自去请。」

  「......」

  宁采薇无力地张了张嘴,这算什么?上赶着给一个准备跑路的人塞钱?

  她捏着手机,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电话那头,秦执似乎将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许。

  「首饰是秦家太太该有的体面。」

  他声音缓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只需要到场,选你喜欢的。其他,不用多想。」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起。

  宁采薇慢慢放下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等车。

  这个大傻子。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还没过门呢,真不怕她卷钱跑路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19)

  车在秦宅大门外停下时,宁采薇看着眼前景象,有片刻恍惚。

  高墙深院,乌木大门沉沉闭着,只在侧面开了一扇小门。

  引路的佣人躬身推开门,里头是条长长的甬道。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着毛绒绒的苔。

  廊柱深且密,一根根沉默地立着,影子斜斜铺在地上。

  庭院里种满了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丝多余的枝桠都没有。

  那股肃穆劲儿,不像住人的宅子,倒像座精心打理的陵园。

  宁采薇不知道,这还是秦宅为迎接未来的女主人刻意翻修后的结果。

  她四处张望,跟着佣人继续往前走。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松香,混着淡淡的、从木头深处渗出来的檀香。

  她想起秦执身上那股味道,原来是从这宅子里浸染出来的。

  章映雪等在正厅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浅青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个扭转低发髻,鬓边依旧别着那朵小白花。

  见宁采薇进来,眉眼便柔柔地弯起来。

  「来了?路上热不热?」

  「还好。」

  「快进来歇歇,阿执刚来过电话,路上有点堵,怕是还得半小时。」

  宁采薇跟着她迈过门槛,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这房子,真是够老的。

  满堂厚重的红木家具,木色沉得发暗。

  两边立着的书柜比人还高,直直顶到天花板上,里头塞满了线装书和硬壳典籍。

  她走近了些,随手从中间那层抽出一本。

  深蓝布面封皮,没有字,只右下角用墨笔竖着写了几个小字:《衡庐心论》。

  翻开来看,竖排繁体,全是文言。

  她这个学艺术的,看了两行就头晕,只认得几个「道」「气」「性」之类的字眼,连在一起什么意思,全然不懂。

  「你对这些感兴趣?」章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是喜欢,让阿执送你。这屋子里的书,他早些年都翻遍了。」

  「......」

  宁采薇擡头,重新打量这两面顶天立地的书柜,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少说有上千本。

  这么多书,都看完了?

  这是有多恐怖的耐心和毅力啊?

  汗颜,她估计翻了个一两页就想打瞌睡。

  「不用了。」她把书合上,小心翼翼插回原处,像放回什么易碎品,「这么深奥的东西,给我纯浪费。」

  章映雪笑了笑,没再坚持,引她到茶几旁:「来,坐下喝口茶吧。」

  白瓷盏里汤色清亮,茶叶舒展开,热气袅袅上升。

  宁采薇接过来,低头啜了一小口。

  嗯,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润,回甘绵长。

  但大热天的,说实话她更想喝口冰汽水。

  一口下去,热得后背麻麻,额头上沁了层热汗。

  章映雪以为她很爱喝,把杯子添满。

  「秦昭呢?「她转移话题道,这热茶是一口喝不下去了。

  「昭儿在后院玩呢。」

  宁采薇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也好。」章映雪眼里有笑,「他一个人在园子里,我总不放心。」

  后院比前庭活泛些。

  角落里搭了个小小的秋千,旁边石桌上散落着蜡笔和画纸。

  秦昭趴在石桌边,小脑袋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支蜡笔,专注地在纸上涂画。

  宁采薇走近了,他机敏地擡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像只受惊的小鹿。

  「昭昭?」她蹲下身,和他平视,「在画什么呀?」

  秦昭不说话,把手里的画纸往怀里藏了藏。

  看他眼里的陌生感,宁采薇也不急,就蹲在那儿,温声道:「你忘记我了吗?漂亮姐姐呀。」

  小孩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起了她是谁,跟着说道:「漂亮......姐姐......」

  「是我。」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没人陪着玩,只能一个人画画。

  「我能看看你画的是什么吗?」

  秦昭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把画纸推过来。

  纸上用蓝色蜡笔涂了一大片乱七八糟的线条,中间有个小小的人形,穿着西装,坐在椅子上。

  画得歪歪扭扭,却莫名能看出点秦执的影子。

  「画得真好。」宁采薇夸赞道,「这是叔叔吗?」

  秦昭点点头,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叔叔……腿疼。」

  宁采薇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拿起另一支蜡笔,在纸上空白处画了朵小小的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简单得幼稚。

  秦昭盯着看,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像他的妈妈。

  「你画。」她把蜡笔递给他。

  孩子接过笔,迟疑了一会儿,在那朵向日葵旁边,画了个更小的、牵着手的火柴人。

  阳光洒在石桌上,蜡笔的颜色鲜亮亮的。

  两人就这么一个画、一个看。

  偶尔宁采薇指点两笔,秦昭抿着嘴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章映雪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

  等秦昭画累了,章映雪让佣人抱他回屋休息,随后走过来,和宁采薇在石凳上坐下。

  「昭儿他……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阿执的大哥,昭儿的父亲,五年前在那场空难里没了。」

  宁采薇擡起头。

  「那时候昭儿才三岁,不懂事。等反应过来爸爸再也回不来了,就一天天安静下去。」

  「不爱说话,不爱理人,有时候喊他十几声都没反应。眼神总是飘着,不知道在看哪儿。碰他一下,他会整个人僵住,然后尖叫。」

  宁采薇想起刚才孩子那双清亮的眼睛,原来那不是空洞,是太过专注,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

  「医生说是自闭症,轻度的。」

  章映雪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庆幸,「我们算幸运的,那些重度的孩子,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不能自理。」

  「昭儿还能交流,能认人,只是慢,需要极大的耐心。但我已经满足了。」

  「治疗了四五年,才成现在这样。可学校还是去不了,别的孩子吵,他会害怕,捂耳朵发抖,不敢靠近。索性在家里养着,请老师上门教。」

  她转头看向宁采薇,眼神欣慰又高兴:「可他很喜欢你,今天还对你笑了。」

  「采薇,这就是眼缘,缘分天注定。」

  章映雪伸手,轻轻握住宁采薇的手。那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却稳得让人安心。

  她看着宁采薇的眼睛总是那么的真诚:

  「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真心欢迎你的到来。」

  「......」

  宁采薇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开始质疑,今天答应来秦家,是不是错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走,何必跟他们深入感情交流?

  害得她现在里外不是人。

  他们拿真心对她,把她当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家人。

  可她未来的生活规划里,根本没有他们。

  这份注定要被辜负的真意,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胸口发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0)

  「采薇,这儿既然是你以后要生活的地方,答应我结婚前也常来,好吗?就当……多陪陪昭儿画画。」

  宁采薇盯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秦执被佣人推着穿过月洞门进来。

  「昭儿呢?」

  「玩累了,刚睡下。」章映雪起身。

  「嗯。」秦执点头,「记得让他睡醒了吃饭。」

  他目光转向宁采薇,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朝身后略一颔首:「这边。」

  宁采薇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西方面孔,衣着考究。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戴细框眼镜的老先生格外眼熟。

  秦执引着众人往西厢房走。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里头是间宽敞的起居室。

  三面皆是落地窗,窗外树影摇曳,光线极好。

  靠墙立着整面柚木衣柜,当中摆着张巨大的中式榻,榻上铺着浅灰色的羊毛毯。

  「Margherita女士,」秦执用流利的英语对那位设计师开口,「麻烦您了。「

  宁采薇英语不算顶尖,但几个关键英文还是听得懂。

  「尺寸」、「婚纱礼服」、「日常服饰」......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位被称为Margherita的女士微笑着朝她走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软尺。

  两位助理展开手中的记事本。

  「Please,standstraight,dear.」

  软尺绕过她的肩头。

  宁采薇下意识僵住,余光瞥见秦执坐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这边。

  冰凉的软尺贴上她的后背,滑过肩胛,丈量肩宽。

  接着是臂长、胸围、腰围......

  Margherita向助理报出一串数字。

  宁采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尤其是当软尺环过她胸口时,Margherita吐出的那个英文数字,让她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扭过头,瞪向轮椅上的秦执。

  他听见了吗?他肯定听见了!他英文那么好,肯定都听懂了!

  在量她三围呢,他就不能稍微回避一下吗?!

  秦执迎上她羞愤交加的目光,眉梢微微挑起。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宁采薇居然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你是我妻子,我回避什么?

  「……」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耳根都红了,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

  测量好身体数据后,另一位助理捧出面料册,轻声询问秦执对颜色和材质的偏好。

  「睡衣、居家服、浴袍、日常外出的衣裙,各备十套。」

  秦执目光仍落在宁采薇身上,话却是对设计师说的,「面料要亲肤,款式和颜色……」

  他朝她一点下巴,「问她。」

  「......」

  宁采薇僵在那儿,脸上红晕未退,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

  Margherita收起软尺,朝她和蔼地笑了笑。

  「Alldone,signorina.Youhavelovelyproportions.」

  宁采薇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见秦执转动轮椅,缓缓来到她面前,擡头看她。

  「婚礼当天的婚纱,你也别去店里买了,让Margherita重新给你设计。」

  他擡手指了指助理手中的面料册:「有什么要求,喜欢什么款式,今天全都提出来。」

  「不敲定,不许吃饭。」

  宁采薇睫毛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这人……好生霸道。

  凭什么不给她吃饭?当她是三岁小孩吗,这么管着她?

  她抿了抿唇,轻声抗议道:「秦先生,我还没嫁给你呢。」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若有所思,「你是说,得等婚后,我才能管你?」

  宁采薇一噎。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明明是想划清界限,怎么被他曲解成这样?

  「我不是……」

  「那行。」秦执截断她的话,点了点头,一副「就这么定了」的神情,「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

  「啪——!」

  宁采薇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明明是在抗议他的霸道,怎么转眼就跳到领证了?!

  「早晚的事,明天买首饰顺路就办了。」

  「......去哪里买首饰?」

  「嘉珀拍卖行。」秦执语气寻常,「有几件不错的东西,你应该会喜欢。」

  嘉珀拍卖行?

  宁采薇想起来了。

  宁彩霞前几天抱着不肯撒手的那本拍卖手册,封面上就印着这三个字。

  据说这次秋拍有几件压轴的珠宝,其中一颗十克拉的鸽血红宝石,宁彩霞惦记了好久。

  可是……

  「嘉珀在城东,民政局在城西。」

  她皱着眉,看向秦执:「这两处,一点不顺路。」

  秦执看清了她脸上的不情愿,眸光沉了沉:「你不愿意?」

  轮椅又往前移了半寸,那股子若有似无的檀香,沉沉地压过来,如同黑云压顶。

  「聘礼下了,婚书签了,秦家该做的礼数一样没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她心口上,「现在告诉我你不愿意——宁采薇,难道你想悔婚?」

  宁采薇指尖掐进掌心,「不是的......」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声音放软,「太突然了。」

  「这几天为了婚礼的事,有点累,状态不好,怕拍出来不好看。」

  秦执深深地看着她,「那今晚就早点睡,养好精神,明天拍。」

  「......」

  宁采薇咬紧下唇,后槽牙发酸。

  她感觉自己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四面八方都是他的网,逃无可逃。

  总有种错觉,再不赶紧跑,就跑不掉了......

  无论如何,这个证,不能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1)

  当晚回到宁家,她反锁了房门。

  外卖软体界面亮着冷白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芒果千层蛋糕」,特意选了家评分很高的店。

  下单,付款,备注:「麻烦多放芒果果肉,谢谢。」

  宁采薇对芒果严重过敏。

  这事宁家上下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她小时候被人拐卖过,在那个挨饿受冻的家里,有一次饿极了去翻冰箱,找到半块吃剩的芒果蛋糕。

  她狼吞虎咽吃下去,没过多久浑身起满红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

  那时候她才六岁。

  后来被找回来,遭到宁彩霞屡次针对后,这事成了她绝口不提的秘密。

  上辈子她藏得很好,这是她的弱点,不会轻易示人。

  秦执更不会知道。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

  她下楼去取,经过客厅时,听见宁彩霞缠着宁怀远撒娇。

  「爸!你就带我去嘛!嘉珀拍卖会的那颗红钻我好喜欢!你给妹妹粉钻,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宁怀远被她吵得头疼:「行了行了,带你去买!」

  宁彩霞得意地「哼」了一声,余光瞥见宁采薇,故意拔高声音:「有些人啊,就配戴戴粉钻了。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宁采薇脚步没停,当没听见。

  她拎着外卖袋回房,锁门。

  书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板抗过敏药和一杯温水。

  她拆开盒子,香甜的芒果气味扑鼻而来。

  金黄的果肉饱满诱人,点缀在雪白的奶油和千层皮之间,看起来很美味。

  宁采薇盯着看了几秒,拿起叉子,挖了满满一大口送进嘴里。

  很甜,也很凉。

  她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

  不过片刻,喉咙开始发痒,像有细小的毛刷在刮。

  她没停,把整块蛋糕吃完,混着水吞下两粒抗过敏药。

  然后她坐进椅子里,安静地等。

  先是脖子,然后是手臂,一片片细密的红疹悄无声息地爬上来。

  脸颊开始发烫。

  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眼圈泛红,脖颈布满了骇人的红斑,脸肿得像猪头。

  宁采薇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给秦执发了张自拍。

  照片里她半张脸埋在枕头中,露出红肿的眼皮和布满红疹的脸颊,显得憔悴不堪。

  「秦先生,对不起。昨晚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严重过敏,脸肿了,很难看。今天的结婚证照片恐怕拍不了了。」

  几乎下一秒,电话打了进来。

  秦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宁采薇,你吃了什么?今天拍婚纱照,昨晚就过敏?」

  「就……普通的宵夜。」她声音虚弱,带着鼻音。

  「什么宵夜能让你过敏成这样?你是不是故意——」

  「秦先生,」她轻声打断,语气里掺进委屈,「婚期订下了,我不会拿两家的脸面和婚姻大事当儿戏。」

  「真的是巧合,我在吃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对芒果过敏……我家里人也都不清楚。不信,您可以打电话去问问。」

  「......」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软:「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急性荨麻疹,开了药,估计得静养几天。拍照的事……能不能改天?」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宁采薇以为他已经挂了,才听到他极冷极沉的声音:

  「宁采薇,你最好是没骗我。」

  「咔哒。」

  电话被挂断。

  心脏好像空了一块。

  宁采薇放下手机,擡手摸了摸滚烫发痒的脸。

  下午,红疹没消全,宁采薇戴上口罩和帽子,出现在了房产中介。

  「宁小姐,您这是……?」

  「过敏,没事。」

  宁采薇坐下,从包里取出房产证和身份证推过去,「合同准备好了吗?」

  「好了。」

  李经理赶紧递上文件,「价格按您昨天说的,比市价低五个点。买家付了定金,只要您签字,一个星期内全款到帐,过户手续我们加急办。」

  宁采薇接过钢笔,笔尖停在签名处。

  此时,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雪白的合同纸上,晃得人眼晕。

  光斑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许许多多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

  忠叔在银行柜台边,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低声说:「少爷心里啊,最重情分。」

  章映雪陪她一件件试婚纱,指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眼底有淡淡青黑,却还柔声说:「我想以真心换真心。」

  小秦昭仰着脸,把画着小人的画纸推给她,声音细细的:「叔叔……腿疼。」

  还有秦执。

  她闻到了老宅未干的油漆味,看到了新换的窗帘、加固的栏杆、庭院里新移栽过的花。

  她想起他坐在轮椅里,淡淡说「睡衣各备十套,颜色问她」。

  想起电话那头低哑的「以后在家里穿」……

  这些好,这些暖,像温吞的水,慢慢漫过来,没到脚踝,没到膝盖,眼看要没到胸口。

  有那么一个恍惚的瞬间,她动摇了。

  也许留下来,不是不可以。

  不用逃,不用算计,不用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该卖掉什么、该躲开谁。

  就停在这儿,被这些善意裹着,安安稳稳过下去。

  阳光静静地照着。

  她擡起头,望向窗外。

  街道很宽,车流不断,更远处是林立的高楼,再远些是隐约的山影。

  天地宽阔,世界那么大,路那么多条。

  她何必囿于一处。

  就像她对秦执说的:「困住你的不是轮椅,是你的心。」

  她不能被自己一时柔软的心困住。

  她想起上辈子。

  被困在沈家的牢笼里,每天揣摩丈夫的心思,应付难缠的小姑。

  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要再三思量。

  像一只被修剪了爪牙、养在丝绒垫上的猫,慢慢忘了自己原本会跑、会跳、会对着旷野嘶叫。

  这辈子,她侥幸拿回这条命,不是为了再走进另一座笼子。

  哪怕这座笼子更华美,主人更用心,给的食水更精细。

  她要的是推开门就能跑出去的自由。

  是累了随时能停下的底气。

  是自己的名字只属于自己、不用冠上任何前缀的快意。

  ......

  这辈子,她不想再当谁的妻。

  她只想自由的、做自己。

  她垂下眼,笔尖稳稳落下。

  「宁采薇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2)

  书房里,秦执盯着屏幕上宁采薇那张过敏红肿的自拍照,眼底覆了层霜。

  过敏?

  偏偏在领证前一天?

  他胸腔里堵着一股郁气,有气,也有隐隐察觉她在抗拒自己,与他划清界限的钝痛。

  「少爷。」忠叔悄声进来,将一个外卖塑胶袋搁在桌边。

  塑胶袋窸窣作响,里头是个揉皱的蛋糕盒,依稀能看见蛋糕店的logo,边沿糊了点干涸的奶油渍。

  「按您的吩咐,查了。」

  秦忠声音压着:「昨晚宁二小姐的确点了外卖,芒果千层。」

  「按照您的吩咐,让人从她家后巷垃圾桶翻出来的。」

  他又从袋中抽出一张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碎纸片。

  「订单钉在袋子上,被撕碎了。下面人捡回来,拼了拼。」

  秦执的目光从外卖盒上移开,落在碎纸拼出的备注上:

  【麻烦多放芒果果肉,谢谢。】

  空气凝住了。

  若宁采薇此刻在这儿,背脊大概要窜起一阵寒意。

  她不会想到,有人会病态到让人去翻她的垃圾桶。

  更不会料到,那点撕碎的证据,还能被这样拼回原形。

  也是秦执在她面前装得太好了,她没有预料到他的变态程度。

  否则不会露出这么大的马脚。

  「呵。」

  秦执低笑两声,指尖弹了弹那张纸,「这就奇了怪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眼神凉丝丝的,没什么温度。

  「喜欢吃芒果,才会特意让人多放,说明以前吃过。」

  他语速不紧不慢,字句却像冰凌,一根根往下坠:

  」可既然吃过,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对这东西过敏?」

  「要是知道,还让人多放——」

  他擡起眼,看向忠叔,嘴角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

  「那不就是存心的?」

  「她在躲我。」

  他声音沉下去,像淬了冷的铁,「为了不领那张证,她对自己倒挺狠。」

  「......」

  忠叔垂着眼,没接话。

  秦执没出生时,他就在秦家做管家了。

  相处了二十七年,清楚少爷越是平静,越是不露声色,那火气就压得越深、越沉。

  半晌,秦执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秦忠身上,自嘲的笑道:「忠叔,你说,她真想嫁我吗?」

  「真想嫁,为何一躲再躲,连张证都不肯领?」

  「若是不想——」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更低,「当初何必点头?」

  他停顿,仿佛如鲠在喉,吞咽都那么困难。

  「是宁家逼她了?」

  「她大可直说。我秦执再不堪,也不至于强娶一个不情愿的女人。」

  忠叔垂手站着,听出那话里压着的火气和涩然。

  他心中怜爱,沉默片刻,腰弯得更低了。

  「少爷,这话或许不该老仆多嘴。可我看二小姐不像那没心肝、耍着人玩的孩子。」

  「她那姐姐什么脾性,您也见了。父母偏疼成那样,二小姐在夹缝里长大,有些事未必能由着她自己的心意说『要』或『不要』。习惯忍了,也习惯藏在心里。」

  「她选这条路,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自己都没想明白要不要嫁。」

  可既然选了,就没见着她对您、对秦家有半分轻慢。」

  「她对我们的态度,礼貌、周全,甚至有点过分小心了。」

  「这份小心翼翼,不像作假。老仆觉着,她不是厌恶您,更像是……怕。」

  秦执眼神微动:「怕?她怕我?」

  「也许她怕您,更是怕这桩婚事背后,她扛不起的东西。」

  忠叔声音放得更缓,「您给她点时间,等等看。真心假意,日子长了,总能看出来。」

  秦执没说话。

  他想起她有时安静,又是又大胆偷看他,引起他注意的小模样。

  怕?他才不信。

  她矛盾的行为中或许有更深层次,他暂且不知道的原因。

  他会找出来。

  良久,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下去吧。让人多盯着她点。」

  「是。」忠叔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秦执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直到章映雪端着茶点进来。

  「还在想采薇过敏的事?」

  章映雪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温声道,「我去看过了,那孩子起红疹了,不像装的,眼神里的难受和意外骗不了人。她可能真不知道自己过敏。」

  秦执没把查出来的事说给她听,眸色深沉:「嫂子,你不会不觉得我逼得她太紧了?」

  章映雪在他对面坐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笑容温和透彻:「阿执,不是你在逼她,你是慌了。」

  秦执指尖一蜷。

  「你习惯了掌控一切,安排一切。可感情这事,偏偏最无法掌控。」

  「你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安安静静地,像隔了层纱。」

  「你给的,她永远不接,接了又专捡便宜的要,好似不肯亏欠你。」

  「这种不确定性让你不安,所以你才想用婚姻这张纸,把人圈定下来。」

  章映雪缓缓道,每一句话都戳中他的心。

  「可你忘了,她不是生意,不是项目,她是活生生的人,有心,有过去,有我们不知道的伤。」

  秦执沉默,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查过她,宁家不起眼的二女儿,自幼被忽视。

  六岁那年被拐卖过一次,在买她的那个家庭里被磋磨了十年才被找回去。

  从此养成了沉默隐忍的性子。

  可这份沉默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看向宁彩霞和父母时,眼底偶尔掠过的冰冷和恨意,他不是没有觉察。

  这种情况下,父母逼着她嫁过来,心中大抵是有怨气的......

  他不该那么苛责她。

  「那嫂子觉得,我该怎么做?」

  「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章映雪:「真心不是靠合约捆绑。你既认定了她,就用你的方式去对她好,让她看见,让她去感受。而不是急着要一个结果。」

  「至于领证的事……若她真不愿,缓一缓又如何?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来一纸证书,也不过是同床异梦。」

  同床异梦……

  秦执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对妻子最大的要求不过是相敬如宾。

  可现在,他对她的渴求在日益增长。

  想起电话里她虚弱的声音,想到她可能因为自己的逼迫而暗自神伤的模样。

  那股郁气,被奇异地抚平了些许。

  他逐渐有点明白了,他想要的,不再是一个签了字的妻子。

  而是一个愿意留在他身边,眼里有他,心里也要有他的人。

  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

  明晰心意后,秦执拿起手机,拨通了宁采薇的号码。

  「喂?秦先生?」

  「是我,身体怎么样了?」他问,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好多了,您让嫂子送来的药膏很好用,疹子退了些,就是脸还有点肿。」

  宁采薇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消气了?

  「嗯。」

  秦执顿了顿,主动提起:「领证的事,不急。等你愿意的时候再说,婚后领也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传来她微微吸气的声音。

  像是不可置信。

  「嘉珀拍卖会明晚开始,要去看看吗?」

  他继续问,声音放得更缓,「有几套不错的首饰,你应该会喜欢。身体能撑住吗?我让司机慢点开。」

  他已经在给她台阶下了。

  不去领证,去散散心,他给她买漂亮东西,像所有试图讨好心上人的男人一样。

  像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能待她如此,已是极为难得。

  然而,宁采薇沉默了几秒:「谢谢秦先生好意,但我脸没好,不想出门见风。拍卖会……我就不去了。」

  听筒里一片寂静。

  「……好,你好好休息。」

  「嗯,再见。」

  秦执将手机搁在桌上,面沉如水。

  忠叔适时出现,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明晚的拍卖会,您还去吗?」

  「去。」

  秦执吐出这个字,语气没什么温度。

  「怎么不去?带嫂子去挑几件首饰。昭儿不是喜欢画画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大师作品。」

  章映雪走进来听见,忍俊不禁,以手掩唇:「哟,这是拿我当幌子呢?我们昭儿明天有绘画老师上门,我可走不开。某些人自己想找台阶下,可别拉扯我们娘俩。」

  秦执被她揭穿,耳根隐隐漫上热意,面上却绷着:「那嫂子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我替你拍回来。」

  章映雪笑着摇头,不再打趣他。

  她丈夫这个弟弟啊,外人只见他杀伐果断、冷硬不近人情,实则在感情里笨拙得可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3)

  第二天傍晚,宁家。

  宁怀远穿戴整齐,准备出发。

  宁彩霞立在一旁,身着香槟色的小洋装,衬得她肤色莹白,头发精心打理过,每一处都透出娇养的大小姐派头。

  蒋琼兰也换了身料子细软的旗袍。

  「采薇,」宁怀远难得问了一句,「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拍卖会上看看吗?」

  「不去了,爸。」

  宁采薇戴着口罩,坐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起伏,「脸没好,不方便。」

  宁彩霞挽着宁怀远的手臂,闻言嗤笑一声,眼尾扫过宁采薇:「算你识相!就你现在这副尊容,去了也是给宁家丢人,好好在家待着吧!」

  蒋琼兰皱了皱眉,轻斥道:「彩霞,怎么说话呢!对你妹妹越来越不像话了。」

  妹妹?

  宁彩霞翻了个白眼。

  她也配?

  一个十六岁才从外面找回来的野丫头,土里土气,当初话都说不利索,也配当她宁彩霞的妹妹?

  不是个半路闯进她家、分走她宠爱的外人罢了。

  瞧那副永远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就晦气。

  蒋琼兰转向宁采薇,语气软了些,「薇薇,那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让家里的阿姨做,别再点外卖了。」

  宁采薇垂着眼,「嗯」了一声。

  宁怀远带着宁彩霞和蒋琼兰出门了。

  夕阳的柔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三道依偎的影子拉得细长。

  宁彩霞亲热地挂在父亲臂弯里,蒋琼兰侧着头,笑着同他们说着什么。

  远远看去,真是和乐融融、亲密无间的一家三口。

  宁采薇站在窗帘后,静静地看着车子驶远。

  口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大约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网约车停在宁家附近。

  宁采薇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拎一个毫不起眼的手提包。

  「去嘉珀艺术中心。」她对司机说。

  **

  嘉珀拍卖行的夜场拍卖,设在城中最负盛名的艺术中心顶层。

  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先是声音。

  压低了的交谈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水晶杯轻碰的脆音。

  然后才是景象。

  灯光将挑高的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金钱特有的、无声的喧嚣。

  宁彩霞挽着宁怀远,努力挺直背脊,融入这片浮华。

  有不少眼熟的财经杂志的常客过来,与宁怀远握手寒暄,目光掠过宁彩霞时,得体颔首称一声「宁小姐」。

  宁彩霞微笑回应,心跳加速,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她邀请过沈翊,他因「公司临时有事」没能来,她略感遗憾,但眼前的繁华很快填补了那点空缺。

  主拍卖厅气势恢宏,深红色的地毯铺陈在地上,显得格外肃穆。

  整个空间呈环形,等级分明。

  一层大厅席位整齐,坐着新贵、富商与藏家,虽也有头有脸,在这里却只手握最基础的入场券。

  二层是环绕独立卡座,以半高丝绒帘幕稍作隔断,视野佳,私密性好。

  能坐这层的,已是城中根基深厚的家族或某个领域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三层则是完全独立的包厢。

  特制的单向玻璃幕,能从里面清晰俯瞰全场。

  能上去的人,无不掌握最顶级的权力与财富,寻常人连仰望的门径都摸不着。

  宁家一行人在侍者引导下,朝二层的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人下意识回头。

  秦执坐在轮椅上,被老管家推着,从专用通道进来。

  他穿着一身质料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膝上随意搭着条薄羊绒毯。

  侧脸在璀璨的灯光下,切割出一道冷清的光泽感。

  而他身边,簇拥着三四个人。

  每一个都需要宁怀远仰望。

  他们并未在大厅停留,在拍卖会经理的接待下,朝一侧不对外开放的专用电梯走去。

  那电梯,直通三楼包厢。

  宁怀远堆起笑容,隔着几步距离擡高声音:「秦先生!这么巧,您也来了!」

  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入口显得突兀。

  秦执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

  他并未转头,依旧侧耳听着身旁那位前部长说话。

  似乎极淡地牵了下唇角,像是对谈话内容的回应。

  簇拥着他的几人,更是连眼风都没扫过来。

  电梯的门无声滑开,几人先后进入,秦执的轮椅被平稳推入。

  电梯门合拢。

  宁怀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举在半空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略显滑稽。

  周围投来的目光,让他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怀远,」蒋琼兰轻轻拉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秦先生大概忙着说话,没看见我们。」

  宁怀远重重吐出一口气,只能顺着台阶下,脸色难看。

  是没看见?

  还是故意给他脸色看?

  他是他未来岳父!秦执再傲,面上功夫总该做足,何至于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难道他最近得罪他了?

  宁怀远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

  而一旁的宁彩霞,胸口酸胀。

  上辈子她作为秦执的未婚妻,能跟着他走进那部电梯,踏入那个圈层。

  即便婚后过得不如意,可那份显赫的尊荣和地位,是沈翊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可现在,她只能站在父亲身边,沾着宁家的光,在二层得到一个卡座。

  而那个她不要的、瘸腿的秦执,依旧高高在上,被那群她父亲都需要仰望的人簇拥着。

  更让她喉咙发紧的是,此刻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秦执身边、将来能踏入那个三楼包厢的人,变成了宁采薇。

  那个她从来瞧不上眼的妹妹。

  这落差感,比刚才被无视的尴尬更让她难以忍受。

  **

  「阿嚏!」

  与喧嚣的主拍卖厅仅一墙之隔的,一间独立评估室内,宁采薇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她?

  她揉揉鼻尖,接过对面珠宝鉴定师递来的纸巾。

  「谢谢。」

  她没擦,只将纸巾捏在指尖,目光落回桌上那抹柔光上。

  「刘老师,这枚粉钻,您看大概能拍到什么价?」

  「宁小姐,宝石本身非常出色,是收藏级。但最终价格受市场、竞拍者很多因素影响……」

  刘婕推了推眼镜,翻动手边资料,「参考近期国际拍场类似记录,保守估计落槌价在二千万到三千万之间。若遇上特别中意的藏家,可能会更高。」

  宁采薇静静听着。价格在她预料之中。

  「那么,从委托到上拍、再到钱到我手里,最快需要多久?」

  「.即便加急处理,至少也得四到六周。」

  宁采薇敛眉算了一下。

  来不及。

  婚期在下月十五,今天已近月底。满打满算,只剩两周多。

  就算现在签委托,等钱到手,婚礼早办完了。

  秦执说了,婚礼后就领证。

  一旦领了证,法律上就是夫妻。

  到那时,她再想走,就是离婚。

  秦家的离婚,哪是她说离就能离的?

  涉及到财产、声誉、两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只会像一张铁网,将她捆得更死,

  拖一天,捆紧一分。

  那感觉像站在缓缓闭合的石门里,能看见外面的光,却感觉缝隙越来越窄。

  她焦虑道:「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有。如果您确实急需现金,时间等不起,我们确实有另一个应急渠道。」

  宁采薇眸光一凝:「请说。」

  「我们与几家信誉极好、资金雄厚且行事低调的私人艺术基金和收藏家族办公室有深度合作。他们有时会为了一些特别出众的精品,提供即时收购服务。」

  「如果双方认可价格,可以在几个工作日内签署协议,完成交割,资金一次性到帐。」

  她目光扫过那枚粉钻:「这枚粉钻的品质,在他们的兴趣范围之内。但是,宁小姐,这种交易方式有个缺点。」

  「因为是即时买断,对方承担了资金成本和未来市场的不确定性,所以出价会比公开拍低25%到35%。」

  宁采薇的视线落回那枚闪烁着柔光的粉钻上。

  它很美,是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华彩,也是宁家给她的、明码标价的补偿。

  但现在,它只是一把用来开启未来自由生活的钥匙。

  少点就少点吧,手里的钱已经足够在另一个地方重启人生。

  她擡眸看向刘婕,语气决断:「可以。就走这个渠道。」

  「我的要求不变:速度最快,且不能让人查到是我在出手。」

  「明白。」

  刘婕从她眼中看出了决心,将粉钻小心收进保险盒,「如果顺利,三天内给您初步报价,一周内完成所有手续。」

  「这期间,宝石会存放在我们银行的顶级保险库,安全您可以绝对放心。」

  「好。」

  割舍掉一部分财富,换取时间和自由。

  这交易,做得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4)

  离开评估室后,宁采薇站在相对寂静的走廊里,指尖残留着刚才签字时握笔的冰凉触感。

  协议签了,粉钻入库,只等最后一步交割。

  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砸出个空荡荡的坑,风穿过去,反倒有种异样的轻松。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任鸟飞。

  她压了压帽檐,朝侧门挪步。

  拍卖厅厚重的门没关严,缝里漏出拍卖师专业的声音:「第48号拍品,是ArtDeco风格的白金镶嵌钻石套组,项链、耳坠、手链齐全。」

  ArtDeco……钻石套饰……

  这两个关键的词组,令宁采薇停住了脚步。

  一股说不清的恶心、腻味,混着陈年的冷,从胃里细细地往上翻。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侧身闪了进去,隐藏在最后排立柱投下的阴影里。

  厅里是另一种热闹。灯太亮,晃得人发晕,低语声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空气里香水味腻得化不开。

  拍卖师引人入胜的介绍道:「……这套首饰线条极具时代感,钻石总重超十五克拉,净度卓越。起拍价,三百八十万,每次加价不少于十万。」

  她的心却奇异地静了,像沉到了水底,看着水面上的浮光掠影。

  擡眼,望过去。

  光束像舞台追光,锁在玻璃罩里的那抹冷光上。

  几何切割的铂金骨架,硬邦邦地框住里头囚着的火。

  白得彻底,白得狰狞。

  每一颗钻石被切出无数个锋利的面,争先恐后地折射光线,亮得晃眼,没有温度。

  项链坠子尤其刺目,一个棱角分明的菱形,尖角朝下,看着就硌人。

  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用看第二眼,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就条件反射似的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麻。

  这套首饰,上辈子她戴过无数次。

  公司周年庆,慈善晚宴,家宴......需要夫妻同台、彰显和睦的场合,它总在她颈间腕上冷冷的闪光。

  旁人的艳羡声里,她也曾以为那冰凉的光是暖的,想过和沈翊好好过下去。

  后来知道了。

  这不过是沈清瑶戴腻了的旧物,在拥有了更好地便被他拿来,随手丢给她,像打发一个讨赏的丫鬟。

  每一道折射的光里,都映着那对兄妹心照不宣的嘲弄。

  真恶心啊。

  曾经碰触时心头那点可笑的悸动,如今想起,像咽下了隔夜的馊饭,从喉头到胃里都泛着酸腐的寒意。

  后来每次戴上,都像是在戴枷锁。

  钻石不舒服地硌着皮肤,提醒她好好扮演那个被丈夫「娇宠」的幸运女人。

  「四百万!」

  「四百二十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也惊动了二层卡座里的宁彩霞。

  这套首饰……她怎么会不认得?

  上辈子宁采薇嫁到沈家后,有阵子回娘家总戴着它。

  问起来,便垂下眼睫,嘴角噙着令她嫉妒得发狂的甜蜜笑意:「阿翊送我的,说是结婚礼物。」

  宁采薇脑子转得飞快:这意味着,上辈子的今天,它最后是被沈翊买走了。

  可他不是说公司有急事来不了吗?

  他骗我?

  宁彩霞牙根发痒,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一楼和二楼扫视。

  没有,哪里都没有沈翊的影子。

  她摸出手机,快速拨号,贴到耳边。

  冗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的「暂时无法接通」。

  搞什么?来了拍卖会却不现身?连电话都不接?躲她?

  宁怀远注意到女儿的异样,凑近低声问:「彩霞,喜欢这套?爸爸给你拍下来?价钱看着还行。」

  「不要!」宁彩霞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尖。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调,眼睛却仍粘在那套钻石首饰上,「爸,你别管。」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人不在现场,电话不通……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委托了人,进行匿名竞拍。

  可他这么偷偷摸摸的,拍一套显然是送给女人的钻石首饰,想干什么?

  一个念头,「轰」地冲上头顶——当然是送给她啊!

  是了,这辈子可不一样了!

  要跟沈翊结婚的是她宁彩霞!

  那这套他上辈子为「沈太太」准备的、本该属于新娘的结婚礼物,这辈子,不顺理成章地落到她手里吗?

  喉咙干得发紧,心跳撞着肋骨。

  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已贴上皮肉,带来战栗般的快感。

  她能想像出宁采薇看到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震惊?不甘?

  还是她看了就烦、死水一样的强装镇定?

  光是想想,血液就汩汩发烫。

  胜利者的优越和掠夺的快意,飞速窜过四肢百骸。

  「五百八十万!」

  「六百万!」

  竞价声你追我赶。

  「六百二十万一次……六百二十万两次……」

  拍卖师拉长了调子,木槌高高举起。

  宁彩霞屏住呼吸。

  「成交!」

  槌音落定。

  才六百万的东西,宁彩霞心里轻嗤一声。

  便宜了,有点廉价。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上辈子宁采薇戴过的东西,是沈翊在公司起飞前送给她的心意。

  这点「廉价」反倒成了佐料,让这份即将到手的礼物,滋味更妙了。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转过头,冲着一脸狐疑的宁怀远轻快地道:「不用你买,捧着它送到我面前。」

  **

  宁采薇顺着拍卖师祝贺手势的方向,瞥见前排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收起手中的号牌。

  那人侧脸有点眼熟。

  她眯眼想了片刻。

  上辈子在沈翊公司里见过,一个得力助理,姓汪。

  她嘴角嘲讽地扯了一下。

  不敢本人出现在这儿,是害怕被宁彩霞逮到吗?

  也对,毕竟给沈清瑶准备的「生日惊喜」,自然要瞒着即将过门的未婚妻。

  这男人一向如此,做事利落,不留把柄。

  宁采薇敢肯定,等沈清瑶戴腻了,这套首饰会被沈翊打发给宁彩霞。

  那个心比天高、什么都要抢最好的宁彩霞,要是知道自己珍而重之戴在身上的「结婚礼物」,是别人戴剩下的玩意儿......

  光是想像宁彩霞日后得知真相时扭曲的脸,宁采薇胸口憋了许久的郁气,就消散不少。

  恶劣,但畅快。

  手有点痒,想点根烟抽庆祝。

  悄无声息地退出拍卖厅,她沿着标识找到消防通道。

  推开沉重的门,是一个半开放的露天平台。

  老烟枪们聚集在这里,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夜幕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灌进来的夜风很温和。

  她将吹散的发丝别在耳边,眯着眼,挑了个外形最出挑的。

  「劳驾,借支烟,借个火。」

  男人闻声转过头。

  很年轻白嫩的一张脸,穿着质地不错的休闲西装,像哪家出来见世面的小开。

  他目光在她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帽子上扫过,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大概没想到有女人过来搭讪的方式是借烟抽。

  「抽烟不健康,我可以直接给微信。」

  「我不能都要吗?」

  她眨眨眼,在男人掏手机的时候笑道:「开玩笑的,烟瘾犯了,就借个火。」

  她朝他摊开掌心,手指细白,姿态理所当然,仿佛他只是个恰好拿着打火机的工具人。

  见他还在发愣,她干脆自己伸手,从他指间抽走了打火机。

  「烟。」

  她另一只手又往前递了递,言简意赅。

  他挑了挑眉,俊朗的眉宇间满是兴味。

  没多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来。

  「谢谢。」

  她抽出一支细长的烟,拉下口罩,熟稔地叼在唇间。

  微微低头,按亮火苗,另一只手拢住跃动的火光。

  橙黄的火苗倏地亮起,短暂地舔舐过她的指尖,映亮低垂的睫毛,像鸦羽被镀了层暖金的边。

  火光跃动间,照亮了一小截白得晃眼的下巴尖。

  皮肤在暖光里,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瓷。

  烟点燃了。

  她背靠上冰凉的金属栏杆,手肘随意地向后反撑着,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

  享受般地眯起眼睛。

  夜风从楼宇间隙窜进,拂乱了她耳后的碎发。

  黑的耀眼的发丝有的掠过她裸露的脖颈,有的贴上唇角,有的纠缠在微颤的睫毛上。

  她没有理会,对着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那口烟。

  那张惯常文静、过分乖巧的脸蛋,在缭绕的烟雾后,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疏冷。

  娴熟掸烟灰的动作,微仰的脖颈线条,还有那半眯着眼享受尼古丁抚慰的神态,与她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模样割裂开来,形成一种奇异又勾人的反差。

  像一株温室里精心养护的白花,忽然有一天挣破了玻璃,在夜风里舒展带刺的茎叶。

  旁边递烟的男人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不少女人抽烟,故作姿态的,张扬放肆的,却少有这样,安静里透着颓唐和潇洒,矛盾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喉结动了动,往前凑近半步,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现在是我想要你的微信了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5)

  人老了,长时间不活动,身子骨发僵。

  秦忠稍稍活动了下肩颈,送走那几位后,踱步到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前,目光无意识地向下扫去。

  原本只是随意看看,却蓦地定住了。

  楼下露天平台,栏杆边倚着个黑色身影。

  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可那身段,有点熟悉。

  火光一亮,女孩白净恬淡的面容出现在视野。

  小小的,巴掌大小,站在黑夜中有种孤清劲儿。

  是宁二小姐。

  下一秒,见那人擡手,将一截细长的白色物体递到唇边,深吸一口。

  一点猩红在指尖明灭,随即,一缕灰白的烟雾逸出,被夜风迅速扯散。

  管家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眼皮跳了跳。

  直到亲眼看见她又吸了第二口,他才敢确信。

  没看错,宁采薇的的确确是在抽烟。

  他脸色古怪地收回视线,转身,悄无声息地挪到秦执身侧。

  「少爷,我看到宁二小姐了。」

  ......

  在此之前,压轴的那颗鸽血红宝石已然出现,竞价到了疯狂的地步。

  「三千两百万!」

  「三千三百万!」

  「三千四百万!」

  ......

  价格一路往上飙,像脱缰野马。

  二楼卡座里,宁彩霞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紧紧盯着那颗璀璨的红宝石:

  「爸!加了!又有人加了!」

  她拽紧宁怀远的胳膊:「快!我们也加!不能停!」

  「别着急。」

  宁怀远抽回胳膊,揉了揉被她掐痛的地方,扫了眼台下:「这颗红宝石,撑破天就值三千五百万,现在喊到三千多万,水分不小了。」

  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道:「四千万是个坎。到了那个数,九成的人心里都得打鼓,觉得不值当了。」

  「我们就等他们喊到三千九百万,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出手,一口加到四千一百万……」

  「这个价,正好压过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又不会显得我们像冤大头。」

  「一锤定音,东西自然到手。」

  宁彩霞急急追问:「那爸爸,咱家的底线是多少?」

  宁怀远低声道:「四千两百万。多一分都不行,溢价太多,不值当。」

  「不要嘛,爸爸。」

  宁彩霞撅起嘴,扯着他袖子摇晃,「我就要这颗!我就要!」

  一旁的蒋琼兰见丈夫脸色不好,忙劝道:「彩霞,听话。一颗石头而已,这次拍不到,下次妈妈带你去欧洲,去别的拍卖行,肯定有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我就要这颗!」

  宁彩霞甩开母亲的手,声音里带了哭腔和执拗。

  她在宁采薇面前夸下海口,说这颗红宝石注定是她的。

  要是最后空着手回去,那贱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呢!

  「那些太太小姐们背后又会怎么编排我?说我宁彩霞看上的东西拿不到?我不要面子的吗?」

  「爸爸!我不管!我就要它!就不能现在压过去吗?让他们知道我们宁家势在必得!」

  「行了别吵了。」

  宁怀远被烦得脑壳疼,一口气加到了四千万。

  **

  管家的话传到耳边时,红宝石的价格擡到了四千万。

  秦执气定神闲地示意身边侍立的高级经理继续跟,一边开口:「她不是说脸没好,不过来吗?」

  「她人在哪?一楼?」

  「不,」管家腰弯得更低了,「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露天平台......」

  秦执终于转过脸,看向他,眼底掠过疑惑:「她去那里做什么?」

  管家嘴角一抽,硬着头皮道:「在……抽烟。」

  「......」

  空气像是被抽空,凝滞了数秒。

  秦执平静的面容,仿佛被锤子凿开,裂开细缝。

  「她?抽烟?」

  他无法将这两个词与记忆中的宁采薇重叠。

  那个在宁家阴影下长大,在他面前总是低垂眉眼、显得过分驯顺的未婚妻,会在这种正式场合,独自跑到露天平台抽烟?

  开什么玩笑。

  他心中生出荒诞感:「忠叔,你确定没看错人?」

  秦忠被一问,也有些不确定了,「这……少爷,老奴……」

  话没说完,秦执操控轮椅,滑向玻璃幕墙。

  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而她身旁,站了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

  两人紧密地挨在一起,有说有笑。

  男人不知说了什么,手机屏幕亮着,朝她的方向递去。

  宁采薇也拿出了手机,唇角扬起秦执从未见过的、愉悦的弧度。

  屏幕冷光映亮她小半张侧脸。

  眉眼生动,神情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敛恭顺,眼尾漾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勾人心魄的疏淡。

  「......」

  秦执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手背青筋起伏。

  他的小未婚妻,在婚期将近之际,竟和一个陌生男人,挨得这样近……

  那烟是她自己带的,还是这男人给的?

  他们什么关系?

  醋意弥漫心头,他感觉头顶绿油油的。

  再联想到宁采薇撩拨他的手段,他原以为是小姑娘笨拙的、试图引起他注意的伎俩。

  但也许,那副温文怯懦的模样,根本就是层皮!

  眼前这个在夜色下与陌生男人谈笑风生、指尖夹着烟的她,才是真实面目?

  难怪百般推脱,不肯去领证。

  是觉得没玩够,还是他这座「轮椅牢笼」,关不住她想飞的心?

  陌生的、尖锐的躁怒,猝然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秦执脸色蓦然沉下,眼底结冰,阴沉得吓人。

  「秦先生,」拍卖行经理上前请示,「目前出价四千五百万了,您看……?」

  竞价胶著于此,举牌速度慢了下来,拍卖师开始重复报价。

  「四千五百万,第一次。」

  「四千五百万,第二次……」

  秦执收回视线。

  原本有心陪着宁家玩玩,慢慢擡价,此刻却只剩厌烦。

  「加到八千万。」

  这颗红宝,拍卖行预估的成交价在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三百万之间。

  他给的这个数,何止是溢价,简直是劈头盖脸砸下去,直接翻了一倍!

  这单要是成了,奖金提成能抵得上他好几年的薪水!

  经理兴奋地抓过对讲机,将指令传达到楼下。

  拍卖师饱含震惊与激动的声音,响彻全场:「三楼七号包厢的贵宾,出价八千万!」

  全场哗然。

  八千万?!这价钱都能买两颗这样的红宝石了!有钱也不是这么个烧法啊!

  哪怕叫到六千万呢?都没人敢跟了。

  多出来的一千万都可以在城郊盘块地皮了。

  到底是谁这么豪横?不把钱当钱?

  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二楼卡座。

  宁彩霞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滚圆,脸色慢慢涨红,随即一点点变得惨白。

  那多出来的五百万,蒋琼兰被她磨得没了法子,答应用私房钱给她凑的。

  就算是五千他们宁家也敢跟一跟,可八千万......就像一道天堑,将他们拦在外面。

  不是没有这个实力,而是再把嫁妆给宁采薇后,他们没有多少现金流可以周转了。

  宁彩霞发疯了,「到底是谁?!谁非要跟我抢这颗宝石?!成心跟我过不去吗?!」

  她一擡头,想起拍卖师那声「三楼贵宾」,脑子里「嗡」地一炸。

  三楼......

  难道是......秦执?

  不,不可能。

  秦执那么抠门的人,怎么会拍这种女人戴的红宝石?出这么离谱的价?

  可若不是他,城里还有谁有这等雄厚的财力,敢这样挥金如土?

  宁怀远被这价格砸得心惊肉跳,安慰地拍着女儿的肩膀:「彩霞!冷静点!八千万!这价钱太离谱了,你还要结婚,到处要花钱!」

  「听爸的。这颗咱不要了。」

  「后天我就托人去缅甸打听,爸保证,一定给你寻一颗比这还好的,绝不让你委屈!」

  **

  露天平台。

  夜风愈发的凉了。

  宁采薇刚点开微信的二维码,屏幕亮着,递到一半。

  「嗡——嗡——」

  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嗡嗡作响。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清晰而刺目——

  秦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6)

  夜风裹着凉意,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人皮肤发紧,心头发慌。

  宁采薇盯着那两个字,心跳空了一拍。

  这个时间点,拍卖应该还没结束,他怎么会突然打来?

  脊椎窜上一股细微的、本能的警觉。

  她按下接听键,手机贴到耳边。

  「喂?」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平缓,却沉甸甸地压着些什么。

  这沉默让宁采薇指尖收紧,不安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

  「秦先生?」

  她又唤了一声,「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在哪。」

  他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平时更低,更缓,像暴风雪来的前夜,让周遭空气都跟着凝重。

  宁采薇眼睫微微一颤。

  「我……」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我在外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不算撒谎,只是模糊了地点。

  「你一个人?」

  这个问题让宁采薇心中警铃作响。

  他看见了?怎么看见的?

  她下意识擡眼,附近空旷,没什么挨得近的建筑。

  只有拍卖厅主体那些黑沉沉、不透光的墙面正对着这里。

  一些高级场所会用单向玻璃……

  莫非,他在楼上?

  既然可能在视线之内,再说谎就蠢了。

  「嗯,一个人。」她稳住声音。

  「那你身边站着的,是谁。」

  他问得平静,没什么起伏,却让宁采薇后颈汗毛根根立起。果然看见了。

  「一个陌生人。」

  她答得很快,语气坦然:「烟瘾犯了,身上没带火,找他借个火点烟。刚扫微信也不是别的,是转个烟钱给他。一分一厘,不想欠人。」

  「我跟他不熟,以后也不会见。」

  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安抚,又像在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先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

  「为什么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的任何一点他所不知道的反差,会令他警觉,有种超出掌控的不安感。

  宁采薇握着手机,朝借烟的男人摆摆手,背过身,朝与平台相连的内厅通道走了几步。

  建筑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隔绝了视线,也隔开了夜风的凉意,紧绷感微微一松。

  「因为心情不好。很久以前就会抽了,只是从没当人面前抽过。」

  「为什么你心情会不好?」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宁采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刚刚,我把我爸给的那颗粉钻卖了。」

  她说的风轻云淡,落在秦执耳朵里不亚于惊雷。

  他知道那颗粉钻。

  宁采薇提过一次,说是家里买来给配婚纱的。

  现在,婚纱刚定,钻石先卖了?

  「为什么卖了。」他语气沉了下来,不好的预感攀升,「不结婚了?」

  「结啊。」宁采薇答得轻巧,短促地笑了一下,「就是忽然觉得,戴着没意思。」

  「那石头……秦先生大概不知道,它本来不是我爸买给我的。」

  「它是我从宁彩霞手里,硬抢过来的。」

  **

  拍卖厅三楼,包厢内。

  秦执听着电话,眼底积聚的阴霾无声地消散了一些。

  包厢门被轻声叩响,拍卖行经理亲自带着两名助手,将那枚刚刚以天价落槌的鸽血红宝石呈送上来。

  锦缎托盘上,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浓艳的血色光泽。

  「请秦先生查验。」

  秦执淡淡扫了一眼,摆了摆手。

  管家秦忠会意,上前接过手,将他们带到门外,低声交涉付款及后续保管事宜。

  包厢内恢复了适合通话的安静。

  「抢过来的?」

  秦执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话上。

  这和他认知里那个在宁家处处退让、安静隐忍的宁二小姐,似乎对不上号。

  「是啊。抢来的。最可笑的是,秦先生,您以为宁家一开始想嫁过来的二女儿是谁?」

  她声音很轻,像薄薄的纱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了,「是我那姐姐,宁彩霞。两份婚帖,她先挑。她一把就抓了沈翊那份,生怕晚了似的。」

  「剩下的,没人要的,才轮到我。」

  「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本该嫁进秦家的人。我是被硬塞过来的那个。」

  「……」

  秦执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难怪宁家嫁过来的是不起眼的二女儿。

  他心里一开始就存在的疑惑,此刻豁然开朗。

  她过分的安静,处处小心,谨慎待人,眼里偶尔会掠过与温顺不符的冷光。

  不是怯懦,是心冷,是认命。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压过了先前那些醋意和恼怒。

  有点涩,有点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那你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你也觉得,是捡了别人不要的?」

  「你也嫌弃么。」

  你也和宁彩霞一样,嫌弃我这副残缺的样子吗?

  这句话问得直接,很莽撞,不像不动如山、心思深沉的秦先生。

  问完,他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电话这头,宁采薇微微睁大了眼。

  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更从这话里,品出了一点深藏的自卑与试探。

  嫌弃?当然不。

  与沈翊那副人皮下令人作呕的扭曲灵魂相比,秦执的冷清、古板、那些不近人情的规矩与自我约束,在她看来简直称得上一句干干净净。

  他身上的残疾,让她想起月下松影,孤直嶙峋,心生怜惜远多过其他。

  若是上辈子先遇上的人是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她迅速按回心底。

  「不嫌弃。」

  「秦先生很好。」

  她说,语气诚挚,不掺半分虚假。至少此刻,是真的。

  **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久到宁采薇以为信号中断,正要查看,才听到他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气息仿佛通过电波传递过来,变得更缓和、温醇了许多。

  「要卖粉钻,为什么不跟我说。」

  「拍卖行的老板,与我有旧。你跟我一起来,能谈更好的价钱。」

  宁采薇垂下眼睫:「已经够麻烦秦先生了。婚礼的事,样样都要您费心,这点小事,不好再叨扰。」

  「不麻烦。」他接得很快,几乎没经思索,「你的事,不算麻烦。」

  「......」

  这话超出了他们之间客气而疏远的界限。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瞬。

  可既然已经踏出这一步,不如……就让彼此更进一步。

  「我听忠叔说,你上次去银行办理跨境转帐,是想去度蜜月,除了你说的海岛,还想去哪里?想看什么风景,有什么喜好……都可以告诉我。」

  宁采薇指尖倏地收紧,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

  忠叔......大嘴巴。

  她在心里默默给那位面容和蔼的老管家贴了个新标签。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想起当时为了圆谎随口扯的「蜜月」说辞,她含糊道:「……再看吧。都听秦先生安排。」

  「这些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他没让她轻易躲开,习惯掌控一切,一旦确认心意后,他便是主动出击的那个人。

  「既然要做夫妻,你该学着多信任我一些。」

  「往后几十年,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是我。」

  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誓言的分量,穿过电波,砸进她耳膜。

  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说不上来的窒闷。

  看似温和,实则强势,步步紧逼,密不透风。

  「秦先生……」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越发柔软,像浸了蜜水的棉絮,妥帖地包裹住所有真实的情绪,「我记住了。」

  「我会……学着多信任您,多依靠您的。」

  她说得缓慢而清晰,像在结婚礼堂上许下庄重的誓言,认真的自己都要信了。

  心里想的却是:好麻烦,好压抑,只想逃婚。

  秦执似乎对她的回答似乎很受用,语气更缓和了些:「嗯。明白就好。」

  「要上来么。」他忽然问,「拍了几件小东西,你可以看看。」

  「不了,出来太久,有点累,想先回去了。秦先生您也早些回去休息。」

  「好。路上小心。」

  「嗯,晚安。」

  挂断电话。

  手机因长时间通讯而发烫,在手中像一颗滚烫的石子。

  通道里寂静无声,她的胸膛随呼吸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起伏。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且过了。

  **

  三楼包厢。

  秦执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目光落在暗下去的屏幕上,半晌没动。

  先前笼罩在他周身的阴沉戾气,消散无踪。

  虽然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微蹙的眉宇舒展开了,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击着。

  秦忠付完帐,妥善处理完那颗天价红宝石的交接,回到包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心中暗自诧异。

  少爷这情绪转得太快了。

  刚才冷得吓人,这会儿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瞧着……心情不算差?

  那位宁二小姐,隔着电话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捋顺了?

  不简单。

  秦忠垂着眼,将装有红宝石的保险箱轻轻搁在茶几上,低声道:「少爷,东西在这儿了。您要过目吗?」

  秦执淡淡瞥了一眼那价值八千万的锦盒:「不用了。收着吧。」

  「是。」秦忠应下,伸手去拿箱子。

  「等等。」秦执忽然出声,「把拍卖行管事的叫回来。」

  秦忠动作一顿,擡眼看去,有些摸不着头脑:「少爷,可是对这石头有哪里不满意?」

  秦执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想起宁采薇总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温软顺从的嗓音犹在耳边。

  可她的行为,字句底下,泄出的一星半点棱角,却像暗夜里划过的冰刃,锋利,凉薄。

  他素来不喜女子这般,表面一套,内里藏着另一套,心思过重。

  可偏偏是她。

  她那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刺,非但不让他生厌,反倒像无意间窥见了蚌中的珍宝。

  平淡表象下截然不同的灵魂质地,让心头那点探究的欲念,无声无息,烧得更旺了。

  「不是不满意。」

  他收回视线。

  「我想再买颗钻石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7)

  车子在宁家别墅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宁采薇推门下车,别墅静悄悄的,只有门厅一盏暖黄的灯亮着。

  想来她走的时候拍卖会没结束,父母和宁彩霞应该还在路上。

  乐得清静。

  宁采薇换了鞋,朝厨房方向喊了句:「张姨,帮我煮碗酒酿小圆子,多加勺桂花蜜。」

  喝点温热甜润的东西,能压一压心头的躁。

  吩咐完,她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洗漱完,换上宽松柔软的居家服。

  刚吹干头发,张姨就端着托盘上来了。

  白瓷碗里,酒酿的米香混着清甜的桂花蜜香,热气袅袅地飘。

  圆子小巧软糯,裹着微醺的汤水,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熨帖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宁采薇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甜味恰到好处,温润地安抚着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

  粉钻已委托出手,资金很快到位,计划有条不紊地稳步推进……

  只要撑到婚礼前。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所剩不多的圆子,思绪飘到了下一步。

  签证得抓紧办,那几个免签国虽然方便,但停留时间短,不是长久之计。

  得找个靠谱的中介,把材料备齐,最好能先拿到一个中长期居留的身份。

  机票也得分开订,不能留下太清晰的路径。

  先去个中转小国,然后转机,悄无声息地转向真正想去的地方……

  楼下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没多久,玄关处炸开杂乱的脚步声,宁彩霞那拔高八度的尖锐嗓音刺破了宁静。

  「我不管!我就要知道是谁!爸!你去问啊!去问拍卖行!加钱!我们从那个人手上把红钻买回来!」

  宁采薇放下勺子,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将房门拉开一道细缝。

  争吵声没了阻隔,清晰地从一楼客厅涌上来。

  宁怀远声音透出浓浓的疲惫:「我已经问了,彩霞,嘉珀的规矩你不懂吗?匿名拍卖的买家信息是最高机密!别说是我,就是市长去了,他们也未必给这个脸!」

  「现在只知道是三楼包厢的客人,三楼!你动动脑子,那是随便能打听的人吗?!」

  三楼?

  宁彩霞一下想起来,秦执不就是往三楼的电梯走了吗?

  难道真是他?

  宁彩霞像是抓住了什么确凿的证据,声音又尖又利,「三楼!秦执不就上三楼了吗?!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有钱?」

  「爸!你现在就给秦家打电话问!红钻是不是被他拍走了?」

  「他一个大男人拍红钻干什么?啊?!难道是买给……」

  她的声音猛地卡住,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尖叫:「不!我不信!」

  上辈子秦执对她那么抠门,怎么可能买红钻给宁采薇这个贱人?

  「绝对不可能!爸!你快给他们打电话!」

  「彩霞!你闹够了没有!」

  宁怀远难得朝她发火,「就算是秦先生拍的又如何?人家什么身份,想买就买了!我们以什么立场去质问?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不管!我就要问清楚!这电话你打不打?!不打我打!」

  下面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拉扯和哭嚷,蒋琼兰的声音根本插不进去。

  宁怀远拗不过她,给秦家去了个电话。

  「喂,是我,宁怀远。」

  「……是,秦先生,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小女彩霞,对今晚拍卖会上那颗红钻实在喜爱,念念不忘,听说最后是三层贵宾拍得,便缠着我打听……」

  「啊?是、是您……?」

  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宁怀远连忙应承着:

  「是是是……我明白,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好的,好的,再见。」

  电话挂断。

  宁怀远略带无奈道:「……问清楚了。是秦先生拍的。」

  「啊——!!!」

  宁彩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扭曲尖叫。

  「噔、噔、噔——」

  高跟鞋狠狠踩踏楼梯,又快又重,像战鼓,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怨毒,朝着二楼宁采薇的房间汹涌而来。

  宁采薇打了个寒颤,这疯子,不会又要来闹她了吧?

  「砰砰砰!」

  「宁采薇!开门!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宁彩霞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破音的哭腔,「有本事抢我的东西,没本事开门吗?!你个不要脸的贱货!开门!」

  「听见没有?!别躲在里面装死!」

  污言秽语像污水一样泼洒在门外。

  宁采薇不堪其扰,猛地拉开门。

  「骂够了没有?」

  门外,宁彩霞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头发散乱,双眼赤红瞪着她,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

  当目光落在宁采薇白净的脸上,看到那些过敏的痕迹早已消失,皮肤恢复光洁时,她脑中最后一点理智崩断了。

  「果然是你搞的鬼!」

  她尖锐的美甲指着宁采薇的脸:「先假装过敏不去拍卖会,好让我放松警惕,背地里怂恿秦执去拍红宝石,故意抢我的东西!」

  「然后好戴着它到我面前炫耀!打我的脸!是不是?!」

  「宁采薇,你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

  宁采薇无语了,只觉荒谬透顶。

  「宁彩霞,你的想像力不去写剧本真是浪费了。」

  「秦执要做什么,轮得到我指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又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怎么会这么巧?!」

  宁彩霞打断她,偏执地道:「前脚我看上的东西,后脚就被他拍走了?不是故意跟我作对是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秦执明明有一锤定音的能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出高价?

  非要在前期举牌的时候,一百万、一百万慢悠悠地往上加?

  「他在上面就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我们争!看我爸咬牙跟价,看着我满心期待……最后再狠狠砸下八千万,让我们所有的希望和努力都变成个笑话!」

  「他就是在耍我们玩!」

  「你把人想的太坏了。」宁采薇耐着性子,试图跟她讲道理:「你又没得罪他,秦执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当然是你在后面指使!」

  她逻辑自成一派了是吧?

  宁采薇:「我发誓,我真没有让他去拍什么红钻。十克拉的红钻挺稀有,人有钱想买回家收藏,或者送给他嫂嫂,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呵!」宁彩霞嗤笑一声,眼神怨毒,「章映雪一个寡妇,戴那么招摇的红钻?骗鬼呢!就是你!肯定就是你!」

  「而且你都没去拍卖会,怎么会知道那颗红钻是十克拉?」

  宁采薇简直要气笑了:「拍卖手册就放在客厅,上面印得清清楚楚。」

  「这就对了!你看了照片,觉得漂亮,想要,就让秦执去拍!宁采薇你可真不要脸!从小到大就会这一套,装可怜,暗地里抢别人的东西!」

  「......」

  宁采薇看着她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不想解释了。累了。

  她扯了扯嘴角,破罐破摔道:「没错,就是我让他拍的。」

  宁彩霞猛地睁大眼睛。

  「你不是喜欢抢吗?」

  宁采薇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底涌起一股快意,「裙子,玩具,好学校名额,父母的疼爱、联姻对象……你抢了我那么多次,我抢你一次又如何?」

  「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心心念念的东西,被人当着面,轻轻松松拿走,是个什么滋味。」

  「怎么样?不好受吧?我的姐姐。」

  宁彩霞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震惊、狂怒、还有被戳穿后的难堪,在她脸上交织变幻。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像是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呵呵。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瘸子拍给你的玩意儿!也就你没见过世面当个宝!」

  她擡高下巴,努力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没想到吧?沈翊也给我拍了首饰!一套钻石的,虽然没你那破石头贵,但心意强多了!他是真心想送我礼物,而不是被人指使!」

  「怎么样?看着上辈子跟你恩爱两不疑的好丈夫,如今挖空心思给我挑选礼物,心里是不是很不是滋味?是不是嫉妒得要发疯了?」

  宁采薇静静地看着她表演,钱快到手了,她懒得演戏,「嗯,是啊,我好嫉妒啊。」

  说完,砰地一下关上门。

  宁彩霞鼻子差点被拍扁,她没来得及生气,愣住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反应这么平淡?

  上辈子的宁采薇,不是爱沈翊爱得死去活来吗?

  不是每次回娘家,提起沈翊眼角眉梢带着藏不住的甜蜜吗?

  听到沈翊要送自己首饰,她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她应该感到痛苦,应该愤怒,应该像自己现在一样被嫉妒啃噬得发狂才对啊!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种脱离了掌控的茫然和不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宁彩霞的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似乎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8)

  宁彩霞后续的抓狂和拍门,宁采薇听不见了。

  她戴上降噪耳机,将换了锁的房门反锁,躺上床,闭上眼。

  思绪在黑暗中飘了一会儿,明天要处理的事情一件件浮上来。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想着想着,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手机震动把她吵醒。

  是拍卖行的刘婕,语气里压着兴奋:「宁小姐,好消息!昨天签的委托协议,今天一早就有买家主动联系,愿意按我们市场估价的最高限,买断您那枚粉钻!」

  宁采薇坐起身,脑子还糊着:「……什么?」

  「对方要求只有一个:三天内完成交割,现金全款打到您指定的帐户。」

  刘婕替她高兴:这价格比我们预估的成交价只高不低,省了漫长的拍卖流程和佣金……」

  太顺利了。

  宁采薇有种不真实感。

  「买家是谁?」

  「对方坚持保密,通过中间机构操作,我们这边查不到。」

  刘婕犹豫一下,「不过,汇款帐户是家海外基金会,背景很深。宁小姐,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再等等公开拍卖,但就是时间会长点……」

  「不用了。」

  经过昨晚宁彩霞那么一闹,宁采薇想走的心无比迫切,「接。三天内,我要见到钱进帐。」

  挂掉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心头那点不安蔓延开来。

  她只对一个人提过要卖粉钻。

  昨天才说的话,今天就有匿名买家全款接盘?还按最高估价走,仿佛生怕她吃亏?

  这哪是交易,分明是做慈善。

  所以......会是他吗?

  **

  宁采薇没有机会打电话问,接下来几天,秦宅那边毫无动静。

  秦执也没再联系过她。

  婚礼事宜按部就班地推进着,管家忠叔偶尔来电确认细节,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周到,听不出任何异样。

  宁采薇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担心不是秦执的话,容易打草惊蛇。

  宁采薇心头那点疑虑,随着这份平静,慢慢被抚平下去。

  一眨眼到了周末,拍婚纱照的日子。

  地点选在城郊一处私人庄园,秦家名下的产业。

  欧式城堡、玻璃花房、临湖草坪,场景搭得精致且奢侈。

  秦执没说来接她。

  宁采薇乐得轻松,自己叫了车过去,省去路上虚与委蛇的功夫。

  到达时,秦执已经在化妆间了。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

  宁采薇今天换了身雾霾蓝的羊绒连衣裙,剪裁简单却高级,衬得肤色白皙得像牛奶。

  知道要配合做发型,她将平日里绾起的头发放了下来。

  长发如浸了月光的绸缎,顺滑光亮,垂落至腰际,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微微漾开柔软的弧度,像夜色下静谧流淌的溪水。

  眉形是天然舒展的远山眉,不消过多修饰,颜色淡淡的,衬得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她安静地走到他面前,窗外晨光斜斜地拢着周身,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张扬的装饰,却有一种被时光浸润过的、端庄而清冷的大家闺秀气度。

  秦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来了。」

  「嗯。」

  他放下手机,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伸手。」

  宁采薇犹豫了一下,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些干燥的温热,并不柔软,带着操控轮椅形成的、薄而清晰的茧。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有点烫。

  下一秒,一个微凉坚硬的物体,被戴在了她的中指上。

  「送你的。」

  宁采薇垂眸看了一眼,是那枚让宁彩霞癫狂的十克拉红钻。

  它被镶嵌成了戒指。

  浓郁如鸽血的主石周围,镶了一圈璀璨的白钻,火光跳跃流转,灼眼得近乎霸道。

  「喜欢吗?」

  秦执声音平稳,「我们没有求婚环节,这枚戒指,就算是我补给你的。」

  「......」

  宁采薇没动。

  她盯着戒指,又擡眼看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闪过昨晚宁彩霞说得那些话。

  「居然......真的是你买的。」

  秦执擡眼看她,眸色深深:「不然呢。」

  宁采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手掌,戒指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她手指有些发抖。

  「为什么买它?听宁彩霞他们说,你花了两倍的价钱,你明明知道,它不值那个价。」

  秦执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浸润眼底。

  「我大概看明白了你的性子。面上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心里憋着气,憋着恨,只是用这副平静的样子麻痹自己,也麻痹别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却让她的心悬在了半空中。

  「但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你就会想报复。像那枚你从宁彩霞手里抢过来的粉钻,转头就迫不及待要脱手卖掉,即便折价也一刻不愿多留。」

  「为什么?」

  他替她回答:「因为你要的不是钻石,是抢过来这个动作本身。是报复他们长久以来的偏心,是给自己讨那点可怜的公道。」

  宁采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想变现换钱走人,喉咙却被堵住了。

  「这枚红钻,是宁彩霞想要的。」

  秦执目光重新落回她指间那抹炽烈的红上,「既然能让她难受,能让你觉得痛快,那它就不止是一块石头。」

  「八千万,买你一个念头通达,买你一次真正的抢赢。」

  他擡眼,看进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我觉得,很值。」

  「......」

  一股陌生的热流猝然撞进心口,又酸又胀,逼得她鼻尖发涩。

  从未有人这样。

  不问对错,不计得失,就这样站在她身边。

  那份她羡慕了许久的、渴求了许久,宁彩霞从父母那里轻易得到的偏爱,就这样在这个相识不久的男人身上,猝不及防地找到了。

  宁采薇狼狈地别开脸,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她把戒指摘下来,正要说话,化妆师和造型师围上来。

  「宁小姐,秦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做妆发吧?」

  人一多,害怕把戒指弄丢,宁采薇只得重新戴了回去。

  十克拉的宝石体量着实惊人,沉甸甸地压着指根,存在感极强。

  几乎每个围上来的工作人员,目光第一时间被牢牢吸了过去。

  「天呐,这火彩……秦先生真是疼您,我入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颗能比的。」

  「听说花八千万拍的,这哪是买戒指,分明是把月亮摘下来哄人开心呢。」

  「就是,秦先生对您真没话说,这么贵重的心意,宁小姐您好福气啊。」

  ......

  宁采薇笑笑没说话。

  秦执越是这样对她好,心理压力就越大,像是欠下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她不再多言,像个精致却沉默的娃娃,任由众人摆布。

  粉刷扫过脸颊,发夹固定发型,指尖偶尔擦过那枚冰冷的红钻。

  每一次触碰都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被宠爱着,也被捆绑着。

  一小时后,她穿着第一套礼服走出来。

  秦执在拍摄区的蔷薇花墙下等她。

  白色蔷薇开得正好,香气清浅,靓丽浪漫。

  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羊毛薄毯,侧脸对着走廊的方向,神情专注地在看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层层云霭中透出的柔亮阳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

  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看到她后很自然地弯起了唇角。

  不是平日里疏离的、礼节性的浅笑,也不是偶尔流露的讥诮或深意的冷笑。

  那笑容很淡,却无比真实,仿佛是从心底漾开,一点点浸润到深沉的眼眸里,显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纯黑的眼珠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慌乱。

  一声比一声重,一次比一次急。

  直到最后,心跳彻底失了序。

  震得她指尖发麻。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她下意识擡手,虚虚地按住了心口。

  别跳了,慢一点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点无措的羞恼。

  再这样跳下去,就要喘不过气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29)

  拍摄过程并不算很顺利。

  秦执行动不便,能选择的场景和姿势有限。

  所有站着亲吻,站着拥抱的姿势都要排除,至于那些追逐奔跑,女方跳入男方怀中等大开大合的动态动作,他们都没有办法拍。

  策划里最热门的一组双人骑马的飒爽造型,他们更是不用想。

  他们只能拍坐着的、一坐一立的。

  大多数是内景,外景只挑了一两个平坦开阔的。

  摄影师很有经验,尝试引导他们。

  「秦先生坐在这里就好,宁小姐,您可以自然一点,可以靠在轮椅边,对,手轻轻搭着扶手……」

  「或者秦先生坐着,宁小姐您从后面弯腰,手搭在先生肩上,脸贴近一点,对,看镜头,笑一下……」

  「两人都坐着也行,这张复古沙发很配你们的气质,宁小姐您坐这边,对,稍微侧向秦先生……」

  可无论怎么调整,拍出来的样片,总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客气与疏离感。

  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玻璃,好看,但没什么温度。

  尤其是那张在白色蔷薇花墙前拍的照片。

  宁采薇按照要求,微微倾身扶着秦执的轮椅背,姿态是守护与倚靠的模样。

  可秦执对着镜头时,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别的,脸绷得紧紧的,毫无表情。

  眼神平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脊背挺得笔直,威严有余,温情不足。

  而宁采薇,虽然姿态亲近,眼神却发飘,姿势僵硬,并未真正放松。

  摄影师看着照片,挠了挠头,有些苦恼。

  「秦先生,宁小姐,二位状态都非常好,只是……」

  他斟酌着用词,把相机屏幕转向他们,「感觉上稍微有点『各拍各的』。少了一点……嗯,火花。」

  宁采薇凑过去看。

  照片里,蔷薇花开得绚烂,构图精美,她扶着轮椅的样子温婉动人。

  可整体氛围,怎么看怎么像尽职尽责的护工与严肃雇主的工作合影.......

  尤其是秦执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配上他天生的冷感气质,别说温情了。

  摄影师小声嘀咕着,他刚才差点被秦先生的眼神「冻死」。

  宁采薇看着照片,再悄悄瞥一眼身旁坐在拍摄地沙发上,神色平淡的男人,仿佛刚才那让她心悸的笑容只是个幻觉。

  她回过神,暗暗摇头。遗憾什么?有什么好遗憾的?

  反正这婚是要逃的,婚纱照不过走个过场,随便拍拍应付了事就行。

  摄影师将初步筛选的几张样片递到他面前。

  秦执垂眸扫过,眉头蹙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重拍。」

  宁采薇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他回到那片蔷薇花墙下。

  灯光、反光板、补妆……又是一轮折腾。

  姿势换了又换,笑容摆了又摆,宁采薇脸颊肌肉笑僵了,累得快要去掉半条命。

  摄影师看着依旧没什么「化学反应」的两人,顶着巨大的压力,小心翼翼地开口:「秦先生……恕我直言,这效果不理想,可能……可能不全是宁小姐的问题。」

  秦执擡眼:「哦?」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摄影师头皮一麻。

  他硬着头皮,维持着职业素养,将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是其他客户的一些婚纱照参考。

  「您看,普通新郎在拍摄时,肢体语言会更主动,眼神也更有温度一些。」

  他尽量委婉,「秦先生您可能有些放不开。当然,我完全理解您的情况特殊,但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更适合二位现状、又能传递情感的表达方式……」

  秦执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或拥着新娘开怀大笑,或将新娘高高抱起旋转,或蹲下身为她整理裙摆,每一个动作都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活力。

  他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捏着平板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许久,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落寞地道:「是我的问题。我给不了她那些好的体验。」

  宁采薇原本正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闻声擡起眼,恰好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黯淡。

  心脏像是被捏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疼。

  不是这样的。

  「不是你的问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像中要清晰,「是我的。」

  她根本就没有真正投入这次拍摄。

  在她心里,这场婚姻注定是一场逃离,这些婚纱照不过是为了最终逃离而不得不走的过。

  拍成什么样,她根本不在乎。

  可秦执显然把这「一辈子只一次」的仪式看得极重。

  这些照片将来会挂在家里,日日相对,他会吹毛求疵,会追求完美,再正常不过。

  他在认真规划着他们的「以后」,而她却在暗地里谋划着如何消失。

  尖锐的愧疚感刺穿了她故作平静的心防。

  一股冲动让她走到沙发前,直视他的眼睛,「没关系,我带你拍更好的。」

  秦执眸光微凝,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说话,缓缓执起她戴着红钻戒指的那只手。

  微凉的指尖相触,宁采薇轻轻一颤。

  他低下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却珍重无比的吻,正好印在那颗璀璨而坚硬的宝石上。

  唇瓣的温热透过宝石传来,温润的触感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落在她心尖上。

  不远处的摄影师眼睛瞬间亮了,屏住呼吸,举起相机「咔嚓」个不停。

  宁采薇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脖颈,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眼眸含水,羞意难掩,比刚才任何一张精心摆拍的照片都要鲜活生动百倍,像绽放的蔷薇,让人移不开眼。

  秦执胸膛滚烫,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原谅我……只能这样坐着抱你。」

  他与她十指相扣,用力一带。

  宁采薇低低「呀」了一声,重心前倾,整个人落入他怀中,侧坐在他腿上。

  他们坐在一张复古的墨绿色丝绒沙发上。

  秦执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

  他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令她心悸的浓稠情绪,像夜色下暗流涌动的海。

  静默,却危险地吸引着她沉溺。

  宁采薇的心脏在胸腔里再次失了控,疯狂擂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喧嚣着涌向头顶。

  她下意识擡手,抵住他坚实温热的胸膛,想将这份令人晕眩的亲密推开一些——

  「好!太好了!就保持这样!别动!」

  摄影师兴奋的声音传来:「新娘放松!他是你老公,不是你仇人!」

  「眼神给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含情脉脉懂不懂?手别推着,搭他肩膀上!」

  「对!自然一点,哎哟太好了!」

  周围一圈工作人员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响起带着善意的笑声。

  宁采薇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冲,脚趾在鞋子里尴尬地蜷缩起来,羞耻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可秦执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她,眸色深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他慢慢垂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唇畔,低哑地问道:「我可以亲你吗?」

  「......」

  宁采薇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精心构筑的计划、坚定逃离的决心、层层设防的心墙,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眼前时候不断放大的俊颜,他墨色的眼眸倒映出惊慌失措的自己。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垂下,覆下一片阴影。

  秦执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湮灭。

  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在四片唇瓣相触的刹那。

  「嗡」的一声,宁采薇脑海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完了。

  宁采薇,你真的完了。

  温热的触感真实而柔软,有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强势又不失温柔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脸颊滚烫似火,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浑身的血液都在尖啸着宣告同一个事实——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居然……对秦执动了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0)

  拍摄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程的车上,宁采薇捧着平板电脑,浏览着摄影师刚传过来的初修样片。

  有钱就是好,专门的后期团队服务,效率高得惊人。

  大部分照片带着原始的时间戳,但有几张关键的,比如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比如他低头轻吻她戒指的瞬间,已经被快速调过光,质感出来了。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被秦执揽在怀中的模样,脸颊绯红。

  而秦执注视着她侧脸的模样,专注的温柔。

  「满意吗?」

  他的气息拂过发顶,「不满意的话,明天可以重拍。时间还够。」

  靠这么近干什么啊?

  嗅着他身上的檀香味,宁采薇耳朵悄悄红了:「……就这套吧。挺好的。」

  再拍一次?她怕心脏受不了。

  秦执淡淡地勾了下唇角,没再说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大门,汇入城郊的林荫道。

  宁采薇关掉平板,余光忽然瞥见窗外不远处的草坪上,穿着便服的宁彩霞似乎在跟另一对新人争吵。

  她定睛看去。

  不对……那对「新人」是沈翊和沈清瑶。

  之所以会被误会,是婚纱在沈清瑶身上,她躲在沈翊身后,两人靠得很近。

  远远望去才使得宁彩霞像外人,他们才是一对。

  宁采薇并不意外在这里碰见他们。

  这一片是新兴的婚纱摄影基地,除了秦家这种拥有私家庄园的,很多工作室和新人都会来这边的公共区域取景。

  只是这组合,这场面……倒真是「别开生面」。

  秦执见她看得专注,目光瞥向窗外,随即了然。

  他侧头问:「要停下来看看么?」

  宁采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秦执示意司机靠边停车,降下了她那侧的车窗。

  他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觉得她这副想看热闹、又故作平静镇定的模样,可爱极了。

  窗外的争吵声清晰起来。

  「沈翊!你什么意思?!我们两个拍婚纱照,你把你妹妹带来算什么?!」

  「带来就算了,她凭什么穿我挑的婚纱?!」

  宁彩霞妆容精致,披散着头发,看起来像是造型弄到一半就出来的。

  她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手指几乎要戳到沈翊脸上。

  沈翊脸色难看,却仍挡在沈清瑶身前:「彩霞,你讲点道理。清瑶只是看婚纱好看,想试试而已。女孩子爱美,穿一下怎么了?今天还是她生日,我就陪她拍几张照片,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生日?!她过生日就可以抢我的东西?」

  宁彩霞无法忍受向来是她欠别人东西,居然会被人光正大抢夺一次。

  她死死瞪向沈清瑶,随后眼眸落在沈清瑶低胸婚纱的领口处。

  那里,一条镶嵌着满钻项链,明晃晃地闪耀着,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宁彩霞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条项链……她记得!拍卖会上,被拍下的那套钻石首饰里的项链!

  她一直以为,那是沈翊为她准备的、属于「沈太太」的礼物!

  昨晚她为此洋洋得意,觉得在宁采薇那里扳回一城!

  可怎么会,怎么会戴在这个小贱人身上?!

  「你这项链哪来的?!」

  沈清瑶依偎在哥哥身侧,闻言擡起下巴,脸上露出一抹天真又得意的笑容,手指故意抚过冰凉的钻石:「这个呀?是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呀!漂亮吧?我好喜欢!」

  「生、日、礼、物?」

  宁彩霞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面容狰狞。

  所以……那套她以为象征爱情和承诺的首饰,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的?

  沈翊在拍卖会上是为了他妹妹,拍下来做生日礼物?

  那上辈子,这套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宁采薇身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为什么宁采薇对沈翊送自己首饰表现得毫不在意?

  为什么上辈子坐拥半个沈氏帝国、享受无限风光的宁采薇,这辈子会为了八千万现金、一套别墅和一枚粉钻,就那么轻易地把沈翊让了出来?

  仅仅是为了骗走她的镯子?

  不……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镯子,宁采薇有更多方法。

  除非……让出沈翊本身,对宁采薇而言,根本不是损失,而是解脱,是一场报复!

  能把沈翊这个「潜力股」变成「巨坑」,能摧毁一个女人的婚姻和人生的——

  就是沈翊和他妹妹之间,那摊见不得光、畸形的脏事!

  宁彩霞的脑子「轰」的一声,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得让她浑身发冷的逻辑:

  宁采薇上辈子就知道沈翊和他妹妹的关系!她不仅知道,还深受其害!

  所以这辈子,当自己抢着要跳进这个火坑时,宁采薇才会那么大方,爽快地放手。

  她不是在让,她是在推!是笑着看她去死!

  「啊——!!!」

  宁彩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理智烧光。

  发狂地扑向还在摆弄婚纱裙摆、一脸无辜的沈清瑶!

  「贱人!小婊子!我让你穿!我让你戴!」

  她一把揪住沈清瑶精心打理过的长发,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拽。

  沈清瑶痛得尖叫出声,整个人被拽得踉跄跪倒。

  「放手!你疯了吗宁彩霞!」沈翊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想要分开两人。

  「我疯了?对!我是疯了!被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逼疯的!」

  宁彩霞眼睛赤红,一边厮打一边尖声叫骂,「什么妹妹?!谁家妹妹会缠着哥哥拍婚纱照?!谁家妹妹会戴着哥哥送的钻石项链炫耀?!」

  「沈翊!沈清瑶!你们恶不恶心?!啊?!你们就不觉得脏吗?!」

  见不得光的隐秘被宁彩霞大庭广众下点破,沈翊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沈清瑶也懵了。

  她从小到大惯用这招,以妹妹的身份,在各种接近哥哥的女人面前,若有似无地展示亲密,享受看对方憋屈又不敢多说的快感。

  这招无往不利,不知气走了多少沈翊的女朋友。

  可这次……怎么会这样?

  宁彩霞怎么会知道的?仅仅是一件破婚纱?

  沈翊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慌乱。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宁彩霞是重生的,更想不到自己会阴沟里翻船,栽在一条他随手拍来哄妹妹开心的钻石项链上。

  「够了!彩霞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用力一把扯开宁彩霞的手,将哭泣的沈清瑶紧紧护在身后。

  宁彩霞处在疯狂厮打的冲劲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脚下高跟鞋一崴,「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昂贵的洋装沾满草屑和灰尘,头发散乱,一只鞋子也甩飞了,模样狼狈又滑稽。

  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你敢推我?你竟敢推我?」

  「我告诉你沈翊,我不嫁了,我们的婚事结束!」

  沈翊脸色一白,赶紧放开妹妹,去扶宁彩霞,却被她狠狠推开。

  「我不仅要退婚,我还要把你们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公之于众!我要让你的公司破产!让所有人指着你们的鼻子骂!」

  沈翊脸色阴沉不已,眼眸隐隐闪过一丝杀意。

  宁彩霞去顾不得了,她看到了路边那辆不知停了多久的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露出宁采薇的脸。

  她在笑她,她在嘲讽她!

  怨恨如同毒藤,绞紧了宁彩霞的心脏。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赤红着双眼,像索命的恶鬼,朝着宁采薇的车子不管不顾地狂奔过去!

  怨恨漫上心头,宁彩霞顾不上沈翊和沈清瑶,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赤红着眼,光着脚,朝着宁采薇的车子狂奔而来。

  「宁采薇!你下来!你给我滚下来!」

  她扑到车窗边,双手死死扒住窗沿,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脸上的妆容被眼泪和尘土糊得一塌糊涂,表情狰狞扭曲: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沈翊和他那个好妹妹……他们之间龌龊恶心的关系!」

  「你上辈子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去抢!去争!」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我跳进火坑!等我像你上辈子一样被他们恶心死!对不对?!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被愚弄和背叛的绝望与疯狂。

  车内,宁采薇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张癫狂的脸,看着她眼中灭顶的恨意和崩溃。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否认,缓缓说道:

  「姐姐,路是你自己选的。」

  「抢东西的时候,不是很快乐吗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1)

  玻璃缓缓合拢,宁彩霞的尖叫渐渐远去。

  车内一片寂静。

  宁采薇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颗沉甸甸的红钻。

  刚才宁彩霞发疯说出她们重生的秘密,一字不漏,全落进了秦执耳中。

  他会怎么想?信几分?

  她该怎么解释?

  她指尖一痛,被戒圈旁的小钻硌了一下。

  「吓到了?」秦执开口打破沉寂。

  她擡眼,撞进他沉静的眼眸中。

  那目光很深,像夜色下望不到底的海,不见波澜。

  「没有。」她轻声说,「习惯了。」

  秦执沉默片刻。

  「你姐那状态,最近怕是消停不了。宁家那边,你回去住着恐怕也不得安生。」

  他认真地看向她,声音放缓:「要不要先搬来我那儿住段时间?」

  宁采薇一怔。

  「婚房差不多收拾好了,你迟早要过去,就当提前熟悉环境。也省得再撞上今天这种场面。」

  她听出了那层没明说的意思,他怕她在看不见的地方,又被宁彩霞缠上、伤到。

  心里那根弦又被触动了一下。

  「不了。秦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擡眼,迎上他的目光,引用他曾说过的话:「毕竟未行大礼,便是外人。婚前住进夫家,于理不合。我爸妈那边……也不好交代。」

  秦执眸色微凝,看着她平静却疏离的脸,一时没说话,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抽了抽。

  车内又安静下来。

  宁采薇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觉得该说点什么。

  「我姐刚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斟酌着词句,「她最近情绪不稳,总幻想些没边的事。沈翊和她之间的矛盾,我也今天才知道。」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秦执侧过头,静静看了她几秒。

  「宁采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让她心口一紧。

  「你说,我就信。」

  宁采薇喉咙发干,仓促低下头:「……谢谢。」

  他没再追问。

  车子在宁家别墅外停稳。宁采薇推门前,秦执忽然开口:

  「后天选婚纱照,我让司机来接你过来,顺便看看婚房,有什么想添改的,直接告诉我。」

  「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朦胧的红痕。

  车内,秦执靠进座椅,阖上眼,揉了揉眉心。

  「老王。」

  「少爷。」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是秦家的老司机,服务了秦家二十年,话少,稳当,是秦执的心腹之一。

  秦执没睁眼,声音低哑,「今天听到的,一个字都不准漏出去。」

  「是。」陈师傅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另外,」秦执睁开眼,眸色暗沉,「找人盯着宁彩霞,别让她伤害到采薇。」

  「明白。」

  **

  宁采薇回到房间,反锁了门。

  折腾一天,胃里空得发慌。

  她摸出手机点了常吃的云吞面。

  等待的间隙,楼下传来动静。

  宁彩霞回来了,父母陪着。

  她头发散乱,洋装沾着草屑,脸上泪痕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退婚!我一定要退婚!」

  她嘶哑哭喊,「沈翊不是人!他跟他妹妹有奸情!他们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兄妹关系!恶心!龌龊!」

  蒋琼兰抱着她安抚:「彩霞,妈知道你委屈。可这话不能乱说,不就是清瑶试了试你的婚纱?小姑娘爱美,穿一下没什么的……」

  宁彩霞推开母亲,「妈!你不信我?!」

  「妈信你,当然信你。」

  话是这么说,蒋琼兰眼神却闪躲,「可这种事得有凭据呀。」

  沈翊在电话里解释了,那是给他妹妹买的生日礼物,背地里人家给你准备了更好的宝石,态度诚恳,说要亲自登门给你赔罪……」

  「赔罪?」宁彩霞笑出泪来,「他拿什么赔?他那颗烂透的心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胸腔里翻涌着愤怒,以及迟来的悔恨。

  要不是沈翊装得人模狗样,用那副温柔稳重的皮囊骗了她。

  她这辈子怎么会放着秦执不选,跳进这个火坑?

  与之对比,秦执简直就在闪闪发光。

  是,他阴沉,腿瘸,规矩严,可从未短过她吃穿。

  衣帽间塞满当季新款,珠宝首饰戴不完。

  他限制她买包,是因为她买回来的那些限量款,很多标签没拆,就堆在储藏室落灰。

  他说「等课业达标再买包当奖励」,不是抠门,是看不下去她挥霍无度,想让她收敛脾气,把心思用在正途上。

  就连她污蔑他和自己嫂子不清白,他气极了,也不过关她禁闭让她反省。

  他给了她无数次机会。是她自己,被宁采薇和沈翊装出来的甜蜜刺红了眼……

  事实证明,秦执的心,捂得热。

  瞧,他这辈子为了给宁采薇出气,眼都不眨地砸下八千万,拍下那颗她求而不得的红钻。

  那样冷情的人,竟陪着拍婚纱照,还那样护着宁采薇……

  宁彩霞想起秦执坐在车里看向宁采薇的眼神——专注,沉静,藏着珍爱的柔光。

  那目光她上辈子从未得到过。

  可只要她耐心一点,他会完整的属于她。

  嫉妒啃噬心脏,她脱口而出:「爸!我不嫁沈翊了!我要换回来!我要嫁秦执!」

  客厅一静。

  宁怀远脸色骤沉:「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要和宁采薇换回来!」

  宁彩霞豁出去了,「婚帖才签,礼没成,能换!我要秦执!」

  「荒唐!」

  宁怀远勃然大怒,擡手——

  「啪!」

  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宁彩霞捂着脸,愣住了。

  她眼睛瞪得极大,眼泪唰地滚下来:「爸……你打我?」

  「你从来不打我的……」

  宁怀远手抖了抖,看她满脸泪,到底还是心疼,语气放软了些。

  「彩霞,你清醒一点!婚姻不是儿戏,哪能由着你今天要这个、明天换那个?」

  「现在婚帖签了,消息发了,全城等着看热闹。是你说换就能换的?你让秦家的脸往哪儿搁?沈家又会怎么想?宁家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了!」

  「秦执又是什么人?你把他当什么了,由着你挑拣置换的货品?得罪了他,宁家吃不了兜着走!」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她:「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沈翊和他妹妹不清不楚,证据呢?」

  「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就是毁人名誉!这种话传出去,毁的更是你自己的名声!」

  「而且沈翊现在公司势头正好,跟我们家的合作刚刚敲定,前途不可限量。你就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要毁掉这门好婚事?」

  「一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要悔婚,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宁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宁彩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证据?她哪里拿得出证据。

  这一切是她结合上辈子的经历,以及宁采薇的反常反应,通过蛛丝马迹推理出来。

  ......

  宁怀远的话......太耳熟了。

  门缝后的宁采薇,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

  上辈子,她发现沈翊和沈清瑶的龌龊,哭着跑回娘家,跪在父母面前求他们救她出去。

  当时宁怀远,说的也是这番话。

  几乎一字不差。

  那时她心如刀绞,以为父母只是被沈翊伪善的面具蒙蔽,是爱女心切却用错了方式。

  她还在心底为他们开脱,觉得他们终究是关心她的,只是被证据和名声绊住了脚。

  多可笑。

  原来不是不信。是不愿信。

  这辈子,轮到他们千娇万宠的宁彩霞了。

  可当同样的话从宁怀远嘴里吐出来,砸向宁彩霞时,宁采薇只觉一股冰凉的悲怆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情愿他们自始至终都站在宁彩霞这边。

  那样,至少说明他们心中有亲情二字,哪怕这份关注和偏爱从未给过她。

  可原来没有。

  在利益面前,连他们最疼爱的女儿,都可以被轻易牺牲。

  他们不是不相信宁彩霞的哭诉,是不愿意相信。

  因为相信了,就意味着要放弃沈翊这条已经攀上的、潜力无限的船。

  要得罪背后隐隐站着的秦家,要眼睁睁看着可能到手的利益打水漂。

  所以他们选择捂住耳朵,蒙上眼睛,亲手把宁彩霞,再往火坑里推一把。

  就像上辈子,对她做的那样。

  宁采薇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忽然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

  心里最后那点对亲情虚妄的期盼,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渴望的东西,就不存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2)

  「没有证据,就给我闭嘴!」

  宁怀远见她哑口无言,脸色更沉,「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不再看宁彩霞惨白的脸,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佣人,厉声道:「把大小姐带上楼,关进房里!在她脑子清醒、打消这些荒唐念头之前,不准给她送饭!」

  「不——!!爸!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女儿啊!」

  宁彩霞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却被两个佣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强行往楼梯拖去。

  「放开我!你们这些奴才!宁采薇——!都是你害的!你把秦执还给我!还给我——!!!」

  凄厉的哭喊和咒骂声一路盘旋而上。

  她的房间就在宁采薇房间的上面,一层墙板根本挡不住那绝望的捶打和嘶吼。

  「换回来……我要换回来……秦执是我的……我的……」

  宁采薇靠在门后,全身发冷。

  「笃笃。」

  敲门声轻轻响起。

  宁采薇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坐,采薇,我来看看你。」

  宁怀远进入房间,温和地道,「薇薇,没吓着你吧?你姐最近精神不太稳定,说的都是疯话。你别往心里去。」

  「......」

  「你只管安心准备婚礼,风风光光嫁给秦执。其他的,有爸爸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宁采薇看着他眼中温情的疼爱,胃里一阵翻搅,后背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嗯,我知道。」

  她垂下眼,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谢谢爸。」

  宁怀远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又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才转身下楼。

  没多久,蒋琼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上来,脸上堆着笑:「薇薇,饿了吧?别总吃外卖,不健康,妈特意给你炖的,快趁热吃了。」

  她将瓷碗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温柔,话里话外绕着宁采薇转,对头顶绝食哭闹的另一个女儿,只字不提。

  宁采薇接过勺子,喝了口热燕窝,心口一阵发冷。

  她不知道怎么喝完的,燕窝炖得软糯,冰糖清甜,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这一晚,宁采薇戴上降噪耳机,却彻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宁采薇眼下带着淡青,直奔嘉珀拍卖行。

  刘婕早等候在贵宾室,见她进来,递上文件:「宁小姐,这是最终合同。买家很爽快,出价四千万。」

  比预估的落槌价还高。

  宁采薇捏着钢笔,心头那点疑虑和不安迅速膨胀:「我能见见这位买家吗?」

  刘婕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对方坚持匿名,我们这边没有权限接触呢。」

  见她迟疑,刘婕补了一句:「就像您的身份信息一样,我们不会透露,请您放心。」

  宁采薇盯着合同看了两秒,反复确认没有坑后,笔尖落下。

  管他是谁,钱到手就行。

  她的材料早已准备好,下午就去办理签证。

  然后就可以静等签证出来。

  机票她都订好了,就在婚礼当天凌晨出逃,让宁家当着所有人面颜面扫地。

  等上了飞机,前尘往事,才算一笔勾销!

  她收起合同,转身离开。

  拍卖行贵宾室内,一道侧门无声滑开。

  忠叔推着秦执的轮椅,缓缓驶出。

  刘婕躬身,将宁采薇刚签好的合同副本,恭敬地放在他面前。

  秦执的目光落在签名处,晦暗不明。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随手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另一沓文件,扔在了那份合同旁边。

  上面有宁采薇银行卡办理手续、跨境汇出流水记录、城东临江别墅的加急出售全款合同、移民中介的初步咨询纪要......

  最初,她将那八千万现金转入海外帐户时,他信了。

  相信她在偷偷规划蜜月,信她那句「怕你破费太多」,心里软成一团,觉得这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立刻让秦忠去办了张副卡,额度不限。

  后来,她要卖粉钻,说那是从宁彩霞手里硬抢来的,戴着没意思。

  他听着,心头涩然,觉得她在宁家受了太多委屈,于是暗中让人以最高价接盘,生怕她吃亏。

  他像个一厢情愿的傻子,为她每一个反常的举动,找好了体贴的借口。

  直到银行那边的变动记录再次传来,又一笔大额进帐,来源是她名下那套城东别墅的紧急抛售。

  秦执盯着面前摊开的所有文件,看了很久。

  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暖意,一点点凉透,结成冰碴。

  「忠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我让你查过她的帐了,她不欠债,征信干净。那她为什么这么急着需要现金?为什么迟迟不肯去领证?」

  他停顿片刻,涩然道:「她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想嫁。一直在找机会,逃?」

  忠叔额角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少爷……二小姐也许是缺乏安全感。宁家那样待她,她多握些钱在手里,也、也是人之常情。未必就是想逃婚……」

  「是吗。」秦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宁怀远的电话。

  「宁先生,冒昧打扰。方便问一下,您给采薇准备的嫁妆,具体有哪些?」

  那头的宁怀远紧张道:「秦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觉得哪里不妥吗?」

  「我们给采薇的,都是当初答应好的:八千万现金,城东那套别墅,一枚粉钻,以及她奶奶留给她的一只翡翠镯子……薇薇是我们宁家的女儿,我们绝不会亏待她。秦先生若觉得不够体面,我们还可以再加……」

  「不必。」秦执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随口一问,宁先生不必多心。」

  「这件事,不必特意告诉采薇。她脸皮薄,知道了反倒多想。」

  「是是是,我明白。」

  挂了电话,房间里一片死寂。

  现金、别墅、粉钻。

  除了那只镯子,她所有的嫁妆在短时间内通通换成了钱,汇往国外。

  这不是缺乏安全感。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步步为营的逃离。

  「少爷……」忠叔看着秦执越发冷沉的侧脸,还想再劝。

  手机震动起来。

  秦执按下接听,那头传来压低的声音:「秦先生,宁小姐离开拍卖行后,直接去了葡萄牙使馆。」

  秦执静了一瞬,问:「她买机票了吗?」

  「查到了。」

  对方道:「预订成功,下个月十五号,凌晨三点,直飞里斯本。」

  挂断电话后,秦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听着让人心头发寒。

  「忠叔,」他转过头,眼底冰凉一片,「你说她怎么这么坏呢。」

  「什么时候逃婚不好,偏要选择在婚礼当天,这是想让全城的人看我秦执的笑话啊,」

  忠叔低下头,额角的汗终于滑了下来。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帮宁采薇辩解了。

  「少爷,」他声音发干,「要不要提前布置?到了那天,直接把人拦下?」

  秦执闭上了眼睛。

  「不用。」

  他再睁开时,眸子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还有半个月。」秦执的声音很缓,「这半个月,我再跟她好好处处。」

  「婚礼照常准备。」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刺眼的文件,「她若那天来了,穿上婚纱,走到我面前——」

  「这些事,我就当没看见。」

  她的房子,她的粉钻,她为逃离而变卖的一切,他会原封不动地买回来,放回她手里。

  她要自由,他给;要空间,他也能退。

  只要她最后选择留下。

  「她若没来……」秦执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这世上,还没有谁敢这样耍我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3)

  忙完一天后回到家,宁彩霞又在楼上闹了半宿。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怨鬼,一声声喊着宁采薇的名字,夹杂着「把秦执还给我」、「上辈子」、「我后悔了」之类的疯话。

  即便戴着降噪耳机,那声音都在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宁采薇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那哭喊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窗外天边透出灰白。

  她昏昏沉沉睡过去没多久,手机就震了起来。

  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上「秦执」两个字让她清醒了。

  「……喂?」

  秦执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些:「还没起?」

  宁采薇撑着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闭着眼揉额头:「嗯。昨晚没睡好。」

  要不是怕这时候搬出去太扎眼,打草惊蛇,她真想找个酒店住清净几天。

  「下午过来一趟。」秦执说,「婚纱照的成片出来了,你看着选哪几张。顺便看看婚房,有什么想添改的,趁早安排。」

  宁采薇含糊应了声。

  挂了电话,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

  下午到秦宅时,下午到秦宅时,章映雪在门口等她。

  「来了?」

  章映雪笑着挽她进门,「阿执在理疗室,还得一会儿。咱们先去偏厅坐坐,喝喝茶。」

  两人穿过廊下,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佣人在上茶点。

  一进去,宁采薇一眼就看见茶几中央那只素白瓷瓶。里头插了几枝白玫瑰与白芍药,花瓣上沾了水珠,新鲜得像刚从枝头剪下。

  「这花……」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章映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眼弯了弯:「好看吧?特意从荷兰空运来的。我记得你喜欢白色系的花。」

  宁采薇怔了怔。她确实随口说过一句,没想到章映雪不仅记得,还费心安排了。

  章映雪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道:「这颜色衬你,干干净净的,瞧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

  宁采薇指尖碰了碰冰凉的花瓣,熟悉的愧疚感又悄悄泛了上来。

  太用心了。用心得令她不知所措。

  「别多想。咱们既然要做一家人,我对你好是应当的。你只管舒心受着,不用有负担。」

  「......谢谢嫂子。」

  章映雪适时转了话题,「对了,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说。」

  宁采薇擡眼。

  「阿执的腿,每周二、四、六下午得做复健和按摩,一次大概两小时。」

  「这事儿往常是忠叔统筹安排,请的医师、理疗师是固定熟人,派司机去接,你倒不用必操心联络。只是……」

  她声音放轻了些,细致的交代道:「每次做之前,你得叮嘱佣人先让他泡二十分钟药浴,水温稳在四十度上下,不能烫着。浴后得立刻用软毛巾裹好腿,保温,不能见风。」

  「理疗师按摩时,你得在旁边守着,留意他的脸色。他这人要强,疼了累了也不吭声,这时候就需要你帮他叫停,让他缓口气,喝点温水。」

  章映雪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之前是忠叔陪着做。如今你来了,自然该交到你手上。他是你丈夫,这些贴身照料的事,旁人不比你经心。」

  宁采薇绷直了后背,僵硬地抵着椅背,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心里却感到窒息,刚感慨豪门媳妇不好做,就听到下一句:

  「还有这宅子里的事,也得慢慢交到你手里。」

  「每月初要对一遍家族信托的收益报表,几个慈善基金的款项动向要看牢。宅子本身的维护开销、园艺、安保团队的调度,这些日常琐碎不必你亲自算,但报表得经你眼。」

  「逢年过节,各家往来的礼数不能短,礼单要你过目定夺。」

  「还有一些非公开的社交茶会、沙龙,你得代表秦家去走动。家里佣人的调配、薪资,虽有忠叔,但总归需要你这个女主人心里有本帐......」

  章映雪看向宁采薇,目光温和且期待:「这些往年是我暂代打理。如今你嫁进来,是名正言顺的秦太太,该慢慢接手了。」

  「......」

  宁采薇听得眼晕。

  在宁家,她从小就是被忽略的那个。

  母亲眼里只有宁彩霞,这些管家、交际、露面的事儿,轮不到她沾边。

  小时候她羡慕过,想跟着母亲学记帐,想穿漂亮裙子去茶会。

  可每次刚表露一点念头,宁彩霞就会抢在前头,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妹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还小呢,懂什么呀,到那里只给人添乱丢脸,你就带我一个人去嘛!」

  久而久之,她懒得争了,索性躲清静。

  没想到,躲了二十几年,这些东西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不,是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她捏着茶杯,指尖冰凉,干巴巴地道:「我……我没什么经验,怕做不好。」

  本意是想推辞,但章映雪却宽慰道:「听着复杂,其实上手很快。你嫁进来是享福的,很多事不必亲力亲为,过个目,交给底下得力的人去办就行。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还有空天天喝茶插花?」

  她倾身过来,轻轻拍了拍宁采薇的手背,语气更亲切了些:「别怕,时间还够。婚前你常过来,我和忠叔一点一点教你。咱们慢慢来。」

  宁采薇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她只觉得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又往脖子上绕紧了一圈。

  章映雪:「还有件事,你得抓紧。」

  还有什么事?!

  「阿执年纪不小了,秦家也需要继承人。」章映雪眼神往她小腹扫了扫,笑意更深,「你们俩加把劲,早点让我当伯母。」

  宁采薇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她脑子里闪过宁彩霞上辈子那些恶毒的揣测,脱口而出:「他……他身体行吗?」

  章映雪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傻丫头,他行不行……你试过不就知道了?」

  宁采薇整张脸涨得通红,耳根都要烫熟了。

  章映雪笑着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地道:「放心。当年车祸主要是伤了盆骨和脊柱神经,影响行走。后来做过生育功能相关的检查,没问题的。」

  她顿了顿,眼含笑意地看向宁采薇,「该有的都有,该能的……也能。」

  「......」

  宁采薇猛地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心乱如麻。

  这婚,她更不想结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4)

  正说着话,忠叔的身影出现在偏厅门口,微微躬身:「二小姐,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章映雪笑盈盈地推了推她:「快去吧,正事要紧。我们改天再聊。」

  宁采薇如蒙大赦,起身跟着忠叔往外走。

  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处侧院月洞门时,恰好与两人迎面遇上。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师傅,瞧着六十上下,穿着素净的唐装,脸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手里执着一根拐杖,步履稳当。

  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个木制医箱。

  忠叔停下脚步,朝两人客气地颔首:「周师傅,辛苦了。车已经备好在侧门,送您二位回去。」

  「秦管家客气。」周师傅嘴角带着笑,「秦先生今日状态不错,坚持下去会有进益。」

  「托您的福。」忠叔侧身让路,待两人走远了些,才对宁采薇轻声解释道,「这位周师傅,是顶尖的推拿正骨高手,祖传的手艺,尤其擅长神经损伤后的康复调理。少爷的腿,这些年多亏他。」

  宁采薇点点头,顺口问了句:「周师傅眼睛不方便?」

  「是。」

  忠叔回答,「看不见,所以手下触感敏锐,心也静。少爷用他,一来是手艺确实好,二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宁采薇一眼,没说话了。

  宁采薇满头雾水,怎么话说一半不说了?

  一时没完全明白管家这话背后的深意,只当是秦执心善,特意照顾残疾师傅的生计。

  她心里对秦执的复杂印象里,又添了一笔模糊的好感。

  到了秦执的起居室门外,忠叔轻轻叩门。

  「进」。

  推开门,宁采薇脚步顿在门槛处。

  秦执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上身未着寸缕。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结实的胸膛,以及轮廓分明的的腹肌。

  一个常年坐轮椅的男人,居然有腹肌?这科学吗?

  宁采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男佣人利落地帮他穿好了衣服。

  秦执挥了挥手:「下去吧。」

  宁采薇以为是在说她,脚尖下意识转向门口。

  「不是你。」

  秦执擡眼看她,「过来。」

  「......」

  男佣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宁采薇僵硬地挪步过去,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

  秦执几不可察地笑了笑,指了指榻几上的平板电脑:「坐下,慢慢看。挑你喜欢的。」

  宁采薇快速扫了眼房间。

  陈设简洁,除了他身下的软榻,能坐的地方只有方才按摩师傅用过的矮凳。

  她下意识朝矮凳走去。

  「站住。」

  宁采薇停住脚步,抱着平板,茫然回头。

  秦执示意身侧的软榻空处:「坐这儿。」

  宁采薇脸颊微热:「这不、不合礼数吧?」

  秦执几乎要气笑了。

  当初不知道是谁胆子那么挺大,撩拨他的时候没见讲究礼数。

  现在倒跟他装聋作哑,扮起端庄淑女了?

  「我让你坐,就合礼数。」

  「......」

  宁采妥协地拢了拢裙摆,小心翼翼地挨着软榻边缘坐下。

  距离拉近。

  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被药浴后潮热的气息,烘得暖洋洋的,一丝一缕地涌入鼻尖。

  丝质薄衫下,劲瘦的身躯若隐若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紧实的肌肉,壁垒分明的线条,残留的水珠顺着小腹两侧沟壑滑下……

  这与她想像中久病之人的苍白虚弱截然不同。

  也和她从宁彩霞口中关于他「残缺」的恶毒揣测,天差地别。

  「看什么?」秦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远忽近。

  宁采薇下意识道:「你好像,经常坚持锻炼?」

  否则练不出这身肌肉。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未免太冒失。

  秦执神色如常,淡淡道:「下肢神经损伤,不代表上半身也得跟着废了。手臂、腰腹、背肌,只要想都能练。」

  「引体向上,卧推,用些特制的固定器械……日复一日,总能见着成效。」

  「......」

  宁采薇听着,心里的惊异渐渐化作了更深的触动。

  普通人想练出这样的线条尚且需要非人的毅力,而他行动不便,其中的艰辛与坚持,恐怕远超常人想像。

  这绝非朝夕之功,而是漫长岁月里,与自身无声抗争的最好证明。

  「怎么?觉得很奇怪,一个残疾人也能有肌肉?」

  宁采薇摇摇头,衷心地说道:「不是的,我很佩服你的毅力。」

  秦执掀了掀薄唇,自嘲道:「没什么好佩服的。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废得太难看。」

  他搁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宁采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腿上那条总是捂得严严实实的薄毯上。

  心头蓦地一动。

  秦执坚持用一位看不见的师傅,或许不止是对方手艺好。

  他是不想让人看见。

  不想让任何一双眼睛,长久地、带着同情或好奇,凝视他这双无法站立的腿。

  哪怕是最专业的治疗师,那目光本身,于他而言,恐怕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就如同这份靠惊人毅力练就的强健体魄,是他维持尊严的方式。

  好一个骄傲的人。

  宁采薇心里无声地说。

  可越是骄傲,不小心泄露出的自卑,才愈发令人怜惜。

  她正出神,秦执忽然开口,「和我这样一个残疾人结婚,以后……会后悔吗?」

  宁采薇的心口酸涩地揪了一下。

  她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犹豫,「不会。」

  秦执眸光亮了一瞬,却在看清她眼底的平静后,倏然沉了下去。

  骗子。

  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

  秦执意兴阑珊地把平板扔给她,「挑吧。挑完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让忠叔送你回去。」

  宁采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弄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在聊天吗?

  男人心,怎么跟海底针似的。

  她懒得琢磨,接过平板。

  屏幕掠过一张张照片,蔷薇花墙下的对视,沙发上坐他怀里的那个吻……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咚咚作响。

  「都挺好看的。」

  「选几张。卧室挂的,客厅摆的,书房放的。」

  「哦。」

  宁采薇胡乱点了几张,根本没过脑子。

  秦执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他身边就这么不愿意吗?

  一刻不想多待?敷衍他都懒得认真?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冰冷的失望,堵在胸口,让他呼吸不顺。

  「从明天起,你每天这个点过来。」

  「啊?」宁采薇愕然擡头。

  秦执迎着她惊讶的目光,尽量压抑心情,「嫂子应该跟你说了吧?秦家内宅的事,你得开始学了,怎么待人接物,怎么打理产业,怎么做好秦家的女主人......」

  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意味深长地道:「毕竟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可得上点心。」

  「.....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5)

  车子驶离秦宅时,宁采薇靠在车后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窗外的树影斜斜地掠过玻璃,她盯着,眼神却是空的。

  怀里还残留着秦昭小手的温度,走之前小孩硬往她手里塞了颗糖,糖纸被攥得发热,糖身发软。

  可她连剥开糖纸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是秦执最后那句话:「和我这样一个残疾人结婚,以后……会后悔吗?」

  她答得很快,很大部分原因,是心虚。

  **

  秦宅门口,章映雪目送车子拐过弯,消失在林荫深处。

  她转身进屋,脚步有点急。

  穿过回廊,看见秦执的轮椅停在偏厅窗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

  「我说你,天都快黑了,怎么不留她吃晚饭?我让厨房特意炖了汤。」

  秦执没回头。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庭院里新栽的白芍药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沉在喉咙里,沙哑得硌人:

  「我怕我忍不住。」

  章映雪一愣:「忍不住什么?」

  秦执沉默了片刻,暮色将他半边侧脸浸得晦暗不明。

  「我怕我会不择手段留下她。」

  「我怕,她一坐下,我就舍不得再放她走了。」

  那眸子里的情绪太沉了,浓稠的,阴郁的,滚在一起,像暴风雨前积压的云。

  章映雪呼吸微微一滞。

  这算什么?喜欢不能直接说出口吗?

  「那你就留下她啊,堂堂秦家当家人,这点事都不敢做?」

  秦执擡眼,轻扯了下嘴角,「然后呢?」

  「用秦家的势压着她?用婚约绑着她?还是……用我这副样子,求她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嫂子,我要的不是一具听话的摆设。我想要她心甘情愿。」

  「......」

  章映雪张了张嘴,哑了声。

  搞不懂。

  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怎么弯弯绕绕的?

  **

  第二天下午,宁采薇还是来了。

  她踩点踏进秦宅,脸色比昨天更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秦执在书房,门关着。

  忠叔等在廊下,笑眯眯地说:「少爷在处理几份急件,请二小姐先陪小少爷玩会儿。小少爷念叨您一早上了。」

  宁采薇点点头,松了口气。

  也好,不用立刻面对他,现在的秦执,让她感到莫名的压力。

  秦昭在后院石桌边乖乖坐好,面前摊着画纸,蜡笔摆了一排。

  看见她来,孩子眼睛倏地亮了,跳下椅子扑过来。

  「姐姐!画画!」

  一下午,宁采薇就陪着秦昭涂涂抹抹。

  孩子画得专注,她坐在旁边,心思却飘得远。

  阳光晒得人发懒,可她的脊背一直绷着。

  临近傍晚,秦昭终于完成大作。

  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个坐着,轮椅画成两个叠起来的圈);一个穿着蓬蓬的裙子,大概是婚纱?

  他们手拉着手,嘴角弯得像两个对钩。

  头顶有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旁边用黄色涂了一堆乱糟糟的闪光。

  「给姐姐。」秦昭把画塞进她手里,小脸认真,「结婚。幸福。」

  宁采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指尖发僵。

  章映雪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果盘和茶水。

  她瞥了眼画,笑了:「这小子,从早上起来就闹着要画这个,说一定要送给姐姐。」

  她把茶杯轻轻放在宁采薇面前,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采薇,孩子的心意最真。他喜欢你,就觉得你该和他叔叔在一起,一直幸福。」

  宁采薇垂下眼,「嗯」了一声,把画折好,收进随身的小包里。

  晚饭摆在小花厅。

  菜色比平时丰盛些,但不算铺张。

  四人坐下,秦昭非要挨着宁采薇,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吃到一半,秦执搁下筷子,擦了擦手,看向她。

  「下个月二十,家里摆几桌,请些旁支亲戚来认认脸。」

  他语气平常,「菜单你定。各人口味、忌口,座次排布,上菜顺序,都有规矩。这事,你上心。」

  宁采薇筷子顿了顿。

  「我……不太懂这些。」她试图挣扎。

  「不懂就学。」

  秦执截断她,指了指桌上那道清蒸鱼,「比如这道,该第几个上?主位右手边第三位那位叔公,有痛风,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采薇,秦家的女主人,不是摆着好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宁采薇脸颊微热,不是羞,是窘。

  她捏紧筷子,指尖泛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秦执当真一样样考她。

  从宴席的菜品搭配,到时令忌讳。

  从座次安排的微妙规矩,比如谁和谁有过节不能挨着,谁辈分高但家道中落该给几分体面,再到席间可能的话题该如何应对……

  他问得细,宁采薇答得谨慎。

  她记性好,章映雪和忠叔教导过她,竟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秦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她说错时,淡淡纠正一句。

  一顿饭吃完,宁采薇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饭后,秦执没让她走。

  忠叔抱来几本厚厚的册子和帐目,放在她面前。

  「这是婚礼筹备至今的各项开支。」

  秦执操控轮椅,停在她对面,「翻新老宅的工程队、花艺师、从法国请来的厨师、婚礼策划、安保调度……所有出力的人,工钱该结了。」

  他推过来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卡面冰凉,泛着哑光。

  「你去结。按最高规格付。」

  他看着她,补充道,「让他们知道,秦家娶妻,不惜代价。」

  宁采薇盯着那张卡,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秦执这些天,这一连串举动的用意。

  他想让她亲眼看见,亲手触摸,这场婚礼背后,那些具体而细微、沉甸甸的心血。

  之前的「隆重」是虚的,是别人嘴里的排场。

  而现在,这一笔笔开销,一个个名字,化成了实打实的重量,压在她肩头。

  她接过卡,指尖冰凉。

  帐目清晰,条目分明。

  她一项项核对,签字,联系负责人。

  每打出一个电话,每确认一笔款项,心里的弦就绷紧一分。

  原来老宅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角落,都重新漆过。

  原来庭院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是特意从荷兰空运、由花艺师调试了无数次才定下。

  原来婚宴上每一道菜,背后都有三位数的试菜记录……

  秦执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处理自己的事,偶尔擡眼看看她。

  等她终于将所有款项结算完毕,窗外天色已暗。

  宁采薇吐出一口浊气,将卡递还。

  秦执没接。

  「留着吧。」他说,目光落在她微微汗湿的额角,「你不是计划着,婚后去度蜜月吗?」

  「......」

  宁采薇瞳孔一缩

  「正好,」秦执像是没看见她瞬间僵硬的神色,语气平常,「聊聊想去哪儿。欧洲?海岛?还是想去北欧看极光?」

  他擡眼静静看她:「八千万够用吗?要玩就玩尽兴。看中的就买,不用省。」

  宁采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怎么知道她卡里有八千万?!

  她知道忠叔跟他汇报蜜月的事了。

  但查她的帐?监控她的银行流水?

  那……那另外的钱呢?卖别墅的钱,卖粉钻的钱……加在一起,早就有两个小目标了。

  他如果查了流水,就该知道具体数目。

  可他为什么只提八千万?

  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提?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拧成一股冰冷的麻绳,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脸色发白,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镇定。

  「够……够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苍白,「还没想好具体去哪。」

  「那就慢慢想。你把卡拿着,额度不限。看到喜欢的,直接刷。」

  宁采薇看着那张卡,头脑一阵眩晕。

  卡片是黑色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洞悉了她所有秘密。

  她不得不接过来,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容,顺着他的话头,讨论起虚无缥缈的蜜月计划。

  最后,秦执带她去看婚房。

  卧室在宅子东翼。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崭新的、混合著实木与淡淡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极大,陈设简洁。

  最显眼的是那张床,尺寸惊人,铺着深灰色的丝质床品。

  秦执示意她看床头的墙。

  宁采薇擡头,呼吸一滞。

  是她亲自挑选的婚纱照。

  放得极大,几乎占满整面墙。

  照片里,蔷薇花开得绚烂到糜艳,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画面。

  而花墙前,她微笑着站在秦执身边,眉眼含情,脸颊绯红,唇瓣微肿……

  这是第二次重拍的照片,就在她和秦执在沙发上吻过后。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看到就能回忆起当时的心境。

  「衣柜里给你备了些衣服。」秦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按你的尺寸,让人手工做的。」

  宁采薇机械地拉开衣柜。

  一整排,满满当当。

  旗袍、连衣裙、套装、家居服……面料精良,剪裁考究,颜色多是素净的米白、浅灰、雾霾蓝。

  没有一件是市面上熟悉的牌子,全部私人定制。

  她手指拂过一件真丝睡袍的袖口,冰凉滑腻的触感,却让人呢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不对劲。

  这一切都不对劲。

  这几天,秦执每天都让她来秦宅,说是熟悉环境,学着接手家事,可更像是把她圈在这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的话也变少了,只是偶尔,会忽然冒出一两句,听着刺耳。

  起初她当是多心,可次数多了,那感觉便挥之不去。

  可他能对她有什么怨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她脑海——

  丫的,秦执该不会知道她要逃婚了吧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6)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忽略不了,像野草般疯狂蔓延。

  她猛地收回手,衣柜门磕上,指尖冰凉。

  「我……我想起还有点事。」她转过身,声音发紧,不敢看他的眼睛,「先回去了。」

  秦执静静地凝望着她,黝黑的眸子凉凉的,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好。」

  他点了点头,「让忠叔送你。」

  宁采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秦宅。

  车上,她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个怀疑在她脑子里不断放大。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了。

  所以这些天才用温柔刀,一刀刀凌迟她的神经?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必须提前走。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

  点进航空公司的APP,登录,查询,改签……

  窗外夜色浓稠。

  几乎是同一时刻,秦宅。

  秦执坐在轮椅里,像一尊浸在昏暗中的石像,没有温度。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条信息弹出:

  「目标已改签机票,今晚十一点三十五分,经济舱。」

  他拿起手机,看了两秒,唇角扯了一下。

  忠叔推门进来,恰好看见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笑容,心里蓦地一沉。

  「少爷?」

  秦执将手机屏幕转向他,语气古怪:「看,吓一吓,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忠叔看清信息后,叹了口气:「少爷,要不要现在去宁家?或者我让人去机场,把少奶奶请回来?」

  他这话,半是为秦家颜面,半是为宁采薇着想。

  以少爷此刻的精神状态,人跑得越远,心里那股压着的火就越旺盛。

  最终变成什么骇人的模样,谁都说不准。现在拦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执没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不用。」他说,声音轻得像温柔的叹息,「我在尽头等她。」

  机场,深夜。

  宁采薇拖着行李箱,箱子里空空荡荡,只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旅行装的洗漱品。

  重要的护照、身份证、银行卡等贴身放着。

  除了手上的镯子,她没带走任何一件贵重东西。

  那枚灼人的红宝石戒指,连同简短的解释和歉意,先前被她找机会,压在了秦宅客房的床头柜上。

  宁家理亏在前,不敢得罪秦执,那些聘礼,总会还回去。

  她不欠他什么。

  临时改签,头等舱和商务舱早已售罄,只剩经济舱。

  她无所谓,只要能离开。

  海关和安检口排着不短的队伍。她排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四周人声嘈杂,她却像隔雾看花。

  脑子里很乱。

  秦昭画上那两个歪扭的笑脸,章映雪温柔带笑的眼神,秦执沉默却如有实质的注视,还有那面墙上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婚纱照……

  无数画面碎片般冲撞。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

  快轮到她了,那扇门在视线里越发清晰,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点点松了下来。

  嗡——嗡——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章映雪」打来的。

  迟疑了两秒,才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采薇?」

  章映雪慌乱的声音传过来,失了往日的温婉从容。

  「你在哪儿?能不能过来一趟?昭儿他突然发高烧,浑身烫得吓人,一直在哭,迷迷糊糊地喊『漂亮姐姐』……

  背景音安静得吓人。

  「我实在没法子,你看你能不能过来看看他?就一会儿,帮忙哄哄他就好……」

  「秦昭发烧了?」

  宁采薇握着手机,前面只剩下一个人了。

  机场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得很远。

  「秦先生呢?让他安排赶紧送医院啊。」

  章映雪的声音更急了,带了点哭腔,「他去公司了,说有紧急走不开。我电话打了几遍也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在开会……」

  「采薇,求你了,就过来看一眼,昭儿他烧得糊涂……」

  她站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身子晃了晃。

  看到安检员接过前一位旅客的证件。

  那道分隔内外的玻璃门敞开着,后面是长长的通道,通往登机口。

  章映雪带着泣音的恳求一遍遍敲打耳膜,像是在责问她的良心。

  嫂子他们对你那么好,昭昭这么喜欢你,他生病了,你难道不去看一眼吗?

  就当跟他们告别吧。

  最后看一眼再走,不会费什么功夫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孩子生病是常事,她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而且秦家有最好的医生,有佣人,有母亲,昭昭不会有事的。

  可脚底像生了根。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秦昭仰着脸叫她「姐姐」的模样,闪过他塞给她糖时温热的小手,闪过那幅画着两个笑脸的、皱巴巴的画……

  「女士,请上前。」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公式化地催促。

  宁采薇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动摇被残忍的磨灭。

  她对着话筒,声音放得很轻,「嫂子,对不起。」

  说完,不等那边反应,她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塞回口袋,她上前一步,递出护照和登机牌。再没有一丝犹豫。

  核对,盖章。

  「好了,请进。」

  那道玻璃门,再次为她打开。

  宁采薇擡步,跨了进去。

  她走得很慢,却格外坚定。

  冷空气从长长的通道穿过,灌进她的衣袖,掠过耳畔,吹过她的发丝。

  将那些黏腻的、纠缠的、困扰她、捆绑她念头,像吹散蛛网般,一丝一缕地剥离干净。

  对不起,她就是这么一个无情自私的人。

  想为自己活,就必须作割舍,舍弃软弱。

  舍掉虚幻的温暖,舍去那唾手可得的安稳,遗忘那双深沉眼眸里藏着的、她不敢深究的情意。

  她必须踏过愧疚和遗憾化作的碎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冷风灌满胸腔,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带来残酷的清醒。

  她缓缓吐出那口郁气,冲站在门口的空乘微笑。

  还有十个人,五个,三个……

  轮到她了。

  她递上登机牌,空乘扫描,点头:「请进,女士。您的座位是37B,靠过道。」

  机舱里弥漫着特有的气味。

  乘客们忙着安置行李,寻找座位,声音嘈杂。

  她挤过重重叠叠的人群,顺着狭窄的过道往前走。

  34排,35排,36排……

  37排。

  靠走廊的位置坐了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膝盖上放着一份展开的报纸,手中同时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他的脸被完全遮住,只露出修长干净的手指。

  宁采薇放好了行李,对那个身影低声说:「抱歉,麻烦让一下,我的座位在里面。」

  拿着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那份报纸,被缓缓地放了下来。

  露出一张宁采薇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刻板的直线。

  而此刻,那双深如黑渊的双眸,清晰地映出她僵直的身影。

  「!!!」

  她目光骇然。

  秦执看着她,擡了擡下巴。

  「宁采薇,我给过你机会了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7)

  宁采薇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她瞪大眼睛,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下意识后退,腰狠狠撞上身后旅客的行李箱。

  「哎哟!看着点啊!」那人不满地嘟囔。

  她没听见。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脸——秦执坐在那里,姿态放松,称得上闲适,仿佛只是来出差。

  可那双眼睛,沉得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怎么会在这里?嫂子不是说你去加班......」

  她闭上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掉头就往来时路挤。

  「让开!都让开!我要下去!」

  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像条在河里扑腾的鱼。

  过道挤满了人和行李,她一寸寸往前挪,眼睁睁看着那扇舱门缓缓关闭。

  「女士,舱门已关闭,您现在不能下机。」乘务员挡在她面前。

  「我不坐了!我要退票!开门!开门啊!」

  机舱内的骚动越来越大。

  乘客们纷纷投来好奇、不悦或担忧的目光。

  「怎么回事啊?还飞不飞了?」

  「闹什么闹?有病吧!」

  乘务长快步穿过人群,在她面前站定,「女士,请先冷静,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是身体不舒服?」

  紧急情况……对,必须有足够紧急、合理的理由,才能让这架飞机停下!

  宁采薇灵光一现,嘴唇哆嗦着:「飞机……这架飞机会出事!」

  机舱瞬间死寂。

  乘务长脸色骤变:「女士,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她拔高声音,眼泪逼真地涌上来,「我做了个梦!预知梦!清清楚楚地记得,飞机起飞后不久,引擎会出故障,仪表盘乱跳,然后……失控下坠!爆炸!」

  「死神来了!」后排一个年轻男孩失声叫出来,「卧槽,跟电影里演得一样!」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油桶。

  恐慌炸开。

  网际网路时代,谁没看过几部类似题材的电影?

  宁采薇那副魂飞魄散、冷汗涔涔的模样,太有说服力了。

  「真的假的?你确定吗?」

  「具体什么时候?梦见什么细节?」

  宁采薇闭了闭眼,心一横,她描述得越具体,画面感越强,信的人就越多。

  人命关天,宁可信其有。

  「不行,我害怕,我要下飞机!」

  「我也要下!」

  「快开门!这班我不坐了!」

  「......」

  一时间,要求下机的声浪此起彼伏。

  场面彻底失控。

  乘务长的劝阻、机长的广播安抚,全成了徒劳。

  最终,地面指挥中心在评估了风险后,允许要求下机的旅客离开。

  舱门重新打开。

  宁采薇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从惊见他到成功脱身,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秦执全程沉寂地坐在原处,静静看她表演。不说话,眼神却越来越冷。

  也是。连他都敢骗,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没点狠劲,胆色和心计,怎么可能做得到。

  坐在后排的秦忠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少奶奶这……要不要老奴过去说句话?」

  戳破那谎言,不难。

  秦执没动。

  半晌,他笑了一声,「忠叔,瞧见了吗。」

  「温顺乖巧,贤良淑德……都是她穿给咱们看的衣裳。」

  他慢慢转过脸,眼底一片沉冷的黑,透不出一丝光。

  「现在这个,能面不改色煽动群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才是宁采薇。」

  「冷心冷肺,薄情寡义——才是真的她。」

  忠叔心里咯噔一下。

  少爷语气听着平静,底下却渗着寒意。

  他跟随秦执多年,太清楚这是怒极了,也……伤着了。

  「少爷,」忠叔喉头发干,劝得艰难,「二小姐她年纪轻,没经过事,猛地被您这么一拦,吓破了胆才口不择言。兔子急了还咬人,性子是烈了些,可强扭的瓜不甜啊。」

  「您要是真觉得心寒,不如……不如就随她去吧?天高地阔的,您何苦执著于她一人……」

  「随她去?」

  秦执微微侧过头,嘴角那点弧度扭曲地挂着,「忠叔,我给她机会了。不止一次。」

  「她怎么选的?欺骗所有人,收了嫁妆转头就卖,拿着钱一门心思往外飞。现在更好,为了跑,连空难这种谎都编得出口,搅得一飞机人不得安生。」

  他声音不高,字字像冰碴子。

  「她爹妈不教,宁家不管,好,那我来管。」

  「我是她丈夫,白纸黑字签了婚书的。她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总得有人给她立立规矩。」

  机舱渐渐空了,嘈杂声仿佛退得很远。

  秦执搭在报纸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口炸开,蔓向四肢百骸。

  可这痛到了极致,竟翻搅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是了,就该这样。

  他早该想到的。一个在那种家里长大、被忽视被掠夺还能活得很好的女孩,怎么可能是朵纯白无垢的花?

  他之前看着她,总觉得隔着一层雾,温温软软,看不真切。

  现在好了,她自己亲手把这层皮撕了,血淋淋地露出底下冰冷的骨头。

  这多好。

  他就是要亲眼看着她逃,看着她骗,看她把那些隐藏的爪牙和算计全都亮出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断了心里那点可笑的犹疑和柔软,才能硬起心肠,名正言顺地......把她抓回家。

  **

  机场紧急协调处的休息室。

  航空公司的人齐聚一堂,面色不善地盯着宁采薇。

  她站在那儿,背脊挺直,「所有损失,我承担。」

  她报出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他会与贵司对接。航班延误产生的费用,一切合理帐单,我全付。」

  一位负责人冷哼:「这位女士,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此外,」宁采薇打断他,「今晚耽误了大家的时间,非常抱歉。作为我个人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今晚放弃这趟行程的各位,每人我会额外补偿十万现金。现在就转帐。」

  休息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十万!

  刚才还在抱怨的乘客,眼睛亮了。

  延误几小时,换十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真的?」

  「现在就能转?」

  「您……没开玩笑?」

  宁采薇掏出手机转帐。

  质疑迅速被兴奋取代,所有的怨气烟消云散。

  「哎呀,谢谢啊!其实没耽误什么……」

  「您太客气了,破费了破费了!」

  「下次别做这种梦了,怪吓人的。」

  航空公司的人也被这大手笔镇住了,脸色缓和不少。

  整架飞机乘客不到两百人,每人十万就是两千万。

  飞机不到两百人,每人十万就近两千万;加上延误调度等各种杂费,总赔偿大概两千五百万上下。

  这女人眼都不眨就认,看来是真有实力啊。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抢走了她的手机。

  「今晚所有产生的费用,记我帐上。」

  秦执略一偏头:「去处理。」

  秦忠:「是,少爷。」

  「你把手机还给我!」

  宁采薇伸手去抢,秦执手腕一转,手机轻易避开。

  她抓了个空,只得瞪着他,脸色难看,像只炸了毛的狐狸。

  负责人看看秦执,又看看宁采薇,迟疑道:「这位先生,您是……?」

  秦执眼皮微垂,声音沉缓:「她丈夫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8)

  「内子年轻莽撞,给诸位添麻烦了。今晚所有损失,秦某自当负责。」

  负责人恍然,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眼前男人气度慑人,穿着价值不菲,身后跟着的老者做事滴水不漏,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再结合宁采薇刚才掏钱那股狠劲……

  得,这是豪门夫妻吵架了,上演你追她逃,她插翅难飞。

  「哦哦,明白,明白。」

  负责人非常识趣,「那这边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赶紧带着自己人跟着忠叔走了。

  转眼间,嘈杂退去,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压抑。

  宁采薇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声音发冷:「秦执,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她更恶心他那句「她丈夫」。

  他们算什么夫妻?婚礼没办,证没领,他凭什么用这个身份来插手她的事?

  「把手机还我!再不给别怪我殴打残疾人!」她口不择言地威胁道。

  「......」

  秦执的目光从她因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滑下,落在她空荡荡的右手手指上。

  那里原本该戴着他拍下的那枚十克拉红钻,此刻却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圈浅白戒痕。

  「戒指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采薇扯扯嘴角,「放你家客房了,放心丢不了。」

  「为什么不戴?」

  被抓住了,她索性不装了,「秦先生,我都打算卷铺盖跑了,还戴着您买的戒指,这像话吗?」

  空气凝滞了几秒。

  秦执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让宁采薇后背发凉。

  他没接她的话,右手慢条斯理地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

  「啪」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丝绒衬垫上躺着的,赫然是那枚宁采薇亲手送去拍卖行、又被人高价买走的粉钻。

  蔷薇花瓣般的光泽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幽幽流转。

  宁采薇瞳孔骤缩,盯着那枚眼熟到刺眼的粉钻,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那个不肯透露身份的神秘买家,是你?」

  秦执合上丝绒盒,随意往她怀里一抛。

  宁采薇下意识接住,盒子冰凉硌手。

  「不喜欢红的,」他语气平淡地道:「那就戴粉的。」

  「......」

  宁采薇捏着冰凉的盒子,疲惫地深吸口气,「秦执,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行吗?」

  「你想怎么谈?」

  她看着他,坦率道:「从一开始,这婚事就是个错误。要嫁给你的是宁彩霞,不是我,我之前跟您说过了。」

  「至于我逃婚,不是冲您。」

  「我是为了报复宁家,我就是要让他们在全城眼皮子底下丢尽脸面,让他们的算计彻底落空。」

  「我要让他们尝尝费尽心机抓住的东西,是怎么在他们最瞧不上的女儿手里,碎得连渣都不剩的滋味。」

  「说完了?」

  宁采薇点点头。

  「宁采薇,」他叫她的名字,「你想报复宁家,我可以帮你,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比这聪明,比这干净,比这有效得多。」

  「你偏选了最蠢的一条。」

  「损人不利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把两家人的脸面、信誉都押上去,就为了你那一口气?」

  「你就没想过,你这一跑,留下的烂摊子有多大?」

  他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化作碎石砸在她心口上,「宁家怎么跟秦家交代?秦家成了全城的笑柄,后续多少合作、关系要受影响?这些,你逃的时候,想过一星半点吗?」

  宁采薇脸色白了白。

  她想过,但刻意不去深想。

  被压抑多年的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让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对着秦执,认认真真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秦先生,是我考虑不周,是我任性妄为,给你和秦家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和损失。我已经知道错了......」

  秦执看着她弯下的脊背,那截白皙的后颈脆弱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蜷缩又松开。

  「认识到错了?」他语气古怪。

  宁采薇直起身,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诚恳,「钱我会赔,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我会尽量弥补,所以......秦先生,能不能请您高擡贵手?」

  「您放我走,我保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添堵。行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卑微、最诚恳的让步了。

  秦执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晚了。」

  他慢悠悠地说,「从你签下婚书,从你收下聘礼,从你默许这场婚礼开始准备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他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体格精悍的男人走了进来。

  两人一边,沉默地站在宁采薇身后的地方,形成包围圈。

  宁采薇看到这阵仗,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执:「你……你想干什么?」

  秦执操控轮椅,缓缓向前滑了一小段,停在她面前。

  他微微仰头,冲她伸出手:「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自己跟我回家。」

  「二,我让他们『请』你走。」

  「秦执!你凭什么?!」

  宁采薇气得浑身发抖,那点刚升起的愧意瞬间被愤怒取代:

  「你这是非法拘禁!我们还没结婚!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凭我是你未婚夫,凭婚书已签,凭全城都知道你是我秦执要娶的人。」

  秦执回答得很快,条理清晰,「如果你还想问凭什么……」

  他停住了,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沉静如渊的黑眸里,翻涌起惊心动魄、浓烈到偏执的情绪。

  那情绪太沉,太重,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汹涌地透出来。

  宁采薇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心惊肉跳。

  如果要处置一个逃婚的、让他丢尽脸面的未婚妻,像秦执这样的人,有太多更体面的方式。

  宣布婚约作废,将她连同宁家一并打入冷宫,甚至悄无声息地让她「消失」……

  何必坐着轮椅亲自来抓?

  何必在这夜深人静的机场,跟她耗在这里?

  何必非得……带她回家?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像深水下的鬼影,缓缓浮现: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发抖:

  「秦执......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问出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可他没有否认。

  无言,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冲击力。

  宁采薇像是被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

  后面怎么上的车,她脑子都是懵的。

  车门关上,光线昏暗。

  窗外流动的城市霓虹偶尔掠过,在秦执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宁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紧紧贴着车门,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

  他上车后便阖上了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眉心微蹙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苍白。

  身上迫人的气势收了起来,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筋疲力尽、需要休息的病人。

  是了,她想起来,章映雪提过,他身体需要养生,作息极规律,往常晚上十点就该睡了。

  现在应该早就过十点了吧?

  为了抓她,他坐在经济舱里等到半夜,又处理这一连串的烂摊子……

  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几次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执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身侧的车门锁。

  车速不慢,窗外的景物在后退。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如果现在打开车门跳下去……

  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淡淡开口:

  「时速八十公里。你打开车门跳下去,落地的冲击力,足够让你全身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如果运气不好后脑勺着地,当场死亡的概率超过七成。」

  「电影里滚几圈站起来跑的桥段,都是骗人的,别犯傻。」

  宁采薇:「…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39)

  她安分下来,扭过头盯着窗外的夜色。

  车子驶入秦宅,黑沉沉的夜幕下,这座老宅显得更加威严静谧。

  车停稳。

  忠叔下车,熟练地摆好轮椅,一名黑衣大汉将秦执抱上轮椅。

  秦执坐稳后,言简意赅:「下车。」

  宁采薇没动。

  「我要回家。」她强调:「回宁家。」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家。」

  秦执语气没有起伏,「下车。」

  「我不下!」

  宁采薇转回头,眼睛瞪着他,里头烧着火苗,「秦执,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说了我要回宁家!你听不懂吗?你这是绑架!」

  秦执静静看着她撒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抹疲惫更深了些。

  「宁采薇,你别逼我。」

  「你把我抱下去啊!」

  宁采薇拔高声音,「你不是喜欢玩霸总强取豪夺那套吗?不是要追妻吗?有本事自己动手!坐轮椅上命令人算什么本事?」

  秦执擡起眼。

  昏暗光线下,他眼底那片浓黑剧烈翻搅,压抑了整晚的怒意濒临决堤。

  疲惫撕开了冷静的伪装,眼尾洇开一丝病态的薄红。

  「宁采薇,你也就仗着我这双腿废了。」

  他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磨得发哑,「我这双腿要是好的,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好好坐在车里跟我吵。」

  他操控轮椅,更近一步,气势迫人。

  「我会让你今晚骂我的每一句话,撒的每一个谎,都变成在床上求饶的眼泪。」

  「......」

  宁采薇小脸一红,气得磨牙。

  「哎呀,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小两口已经在外面吃过蛋糕了。」

  章映雪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采薇生日快乐啊。」

  仿佛收到指令,秦宅内外,所有的灯「唰」地一下,全亮了!

  暖黄的、明亮的,彩色的装饰灯串,从廊下一直蔓延到庭院深处。

  整座沉寂的老宅,灯火通明,显出热闹喜庆的漂亮来。

  宁采薇一愣,「嫂子,你不是说昭昭发高烧,哭着要找我吗?」

  「这个谎撒得我怪心虚的……」

  章映雪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埋怨地瞪了眼轮椅上的秦执,「还不是怪他!说今天是你生日,要用这个法子把你骗过来,好给你个惊喜。」

  宁采薇:「……」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秦执:还说别人撒谎?秦先生,您不也是个谎话精?

  秦执接收到了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今天就是你生日。」

  宁采薇扯了扯嘴角,「既然你调查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我是六岁生日那天,被拐卖的。」

  所以从小到大,她从不过生日。

  「所以,更要过。」秦执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稳:「把不好的记忆盖过去。从今往后,这天只代表庆祝。」

  宁采薇:「......」他身上爹味怎么这么重?

  看她紧绷的侧脸,秦执声音低了些:「还是说,你更愿意我跟嫂子实话实说,说你逃婚了,我亲自去机场,把你抓回来的?」

  他微微挑眉:给你台阶了,下不下?

  宁采薇一噎。

  章映雪歉意地笑了笑:「薇薇,对不起啊,用这事骗你,让你担心了。」

  「昭昭早睡了,没事,好着呢……我就是想给你好好过个生日。你看,这都布置好了……」

  温暖的灯光映着章映雪温润的面容,她期盼地望着她,眼睛闪闪发光,像会眨眼的小星星。

  心口被烫化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夜风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新气息吹来。

  她走到章映雪面前,抱了抱她:

  「嫂子,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惊喜。从来没有人,特意给我过生日。」

  章映雪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真切了,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脊背:「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傻孩子,以后生日每年都过。走,咱们进去,蛋糕等着你呢。」

  宁采薇被章映雪拉着,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宅子。

  没有大张旗鼓。

  章映雪、管家忠叔,几个亲近的佣人,还有那四个黑衣保镖,给她唱了生日歌。

  她许愿,吹蜡烛,给他们分蛋糕。

  「今天仓促了点,明天咱们再好好办一桌。」章映雪柔声道。

  「不用了,嫂子,这样就很好了。」

  宁采薇托着碟子上的蛋糕,奶油甜腻的香气钻入鼻尖。

  她用小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

  很甜,甜得心脏发慌。

  简单的仪式很快结束,佣人们安静地收拾。

  章映雪看着坐在沙发上默默吃蛋糕的宁采薇,又看看不远处轮椅里沉默不语的秦执。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低气压和隔阂,让人无法忽视。

  她担忧地蹙起眉,轻声问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嫂子,就是有点累。」

  章映雪显然不信,目光转向秦执。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操控轮椅,缓缓滑到宁采薇坐的沙发前。

  他停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碟奶油蛋糕上。

  「给我尝尝。」

  宁采薇看了眼茶几上切好了的蛋糕。

  「那边不是有?自己拿。」

  秦执没看那些蛋糕,只看着她,压低声音道:「你想让嫂子一直担心下去?」

  宁采薇:「……」

  又来。又拿章映雪压她。

  她咬了咬下唇,胡乱切下一块沾满奶油的蛋糕,也没看,往他嘴边一递。

  「吃吧。」

  秦执张嘴,含住了那块蛋糕,顺势轻轻咬住了叉子前端。

  宁采薇扯了扯,没扯动。

  擡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没了方才在车里的阴郁暴怒,漾开一点带着侵略意味的暗光。

  这个死瘸子……腿不能动,心思倒活络得很,这种时候居然调戏人。

  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度,刚想放手,让他自己叼着玩。

  秦执松开了齿关。

  宁采薇迅速收回叉子。

  他慢慢咀嚼着那块甜腻的蛋糕,喉结滚动,咽下。

  伸出舌尖,缓缓舔去沾在唇角的一点白色奶油。

  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越来越红的脸。

  「很甜。」他评价道,声音沙哑,意有所指。

  宁采薇的耳朵「轰」地一下烫了起来。

  章映雪脸上露出姨母笑。

  「咳,那个……蛋糕你们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她笑盈盈地说,顺便把旁边候着的佣人们带走了。

  人一走,宁采薇脸上红晕褪去,放下手里还剩大半的蛋糕碟和叉子。

  站起身,看也不看秦执,径直朝门口走去。

  结果却被堵在门口的秦忠带着保镖堵回来了。

  「二小姐,夜深了,您该休息了。房间已经收拾妥当,请跟我来。」

  「......」

  宁采薇被「请」回了那间精心布置的婚房。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盯着满屋不合时宜的喜气,只觉荒谬透顶。

  夜很深了,宅子静得像座坟。

  门被反锁,她试过了出不去,手机和所有身外之物全被没收,只能在房间里待着。

  她现在依旧冷静,顾忌着几分脸面,想着大半夜扰民不好,等天亮再和人谈谈。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歪在那张宽阔得令人心慌的婚床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刺目的阳光照在眼皮上。

  她醒来走到门前,依旧拧不开门。

  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她扑到门上,用力拍打。

  「开门!放我出去!秦执你没有权利关我!听见没有?!」

  「忠叔!管家!我要见嫂子!章映雪!嫂子你管管他!」

  声音从高亢逐渐变得嘶哑,门外始终是一片死寂。

  这座宅子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人气,只剩下她一个被困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拍打得手心通红、快要绝望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秦执操纵轮椅进来,晨光从他身后涌入,却并未让宁采薇觉得温暖。

  一个佣人低眉顺眼地将手里端着丰盛早餐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宁采薇感到一阵反胃。

  「秦执!你什么意思?你要把我关起来?!」

  「嫂子呢?章映雪知道你这么对我吗?她能容许你关我?!」

  「她不在。」

  秦执示意佣人下去,「她今早要带着昭儿回娘家小住几天。」

  宁采薇愣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如此,他昨晚故意让她给他喂蛋糕,让章映雪以为他们矛盾已消,才会放心离开。

  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她下手!

  「秦执,你算计我!」她气得浑身发抖。

  「是。」秦执坦然承认,「对你,不用点心思,怎么留得住?」

  「你混蛋!无耻!骗子!残废还学人家玩囚禁,你恶不恶心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40)

  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难听的话不过脑子地往外砸。

  秦执就坐在那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她骂出「残废」两个字时,眉梢都没动一下。

  等她声音嘶哑,喘着气停下来,他才淡淡开口:「骂完了?可以好好吃饭了么?」

  「我吃个屁!」

  她现在哪有心思吃饭?

  宁采薇冲过去就想掀翻托盘,半路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攥住。

  秦执从轮椅上探身过来,力气大的吓人,捏得她腕骨生疼。

  另一只手轻易地格开她挥来的另一只胳膊,借着她前冲的力道一带一按。

  等宁采薇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她侧坐在他腿上,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握着她的腰,

  「放开我!你这个——」

  话音戛然而止。

  察觉到身下的变化,宁采薇身体僵成一块石头,血液攀到脸颊,耳根爆红人。

  一动不敢动。

  「怎么不骂了?」

  秦执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声音低哑得骇人,「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么?」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

  「宁采薇,」他贴着她的耳廓,如同恶魔低语,「是不是得给你一个孩子,把你里里外外都打上我的印记,你才肯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恐慌如冰水兜头淋下。

  「你敢?!」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说过婚前要守礼!秦执,你自己说的话是放屁吗?!」

  「那是对我明媒正娶、八擡大轿迎回来的夫人,自然要恪守古礼,珍之重之。」

  秦执的声音冷静得残酷,手臂如铁,纹丝不动,「可你呢?婚礼前揣着机票要跑路。对你——我只能强娶。」

  「规矩,自然要重新定。」

  他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吻了上去。

  宁采薇瞪大眼睛,视野里是他紧闭的眼睫,和眉心那道因为情动的痛楚而蹙起的细纹。

  肺里的空气被掠夺,手腕被捏得生疼。

  眼泪冲破防线,大颗大颗滚落,没入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咸涩弥漫。

  「秦执,唔......不要......你混蛋!」

  她的抗议和呜咽被吞没。

  「嗯,我混蛋。」

  直到她因缺氧而瘫软在他怀里,他才略微退开毫厘。

  粗糙的指腹揩掉她滚落到腮边的泪珠。

  「不是说过了么,你骂我的每一句,都得让你哭着还回来。」

  她真的哭了。

  不知道他一个瘸子从哪儿学来的。

  腿脚不便,手上功夫却厉害。

  她起初咬着嘴唇硬撑,后来防线全溃,抽抽噎噎哭了一上午,眼泪把他肩膀那块浸湿。

  午后时分,两个人很是狼狈。

  秦执身上那件白衬衫被扯得凌乱不堪,襟口大敞,露出性感紧实的胸膛,上头横着几道新鲜的红痕,全是她指甲抓出来的。

  宁采薇则披头散发地坐在他腿间,鼻尖哭得通红,眼里汪着水汽,看上去可怜又诱人。

  气不过,她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肩头。

  肌肉瞬间绷紧。

  秦执痛哼一声,没推开,反倒用手掌按住她后脑,将人更紧地压向自己。

  另一只手卷起她一缕汗湿的发丝,绕在指间,送到鼻尖轻嗅。

  全是她的味道。甜腻的,带着泪气的,只属于他。

  「记得多锻炼,以后得你在上面自己动。」他嗓音沙得厉害。

  宁采薇愣了一秒,直接气笑了。

  这男人,白日端得一副禁欲守礼、古板克制的模样,关上门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眼珠一转,忽然凑近,贴着他唇角很轻地啄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秦执呼吸一滞,手臂本能地收紧。

  她却像尾滑溜的鱼,从他怀里挣开,赤脚跳上床,几步退到最里侧,踩在柔软的床垫上。

  「我自己动?」她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挑衅的光,「你倒是想得美。」

  秦执脸色沉了下来。

  「下来。」

  「我不下。」她双手环胸,脚尖故意在床上点了点,「有本事你自己来抓我啊。」

  她目光往下,落在他腿上,恶毒的道:「现在你能靠嫂子让我妥协,靠忠叔、靠别人把你搬来搬去。以后呢?我们洞房的时候,也要让人把你抱上床吗?」

  她歪头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割人心:

  「秦执,我可从来不是什么安分乖顺的人。」

  「想要我?行啊。自己来拿。」

  「自己爬上床,过来……求我。」

  房间里死寂一片。

  秦执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眼底那些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扑出来的情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像烧红的铁淬进冰水,只剩下冷寂的、钝痛的黑。

  宁采薇心头一揪。

  她的那番话,每句都在往男人的自尊心上扎,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可没等她细想,秦执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慢条斯理地擡手,将被她扯乱的衬衫襟口拢好,一颗一颗,系上扣子。

  那些新鲜的抓痕和咬痕,被妥帖地藏回平整的布料下。

  「好。」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如你所愿。」

  不知为何,宁采薇心生出不祥的预感。

  秦执却不再看她。

  他独自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眉心微蹙,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强行平息身体里那些被她撩拨起来、却无处发泄的躁动。

  呼吸渐渐平稳。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清明。

  「忠叔。」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推我出去。」

  管家走进来,不敢去看床上的宁采薇,沉默地走到轮椅后,握住了推手。

  「锁上门。」秦执说。

  「是。」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紧。

  忠叔推着轮椅,走得缓慢。半晌,低声问:「少爷打算关二小姐多久?」

  秦执望着前方空寂的走廊,目光没有焦点。

  「关到她学会变乖。」

  「关到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自己走出来。」

  「如果婚后还不乖——」

  他声音平淡地接下去,「那就一直关着。」

  秦忠眉头拧紧,唇动了动,似乎想劝。

  秦执转开了话头。

  「联系周师傅。从明天起,复健时间加倍,所有器械项目,全部加上。」

  秦忠一震。

  「还有,」秦执的目光落回自己腿上,眼底掠过一丝暗芒,「预约德国那家康复中心,请他们派最好的评估团队过来。」

  「我要知道,恢复到能站起来走路,最快,需要多久。」

  「好。」

  秦忠喉咙发紧。

  离上次复健训练过去多久了?

  这么多年……自从大少爷去世后,秦执就像把自己钉死在了这张轮椅上,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复健只做最低限度,评估更是提都不愿提。

  秦忠甚至觉得,少爷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带着一身沉重的枷锁,活成秦家一座沉默的、不会倒塌的碑。

  可谁能想到呢,转机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那位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满是尖刺的二小姐闯了进来。

  旁人不敢碰的旧疤,她伸手就撕。别人越是小心绕开的痛处,她偏要一脚踩上去。

  可偏偏,就这不管不顾的折腾,像一簇火星子,嗤啦丢进经年的死灰里。

  竟把他那胸口闷了太久的气,给点着了。

  就凭这点,秦忠觉得,值了。

  愿意对宁采薇之前做过的所有事既往不咎。

  那边,宁采薇站在床尾,脚底踩着柔软的床垫,忽觉有点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41)

  宁采薇被关了整整七天。

  手机在第一天就被收走,房间里的电话线路被掐断。

  窗户从外封死,厚重的丝绒窗帘被她一气之下拉得严严实实,终日不见光。

  佣人一日三次送饭时,那扇沉重的木门才会短暂开启,透进一丝走廊的光。

  与世隔绝。

  秦执每天傍晚准时出现,轮椅停在门口那片阴影里,不远不近。

  他问她相同的问题:「想明白了吗?愿不愿意好好结婚?」

  她每次都答:「不想。」

  门便合上,落锁。

  他从不纠缠,问完就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起初她还用指甲在床头划痕计数,划到第三天就放弃了。

  白天黑夜的界限模糊成一团昏沉的灰。

  房间里除了床和必要家具,只剩书。

  秦执说:「看书静气。」

  于是让佣人搬来整整一摞,从诗词古籍到晦涩哲学,什么都有,像是随手从书房角落清出来的库存。

  宁采薇百无聊赖,一本本翻过去,指尖碰到那本深蓝布面的《衡庐心论》。

  书架上那本她曾翻开两页就头晕的文言文。

  实在没别的事可做,她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第一日,满纸「道」「气」「性」「理」,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出十页便昏昏欲睡。

  第二日,她逼自己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啃。

  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看久了,隐隐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发现自己真看进去了,她合上书,骂了一句:「真是被关疯了。」

  第三天,实在无聊得发慌,她试着跟秦执讨支笔,说要写读书笔记。

  这两日她还算乖巧,没再失控地吼叫砸东西。

  秦执大概觉得她翻不出浪,让佣人给了她一支削得圆润的铅笔,钝得连纸都难划破,更别提伤人。

  宁采薇接过那支笔,扯了扯嘴角。

  怕她自杀?

  她不会的。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腕间冰凉的玉镯。

  重生一次,这条命是捡来的。

  虽然疯,精神状态偶尔不太稳定,憋屈得想发狂,可她比谁都清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有宁彩霞那股同归于尽的癫劲儿。

  更没有「重来一次」的底气。

  万一死了,这镯子却失灵了呢?

  那不是白死了。

  她盯着那支钝头的铅笔,嗤笑一声。

  不至于。

  没到走投无路的份上。

  她开始在纸页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起初是骂作者故弄玄虚,后来变成零星感悟。

  她发现这本书不是在空谈大道理,更像是一个活在几百年前的老先生,在跟自己较劲,与命运掰腕子,从绝望里扒拉出一点「还能怎么活」的答案。

  第七天傍晚,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页末端,一行极小的钢笔字,蜷缩在印刷体下方:

  「兄去后第三十七日。夜读至此,忽觉双腿之痛,竟不及此处所言「心瘴」之万一。欲站而不能,是命;欲死而不甘,是瘴。破瘴,或比站起来更难。——执,庚子年冬」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被逼到绝境之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书写。

  宁采薇摸着上面的字迹,忽而想起秦执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背脊永远挺得笔直,下颌绷着冷硬的弧线,看人时目光沉静得像深潭。

  原来那副沉静的表象下,也曾有过撕心裂肺、与自我对峙的夜晚。

  腿站不起来,是命。

  想死,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是瘴。

  她好像看见了另一个秦执,在兄长骤然离世后的第三十七个夜晚,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里,腿疼钻心,却不认命的样子。

  他破瘴了。

  没有在悲痛中就此沉沦,没有任由秦家衰败。

  他拖着这副残缺的身躯,把摇摇欲坠的家业重新撑起来,将嫂子和小侄子护得周全。

  外人只见秦氏高楼依旧,谁又知道掌舵的人,每夜都在跟心里那头名为「不甘」的兽搏斗。

  这得多勇敢。

  又得多孤独。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

  她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愣愣地看着那点湿润。

  好像第一次触碰到了他灵魂的边界。坚硬外壳底下,全是看不见的裂痕。

  合上最后一页,窗外暮色沉沉,压了下来。

  房间里没开灯,字迹渐渐模糊成一片暗影。

  她靠在床头,望着虚空,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填满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在没人的时候,她终于肯对自己承认:这些天被关着的委屈和愤怒里,其实混着点别的东西。

  因为在意他,才会被他这样对待时,感到格外刺痛。

  但,承认归承认。

  她总不能在这儿,被关到天荒地老。

  门外准时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声响。

  锁舌转动,门被推开。

  秦执停在老位置,昏黄的廊灯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漠的轮廓,看不清神情。

  「想明白了吗?」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愿不愿意好好结婚?」

  宁采薇擡起眼,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垂下睫毛,声音软糯:「……愿意。」

  房间里静默一瞬。

  秦执眯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么快就服软了?

  不像她。

  以她的性子,起码还得再扛半个月。

  「哦?」他没说信与不信,「说说看,怎么个愿意法。」

  宁采薇撑着身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以仰视的角度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腿。

  白皙柔嫩的脸颊贴在他膝上,蹭了蹭。

  「我不闹了,秦执。」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说的对,婚礼得办,证得领……我都听你的。」

  她擡起头,眸子被窗外残余的天光照得水润润的,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我以前总觉得,嫁给你是认命,是捡宁彩霞不要的……可这些天我总想起你。」

  「想起你送我的红钻,想起你陪我拍婚纱照,想起我们的那个吻,想起你每次问我『愿不愿意』时看我的眼神。」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回他膝头,声音有些哽咽:

  「秦执,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所以被你关着,才会这么难受。」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秦执垂眸看着她,久久不语。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演技。

  秦执的手落在她脸颊边,指腹有些凉,轻轻摩挲着那片温热的皮肤。

  「想出去?」他声音低缓,带着点了然,「……憋疯了?」

  「......」

  宁采薇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变态,老古板,阴郁的死瘸子!

  眨眨眼,将脸更深的依偎进他掌心,声音绵软:「不是的,就是想你了。这里好安静,除了你,没人跟我说话。」

  秦执唇角勾了勾,收回手,搭回扶手上。

  「是么。」他语气平静,「想出去得看你怎么表现。」

  他看着她吃完晚餐,等到佣人收走餐盘,才再度开口。

  「这样吧。如果接下来每次我过来,你都能像今天这样懂事。维持一个星期,我就放你出去。」

  「......」

  宁采薇在心里算了下日子,一星期之后,正好就是他们婚礼当天!

  这死瘸子……他是要把她关到婚礼那天,直接结婚,中途反悔的机会都不给。

  可恶。

  她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绽开一个感激涕零的笑。

  眼睛湿漉漉地望向他:「秦执……我一定乖。」

  从窗口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她眼底一片阴郁。

  ......

  她擡起眼,眸子里漾着水光,楚楚可怜:「就是关太久了,闷得慌。秦执,我能出去走走吗?就在院子里,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秦执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又缓缓移回她脸上。

  半晌,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啊。」

  宁采薇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42)

  秦执转动轮椅,向门外退去。

  他侧过身,给她让出通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是想出去吗?门开着,没人拦你。」

  宁采薇迟疑地站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一步步挪向门口,经过秦执身边时,他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她踏出房间。

  走廊里空气流通,带着老宅特有的、陈旧木头与檀香混合的味道。

  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头——

  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轮椅上的秦执,忽然动了。

  不是转动轮椅。

  而是他整个人,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慢,却稳得出奇。

  那双总是掩在薄毯下的腿,笔直地支撑起他的身体。

  他松开了轮椅扶手,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脚步落地很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楚得像踩在她心尖上。

  宁采薇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

  她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本应永远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一步步走近,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

  「嗬——!」

  宁采薇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后背冷汗涔涔。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惨澹的晨光。

  她还在这个房间,还在床上。

  没有敞开的门,没有走廊,更没有……站起来的秦执。

  是梦。

  一场荒唐又真实的噩梦。

  她捂住脸,掌心滚烫。

  最后那一幕带来的惊悸还未退去,身体深处却泛起一阵可耻的、梦余的燥热。

  在梦里,她为了出去,获得自由,是如何假意顺从他,如何在他身上软语哀求,如何在他点头时窃喜,更努力的伺候他……

  细节模糊,但被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和随之而来的身体酥软,真实得令她头皮发麻。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风景,透口气。

  眼神呆滞了。

  楼下院子里,晨雾尚未散尽。

  灰白的天光下,她看见了秦执。

  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坐在轮椅里,但薄毯没有盖在腿上。

  两个穿着专业训练服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正缓慢地帮助他,将他的身体重心从轮椅转移到特制的站立支架上。

  他的手臂绷出明晰的肌肉线条,额角青筋微显,嘴唇抿得死白。

  尝试将脚踩实地面,整个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像风中残烛。

  但最终,他站起来了。

  虽然大部分重量仍倚靠在支架和身旁人的搀扶上,虽然膝盖弯曲的弧度极不自然,虽然仅仅几秒钟就不得不被扶坐回去,喘息剧烈得隔着一层楼都能感受到——

  但他确实,靠着自己的腿,短暂地离开了轮椅。

  宁采薇扒着窗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木缝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疯狂上窜,炸得头皮阵阵发麻。

  那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梦,是一个预警梦。

  他在复健。

  他拼命地想站起来。

  为什么?

  答案她不敢想。

  **

  当晚,秦执推开门时,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像掺了蜜,稠稠地泼在宁采薇身上。

  她没穿往常柜子里款式保守的睡衣,套了件墨绿色的丝绸吊带裙,上回设计师一起送来的,他亲自挑的料子。

  丝绸布料服帖地裹着她,肩带细得惊心,领口低垂,一片雪白的肌肤在暗光下泛着柔腻的瓷光。

  裙摆只到大腿,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小腿的线条一路延伸进阴影里。

  她微微倚着妆台,侧脸对着他。

  听见开门声,慢悠悠转过脸,眼睛像浸了水,朦朦胧胧地看过来。

  秦执的瞳孔紧缩了下。

  只一瞬,做出了裁决:「这里不用伺候了,出去。」

  没有迟疑。

  脚步声迅速退远,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

  房间里霎时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他转过轮椅,面对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从那截裸露的肩颈,到不堪一握的腰线,再回到她脸上。

  看了很久,久到宁采薇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故作慵懒的笑意。

  他扯了扯嘴角,「什么意思?宁采薇。」

  她没答话,赤着脚走到他轮椅前,俯身,温软的身体带着沐浴后的淡香,坐进他怀里。

  手臂像藤蔓,松松环上他脖颈。

  丝绸裙摆随着动作滑开,一片凉滑的肌肤贴着他隔着西裤的腿。

  秦执的身体绷紧了。

  她凑近他耳畔,吐息温热,「这里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好黑,好怕。」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后颈,「以后晚上你来陪我睡嘛,好不好?老公~」

  最后两个字,她贴着他耳廓,气音送出来,甜腻酥人。

  秦执后背都被她喊麻了。

  「宁采薇,你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她没回答,用唇堵了上去。

  吻得又湿又深,两人纠缠得几乎都缺氧了,分开时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她微喘着,指尖点在他胸口,笑得像个妖精:「结婚前,我总得验验货吧?」

  她娇俏地嘟起唇,「万一你不行,我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呀?」

  手不安分地向下探去。

  秦执扣住她手腕,眼底那点暗火「轰」地烧成了热铁。

  「我行不行,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一夜缠绵。

  宁采薇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撑着酸软的腰坐起身,浑身骨头像被轮胎压过一遍。

  本打算趁他睡着摸钥匙的,结果这死瘸子体力好得惊人。

  开荤的老处男太可怕,做了一整晚,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床上。

  窗帘缝隙漏进的光里,秦执背对着她。

  双手扶着旁边的立柜,动作缓慢地将一条腿放到轮椅踏板上......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艰难却坚定。

  虽然昨晚已经看过一次,他从轮椅缓慢地挪到床上,但此刻再看一遍,仍觉不可思议。

  秦执坐好,目光与她相碰。

  「怎么?我能站起来就让你这么惊讶?」

  宁采薇摇摇头,嗓子干哑:「……只是有点意外。既然你有站起来的希望,以前没做过康复训练吗?」

  「做过。」

  秦执将领带绕过颈间,手指灵活地打结,「车祸后第三年,我哥陪着我练。那时候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坚持半年,就能扶着助行器走路。」

  「后来他出事,我再也没能站起来。」

  宁采薇呼吸一窒。

  「看过很多医生。骨头、神经、肌肉……所有报告都说恢复情况比预期好。」

  他擡起眼,目光平平地看过来,「查不出原因。最后是心理医生说,我不是站不起来,是这里不想站。」

  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心口。

  「我潜意识里觉得,这样才算惩罚,才算……陪着他们。」

  他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淡。

  「别那么看着我。」

  「宁采薇,我不需要同情。」

  宁采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漫过心口,堵得呼吸都疼。

  宁采薇深吸几口气,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冲他扬起一个阳光的笑。

  「现在不是能站起来了嘛!再坚持训练一阵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说不定以后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呢?」她期许道。

  秦执整理好袖口,擡眼看她,似笑非笑:「我会的。」

  「努力做复健,争取早点好起来,能追得上你。」

  宁采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该不会……恢复训练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

  秦执接过她没说完的话,「为了能亲自抓住你?」

  他笑了,「不然呢。」

  「我老婆都说要欺负我这个死瘸子了,我不赶紧站起来,怎么留得住人?」

  宁采薇:「.....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43)

  宁采薇陪秦执睡了三晚。

  她学乖了,不再硬碰硬,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水,冲他笑得眼里能漾出蜜来。

  使尽浑身解数,把人伺候得舒坦了,眉间那道惯常的冷痕化开些许。

  一次两人事后慵懒地抱在一起,宁采薇看他心情不错,便趁机提起要回家一趟。

  「你放心,我拿些旧衣物和惯用的东西就回来。」

  第四天早晨,秦执系着袖扣,漫不经心地答应了。

  「也行,趁着婚礼前搬过来,往后少回去。」

  宁采薇压住忐忑的心脏,「真的?你答应了?」

  「怎么,」秦执,「又想着跑?」

  宁采薇从床上下来,绕过去,从背后搂住他脖子,脸颊贴着他耳廓轻蹭,声音又娇又委屈:「我都这样了……人给你了,夜夜陪你,哪还有力气跑呀?」

  「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自己跟我去嘛。」

  她说这话时,心跳得厉害。

  昨天她去书房找他,在门外听见他讲电话,语气是少有的凝重。

  似乎集团有个至关重要的决策要在今天拍板,他必须亲自坐镇。

  他抽不开身。

  秦执沉默片刻,擡手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背。

  「让忠叔跟你去,早点回来。」

  **

  秦执把手机还给她,代价是不仅秦忠,还派了两个保镖跟着她。

  车驶进宁家别墅时,宁采薇隔着老远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客厅里,她父母与沈建国、李秀兰坐着喝茶,气氛融洽。

  沈翊也在,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

  沈清瑶倒是老实了很多,远远地坐在沙发另一角,听着大人说话,偶尔插一句。

  楼上隐约传来宁彩霞的尖叫和砸东西的闷响,时断时续,像荒诞的背景音。

  秦忠替她拉开车门,她下车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宁怀远先看见她,眉头皱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恭敬垂手的秦忠,语气稍缓,却仍带责备,「婚期将近,哪有新娘子提前住到夫家去的?不成体统!」

  蒋琼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这孩子,电话也不接!害我们担心了好久,最后还是秦先生打电话来,才知道你住在他那儿。」

  「麻烦老先生送这不孝女回来。」

  宁采薇慢慢抽回手,声音冷淡:「你们打了几个电话?发现我不接,也不来找我?」

  宁怀远脸色一沉:「找你?我们倒是想!秦先生说你在他那里静心备嫁,让我们别去打扰!我们还能硬闯进去不成?」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不满,「薇薇,你现在翅膀硬了,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家里?你姐姐那边已经够让我们丢脸了,你还……」

  「爸,」宁采薇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我上楼拿点东西。忠叔,麻烦您在一楼稍等。」

  「你又拿什么?」宁怀远追问。

  「一些衣服和旧物。」宁采薇没回头,「以后长住秦家,用得着。」

  蒋琼兰在她身后轻声埋怨:「这孩子,怎么跟家里像仇人似的……」

  话没说完,大概是顾忌秦忠在场,又咽了回去。

  楼梯刚上到一半,楼上宁彩霞的尖叫清晰起来。

  「宁采薇!是不是你!你个贱人!你把秦执还给我——!!」

  宁采薇脚步一转,上了三楼。

  手一拧,门就开了。

  宁彩霞被一条细链拴在床头柱上,链子不长不短,刚好够她在床边小范围活动,却够不着门口。

  屋里空气沉闷,弥漫着一股食物残渣的淡淡异味气息。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宁彩霞蜷在床边,听见动静擡头,眼睛赤红,头发胡乱纠缠在颊边,哪里还有半点宁家大小姐的气度。

  乍一看,就是个被关久了的疯子。

  同样被关过的宁采薇心有戚戚,又恨又怜。

  「镯子!」

  她发出嘶哑的尖叫,挣扎着要扑过来,链子哗啦一响,又把她拽了回去。

  「我的镯子!宁采薇,你答应过我的!还给我!」

  她喘着粗气,眼球布满血丝,「不还秦执也行,把镯子还我!」

  宁采薇静静看着她:「还你?让你再重开一次?」

  宁彩霞一滞,随即更疯狂地扯动链子,腕骨磨出红痕。

  「那是我的!你答应我了!你拿了嫁妆,就该把镯子给我!」

  「给了你,然后呢?」

  宁采薇声音很冷,「再像这辈子一样,抢走你觉得『好』的东西,然后发现不如意,又后悔,又想重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恰好停在宁彩霞差一寸就能够着、却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宁彩霞,你拿着这镯子,就算重开一百次、一千次,也不会知足。」

  「你懂什么!」宁彩霞嘶吼,「是你给我下套!你让我以为沈翊是好东西,我才会跟你换!你卑鄙!你欺骗了我!」

  「我骗你?我怎么骗你了?」

  宁采薇笑了,笑意冰凉,「上辈子,秦执对你不好吗?除了不纵着你挥霍无度,他短过你什么?是你自己不知足,永远觉得别人手里的更好。」

  「你听好了,镯子我不会给你。我不想陪你玩这种无限重来的游戏。」

  「我每一次人生,都只想认真活好当下,而不是像你,永远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

  她提起一些事,语气更淡:「还有,你大概不知道吧?沈翊公司上市那晚放的烟花,并不是给我放的,那天其实是他妹妹沈清瑶的生日。」

  「微博上那句『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是说给他妹妹听的。」

  「至于他拍下来送给他妹妹的那套钻石首饰,你亲眼见过了,不用我多说。」

  「这些事,我从未骗你,只是没告诉你而已。是你贪心,非要抢走我的一切。如今这结果,是你自己求来的。」

  宁彩霞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不……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要嫁给沈翊……我不要!」

  「我后悔了!妹妹,我后悔了!你把镯子给我,求求你……把镯子给我!」

  宁采薇亲眼看着她崩溃,所有被她抢走东西的郁气,在这一刻都舒畅了。

  她杀人诛心地拉开衣领,露出密密麻麻的暧昧吻痕,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秦执好得很。他不行,大概是上辈子,不想碰你罢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宁彩霞彻底癫狂,拼命想挣脱细链:「你个贱人,你把镯子给我!你答应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抱歉,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宁采薇整理好衣领,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

  回到自己房间,她反锁上门,快步走到窗边。

  楼下是花园的角落,绿植茂密,是保镖视野死角。

  她迅速扯下床单,和几件结实的旧衣服,拧成一股粗绳,一头绑在床脚。

  推开窗,风灌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没有犹豫,抓住绳索,利落地翻出窗外,沿着墙壁,一点点滑了下去。

  **

  一楼,秦忠看着表,等了将近半小时。

  上面时不时传出宁家大小姐的尖叫声,除此之外听不到什么动静,让他心头莫名不安。

  他示意一旁的宁家佣人上去催问,佣人下来却说,二小姐房门反锁,叫了也不应。

  秦忠脸色一变,立刻上楼。

  宁怀远夫妇也跟了上来。

  房门被强行撞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一条用床单衣物拧成的绳索垂在窗外,在风里轻轻晃荡。

  宁怀远倒吸一口冷气。蒋琼兰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秦忠脸色沉得可怕,走到一旁,跟秦执汇报宁采薇又一次逃婚的消息。

  秦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异样:「知道了。我把她手机定位发给你,你直接带人过去,把她带回来。」

  「是。」

  定位显示,宁采薇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市中心一家大型数码商城。

  秦忠带人赶到时,看见她站在一个手机柜台前,拿着一台崭新的手机,让店员给她换手机卡。

  差点让她跑掉。

  秦忠走过去,恭敬地弯了弯腰:「二小姐,少爷请您回去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44)

  再次被带回秦宅,气氛截然不同。

  秦执坐在客厅主位的沙发上。

  章映雪从娘家回来了,抱着秦昭坐在一旁,眉头紧蹙。

  宁采薇被带进来时,头发有些乱,身上沾了灰尘,模样狼狈,眼神不甘倔强。

  秦执没看她。

  「嫂嫂,」他对章映雪道,「您先带着昭昭回房休息吧,我这里有些事要处理。」

  章映雪担忧地看了一眼宁采薇,叹了口气,拉着秦昭起身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垂手肃立的秦忠。

  「两次了。」

  秦执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一次,你跑到机场,我让你自己选。你选了回来,乖巧懂事,说喜欢我,说想明白了。」

  「我信了。我让你回家,甚至没让人绑着你。」

  他转动轮椅,停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结果呢?你扯了床单,从二楼爬下去,就为了逃?」

  宁采薇咬着嘴唇,没说话。

  「说话。」秦执声音一沉。

  「我……」宁采薇嗓子发干,「我只是想去买个新手机……」

  「买手机?」

  秦执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冰冷,「买完手机呢?是不是接着就去买机票?或者直接去码头?宁采薇,你把我当傻子哄?」

  他目露失望,不再看她,对秦忠道:「带她上楼。老房间。窗户封死,所有尖锐物件收走。从今天起,除了送饭,谁也不准进去。婚礼前,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

  「秦执!」宁采薇终于慌了,「你不能这样关着我!你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秦执回过头,眼神冷得让她心悸,「你是我未婚妻,我们婚礼在即,我留你在家备嫁,有什么问题?至于拘禁……」

  他顿了顿,「等你成了秦太太,再跟我讨论法律。」

  宁采薇被带回了那个房间。

  这一次,窗户被木条从外面钉死,窗帘也被卸下。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张床和一张椅子,连本书都没留下。

  真正的囚笼。

  晚上,章映雪端着宵夜过来看她。

  门口的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宁采薇抱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被木条分割成一块块的夜色。

  「吃点东西吧,采薇。」

  章映雪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在她床边坐下,声音温柔,「你跟阿执到底怎么回事?他这次是真气狠了。」

  宁采薇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嫂子,我不想嫁。」

  章映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阿执他……对你不好吗?」

  「不是不好。」

  宁采薇擡起头,眼睛有点红,「是太好了。好到我害怕。是我个人的问题,我......有心理阴影,我想逃,想呼吸,想一个人生活……可我每次逃,都会被他抓回来。」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根本逃不掉。」

  章映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薇薇,阿执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了。他这辈子,在乎的东西不多。一旦认定了,就会抓得特别紧。方法或许不对,但心是真的。」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逃去机场那次,其实我有点预感,他一晚上没睡。第二天送我时,眼睛都是红的。」

  「后来你们关系略有缓和,跟我打视频电话,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虽然脸上不显,但我看得出来。」

  「这次你从宁家跑,他接到电话时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他当场中断会议,等你回家时手一直在抖。」

  「他害怕失去你。」

  宁采薇怔住。

  章映雪叹气,「他不是想关着你,他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留住你。」

  「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想想你们的未来,行吗?」

  章映雪离开后,宁采薇对着窗外被木条钉死的夜空,抱紧了自己。

  **

  婚礼前一天晚上,秦执挥去了管家,操作着轮椅来到宁采薇房门口。

  保镖要帮他叫门,他摆了摆手,他们也都退下了。

  他没进去,就在门外,盯着门看了很久。

  然后,把门锁打开了。

  宁采薇在里头听见动静,尝试着拉开门。

  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昏暗的走廊里,侧脸浸在阴影中,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宁采薇扇了扇鼻尖,拧起眉毛,「你喝酒了?」

  「嗯。」

  他喝醉了。

  他从不酗酒,讨厌被酒精控制的感觉。

  但这次不一样,必须用外物麻痹大脑和胸口的痛意。

  「聊聊可以吗?」他声音沙哑。

  宁采薇犹豫了一下,抱着膝盖在他旁边坐下。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

  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吹动老宅木头细微的咯吱声。

  「爸妈走时,我才六岁,那个时候很怕黑。」

  宁采薇侧过脸,只能看见他一点模糊的轮廓。

  「我哥知道后,就抱着枕头溜进我房间,躺在地板上陪我聊天,直到我睡着。」

  「后来他走了,我又开始怕黑。可没人再来陪我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可有些东西,习惯了,不代表不疼。」

  他转过头,在昏暗里对上她的眼睛。

  「宁采薇,我知道你怕什么。怕被关着,怕失去自由,怕变成谁的附属品。」

  他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也是。」

  「车祸后那几年,我恨透了这张轮椅。它像个笼子,把我钉在原地。」

  「可有句话你说对了,这笼子是我自己画的,我觉得自己废了,不配再要什么,不配被爱,也不配爱人。」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一触即收。

  「直到你出现。你闹,你逃,你指着我说『死瘸子』……可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同情。」

  他声音低下去,「你把我当个正常人,一个可恶的、把你关起来的混蛋,而不是个可怜的残废。」

  「这是我需要的,所以我贪心了。」

  宁采薇喉咙发紧。

  秦执看着她,眼底有醉意,也有种破釜沉舟的清醒,「我爱你,想留住你,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可我更怕。」

  「怕你明明不情愿,却要学着对我笑,怕你为了伺机离开而讨好我,把自己活成另一个模样。」

  「宁采薇,我舍不得。」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都暗了,才继续说下去:

  「我放你走。」

  宁采薇怔在原地。

  秦执却已经转过身,从轮椅侧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进她手里。

  金属冰凉,还带着他的体温。

  「大门没锁,保镖撤了。车库有两辆车,钥匙在车上。」

  「你的手机、银行卡,都在客厅左手第一个抽屉里。我另放了一笔现金,够你走很远,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苦笑道:「我得承认,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宁采薇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高兴的。

  离开这里,逃离他,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心口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就一个条件。」

  「什么?」

  他转开视线,不去看她的脸,「你走的时候,别让我看见。」

  他走了,转动轮椅,慢慢朝着走廊另一头去了。

  宁采薇握着那把钥匙,在门口坐到天快亮。

  **

  第二天上午,婚礼现场。

  秦执坐在休息室的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捏着半杯早已凉透的水。

  即便知道这场婚礼的新娘不会来,他依旧换了礼服。

  甚至为了让宁采薇成功报复宁家,走得更舒心,他没有把她逃婚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我说过,不用再来确认流程——」

  话卡在喉咙里。

  对面的镜子里,宁采薇穿着婚纱站在门口。

  头纱没戴,头发松松绾着,脸上没有妆,却有种洗净铅华的干净。

  她手里捧着一小束白芍药,花瓣上沾着晨露。

  秦执转过身,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幻觉。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觉得不能就这样走了。」

  宁采薇走进来,声音很轻,「我们俩都是胆小鬼,你鼓起勇气朝我走来,我却总是拒绝你。」

  「其实我怕的不是被你关着,失去自由,而是怕把自己交出去后,会再被辜负,会被伤得爬不起来。」

  她把抱着花束,慢慢走近他:「但我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秦执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溅出来,「你的意思是......?」

  「婚可以结。」宁采薇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但我们先不领证。」

  秦执瞳孔微缩。

  「五年。给我五年时间。如果五年后,我还是想走,你不能拦我。」

  「如果五年后,我想留下来——」

  她没说完,但秦执听懂了。

  他眼底那些沉黯的东西,一点点裂开,有光透进来。

  「好。」他哑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签个婚前协议:若五年后你仍选择离开,可分走我名下半数资产。」

  宁采薇:「这不用......」

  「你不用多想。」

  秦执擡手碰了碰她的脸,这次没有立刻收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永远有选择。假若爱留不住你,至少这些能保证你离开后,不用受任何委屈。」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宁采薇,我用钱买你五年时间,试着爱我。若不行,我放你自由。」

  宁采薇眼眶发热。

  「傻子。」

  秦执笑了,眼角有细纹舒展开。

  他俯身,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老爷,夫人——」忠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喜气洋洋,「该入场了重生后姐姐要跟我换亲(45)

  婚礼进行曲响起。

  宁采薇挽着秦执的手臂,一步步走过长长的红毯。

  他今天用了辅助器,走得慢,但很稳。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宾客满座,安静地看着。

  走到一半时,侧门突然被撞开。

  宁彩霞冲了进来。

  她不知怎么挣脱了看管,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眼睛死死盯着宁采薇腕上的翡翠镯子。

  「还给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尖叫着扑过来,刀尖直直刺向宁采薇。

  秦执本能地将宁采薇往身后一拽,侧身挡了上去。

  刀锋没入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宁彩霞握着刀柄,脸上是疯狂的快意:「我的!镯子是我的!」

  保镖冲上来按住她,将她拖出去时,她还在嘶吼:「你们不信吗?!只要把她手上的镯子给我,我们都能重生!宁采薇!你把镯子还给我——!!」

  没人信她。

  宾客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只有惊惧和怜悯。

  宁家大小姐,疯了。

  秦执踉跄了一下,血迅速浸透了他白色的礼服前襟。宁采薇扶住他,手抖得厉害,按在他伤口上,温热的血从指缝涌出来。

  「快叫救护车!!!」

  **

  医院,ICU外。

  宁采薇坐在长椅上,手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秦忠和章映雪劝她先去换洗休息,她只是摇头,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磨得人神经发颤。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

  翠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一种诡异的光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来——

  要是秦执抢救不回来了,她就像上辈子那样,再从高处跳下去,拉着宁彩霞一起……

  时间会不会倒转?

  秦执会不会……能活过来?

  她被这个念头惊得浑身发冷。

  她曾信誓旦旦,永远不会用这镯子,不会把人生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重来」。

  她讨厌宁彩霞,讨厌宁家,恨不得下辈子都别再见到他们,更别说再给宁彩霞一次机会。

  可是……如果只有这个办法能救秦执。

  她攥紧了手,握住了清透冰凉的玉镯。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说绝不能惯着宁彩霞,不能再和她纠缠;另一个说,只要能让他活过来,怎样都行。

  哪怕要她再跳一次,哪怕要拉着最恨的人一起。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去把宁彩霞从看守所里弄出来。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抢救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刀尖离心脏只差半厘米,万幸。」

  宁采薇腿一软,跌坐回长椅上。

  眼泪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

  病房里很安静。

  秦执醒了,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眼神清明。

  宁采薇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哭什么。」秦执声音很弱,却带着笑意,「你老公我还没死呢。」

  「你闭嘴……」宁采薇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直抖。

  秦执用指腹擦她的眼泪,轻声说:「那天你说怕被辜负……宁采薇,我把命给你了。这样,够不够证明我不会辜负你?」

  宁采薇擡起哭花的脸,用力点头,又摇头,最后把脸重新埋回去,闷闷地说:「够了……傻子,够了。」

  **

  后来。

  宁彩霞以故意杀人罪被捕,精神鉴定结果异常,但尚未完全丧失辨识能力。

  等待她的是长期的监禁与治疗。

  沈家在婚礼闹剧后迅速提出解除婚约,和上辈子一样,在与宁家的合作项目中动了手脚,几乎掏空了宁家大半流动资金。

  宁怀远焦头烂额,带着蒋琼兰来找宁采薇,求秦执出手相助。

  宁采薇让保镖把他们拦在了秦宅大门外。

  秦执身体渐好,靠在床头看她冷着脸回来,轻声说:「他们毕竟是你父母。若你心里还有一点在意,我可以……」

  「不要。」

  宁采薇打断他,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秦执,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死过一次。」

  她把自己重生的事,上辈子嫁给沈翊,发现他们兄妹的畸形关系,告诉父母结果被不信任,为了家族利益被舍弃,最后如何被宁彩霞推下天台……一点一点,全部说了出来。

  除了那只镯子的作用。

  她爱秦执,却不敢去赌人性。

  说到最后,她声音平静,手心却冰凉。

  秦执一直安静听着,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等她说完,他把她拉进怀里,很紧地抱住。

  「不要怕,这辈子你有我。」

  他吻了吻她发顶,「剩下的仇,我帮你报。」

  秦执动作很快。

  他调取了沈翊和沈清瑶过去数月所有能查到的行程监控。

  那些在车库、酒店走廊、私人会所里兄妹间逾越界限的亲密行为,被剪辑成一段无法辩驳的视频。

  视频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被匿名发布。

  沈氏刚刚上市不久的股价瞬间崩盘,舆论哗然。

  秦执趁机低价吸纳散股,一举成为最大股东,随后启动强制收购程序。

  沈翊试图反击,但早已千疮百孔的资金链和铺天盖地的丑闻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沈氏易主,沈翊背负数亿债务,彻底破产。

  沈清瑶也在舆论压力下销声匿迹。

  宁家得到秦执一笔足以维持体面生活、却远不足以重回巅峰的资金,离开了这个城市。

  他们走的时候,宁采薇没有去送。

  **

  三个月后,一个普通的早晨。

  秦执的腿恢复得比预期好,已经可以短暂脱开辅助器站立,但出行仍需坐轮椅。

  胸口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阴雨天会有些闷痛。

  今天他们要去民政局,宁采薇决定的。

  车开到半路,轮椅的一个小轮突然卡住不动了。

  司机和保镖慌忙下车检查,一时却修不好。

  民政局就在前面一条街,步行不过五分钟。

  秦执皱眉,看了眼不远处的台阶,又看了眼自己的腿,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宁采薇忽然弯下腰,双手穿过他膝弯和后背。

  「你——」秦执一愣。

  「别动。」宁采薇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竟稳稳将他从轮椅里抱了起来。

  秦执身体瞬间僵住,耳根泛红:「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你忘了?」

  宁采薇抱着他往民政局走,脚步很稳,眼睛亮晶晶的,「之前谁说让我多锻炼的?我现在力气可大了。」

  保镖和司机面面相觑,想上前又不敢。

  秦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笑了,放松身体靠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脖颈。

  「嗯。」他低声应道,「我老婆真厉害。」

  宁采薇脸一热,把他往上托了托,步子迈得更稳。

  红毯从台阶一路铺到大厅里。

  宁采薇抱着他,一步步走上去,走进那扇玻璃门。

  摄影师看着被抱进来的新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调整镜头:「两位,看这里——」

  闪光灯亮起。

  照片上,宁采薇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秦执坐在她旁边,一手揽着她肩膀,看着镜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满世界都是亮堂堂的。

  (完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

  隔壁在庆生。

  高档KTV的隔音做得很好,但架不住那间包厢的门总开。

  服务生端着香槟塔和三层蛋糕进进出出,欢声笑语像潮水涌出,拍打着乔令姿独坐的中包门板。

  她光脚蜷在丝绒沙发里,盯着朋友圈刷新出一张照片:

  秦绍元站在蛋糕旁,手虚扶着林听的腰,两人一起弯腰吹灭蜡烛。

  灯光定格在他们相视而笑的侧脸,刺目得耀眼。

  配文是「嫂子生日快乐!」,下面一排点赞。

  没有她。

  她和林听有过节。

  准确说,是她单方面找过林听几次麻烦。

  为了不惹寿星心烦,秦绍元连邀请都没发给她。

  即便她曾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妹。

  乔令姿端起蜜桃起泡酒,小口啜饮。

  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泛出细碎的委屈。

  明明是她先来的,为什么他喜欢的人不是她呢?

  「吱吱,你就是想太多。」她对着空气嘟囔着自己的小名。

  「人家为什么要请你?你又不是他什么人。」

  可他们认识十四年了。

  从六岁搬进别墅区,第一次在花园派对。

  十岁的秦绍元帮她找到掉落的发卡,温柔地叮嘱她:「不要再弄丢哭鼻子了哦」的那刻起,她就喜欢他了。

  她跟在他身后,天天「绍元哥哥」长,「绍元哥哥」短。

  他也会温柔地揉她的头发喊她「小丫头」,在她练琴练到哭时递来一颗糖,在她考上音乐学院时送上一整套绝版乐谱。

  这些都不算数吗?

  隔壁又爆出大笑,夹杂着「亲一个!亲一个!」的起哄。

  乔令姿灌下一大口酒,酒精呛得她眼圈发红。

  她点开和秦绍元的聊天框,大部分是她积极找话题,而他简短回应。

  「乔令姿,你真是自作多情。」

  她把脸埋进双膝之间,忍受着心脏的钝痛。

  隔壁的音乐换了,是一首舒缓的英文情歌。

  秦绍元为林听点的。

  他唱歌很好听,低沉的嗓音透过墙壁传来,是她得不到的温柔。

  **

  气氛烘托至高潮。

  一曲终了,喝彩与起哄声像是要掀翻屋顶。

  「嫂子,感动不感动?!」

  「元哥这波天花板了!唱得比原唱还好听!」

  「9999!」

  不知是谁调了灯光氛围。

  头顶晃动的光柱交织成一片流淌的星河,将两人温柔笼罩。

  林听穿了件珍珠白色的丝质吊带长裙,长发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并非浓艳长相,脸庞清秀素净,是耐看的小家碧玉。

  可在秦绍元专注的凝视中,她整个人耀眼得刺目。

  秦越安静地坐了回去,长腿交叠,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遥遥望向他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兄长,秦绍元。

  他举起酒杯,俊美的眉眼真诚无比:「哥,嫂子。祝你们长长久久。」

  「……」

  秦绍元深深看他一眼,在林听的提示下,一同举杯饮尽。

  林听微微倾身,在他耳边含笑低语:「你这弟弟,虽然离家多年,跟你关系倒是没生分。」

  「嫂子偷偷跟我哥说什么小话?」

  秦越重新倒满一杯酒,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笑容晏晏,「不妨也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林听笑容不变,「只是在说,上次见你还是个小胖墩,跟在人后头不爱说话,一晃眼,变得又高又帅,也懂事了。」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欢声笑语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投向秦越。

  秦家这位二少爷,圈子里名声一直很怪。

  小时候胖,被人在背后戏称「秦胖子」。

  后来不知怎的瘦了下来,模样变得锋利俊美,行事却愈发阴晴不定。

  他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往往最危险;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偏偏能力手腕强得离谱,接手家里几块难啃的新业务后,被家族倚重。

  回国这大半年,没人敢当面提他这段黑历史,连他亲哥秦绍元都谨慎地避开这个话题。

  此刻,林听却像闲聊般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是仗着秦绍元喜欢她,所以有恃无恐?

  所有人的心悬了起来,暗自观察着秦越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生怕那副俊美皮囊下,露出冰冷的獠牙。

  见秦越面色不善,秦绍元忙打圆场:「嗯。长大了,是变了不少。」

  秦越笑意粲然,压下眼中阴郁,不知为何没再提那茬。

  「嫂子,给你的礼物。」

  「哇,谢谢小越,有心了。」

  包装厚实,层层叠叠像俄罗斯套娃。

  林听拆了几下不好拆,便罢手了,怀疑他在整她。

  以秦越的性格,这里面即便是一条蛇都不奇怪。

  秦越嘴角勾起,笑容真诚而腼腆:「嫂子,不喜欢我的礼物吗?」

  「喜欢,我想留着最后拆。」

  「那嫂子,我再敬您一杯。」

  他端起酒杯,自然贴着她坐下。

  林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秦越像是没察觉,喝完酒后转过脸,眼睛弯弯地看着林听:

  「林老师,我特别好奇。您是怎么把我哥这块木头捂热的?」

  林听笑了笑:「缘分到了吧。」

  「哦——」

  秦越拖长声音,「那您以前恋爱的时候,也知道缘分什么时候到吗?」

  包厢音乐恰好切歌,前奏前的寂静让这句话格外清晰。

  林听笑容淡了些。

  秦绍元皱眉:「阿越。」

  「我就是好奇嘛。」

  秦越眨眨眼,表情无辜,「哥,你不是有感情洁癖吗?以前那些追你的,但凡情史丰富点,你看都不看。面对林老师这样阅历丰富的女性,你怎么就破例了?」

  「秦越。」

  秦绍元语气沉下警告,心里却有种他总算开始作妖的诡异安心感。

  秦越像没听见,继续笑着:「我记得,林老师比哥你大五岁吧?哥,你真不介意?」

  「阿越!」

  林听伸手按住秦绍元的手背,摇了摇头。

  而后转头看向秦越,得体微笑:「秦二少关心哥哥,我理解。不过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合不合适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至于年龄和过去……绍元喜欢的就是现在的我,这就够了。」

  漂亮的反击。

  秦越在心里鼓掌。

  难怪他家心思单纯的吱吱斗不过她,输得不冤。

  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头看向秦绍元:「真的啊哥?你就喜欢成熟的,有阅历的女人?那种崇拜你、跟在你屁股后面、依赖你的小女孩,你早就没感觉了?」

  「......」

  秦绍元被他连续的问题逼到墙角。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需要表态,需要维护林听。

  「是。我喜欢听听的独立和成熟,喜欢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小女孩的崇拜和依赖……那种感情太浅薄,对我来说没意思。」

  包厢安静几秒,所有人都在看好戏。

  所有人都在知道,秦越在暗指乔令姿。

  乔令姿喜欢秦绍元,在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是在说乔家那位小公主吧?啧啧,够惨的……暗恋这么久没结果。」

  「没办法啊,追得再久有什么用,人家就好成熟独立这一款的。」

  「要是乔令姿在这儿,肯定要闹起来吧。」

  「谁说不是呢。」

  「都给我闭嘴!」

  秦越目光阴鸷地扫过身后那几个嚼耳根的人,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暴戾。

  被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不敢作声了。

  他慢慢站起身,单手插兜,「哥,嫂子,我有点事先走了。生日快乐,林老师。」

  秦绍元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路上小心。」

  秦越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喧嚣中断。

  他没有回头,走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上,脚步不紧不慢。

  经过那些装饰用的鎏金框镜时,擡手,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装和发型。

  姿态专注而郑重,带着一丝紧张,像一位走在红毯上,准备迎接新娘的新郎。

  他在门口调整表情。

  锋利的眉眼被刻意压下,染上柔软弧度;紧抿的唇线尝试松开,缓缓向上牵起。

  眨眼间,镜中那个疏冷倨傲的秦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神湿漉漉,姿态乖巧的邻家弟弟。

  他擡手,敲了敲门。

  「进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

  包厢里光线昏暗柔和。

  乔令姿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中。

  她以为敲门的是服务生,头也没擡,瓮声瓮气地说:「酒快没了,再开来一扎。」

  她喝了很多很多杯酒。

  起泡酒度数低,但她没有酒量,现在脑子晕乎乎的,难受得紧。

  「......」

  脚步声很轻,踩在厚地毯上,靠近时几乎无声。

  她终于觉得不对,擡起泪眼模糊的脸。

  然后,愣住了。

  秦越站在他面前,头顶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影,背对微光,年轻俊美的面容有些模糊。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湿漉漉,亮晶晶的,让乔令姿恍惚想起家里养的那条大黑背。

  「你怎么过来了?他们那边结束了吗?」

  乔令姿努力睁大迷蒙的眼。

  酒意让她的眼尾染上了一层媚红,脸颊浮着两团可爱的酡红,像熟透的水蜜桃。

  明媚灵动的杏仁眼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又可怜又动人。

  秦越的喉结滚了滚,一半脸隐在黑暗里,贪婪地注视着她的娇媚。

  要是他的吱吱肯用这种眼神看他,肯为他掉一滴眼泪……让他下一秒死了都愿意。

  不,还是下一分钟吧。

  他贪心地想,至少需要一分钟,紧紧抱着她,抵死缠绵。

  「吱吱。」他哑声开口,温柔而缱绻,「没结束,我提前过来,想看看你。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乔令姿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不满嘟囔:「没规矩,叫姐姐。」

  「姿姿姐。」

  熟悉的称呼传来,乔令姿心尖一颤。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跟在她身后屁颠屁颠喊「姐姐」的样子。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该多好啊。

  她跟在秦绍元身后,胖乎乎的秦越跟在她身后,一串三个,像开小火车。

  酒精让她褪去骄纵外壳,露出柔软底色。

  「阿越乖。」

  她伸出手,摸了摸秦越低下的头。

  软甜的蜜桃甜香,拂过发丝。

  秦越的心尖像被羽毛搔过,激起一阵战栗的痒。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仰头,去啄吻那只手。

  「姿姿姐。」

  他闭起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贪恋,「我很乖的。」

  所以再多摸一会儿,好不好?

  乔令姿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醉意让动作有些迟缓。

  他享受了不到一秒,又听她执着打听:「阿越,他们那边怎么样了?绍元哥他……开心吗?」

  秦越睁开眼,把眼底的迷恋收拾干净,「哥给林老师正式表白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介绍她是女朋友。」

  短短一句话,让乔令姿拼命筑起的防线骤然崩塌。

  「他没有提到过我吗?哪怕一句?」

  「倒是提到过一句。」

  「他说了什么?」

  乔令姿看向他,「告诉我。」

  秦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录音了。但是......我怕你听了后会受伤。」

  乔令姿的心跳得很快,「给我听,我能接受。」

  「那姿姿姐,你跟我保证。听了也别为他哭,好吗?」

  乔令姿咬紧下唇,点头。

  秦越按下了播放键。

  ......

  「真的啊哥?你就喜欢成熟的,有阅历的女人?那种崇拜你、跟在你屁股后面、依赖你的小女孩,你早就没感觉了?」

  「是。我喜欢听听的独立和成熟,喜欢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小女孩的崇拜和依赖……那种感情太浅薄,对我来说没意思。」

  ......

  录音结束。

  乔令姿呆呆地坐着,酒精催得血液滚烫,脸上却冰凉一片。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够努力。

  是她这个人,她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在他眼里,就是「浅薄」,就是「没意思」。

  一刹那,乔令姿的眼泪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姿姿姐,你别哭。」

  秦越担忧地递过去纸巾,帮她擦眼泪。

  内心却止不住的嫉妒,要是这眼泪是为他而流,该多好?

  「我没事……」她一边哭一边说,毫无说服力,「我就是……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她还是无法接受,暗恋了这么久的男人,就要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抽离了。

  她尝试挽回,使过小性子,搞过几次幼稚的破坏,可秦绍元就是不爱她。

  能有什么办法?

  但凡有丝毫办法,她都愿意去尝试。

  「对不起,阿越,让你看笑话了。」

  乔令姿用纸巾揩了揩鼻涕。

  实际上,秦越来参加林听的生日,是她苦苦哀求的结果。

  有些结果,她怕看到,更怕看不到,所以只能拜托秦越当她的眼睛。

  即便听他转述,她的心脏都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秦越安静地拍着她的背,等她心情渐渐平息。

  「好点了吗?」

  乔令姿点点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谢谢你安慰我,阿越。」

  她看着秦越展现出沉稳可靠一面,有些恍惚。

  记忆中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需要她保护的小胖墩,长大了。

  肩膀宽了,个子高了,轮廓锋利了,是个能让人依靠的男人模样。

  「小胖墩长大了呢。」

  这句话换别人说出口,早就被秦越记恨在心,盘算着怎么让对方付出代价了。

  回国后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在酒桌上拿他童年照片开玩笑。

  后来被他弄得在圈子里混不下去,造成了他如今「声名狼藉」的局面。

  但面对乔令姿,他表现得非常双标。

  瘦长的手指拉了拉脸颊,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是这样吗?以前的我?」

  「哈哈,现在看起来像了。」

  乔令姿破涕为笑。

  秦越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姿姿姐,我永远都是你的小胖墩。」

  「只要你一句话,我会毫无保留地帮助你,陪伴你。」

  乔令姿心头一暖,「好,姐没有白疼你。」

  看她又哭又笑的模样,秦越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拧了一下。

  可恶的秦绍元,居然让她这么伤心。

  「姿姿姐,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乔令姿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秦越搀扶着她往外走。

  乔令姿腿有些软,力气全放在他身上。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威士忌的气息,却干净、清冽,并不难闻。

  ......

  「吱吱?你怎么在这里?」

  秦绍元拉开门,一擡眼,正正对上走廊上相携而立的两人。

  他脸上的笑意凝固,目光落在醉意明显、靠在秦越身上的乔令姿,眉头皱了起来:

  「我记得,我没有邀请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他语气严厉:「你又跟踪我?」

  乔令姿下意识地掐紧了秦越的手臂,看着秦绍元黑下来的脸色,酒醒了大半,慌乱地解释道:「我没有跟踪你,这次是林听她——」

  「绍元,」林听适时地从秦绍元身后走出来,挽住他的手臂,「算了,乔小姐可能恰好跟朋友也在这里玩。你别这么凶嘛。」

  「她除了我以外,有什么朋友?」

  「......」乔令姿心中一刺。

  秦越见缝插针在她耳旁低语:「姿姿姐,你还有我呢。我是你朋友。」

  「嗯。」

  乔令姿紧了紧握住他小臂的手。

  秦绍元看向乔令姿的眼神里充满不信任,「吱吱,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上次的事情,我以为你已经知道错了。」

  乔令姿无力地辩解道:「都说了上次不是我推她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好了。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秦绍元心中愈发烦躁。

  他不想在走廊上拉扯,更不想让双方难堪。

  「时间不早,你喝多了,让阿越送你回去。」

  「以后我的事情,你少打听。」

  说完,他不再看乔令姿瞬间惨白的脸,揽着林听,转身离去。

  包厢里的其他人听了一出好戏,鱼贯而出。

  本想跟乔令姿打个招呼,在秦越的瞪视下悻悻离去。

  他撑着手臂在她头顶,洒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

  「......明明是林听假装摔倒,明明是林听告诉我包厢位置,引我过来,他为什么不信我?」

  乔令姿脸上是被打击后的茫然和伤心。

  秦越静静地看着他,全程没有出声。

  并非他不在乎乔令姿。

  有些伤口,需要亲身撕裂,亲眼看到脓血流尽,才能死心。

  快点对他失望吧,吱吱。

  你看,他根本不值得。

  等你不爱他了,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向你了。

  他眼神复杂难辨,有着心疼,更翻滚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就在秦越以为她会彻底心死时,乔令姿忽然擡起了头。

  「阿越。你不是说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会毫无保留地帮助我吗?」

  他心里一个咯噔。

  听她偏执地道:「帮我得到秦绍元,把他抢回来。」

  「无论用什么手段,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

  秦越:「…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3)

  「吱吱,你说什么?」

  「你刚才没听见录音吗?」

  秦越后退一步,声音冷了下来,「他说你的感情浅薄,说你没意思。」

  即便是在他设计下,那些话依旧是真心的。

  只有心里这么想过,才会说出口。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维护林听,根本不听你解释。」

  「那是因为他被蒙蔽了!」

  乔令姿急切地说,酒精麻痹了大脑,让她不吐不快:「林听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她在我面前假装摔倒,又故意告诉我包厢位置引导我过来,让我难堪。」

  「绍元哥哥只是没看到她坏的那一面,只要他看到了,他就会明白——」

  「就会明白什么?」

  秦越打断她,眼神复杂,「就会明白你才是对的?就会回头看你?」

  「吱吱,你好傻啊。」

  乔令姿愣住。

  「爱情会让人盲目到这种地步吗?」

  秦越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某种压抑已久的宣泄,「你看不到他眼里根本没有你吗?看不到他宁可相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也不相信陪了他十四年的你吗?」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痴情啊,吱吱。」他喃喃道,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痴情得让我……」

  想把你占有,染成我的颜色。

  乔令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道:

  「你初中就出国了所以不知道……林听根本不是最近才出现的。」

  「她是绍元哥哥高中的家教老师,他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她咬了咬唇,眼底浮起一层心虚:「后来他们的事……被捅破了,秦伯父的脾气你清楚,他就把林听赶走,把绍元哥哥关了一个月禁闭。」

  秦越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上。

  「他出来之后,再也没有提过她。」

  乔令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他死心了……没想到他们根本没断。现在他毕业了,逐渐掌控家族企业,能自己做主,就把人接回来,光明正大宣布她是女朋友。」

  她忽然擡头,眼里涌起忧虑:「阿越,你说她安的是什么心?绍元哥哥那时候才高二啊……她怎么能对未成年下手?这根本不是真心,而是早有预谋的蛊惑!」

  「我不能看着邵元哥哥继续往火坑里跳……阿越,你就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她的声音渐渐软下来,像小时候讨糖吃那样,可怜兮兮地晃了晃他的袖子:

  「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

  秦越闭上了眼睛。

  「不是我不想帮你。」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为难,「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秦越睁开眼,认真得近乎虔诚,「我没谈过恋爱,一次也没有。追人的技巧,我一点都不会。」

  乔令姿眨了眨眼睛,这倒是出乎意料。

  她上下打量着秦越,注意力被转移了。

  他现在真的很好看,不是小时候那种圆润憨厚的可爱,而是锋芒毕露的俊美。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时有种疏离感。

  笑起来又暖若春风,感染力很强,让人想跟着他一起笑。

  「骗人吧?」

  乔令姿眯起眼,眸中泛着酒精浸润后的水光,「国外那些女孩子,多热情开放啊……你在那儿待了那么多年,一次恋爱没谈过?」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像碰烧热的石头,烫得她指尖微蜷。

  「而且我听说了,你喜欢玩赛车、滑雪、攀岩?这些极限运动不都会分泌大量的多巴胺吗?和陷入热恋时是同一种瘾。」

  「对极限运动上瘾的玩咖,身边不缺女伴的。」

  秦越捉住她乱戳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捏了捏。

  「没有。一次也没有。」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初恋在,初吻也在。」

  秦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凝视她的眼眸有某种隐秘的暗示,「都在。」

  等你来取呢,姿姿姐。

  乔令姿的脸腾地红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魅力值这么爆表了?

  专注又深情的眼神,搞得她心跳失律。

  「为什么啊?」她用调侃掩饰慌乱,「是看不上吗?还是心里有喜欢的对象了?」

  秦越的瞳孔微微一缩。

  想起出国前给她写的那封告白信。

  吱吱,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何必这样试探我。

  「嗯。有喜欢的人了。」

  「啊?你有喜欢的人了?」

  乔令姿睁大了眼睛,八卦之心暂时压过了伤心,「是谁?臭小子,居然瞒着你姐我!」

  「是你出国后遇到的吗?留学生?还是外国女孩子?」

  秦越出国前一直是个胖乎乎的小跟班,身边除了她,没有异性朋友。

  只能是出国后认识的人。

  秦越看她不似作假的模样,拧起眉头:「你没看到我给你留的那封信吗?」

  「什么信?」

  乔令姿是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写信了?我没收到啊,用什么快递寄的?」

  「......」

  都没有,我亲自放你书桌上的。

  秦越深深吸了一口气,不重要了。

  「你写得什么内容?和我分享你暗恋的少男心事?」

  「秘密。」

  「什么嘛!」

  乔令姿不满地嘟囔,酒精让她情绪波动很大,「臭弟弟。」

  她锤了他肩膀一下,「居然有秘密瞒着我了……」

  心一空。

  仿佛熟悉的人和事物,在你触碰不到的地方,悄然生长;而你知道后,他早已长成参天大树你却没有参与过程的失落感。

  酒意再次涌上来,她感到一阵头晕,身体晃了晃。

  秦越及时扶住她。

  「困了……」她含糊地说,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我送你回家。」

  乔令姿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秦越站在原地,感受着她温软的体温和淡淡的蜜桃香气。

  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昏暗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泛着水润的光泽。

  她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却更添了脆弱的美感。

  秦越的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

  也痛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将她抵在墙壁上。

  动作温柔,声音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吱吱。」

  他放肆地叫她的小名,「你已经睡着了吧?」

  「......」

  秦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心脏像疯兔子般燥热鼓动,嘴唇轻轻贴上她的。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触碰,怕惊醒一场美梦。

  但当感受到那份思慕已久的柔软和温热时,理智丧失。

  他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任由他攻城掠地。

  太乖了,吱吱。

  他在唇齿辗转间叹息着。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怀中。

  这个吻带着太多年的隐忍,太多无法言说的爱意,太多嫉妒和痛苦。

  他吻得很凶,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却又在某个瞬间无比温柔,舔舐着她唇上的每一寸。

  乔令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嘤咛。

  秦越浑身一颤,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唇。

  粉嫩的嘴唇被亲得红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秦越的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暗色的欲望。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动作眷恋又痴迷。

  「吱吱,」他低笑,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满足,「我已经长大了,是成年男人了。」

  「在我面前这么不设防……」

  他的拇指按了按她的下唇,「这次亲肿嘴巴是惩罚哦?」

  「下次可不能在别的男人面前这样睡着了。」

  尤其是秦绍元。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眼神里的占有欲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越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些疯狂的情绪重新锁回心底。

  再擡头时,他又变回了那个乖巧弟弟。

  他小心翼翼地将乔令姿打横抱起,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我的吱吱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4)

  她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梦里被一只巨大的八爪鱼缠住,湿滑的触腕缠绕着她的四肢与腰身,越挣扎越紧。

  她累得昏沉过去,中途几次惊醒,都还记得吸盘贴在皮肤上温热又黏腻的触感……

  乔令姿头疼欲裂地从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醒来,丝绒被裹得凌乱。

  低头看见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身衣服,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睡着,没发生什么荒唐事。

  踩着绒毯走进浴室,洗完澡后,她用干发帽包起湿发,站到镜前。

  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漫开,冰凉又醒神。

  含了一口水,她忽然顿住。

  镜中饱满的下唇,有一小块明显的破皮,微微红肿,像被什么粗砺的东西用力擦过......

  「上火了?」她蹙起眉,指腹轻轻碰了碰,痛得倒吸口气。

  看来得叮嘱阿姨这几天做饭清淡些,炖点银耳雪梨压压火气。

  正想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清亮又精神。

  她转头望去。

  晨风拂过,将半掩的窗帘轻轻掀开一角。

  阳光如碎金般泼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换了身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与居家裤,用毛巾擦着湿发走到窗边。

  窗外是鲜亮的绿意,草坪刚浇过水,露珠在光下闪闪发亮。

  秦越踩在湿润的草甸上陪凯撒玩飞盘。

  几个年轻女仆站在廊下,红着脸窃窃私语。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立领运动衬衫,面料闪着温润的光泽。

  下身配一条剪裁极佳的深炭灰骑行裤,紧实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

  黑色的弹性腰带,更衬得腰窄腿长。

  脚上是一双纯白德训鞋。

  奔跑时衣摆随风扬起,露出紧实的腰腹。

  随性,自由,且阳光帅气。

  像爱运动的阳光男大。

  凯撒是条壮硕的德国牧羊犬,扑咬时带着猛犬的凶悍,却每次都被秦越轻巧地制住。

  他笑着揉乱它颈后的毛,吹一声清亮的口哨,手腕一扬——

  飞盘旋转着划出弧线。

  凯撒如箭般蹿出,精准衔住,又飒沓奔回,将飞盘轻放进他掌心。

  一人一狗,默契得像共同训练过多年。

  乔令姿倚在窗边,看得微微出神。

  凯撒是她初中时养大的,智商高,护主,性格成熟稳重。

  母亲去世后,除了她和父亲,对谁都充满戒备。

  就连秦绍元来,若没她提前安抚,都会被它龇牙警告。

  可秦越才回来多久,竟能和它玩飞盘了。

  她心中微软,推开窗扬声道:「别玩了,回来吃早饭!」

  秦越闻声回头,眯眼笑着跟她招手。

  恰被咬着飞盘回来的凯撒扑个正着,整个人倒在草地上。

  大狗欢快地舔他脸颊,他笑着抱住狗头,衬衫下摆卷到腹肌上方。

  紧实漂亮的腰腹肌肉在晨光下扎眼极了。

  廊下再次传来兴奋的低呼。

  乔令姿抿了抿唇,莫名有些不爽。

  擦头的毛巾随手一搭,转身下楼。

  见窗边人影消失,秦越拍拍狗头,「行了,别演了,任务完成。」

  刚才还撒欢的大狗立刻收敛,蹲坐一旁,神情稳重。

  「你们玩得挺开心?」

  凯撒耳朵一抖,兴奋地要扑向乔令姿。

  秦越却先一步,踩住它脖子上的牵引绳。

  绳子一紧,狗子被拽了回来。

  「带它去吃饭吧。」他越过乔令姿,随意对旁边候着的佣人吩咐道。

  整个过程带着漫不经心的掌控感,仿佛他是这家里的男主人。

  乔令姿浑然不觉,伸手捡去他衬衫上沾的草屑。

  「玩起来没个轻重,也不怕凯撒咬着你。」

  秦越自然地撩开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湿发,「咬伤才好,我就名正言顺赖在这儿,让你天天喂我吃饭、帮我擦身体……就像小时候我发烧,你守着我那样。」

  乔令姿耳根一热,抽回头发:「没大没小。还想让长辈伺候你?」

  说是长辈,其实两人也就相差两个月。

  秦越心甘情愿宠着她,被她压一头。

  「那我伺候你。」

  「走,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乔令姿没拒绝,同他往屋里去。

  经过廊下时,那几个女仆还在偷看秦越。

  她脚步未停,淡淡瞥过去一眼,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感:

  「看够了就去准备早餐,秦二少是客人,别失了礼数。」

  那几个女仆慌忙低头应声,匆匆散去。

  一转身,却撞见秦越望着自己,唇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笑什么?」

  秦越轻咳一声,语气如常:「没什么。」

  乔令姿转身后,他低头划开手机,给「军师」发了条消息:

  「她刚才,好像在为我吃醋。」

  「这招挺有用。」

  随即,发过去一万块的红包。

  「秦少满意就好,不客气。」

  秦越懒洋洋关上手机,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人儿。

  **

  乔令姿的卧室宽敞明亮,秦越拿着吹风机站在她身后,指尖轻轻拨弄着她湿润的长发。

  暖风嗡嗡作响,她闭上眼睛,舒服得喟叹出声。

  「秦越,你觉得你哥到底喜欢林听什么?」

  秦越手指微顿。

  少女娇俏的声音在风噪里有些模糊。

  「她没我好看,比我老,打扮土气......」

  「他为什么会选她?」

  她想不明白。

  吹风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秦越关掉开关,拿过梳子,慢慢梳过她半干的发丝。

  「可能哥从小缺少母亲陪伴,潜意识里会倾向成熟、能给他安全感的类型。」

  「林听比他大,又当过他家教,那种阅历感和包容性,恰好填补了他情感上的空缺。」

  「成熟?」

  乔令姿歪着头,从镜子里看到穿着灰衬衫的俊美青年耐心梳理她头发的模样。

  她的头发是自然卷,发量巨多,平时自己懒得打理,不是交给佣人就是叫造型师上门。

  可秦越却梳得一丝不苟,指尖温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不由得想:要是秦绍元肯这样为她低头梳一次头发,她怕是会幸福得晕过去。

  「喜欢成熟的,那我就成熟起来好了。」

  她坐直身体,眼里亮起不服输的光,「年龄不是问题,装嘛,谁还不会装?」

  秦越放下梳子,皱眉道:「成熟和阅历感很难装,需要人生沉淀——」

  「那我就去经历!」

  她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走,陪我去逛街,先从穿衣打扮开始。」

  乔令姿被宠的骄纵惯了,性子说风就是雨,想到什么立刻就要去做。

  她拿起手机,熟练地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喂?爸爸~」

  「我想去逛街,看中了几件衣服……嗯,想换个风格嘛。」

  「要不你看着给?」

  「mua~谢谢爸爸~」

  ......

  挂断电话,没几分钟,手机「叮」一声轻响。

  银行入帐通知,一百万元整。

  秦越却皱起眉:「这点钱够买什么?刷我的卡。」

  「不要。」

  乔令姿摇头,「你才刚回国,自己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秦伯伯的心思,你比我清楚。他一心要把公司交给绍元哥,对你这个二儿子,怕是没打算给多少实权。」

  她擡眼看他,眼神认真:「我喜欢绍元哥不假,但也不想看你受委屈。你得在秦氏站稳脚跟,手里要有自己的底牌。」

  秦越心头一暖,像被温水轻轻浸过。

  他的吱吱啊,就是这么善良,即便喜欢别人,也总想着他。

  「那如果……我跟秦绍元争呢?把他斗下来,我自己做继承人。」

  他看着她,试探地问道:「你会怪我吗?」

  他胆战心惊地等答案,却不料女孩的杏仁眼「唰」地亮了。

  「真的?那太好了!」

  她拍着下手,笑得眉眼弯弯:「等你把他赶下来,他就不是秦家的大少爷了。」

  「绍元哥从小锦衣玉食的,肯定受不了这种落差……他过不惯苦日子的。」

  「到时候我就能包养他,让他做乔家的上门女婿!我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她越说越兴奋,拍了拍秦越的肩,鼓励道:「阿越,加油!姐姐后半辈子的幸福,全靠你了!」

  「......」

  秦越沉默地看着她。

  半晌,自嘲的轻笑一声,「嗯,我会努力的。」

  他语气平静,没什么波动。

  心里那点因她关心而升起的温热,凉了下去。

  把秦绍元从继承人的位置上拉下来?他当然做得到。

  甚至不必动用秦家的资源。

  早在国外那几年,他暗地里建立的资本版图与科技巨头公司,其规模已不逊于秦氏集团。

  某种程度上,发展的势头更进一头。

  可他凭什么要这样做?

  亲手把她送到秦绍元身边?

  除非他死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5)

  奢侈品店里灯光璀璨。

  乔令姿翻出手机里林听照片,多是她从对方的社交软体上偷存的。

  画面里的女子穿着素雅,姿态舒展从容,眉宇间透着一种静水深流的淡泊。

  像一株独自盛放的玉兰,不争不抢,自有风骨。

  乔令姿叫来导购,「类似风格的衣服,都拿来试试。」

  米色羊绒衫配阔腿裤,烟灰真丝衬衫搭半裙……她在镜前转了几圈。

  衣服是温婉了,可眉眼间那股被娇养出的明媚,怎么都压不住。

  直到她换上那套OL装扮:纯白无袖衬衫,黑色包臀短裙,裙摆停在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腿。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转身问秦越:「这样呢?有没有成熟一点?」

  秦越没说话。

  他的目光定住了,从她纤细的脚踝一路往上,掠过膝盖,停在那片晃眼的雪白上,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乔令姿见他没反应,以为还不够,瞥见店员胸前的眼镜链,灵机一动:「等等,再加个道具!」

  她借来一副细边银框眼镜戴上,仰脸看他。

  镜片后的眼眸清澈依旧,却被冷感的镜框衬出几分禁欲的书卷气。

  秦越呼吸微沉。

  乔令姿以为他仍不满意,对着镜子嘀咕:「好像还差一点……」

  目光落到腿上,眼睛一亮,「对了!丝袜!」

  她让店员取来一双新的黑色丝袜,,背对秦越,微微弯腰,将丝袜一寸寸顺着小腿卷上去。

  动作认真,毫无杂念,可那层薄纱贴上肌肤的瞬间,秦越鼻腔一痒,一股热流直窜下腹。

  该死。

  她转过身,轻轻拉平裙摆,擡眼问他:「阿越,我穿这样去见你哥,他会喜欢吗?」

  「……他不喜欢。」

  「是吗?为什么?」

  「太性感了,我哥那老古板欣赏不来。你看他选女人的眼光就知道。」

  「好像也是……」乔令姿摸着下巴嘟囔,没注意到,秦越看她的眼神越发幽暗。

  黑丝这种东西,穿给他一个人看就够了。

  秦绍元?他也配?

  旁边的导购为了业绩,力挽狂澜:「裙摆是短了些,,在某些场合可能不够端庄。您可以试试长裙。」

  她示意助手取来两件新品:一件浅丁香紫针织连衣裙,裙长及膝。

  另一件是时下流行的酒红色后妈裙。

  听到「后妈裙」这三个字,乔令姿眼眸一亮。

  拿着衣服走向试衣间,出来后,连见惯美人的导购都屏住了呼吸。

  浓郁的酒红色如同夜色中凝结的醇酒,一丝不苟地贴合著她身体的起伏曲线。

  深V领口处,细腻的蕾丝沿着边缘蜿蜒,衬得肌肤莹白生光。

  腰身被收束得极细,裙摆自臀线下方展开,侧边一道低开衩。

  随着她迈步,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仿若静夜中拨动的琴弦。

  偏偏她还穿着那双黑丝。

  每一处起伏都随着呼吸微微轻颤,像一场温柔而致命的绞杀。

  秦越靠在沙发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喉结重重一滚,哑声让人调低空调温度。

  听着导购的夸赞,乔令姿对着镜子连连点头。

  「刚才试的这些,还有这丝袜,所有颜色都帮我包一条。」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美滋滋地穿着新买的后妈裙,走到付完帐的秦越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后妈裙,和『妈』字沾边,对症下药,他不是缺母爱吗?我给。」

  秦越幽幽地望着她,声音很低:

  「我也缺。」

  「嗯?你说什么?」乔令姿没听清。

  「没什么。」

  她也没追问,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拨通了秦绍元的电话。

  那头起初语气疏淡,经不住她软磨硬泡,终于松口:「那你现在过来吧。」

  乔令姿挂了电话,拽拽秦越的袖子:「送我去秦氏集团,我要找绍元哥吃饭。」

  两人心知肚明,吃饭是假,展示新裙子去勾引人是真。

  秦越嫉妒得五脏六腑在焚烧。

  他憋着气,脸色微沉:「我先去趟洗手间,你等我一下。」

  乔令姿乖乖等在商场走廊边,没留神一个小孩跑闹着冲过来,「啪」一声,手里的冰淇淋全糊在了她新买的裙子上。

  秦越回来时,就见她哭丧着脸指着那片狼藉:「怎么办?裙子脏了。」

  旁边孩子的母亲拉着小孩不断道歉,这裙子一看就很贵,可她倒也心善,没让人赔钱。

  「我去刚才那家店再买一条。」

  可折返回去,店员尴尬地解释:「不好意思小姐,裙子……卖光了。」

  「怎么可能?刚才还有好多!」

  店员小心翼翼地瞟了后方冷着脸的秦越一眼,低头道:「您一走,就有几位……女士,把库存都买走了。」

  「别的尺码呢?」

  「也没了,都被买完了。」

  乔令姿皱眉:「你是说,一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女士,刚好今天都来,刚好都看中了同一条裙子,还刚好买光了所有尺码?」

  「嗯……」

  她转向秦越,小声吐槽:「我是不是得罪谁了?感觉像被人整了。」

  秦越轻咳一声:「别多想,这裙子是爆款,抢光了也正常。」

  「那能调货吗?我今天必须穿上它。」乔令姿不死心。

  店员又看了秦越一眼,见他几不可察地摇头,便歉然道:「不好意思,附近门店……也断货了。」

  乔令姿不信邪,拉着秦越连跑三家商场,结果全是「刚刚售罄」,只跟她差前后脚的功夫。

  她累得气喘吁吁,秦越扶住她劝道:「算了,裙子洗干净改天再穿。」

  乔令姿苦着脸道:「可绍元哥好不容易答应跟我吃饭,不去赴约不是浪费这次机会了?」

  「可你这样毫无变化的去见他,反而白费工夫。」

  乔令姿咬着唇,半晌才闷闷点头:「……你说得对。」

  秦越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揽着她往回走。

  身后商场灯火渐远,他看着她娇媚灵动的脸庞,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乔令姿坐在副驾驶上,仍沉浸在对新裙子的惋惜和对明日计划的盘算中,念叨地分析着林听的举止与喜好。

  秦越握着方向盘,一开始附和她,后面回到家,她接到父亲电话,说临时有应酬不回来了。

  乔令姿顺势便留秦越继续住下,拽着他在沙发上继续她的「林听模仿研讨会」。

  从穿着到谈吐,到表情,再到举止。

  她越说越起劲,丝毫没察觉身边人越来越沉寂的眼神。

  晚饭时,她咬着勺子又冒出一句:「你说林听平时用什么香水?我是不是该跟她用一样的?」

  秦越放下刀叉,「食不言寝不语。」

  他语气不重,沉静地看了她一眼。

  她莫名噤声了两秒。

  「什么嘛,装什么成熟的大人,你比我还小两个月呢。」

  她不解气地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秦越不跟她计较,把这些都记在心上。

  夜深,乔令姿终于念叨困了,打着哈欠准备上楼。

  秦越从女仆手中接过温好的牛奶,走到房间递到她面前,「喝完再睡。」

  她乖乖喝完,沾枕便沉沉睡去。

  等夜色更深了,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合拢。

  小船吱嘎吱嘎的响着,载着掌舵的人和船上昏睡的乘客,遥遥驶向极乐的顶峰。

  凌晨时分,他脱下她腿上的丝袜,珍藏地塞进口袋里,悄无声息地离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6)

  第二天早上,乔令姿是在一阵窸窣声中醒来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视线落在床尾。

  整个人僵住了。

  她昨天新买的、各色未拆封的丝袜,此刻散落一地,几乎无一幸免:

  有些中央被扯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有些则被撕成了扭曲的条状。

  而罪魁祸首,叼着一块黑色的残片,趴在那堆「残骸」中间,睁着愚蠢的大眼睛朝她甩尾巴。

  「汪!汪!」

  「凯、撒——!」

  一声崩溃的尖叫响彻整层楼。

  「谁让你进来的??」

  乔令姿腿一软,几乎是跌下床的。

  她踉跄着扑过去,抓起一只破烂的丝袜,又看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今天还想穿着去见绍元哥呢!

  「你这只坏狗!你知道这些多贵吗!我还没穿呢!」

  她伸手揪住凯撒的耳朵。

  大黑狗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耳朵,嘴里呜呜咽咽的哼唧着,像是在求饶。

  「你还装上可怜了!」乔令姿又气又心疼,轻轻拍它的狗头,「罚你三天没零食!不,一星期!」

  凯撒低低「呜」了一声,伤心难过地趴了下来。

  乔令姿为丝袜的事气得脑仁疼,想起昨天那件酒红裙子,赶紧叫来负责洗衣的女仆:「我昨天换下来那件红裙子,烘干了没有?我等着穿呢。」

  女仆脸色一白,低下头小声道:「小姐……裙子、裙子不见了。」

  「什么?」乔令姿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晚晾在二楼露台,风特别大,今早我去收时,发现衣架和裙子都不见了,应该是被风刮走了。」

  「找过了吗?」

  女仆声音越说越小,「花园和附近都找过了,没有……」

  乔令姿眼前一黑:「昨晚天气预报说有大风,你不知道吗?还有,家里不是有烘干机吗?谁让你晾去露台的?!」

  女仆瑟缩着不敢回话。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我让她晾出去的。」

  秦越走进来,换了一身银灰西装,显得身姿挺拔而修长。

  他看了女仆一眼,解释道:「昨晚烘干机刚好坏了,送去检修。我看露台通风好,裙子自然晾干能最大程度保持光泽和垂感,才让她晾过去的。」

  「是我的疏忽,你别怪她。」

  女仆感动得快哭了,「谢谢秦少帮我解释,您真是个好人。」

  乔令姿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丝袜。

  「秦越,」她视线落回他脸上,声音幽幽的,「我怎么觉得,自从昨天跟你出去逛街开始,就事事不顺呢?」

  秦越心一紧。

  「你看,先是裙子被小孩弄脏,然后跑遍全城都买不到同款,接着丝袜被凯撒咬烂,现在连仅存的这条裙子也能被风吹跑……」

  「......」

  她一步步走近他,仰起脸,目光充满怀疑:「你说,是不是你一靠近我,我就会倒霉啊?」

  秦越镇定道:「巧合而已,你别胡思乱想。」

  「是吗?」

  乔令姿哼了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那我再问你,昨晚我关门了,是谁把凯撒放进来的?」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秦越诚恳地道歉:「我早上起来看到凯撒蹲在你门前,可怜兮兮地挠门想见你,就心软帮它开门了。」

  他淡定地看了眼黑狗,「谁曾想它会冲你的丝袜去。」

  凯撒:「汪!汪汪汪!」

  秦越垂眸,目光略带谴责:「你看,它还顶嘴。」

  乔令姿没多想,弹了黑狗一个脑瓜崩,「凯撒!你还有理了?!那是丝袜,不是磨牙棒!你一条公狗,对丝袜哪来这么大执念?说!是不是投胎时上辈子的人类记忆没洗干净?」

  凯撒被弹得脑袋一歪,委屈巴拉地把头埋进前爪里。

  事情已发生,丝袜和裙子回不来。

  乔令姿摇头收回手,不再继续教训狗。

  在找到更好的代替品前,今天找秦绍元的计划又泡汤了。

  「秦越。」她认真的看着他。

  秦越心脏一跳,以为她发现什么了。

  却听她叹了口气,一脸认真地得出结论:「你是不是八字克我啊?」

  「我看咱俩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你离我远点,我可能还顺当几天。」

  她转身往衣帽间走,嘴里嘀咕着:「八字犯冲的人果然不适合待在一起,古人诚不我欺……」

  秦越站在原地,悄悄松了半口气。

  那剩下半口,却化成了更深的、粘稠的占有欲,萦绕在心头。

  离远点?

  死心吧吱吱,这辈子都不可能。

  **

  餐桌上。

  乔令姿换好衣服下来,刻意绕到长桌另一端,与秦越隔了两个座位。

  「过来。」

  「不要。」

  她舀起一勺粥,眼也不擡,「你克我,坐远了安全。」

  「......」

  秦越心口一堵。

  他以为她说笑,没想到竟真为了秦绍元疏远他。

  他憋着气起身,走到她身旁落座。

  「你干嘛?」

  属于年轻男子滚烫而炽热的体温逼近,将原本宽敞的个人空间侵占。

  乔令姿不适地缩了缩,却避不开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气味。

  干净,沉稳,混着阳光晒过织物的暖意,一派成熟男性的气息。

  她不由感慨道:那个跟在屁股后面的小胖墩,真的长大了。

  「一起坐,不行?」

  「秦越,你不是小孩了,怎么这么黏人?吃个饭也要挨着人坐,你几岁啦?」

  她语气骄纵不耐,但细听之下,并无多少厌恶,更多的是对他打破安全距离的抗议。

  秦越深知她吃软不吃硬的脾性,软声道:「我就是想离你近点嘛……吱吱姐。」

  「你说的那些话,我心里难受。」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了勾她的袖口。

  「你说我克你,要跟我保持距离。可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委屈地蹙着眉,两道天生的卧蚕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唇线。

  连晨光都偏爱他,眼下那颗泪痣配合的闪闪发亮,晃得她心慌意乱。

  根本硬不起心肠。

  「还是说,」他说话时,膝盖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腿。

  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多年不见,姿姿姐同我生分了?」

  乔令姿一颤,腿上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把腿挪开。

  「我看你还要减肥,胖得挤到我了!」

  她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慌乱,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乔令姿,别看到一个帅哥就犯花痴,那可是你心上人的弟弟啊!!

  秦越时不时和她腿挨着腿,美滋滋地用完餐。

  起身用湿巾擦了擦嘴角,「我要去公司处理些事情。你在家等我回来,再商量怎么帮你把秦绍元抢回来。」

  「秦绍元」三个字浇醒了乔令姿迷乱的思绪。

  是啊,她喜欢了他十四年。

  怎么甘心他的怀抱不属于自己?

  「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耽误正事。」

  秦越前脚刚走,父亲的电话打来了。

  「姿姿,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爸,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累?又熬夜开会了?」

  乔令姿皱起眉,语气染上担忧,「你今晚回来吗?」

  「不回来了。几个海外的项目有点麻烦。」

  乔父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道,「秦家二小子,昨晚又住咱家了?」

  「嗯,他送我回来太晚,我就让他住下了……」

  「姿姿啊,这就不对了。小越虽是我们看着长大,但终究没有血缘关系。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

  「看就让他们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拿他当弟弟,他叫我姐姐,再说了,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那么多佣人都在呢。」

  「可你秦伯伯那边,心里属意的大儿媳妇一直是你。你得跟未来的小叔子保持距离,知道吗?」

  提「小叔子」言之过早,她和秦绍元八字没一撇,是她一头热。

  乔令姿很想把林听的存在告诉父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爸够忙够累了,为公司的事焦头烂额,自己这些感情上的小事,就别让他操心了。

  乔父声音低沉,满是忧虑,「你妈妈走得早,有些话没人提点你。爸爸不说,谁来说?你别嫌我唠叨……」

  「哪里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乔令姿在父亲面前还是很乖的,「是我没考虑周到,下次不会让他留宿了。」

  「嗯,我们姿姿最懂事了。」

  乔父语气欣慰,「对了,我得了两盒上好的野生参,你下午替爸爸送去秦家拜访一下。你好久没看你秦伯伯了吧?多走动走动。」

  这意味着能光明正大地去秦家,见到秦绍元了!

  乔令姿眼睛一亮,满口答应了下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7)

  后妈裙是没了,丝袜也全军覆没,但她还有条浅丁香紫的针织连衣裙。

  多亏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拿回来就往角落一扔,让它逃过一劫!

  她欣喜地把裙子拿出来比划,却在抖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凌乱的床铺。

  浅色的床单上,靠近她睡的位置,有一小块[删除]。

  她走近后,用手抠了抠,这什么东西??

  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什么异味。

  乔令姿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难道是她最近上火燥热,晚上睡不安稳,做春梦……自己弄的?

  她脸颊微微发热,甩甩头,暗啐自己一声不正经。

  叫来女仆:「把床单换了,还有这条裙子......算了我自己去洗吧。」

  **

  秦绍元忙完一天工作回家,擡头就是乔令姿与他父亲在客厅相谈甚欢的场景。

  本就烦闷的心更是一沉,下意识想转身避开。

  「绍元,回来了?」

  秦绍元脚步一顿,只好走进来:「爸。令姿。」

  「正好令姿来送东西,你留下一起吃晚饭。」秦父道。

  「爸,我公司还有事。」

  「不急在这一时。现在是下班时间,有事让下面的人去做,你先吃饭。」

  秦绍元唇线微抿,在乔令姿期待的目光中无奈应下。

  餐桌上,秦父对乔令姿的到来显得十分热情。

  「令姿啊,你和绍元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我们两家一直亲近,要是能亲上加亲,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爸爸前阵子还跟我提过,说看你想什么时候改口叫我爸爸呢。」

  「......」

  乔令姿下意识看向秦绍元:你没把你和林听的事告诉给你父亲?

  林听和秦绍元那段过往在秦父眼里是一桩丑闻,对秦家门风的玷污。

  若是对方知道,根本不会是这种反应。

  秦绍元缓缓摇头,眼神冷漠地警告她闭嘴。

  乔令姿看懂了,脸色微僵,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一瞬间,她想脱口而出,把林听摊开在秦父面前,能立刻拆散这对小情侣。

  诱惑巨大。

  可是……

  她擡眸,再次对上秦绍元那双隐含焦灼和冰冷的眼睛。

  如果她说了,他肯定会像高中那次一样,认定她恶毒善妒、只会告状,然后彻底厌恶她。

  他当初和林听的事,就是她捅破的。

  为此她遭受他长达一年的冷暴力,靠着近乎卑微的坚持,才换来他一点点回温。

  那种痛苦,她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痛快一时,痛苦一世。

  不,她不能再把他推开了。

  乔令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和冲动,脸上扬起得体的浅笑,对秦父柔声道:「秦伯伯,您太心急了。我和绍元哥都还年轻,正是拼事业的时候。」

  「绍元哥刚在公司站稳脚跟,我也还有很多想学的东西。结婚是大事,总要水到渠成才好,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既维护了秦绍元,又给了秦父台阶,还显得自己懂事上进。

  秦父果然满意地笑了:「好好好,你们年轻人有规划就好。令姿就是懂事。」

  秦绍元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

  饭后,乔令姿在秦家花园散步透气,秦绍元找了过来。

  「刚才……谢谢。」他道歉的语气有些生硬。

  什么时候,她的邵元哥哥和她如此生分了?

  他们相处的氛围,比跟她和刚回国的秦越还不如。

  乔令姿忍住眼眶里的酸涩,看着夜色,轻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林听的事告诉秦伯伯?」

  秦绍元沉默了一下,「我会说,但不是现在。」

  「那要拖到什么时候?拖到她有了你的孩子,不得不摊牌吗?」

  乔令姿转过头,眼中带着不解和受伤,「绍元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如果怕秦伯伯知道,就该和她断干净。」

  「如果你认定她了,就早点说开,承担起责任来。」

  「你这样拖着,对所有人都是伤害。秦伯伯如果知道,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秦绍元看着她那双清亮却不懂世故的眼睛,心头那股烦闷陡然加剧。

  她总是这样,身上有种被娇养出来的、无所顾忌的天真。

  她懂什么?

  她是乔家独一无二的公主,父亲将她捧在手心,身边没有竞争者,无论犯什么错总有人无条件为她兜底。

  可他不一样。有秦越在。

  那个同父异母的,曾经不起眼的弟弟,如今变得极其优秀而具威胁性。

  他不能在父亲面前有丝毫错处,任何瑕疵都可能被拿来比较,动摇他来之不易的地位。

  高中那次的事已经让父亲对他失望,当着他的面感叹「不该把阿越送走」。

  如今秦越强势归来,锋芒毕露,他更要如履薄冰。

  现在把和林听的事捅出去?后果他不敢想。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他的焦虑,如履薄冰的压力,乔令姿永远不会理解。

  他不由得想起林听,那朵解语花总是温柔地抚平他的眉头:「绍元,别急,我会等你。等你处理好一切再来娶我。我没关系的。」

  她从不逼他,给予他包容和喘息的空间。

  而乔令姿,只会步步紧逼,儿时的喜爱,如今演变成窒息和不耐。

  「你不说,我怎么会懂?绍元哥,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总能想到办法的——」

  「一起面对?」

  秦绍元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打断了她,「你以什么身份和我一起面对?我们还没结婚,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乔令姿脸色一白,嘴唇轻颤:「你怎么能这么说……」

  「打住,你别哭。」

  他不耐烦地道:「等会儿被我爸看到,又要说我欺负你。」

  「我说,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看我父亲这么喜欢你,站在你这边,你就觉得可以仗着他来逼我娶你?」

  乔令姿愣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心脏泛起尖锐的疼痛。

  「我没有……」她声音发颤,「我只是担心你……」

  「用不着。」

  秦绍元嗤笑一声,不留丝毫余地:

  「死心吧。我喜欢的是成熟温柔的女人。就算没有林听,也永远不会是你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8)

  他说完就走了。

  留乔令姿一个人在花园里站了很久。

  等到眼泪被风吹干,才敢去跟秦伯伯告别,浑浑噩噩地坐上车回家。

  一进门,她就发烧了。

  太晚了,不想惊动任何人,吩咐女仆别声张,找了点药吞下,昏沉沉地躺上床。

  药效慢慢上来,她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睡得极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窗户被轻轻叩响。

  是谁?

  乔令姿吃力地睁开眼,勉强撑起身,拉开窗帘。

  夜风迎面拂过,吹乱来人的额前碎发。

  秦越单臂撑在窗台上,发梢在风中微扬。

  月光落了他一身清辉。

  肩线挺拔,身影修长,身上带着夜色的凉意,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吱吱。」

  「你怎么爬窗上来?」」

  乔令姿为他推开窗,「不走大门,净走不寻常的路。」

  秦越利落地翻进来,顺手合上窗扇。

  「大门走不了。」

  他委屈地诉苦:「他们不让我进……说是乔叔叔吩咐的,让我以后别总过来。」

  乔令姿怔了怔。

  父亲的动作这么快吗?

  「姿姿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黏人很烦……想赶我走?」

  他落寞地垂下眼睫,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在祈求主人不要丢掉他。

  乔令姿忍不住摸摸他的头,「我没这么想,只是......爸爸的意思是让我跟你保持距离。」

  秦越眼眸一暗,深深望着她。

  「那你怎么想呢,姿姿姐?」

  他往前凑近些,抓住她细弱的手腕,「你要跟我保持距离吗?」

  乔令姿还未说话,秦越就已发现了不对。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他眉头一蹙,掌心贴上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走,去医院。」

  「我不去。」乔令姿像个怕打针的小孩,执拗地摇头,「医院的味道难闻死了……」

  见秦越要拉她,干脆往床上一躺,耍赖道:「我已经吃过药了,很快会好。」

  浓密的长发像海藻般铺散开,丝丝缕缕,仿佛要将他拖入温柔的深海溺毙。

  「阿越,」她软软唤他:「我头好晕,不想动。要不你陪我在床上躺一躺,像小时候那样?」

  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白皙的小手拍了拍旁边的床铺。

  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与前几夜,他在这张床上与她隐秘缠绵的场景,疯狂重叠。

  吱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邀请我跟你上床?

  秦越在心底嗤笑自己的肮脏。

  他的吱吱心思纯净如雪,她口中的「躺一躺」,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他做不到。

  他的目光,像有了自己的意志,黏在她微敞的领口上,贪婪地从锁骨舔遍她全身。

  入目所及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为引信,点燃记忆里那些被他偷来的欢愉:

  黑暗中急促的呼吸,肌肤相贴的滚烫,她陷入深眠时无意识的嘤咛。

  以及他卑劣又酣畅淋漓的掠夺......

  「好,不去就不去。」

  血液逐渐奔涌向下腹,秦越强压着喘息,拽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盖好,别再着凉了。」

  这环境着实折磨人。

  房间里的气息温热而潮湿。

  掺杂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与发香,无声缠绕上来,考验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黑暗中,他对她的妄念成千上百倍地疯涨。

  「你不睡下来吗?」

  「不了。」

  「可是阿越,我好难过。」

  有一瞬间,乔令姿埋怨秦越的到来:兄弟俩眉眼相似,看到一个,就会想起另一个。

  本已逐渐平息的酸楚,再次翻江倒海。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捂住酸涩的心脏:

  「发烧只会头疼,可我的心,为什么比头还痛?」

  「......」

  秦越的心脏狠狠一抽,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珍重得像在捡拾名贵的珍珠。

  「吱吱受委屈了,先别想他了,嗯?睡一觉就好了。」

  秦绍元不总是拿她和林听对比吗?

  乔令姿忍不住也拿秦家两兄弟作比较。

  同样面对她情绪上的崩溃,秦绍元只会不耐地蹙眉,叫她「别哭」。

  而秦越掌心温暖,指尖轻柔,眼中没有丝毫厌烦,只有近乎疼惜的专注。

  他安静接纳她所有狼狈,任她的泪水濡湿他的指尖。

  「呜呜呜……阿越,你真好。」

  她抽噎着,被高烧与心碎折磨得语无伦次,「大晚上还爬窗进来,听我诉苦,安慰我……要是、要是……」

  「要是什么?」他低声问,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

  ——要是我喜欢的人是你就好了。

  乔令姿被这念头惊得心慌意乱,随即涌上一阵强烈的自我唾弃。

  他可是阿越啊!

  是跟你一起长大、你当成亲弟弟看待的人!

  怎么能因为一时脆弱,就生出这样荒唐、龌龊的念头?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对他有着这样的心思,他会怎么看你?

  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乔令姿,你清醒一点!

  「没什么。」

  她慌乱地别开眼,将脸埋进被子。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阿越,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

  「谁说的?姿姿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可是他说:就算没有林听,也永远不会喜欢我。」

  这句话最是伤人。

  从懵懂孩童到明媚少女,她人生大半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他一人。

  她心心念念记了他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始终为成为他的新娘而努力。

  可最终,所有坚持与回忆都成了笑话。

  秦越的眼底掠过暗色,「那是他瞎。」

  「可他以前很好的……」她喃喃,「为什么绍元哥爱上林听后,就像是变了个人?」

  「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秦越冷静道::「自私,权衡,怯懦。」

  「只是从前没有触及他核心利益,没有出现一个能让他暴露本性的人。」

  「什么意思?」

  「你看他。不敢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拖着你,也拖着林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自己父亲面前连承认爱情的勇气都没有。」

  「对陪伴十几年的人,轻易说出伤人的话,连最基本的尊重和体面都不留。这难道不是没品、没担当?」

  乔令姿下意识地想为秦绍元找补:「他说过……他会告诉秦伯伯的,只是不是现在……」

  秦越闻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他太清楚秦绍元的心思。

  秦绍元不敢现在说,是他翅膀还没硬,怕一旦触怒父亲,自己继承人的地位会动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9)

  乔令姿哭得累了,加上药效和发烧的晕眩,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很多噩梦。

  可每次醒来,秦越都守护在一旁,照顾她,给她擦汗,喂水。

  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乔令姿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秦越松了口气,轻轻放下她的手,掖好被角。

  一夜未眠,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看了眼表:

  「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小姐呢?」

  「她感冒了,在房间休息。」

  「感冒怎么不去医院?」

  「小姐不想去。」

  「荒唐!」

  咚咚的脚步声迅速上楼。

  乔令姿从梦中惊醒,抓住秦越的手臂:「我爸好像上来了,你先藏一下,不能让他看到你在这里!」

  她拖着虚软的身体下床,把秦越拉到巨大的衣柜前。

  「快,进去躲躲!」

  秦越顺从地被推进去。

  「姿姿,醒了吗?」

  「醒了。」

  「那我进来了。」

  乔父推门而入,见女儿穿着睡裙、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眉头皱起:「听王妈说你昨晚发烧了?」

  「就是吹了风有点着凉,已经吃过药好多了。」

  「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乔令姿扯出笑容,「您最近那么忙,我不想让您担心。」

  乔父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脸色稍缓。

  「你是乔家的大小姐,身体最重要,下次不许这样。」

  「知道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昨晚去秦家,跟你秦伯伯聊得怎么样?他有没有提起你和绍元的婚事?」

  「......」

  乔令姿心头一紧,抿紧了唇。

  若是以前,听到「婚事」两个字,她大概会雀跃又羞涩。

  可此刻,心底涌上的只有疲惫和抗拒。

  她爱了秦绍元整整十四年。

  可再爱也有底线。

  无法容忍婚姻里横亘着另一个女人,未来丈夫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属于别人。

  「爸,我们还年轻,不急。」

  她垂下眼睫,「绍元哥刚接手公司,现在正是忙的时候……」

  「年轻?他都二十八了!该谈婚论嫁了。」

  乔父的语气严厉起来,「姿姿,你别糊涂!秦乔两家的联姻,不光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你秦伯伯一直属意你,这是最好的时机。趁早把名分定下来,对谁都好。」

  乔令姿被父亲罕见的疾言厉色训得眼圈微红,心里的委屈和连日来的压抑终于决堤。

  冲动地脱口而出:「我怎么定下来?秦绍元他现在有女朋友!难道要我当第三者插足吗?」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但在父亲的逼问下,她不得不把林听的存在袒露。

  听完后,乔父脸上的震惊渐渐凝固,转为愤怒:「你别担心,我这就找你秦伯伯说去。」

  「不要。」

  乔令姿心慌地拖住父亲的手,她怕秦绍元会因为她再次告密而彻底怨恨上她。

  那他们就更不可能了。

  「爸,没关系的,这件事我能处理好。您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给秦伯伯。」

  乔父一开始不同意,但看女儿泪眼婆娑的哀求他,终是心软地应下:

  「好,我不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处理掉她,就当作是对你能力的考验。」

  「如果你连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都处理不了,以后怎么应对更复杂的局面?」

  乔父深深看她一眼,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到时候事情毫无进展,或者变得更糟……别怪爸爸亲自插手,用我的方式来处理了。」

  「好的爸爸。」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衣柜门被轻轻推开。

  秦越从里面走出来,神色平静地到乔令姿面前,伸出手指擦去她不知何时又落下的眼泪。

  「不是下定决心要处理掉林听吗?怎么又哭了。」

  他低叹。

  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的。

  他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看来,还是得给他找点事做,让那位日理万机的乔董事长,再忙些才行。

  省得那老东西没事就来逼他的吱吱。

  「呜……」

  乔令姿强撑的坚硬,被秦越温柔的指尖一碰,顿时溃不成军。

  「那只是我的缓兵之计。我爸只给我一个月时间。」

  「可事实上,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秦越静静听等她说完,才开口道:「如果你信任我就交给我,我帮你处理掉她。」

  语气里的冰冷,让乔令姿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再次打量起他。

  熟悉的俊美眉眼,笼罩着一层漠然的冷静。

  秦越好像……真的和记忆里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胖墩,不一样了。

  「你想怎么做?」

  「让她消失。」

  乔令姿抓住他手腕道:「阿越!你别乱来!不值得为那种人犯罪!」

  秦越被她紧张的样子取悦了,眼底那点冷意化作星星点点的笑意:「想什么呢,小傻瓜。」

  「不是物理层面的消失,我会让她主动离开秦绍元。」

  「要钱给钱,要前途给前途,或者找出她最怕被人知道的弱点,以此做笔交易。」

  「方法有很多,总之,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走得远远的。」

  乔令姿紧绷的肩膀这才松懈下来。

  「但是,吱吱。」

  秦越认真地看向她:「解决了林听后,你真的愿意跟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步入婚姻殿堂吗?」

  「为什么连你也认定绍元哥永远不会爱我?」她擡起泪眼望向他,不解道。

  「因为在他眼里,你和他父亲是一国的。」

  「......」

  乔令姿愣住了,喃喃重复道:「一国的?」

  秦越淡声解释道:「秦绍元从小活在父亲的高压和严苛规划下,每一步必须符合继承人的标准。长期处在这种被掌控的状态下,反抗的念头自然会滋长。」

  「而你,作为两家长辈默许的、他未来妻子的人选,在他眼中,便成了那副无形枷锁的象征。」

  「原来是这样......」

  乔令姿很聪明,一点就透,在知道秦绍元为何不喜她的原因后,另一个她在意的问题,答案浮出水面。

  「他不敢把林听的存在告诉给秦伯伯,是因为他怕继承人的位置不保,是吗?」

  「不错。」

  秦越提起自己的事,冷静地像个局外人:「你的青睐,是天平上较重的一块砝码。」

  「换句话说,如果你现在移情别恋,决心要嫁的人……是我。」

  乔令姿心口一跳,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秦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用冷静的口吻分析:「那么秦宏天为了确保和乔家的强强联合,首先要做的,就是扫清那个女人。」

  「如果秦绍元执意反抗,拒绝配合,那么一个不听话、感情用事且失去重要联姻支持的继承人,和一个更优秀、更可控且能确保联姻利益的儿子,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在家族和集团的整体利益面前,个人的偏爱是可以被重新衡量的。

  这个道理乔令姿懂。

  「秦绍元隐约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他将你的喜爱视为束缚他的网。」

  「想反抗却又无力挣脱,只能将烦躁与恶意倾泻在你身上。」

  乔令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悲凉至极的笑,「这才是秦绍元厌恶我的真相?」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够努力。

  最绝望的是,这甚至与林听的是否出现都没有关系。

  不是林听,也会有其他的女人。

  仅仅是因为,她是乔家的女儿。

  是他无法摆脱又不得不依赖的联姻对象。

  仿佛看到了两人之间存在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巨大沟壑。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心痛难过之余,竟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如果我和他注定是悲剧,如果婚后十年,十几年,我都捂不化他这颗冰冷的心脏,那么阿越......」

  她擡起眼,眼底的泪光尚未干透,坚定却渐渐浮起:

  「我不想嫁给他了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0)

  她那句「不嫁」,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花。

  他像一个在佛前苦求了千百年的信徒,终于得偿所愿。

  激动得头晕目眩,差点控制不住地想上前拥抱住她。

  「想清楚了?不后悔?」他声音发紧,努力掩饰心中的狂喜。

  「嗯,十四年够长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

  「......」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秦越。

  不能功亏一篑,你现在告白会吓到她的。

  他垂下眼,掩住眸中翻腾的暗色。

  要一步步耐心来,十四年都熬过去了。

  她迟早是你的。

  **

  秦氏集团,高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

  长桌两旁坐满了董事与公司元老,秦绍元坐在父亲下首。

  一位老董事率先发难,点着面前标红的项目报告书问责道:「海湾度假村的案子,我们前期投入了大量资源,怎么会在最后关键阶段被截胡?对方是谁?」

  秦绍元下颌线绷紧:「是在海外的一家公司新耀资本,他们给出的条件更优厚。」

  「更优厚?是有人泄密,还是对方猜到了我们的谈判底线和预案?」

  另一位元老冷哼道:「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项目在你手上丢了是事实,你作为负责人,必须要给出交代。」

  「是啊。」

  董事们低声谈论,「一个项目都守不住,我们不得不怀疑,以你目前展现的能力,能否接过集团未来的重任?」

  秦绍元早将秦氏集团视为囊中之物,这句话动摇了他最在意的核心利益。

  他咬紧牙根,差点折断了手中的笔。

  主位上的秦宏天感知到大儿子的难堪,叹了口气出来稳住局面。

  「项目的失利,绍元作为直接负责人,责无旁贷。」

  「但商场胜负乃常事,一时的挫折,不能全盘否定一个人的能力。」

  「眼下首要之事,是稳固军心,并寻找破局之策。」

  「阿越。」秦宏天目光落在长桌另一端的小儿子身上。

  」你刚回国,可能不清楚,新耀资本最近动作频频,专挑秦氏看中的项目下手,来者不善。你有什么见解?」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越身上。

  年轻的二少爷今日穿着藏青色西装,身姿挺拔,与周围一圈苦瓜脸不同,他带着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

  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事,从会议伊始,勾起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父亲,各位叔伯。」

  秦越声音平稳地阐述道:「关于新耀资本,我做了一些调查。它虽注册不久,但背后的资金深厚,决策效率极高,风格敏锐,颇具攻击性。」

  他切换画面,展示出几个数据对比图。

  「他们有备而来,我们输了不冤。」

  「失去项目固然可惜,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调整策略,巩固基本盘,开拓新的增长点。」

  「这里是我对集团现有业务的风险评估与优化建议,以及三个并购标的和两个新兴领域的投资预案。请你们看看......」

  「初步估算,如果能顺利推进,其价值将远超丢失的项目。」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书页翻动的声音。

  最先发难的那位老董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内容,紧绷的脸色慢慢舒缓。

  他赞许道:「不错,后生可畏。这些资料,你准备了多久?」

  「回国后就在着手梳理。」

  秦越态度谦逊,不卑不亢。

  另一位以挑剔著称的元老颔首:「思路清晰,胆子也大。比某些人守着旧盘子患得患失强。」

  虽未点名,但秦绍元却像被打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

  秦父看着侃侃而谈、沉稳有力的次子,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阿越的方案很有见地。相关细节,会后成立专项组跟进,由阿越牵头。」

  「绍元,你也参与,多跟你弟弟学学。」

  「是,父亲。」秦绍元垂头,磨着牙根说出这句话。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秦绍元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在会议上痛批他的老东西,在过秦越时停下脚步,认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语间不乏鼓励与期待。

  这些连秦父都要礼让三分的老狐狸,对一个年轻人流露出认可,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秦绍元落在最后,看着被众星拱月的弟弟,胸口堵得发慌。

  嫉妒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焚烧他的心脏。

  他在无人的走廊尽头堵住了秦越。

  「是你做的,对不对?星瀚资本。」

  秦越慢慢转过身,散漫地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绍元在诈他,见他处变不惊,眼中怀疑更甚。

  不然实在是太巧了。

  为何秦越一回国,就蹦出来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公司截胡他手中的项目?

  让他被董事会质疑能力?

  「真的不是你在针对我?」

  「大哥。」

  秦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与其在这里疑神疑鬼,不如想想怎么提升自己。」

  「项目被抢,你该先反思自己。」

  「秦氏的未来,总不能一直指望联姻来稳住吧?」

  「你!」

  这话戳中了秦绍元最敏感的神经。

  「你为什么要回来?」秦绍元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秦越不回来,即便项目搞砸了,父亲自有办法帮他稳住局面!

  他一回来,展现的从容姿态,强悍的能力,处处将他对比得狼狈不堪。

  「想回来就回来,不行吗?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

  秦越的云淡风轻,气得秦绍元气血上涌。

  盯着对方那张俊美至极,也嚣张至极的脸,嫉恨的毒火在胸中灼烧。

  秦越从小就聪明,有着怪物般的智力,过目不忘的学习能力。

  复杂的机械模型,他看一遍,就能拆解重组。

  小学课堂上,老师讲解基础算术,他在底下推演高中竞赛级的函数与几何。

  所有知识全部自学,因为普通老师教不了他。

  小时候,秦绍元尚且能用乔令姿的偏爱,以及秦越那肥胖笨拙的外形,维系优越感。

  乔令姿不会知道,当年她掉落的那枚发卡,是秦越最先捡到的。

  是秦绍元用「你这么胖,女孩子不会喜欢」的言语,半诱哄半胁迫地从秦越手中抢了过来。

  再故作温柔地还给她。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一笔交易。

  用一个女人,逼得秦越远走海外,扫清了继承路上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对啊,他还有乔令姿这张牌。

  他还有她的爱。

  秦绍元眼眸阴鸷,嘴角勾起扭曲的冷笑:「秦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当年,是你答应远走国外,条件是我这辈子不和乔令姿在一起。」

  「现在你先毁约回国,跟我抢秦氏,抢继承人的位置。」

  他向前逼近一步,紧紧盯着秦越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那我就能把乔令姿重新夺回来。礼尚往来,不是吗?」

  说这话,他其实心底是不踏实的。

  拿不准能不能再次凭借乔令姿吃定秦越。

  在他心里,继承人的身份高于情爱。

  以己度人。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秦越是为了跟他争夺秦氏集团,才回国的。

  可下一秒,秦越的反应让他瞳孔紧缩。

  在「抢回乔令姿」几个字落下后,男人嘴角的弧度落下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倏然掠过阴沉与戾气,凶残得骇人,像被触到逆鳞的野兽。

  尽管只是极短的失态,但秦绍元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

  吓得后退半步。

  秦越恢复了平静,语气比之前淡漠多了:「秦绍元,你太傲慢了。」

  「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你吗?」

  「你为了林听,一次次伤透她的心。」

  「乔令姿昨晚亲口跟我说,她不爱你了。」

  「......」

  秦绍元的呼吸一窒。

  心中的恐惧和慌乱,说不清是手中的牌失去控制,还是她不爱自己。

  可能吗?

  那个跟在他身后十四年,眼里心里全是他,仿佛永远不会离开的乔令姿......

  不爱他了?

  但随即反应过来,这只是秦越的一面之词。

  他已成了她一生的执念,赖以生存的氧气。

  无论怎么驱赶,她都不会离开。

  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不过是小女孩吃醋、闹脾气的气话,他哄一哄,总是会回来的。

  秦绍元稳住心神,重新挺直了背脊。

  「秦越,挑拨离间这种伎俩,未免太低级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笃定,「乔令姿对我的感情,我比你清楚。」

  「她离不开我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1)

  乔令姿盯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发呆。

  掌心的手机嗡嗡震动。

  她不想接,他锲而不舍的打。

  等手机震到第六遍,她才慢吞吞按了接听。

  「喂?」

  「令姿,听说你感冒了,好点没?」

  哈,真稀奇。秦大少爷居然还记得关心她的死活。

  乔令姿扯了扯嘴角,「你好意思说,我感冒是谁害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害的?」

  「不然呢?」

  「不是你让我别在秦伯伯面前哭吗?」

  乔令姿一口气提上来,炮弹似的抱怨道:「我在你家花园傻站着,等眼泪憋回去,眼睛不红了才敢走。那天晚上风多大?吹了半个钟头,回来就烧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

  秦绍元沉默了几秒,语气放得更软:「你在家吗?我想过来看看你。」

  「用不着。」乔令姿硬邦邦地回绝,「我已经好了。」

  现在知道愧疚了?早干嘛去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直接撂了电话。

  没过多久,窗外传来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拐进了前院,稳稳停下。

  管家撑着伞小跑过去,车门打开,秦绍元低头跨了出来。

  乔令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楼下同时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

  「邵元来了?」

  「乔叔叔,打扰了。听说令姿不舒服,我实在不放心,冒昧过来看看。」

  「咳,什么打扰不打扰,你能来她高兴还来不及!带什么礼物。」

  「令姿?令姿!绍元来了,快下来!」

  乔令姿没动。

  心里那点不舒服拧成了疙瘩。

  打电话看似在征询她意见,结果人车都开进院里了。

  这哪是询问?分明是通知。先斩后奏。

  就笃定他一到,她就会屁颠颠迎接呗?

  她偏不去。

  十分钟后。

  被父亲逼下楼的乔令姿,面色黑沉地坐在茶室。

  茶室原木色调,临窗一张矮几,两个蒲团。

  她没坐蒲团,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腿曲着,手臂环抱,整个人写满了「不配合」、「不欢迎」。

  秦绍元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背挺得笔直,倒显得比她这个主人还像主人。

  乔父端着杯茶,笑呵呵地呷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们年轻人聊,我书房有点事要处理。」

  他放下茶杯,起身时经过乔令姿身边,大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生生把她想跟着站起来的身体压了回去。

  「令姿,好好招呼绍元。茶正泡着,别让它凉了。」

  乔令姿不情不愿地坐到蒲团上,脸上的怨气比鬼还重。

  秦绍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梢微挑:「茶好像有点凉了。」

  乔令姿一听,心头的火苗「噌」地就蹿高。

  她爸一走,茶就凉了。

  故意找茬是吧?

  「那秦总想喝什么?铁观音?金骏眉?普洱?」

  她她扯出个假笑,眼尾扫过他,「哦,你应该最喜欢喝绿茶。」

  她在讽刺秦绍元喜欢林听这个绿茶。

  秦绍元被她噎了一下,下意识想教育她稳重,可看她气鼓鼓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样子。

  心里无奈了。

  算了,他不是早知道她性子吗?

  脾气一点就炸,不懂隐藏,有怨气当场就要发出来。

  虽然不懂事,倒也算率直可爱。

  「我喜欢你平时喝的那种花茶。」他放下杯子,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乔令姿抿紧唇,避开他的视线,「那就西湖龙井吧。」

  她站起身,不无讽刺:「绿茶里的顶尖货,配你正合适。一般的客人,我还不给泡呢。」

  「......」

  秦绍元这回是真有点想笑了。

  这丫头,连骂人都这么不含蓄。

  不过,闹脾气说明还在乎,心里还有他。

  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更松弛了:「好,就龙井。都听你的。」

  乔令姿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身去壁橱取茶叶罐。

  动作毛毛躁躁的,漏了不少碎茶叶在脚边。

  秦绍元看在眼里,摇摇头。

  烧水壶很快呜呜叫起来,蒸汽顶得壶盖哒哒轻响。

  烦死了,喝什么茶。

  她忍着烫,拎起壶往紫砂茶壶里冲水,热气扑了一脸。

  捏着壶盖和品茗杯的边沿,快速烫洗,指尖又红了一片。

  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就你矜贵,就你要喝茶,喝喝喝,烫死你算了。

  正较着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当地接过了她手里沉甸甸的水壶。

  「我来吧。」

  秦绍元的声音近在耳边,低低的,目光扫过她通红的指尖,语气疼惜的道:「别烫着了。」

  「......」

  乔令姿动作一涩,擡眼瞪他。

  他垂着眼,侧脸在茶室柔和的灯光下勾勒得清晰俊朗。

  他是好看的,称得上赏心悦目。

  不然她也不会喜欢他这么多年。

  乔令闭上眼,松了手,「行,你来吧」

  秦绍元没说什么,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烫壶、置茶、高冲、刮沫、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是常泡茶的,比她刚才毛手毛脚的动作从容太多。

  热气氤氲里,他睫毛垂下的弧度,专注看着茶汤颜色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对她温柔又耐心的「绍元哥」。

  乔令姿别开脸,鼻尖一酸。

  秦绍元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小心烫,慢点喝。」

  乔令姿没碰那杯子。

  「秦绍元,你何必这样。」

  她擡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涩的冷。

  「你不是亲口说过,喜欢的是成熟温柔那款吗?就算没有林听,也永远不会是我。」

  「话都说绝了,现在又跑到我面前献什么殷勤?演给谁看呢?」

  「令姿,你一定要用这种话来刺我么?」

  秦绍元向后靠了靠,疲惫地捏捏眉心,「我承认,是我混蛋。」

  「但我最近压力太大了。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看我刚接手就想给我下马威,几个关键项目盯得死紧,鸡蛋里挑骨头。」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

  他苦笑着摇头,「公司里那些弯弯绕绕,你大概不清楚。我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报表、数据、永远填不满的业绩要求……人在那种紧绷状态,一点火星就能炸。」

  「那晚的话,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想找你道歉,却又......拉不下脸。」

  乔令姿扯了扯嘴角,「现在就能拉下脸了?」

  「对不起,令姿,我是真心请求你原谅。」

  「......」

  她吸了下鼻子。别心软,乔令姿,他只是害怕你去告状。

  「你不用担心。我爸虽然知道了林听,但我拦着了,没让他去秦伯伯那儿捅破。」

  「你的继承人位置,暂时还稳着。」

  「他怎么知道的?」

  「我跟他说的。」

  秦绍元捏着茶杯的手指一紧,脸上的表情差点破功。

  她这张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不满摁回去,继续耐着性子哄道:「我不怪你,即便你现在刚跟我爸挑明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跟你说明,我的心情......」

  他调整心态,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专注得迫人:「我这段时间,总是想起那晚在花园,你流泪的样子。」

  「令姿,看着你转身离开,我心里不是解脱。」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空了一下。」

  「......」

  乔令姿心中一动,首次专注地看向他。

  「好像某个一直在那儿,我觉得理所当然属于我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距离,声音磁哑得钻心:「吱吱,我受不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我习惯了身后有你,习惯了被你注视,习惯了被你需要……这习惯很糟,让我变得盲目而自大,理所当然认为你不会离开。」

  他的眼神黯了黯,翻涌着痛楚:「可是......秦越说你不爱我了,是真的吗?」

  「我受不了这个。」

  他苦笑,俊朗的面容苍凉又深情:「是我醒悟得太迟了……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像个瞎子,把真正在乎的人推开,却去追逐一些虚幻的东西。」

  「林听她……只是我叛逆期反抗父亲、证明自己独立的一个错误选择。」

  「我不爱她。」

  「我爱的是你。」

  乔令姿心脏一跳。

  他道歉,痛彻心扉、幡然醒悟的模样,她在脑海中想像过无数次。

  终于出现的时候,竟有种做梦的恍惚。

  「吱吱。我不想我们这样错过了。」

  「你心里……其实还是有我的,对吗?」

  她下意识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爱你的时候,你眼里只有林听,现在你后悔了,你来找我了,让我马上释怀不介意,是假的,我做不到......」

  「那就努力去做,」他握紧她的手,眼神灼灼,「我陪你一起。」

  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漏下,将湿漉漉的庭院照得发亮。

  乔令姿微眯着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令人晕眩的暖意。

  「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让我们重新了解彼此。」

  她抓着微凉的茶杯,眨了眨酸涩的眼眸,轻轻地点了一下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2)

  「那……绍元哥哥,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吧?」

  乔令姿歪着头,眼睛清亮,直勾勾盯着他,不容他有半分退缩。

  秦绍元避开她过于炽亮的视线,低低应了声:「……嗯。」

  手立刻被抓住了。

  乔令姿没有半点寻常女孩的羞涩,手反扣住他手背,五根手指强势地挤进他指缝。

  慢慢收紧,肌肤相贴,亲密无间,令人感到窒息。

  「......」

  秦绍元的手心立刻沁出了汗。

  他想抽开些,她却扣得更紧,还轻轻晃了晃。

  「邵元哥哥。」她声甜丝丝的,「既然我们在一起了,你打算怎么处理林听?」

  秦绍元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乔令姿甩开他的手,脸冷下来:「不是吧?你想让我跟别人分享你啊?」

  「外面一个,家里养一个,美得你。」

  秦绍元嘴角抽了抽:「你放心,我会跟她说清楚。」

  「那就好~」她又笑起来,变脸速度快得吓人,「我还以为邵元哥哥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负心汉,死渣男呢~」

  秦绍元:「......」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你当面说分手。省得不清不楚,别人还以为我是插足你们的小三呢。我乔令姿丢不起这个人。」

  秦绍元头皮发麻,试图找理由:「林听最近不在本市,她出差了,去参加学术会了。」

  乔令姿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我骗你干嘛?」他底气倒是足。

  林听确实不在,查也是这结果。

  「那打电话。」乔令姿不依不饶,「现在就打。」

  手心的汗渐渐凉了,秦绍元心头一阵烦躁:「这个点她在开会,不方便。我发消息吧。」

  「绍元哥哥真体贴。」乔令姿低下头,扯了扯嘴角,「这份体贴和温柔……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落寞。

  秦绍元看着她垂下的脑袋,心又软了,擡手揉了揉她头发。

  「吱吱,既然我选了你,自然会对你好。」

  「可你对她更好过。」乔令姿擡眼,眼圈有点红,「我怕你只是哄我,怕你心里还喜欢她……我很没有安全感。」

  秦绍元没说话,低头掏出手机,飞快打了几个字,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发给林听的消息:「我们结束了,以后别联系。」

  「这下安心了?」

  消息发出去,林听没回。大概正在忙。

  「这是最基本的。」乔令姿眨眨眼,「以前我看着你对她好,自己偷偷哭了多少回,现在你补偿我,不应该吗?」

  秦绍元叹了口气:「你还想怎样?」

  「我是你正牌女朋友,总该有和她一样的待遇吧?」

  「今天有空,正好介绍我给你的朋友认识。上次她生日,你叫了半个圈子的人,我也要。」

  秦绍元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庆生,特意请来捧场的,总麻烦人家不合适。况且——」

  他擡眼,语气慎重起来:「你和我的身份,不是随便吃顿饭、叫几个朋友就算数的。要介绍,也该在正经场合。」

  「下个月秦氏周年庆的晚宴,我带你正式露个面。到时候该见的人自然都会见到,不比现在匆匆忙忙组个局体面?」

  「所以你也承认你上段感情,是不体面的?」

  秦绍元磨了磨牙,忍住了:「......是。」

  管他真心还是假意,乔令姿听舒服了,歪着头,一副好商量的样子,「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你先发朋友圈官宣我们在一起,总可以吧?」

  秦绍元暗暗松了口气。

  朋友圈好办,把林听屏蔽掉就行。

  女人吃起醋来太难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他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答应了多要命的一件事。

  乔令姿可是大名鼎鼎的高精力人群,很快安排好了今天的约会行程。

  「早上去游乐园坐过山车,中午水族馆看海豹表演,下午逛艺术展,晚上米其林餐厅!」

  「我还雇了摄影、造型团队,跟拍我们一整天!」

  秦绍元听得头皮发麻,这哪是约会,这是铁人三项。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陪。

  结果这一整天,他就像她手里的人形立牌。

  过山车上她尖叫大笑,对着镜头做鬼脸,恐高的他忍着反胃强撑笑脸。

  下来就吐了,把早上吃的东西吐完了。

  中午饭匆匆解决,马上转场水族馆。

  她趴落地玻璃前看海豹,他得从背后搂着她,配合摄影师摆拍「甜蜜瞬间」。

  艺术展上她换了一条又一条裙子,拉着他各种角度拍照。

  十几个造型,她玩得不亦乐乎,像在玩真人换装游戏。

  秦绍元累得骨头散架,感觉自己成了她的一件配饰,一个用来炫耀的包包,陪着她团团转,精疲力竭。

  他甚至开始怀疑今天来找她的决定。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上班,上班比陪她轻松多了。

  她还总黏着,挽他胳膊,靠他肩膀,一点个人空间不给。

  兜里手机中途就开始震,像催命符。

  不用想都知道是林听。

  在乔令姿眼皮子底下,他根本不敢接。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餐厅,菜上桌,乔令姿举着手机找角度拍照。

  勉强陪着她拍了几张,秦绍元眼神涣散地抓着手机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慢着。」乔令姿仗着正牌女友的身份,冲他勾勾手,「手机留这儿吧,等会儿我要用你手机发朋友圈。」

  「……」

  折磨!

  他甚至怀疑,她答应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为了能光明正大折磨他?

  「怎么?不愿意?难道是想偷偷去厕所联系林听?」

  「怎么会。」他扯扯嘴角。

  把手机搁在桌上时,他憋着口气自我安慰,发了也好。

  朋友圈一发,秦越总该看见了。

  到时候拿乔令姿当筹码,好跟他谈判。

  秦绍元一走,林听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乔令姿笑眯眯接起来,「喂?」

  林听火气一泄,声音迟疑道:「你是谁?邵元呢?」

  「是我呀,林老师。」

  「乔令姿?你怎么会......」

  「你想得没错哦,绍元哥哥现在跟我在一起呢。」

  林听胸口一堵,「让他接电话。」

  乔令姿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把曾经林听在她面前炫耀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恐怕不行呢,邵元哥哥去上厕所,他手机在我这儿。」

  「而且林老师,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你们已经结束了呀,他亲手发的消息。你还找他干什么呢?」

  「结束?」林听短促地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你说结束就结束?我要亲耳听他说!」

  正说着,秦绍元从洗手间回来了。

  乔令姿擡眼看他,唇角一弯,按了免提,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推,「喏,林老师要亲耳听你说。」

  「......」

  秦绍元脸色僵了僵。

  手机里传来林听急促的呼吸声,她在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不耐烦:「林听。」

  「……邵元?」林听声音一颤,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告诉我,那些话不是真的对不对?你说结束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

  「就字面意思。」秦绍元打断她,语气冷得掉冰碴,「我从没爱过你。我们到此为止,别再打来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传来林听失控的啜泣声,她语无伦次地祈求道:「绍元……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压力大,我等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不要我……」

  秦绍元听着那哭声,心里也揪了一下。

  毕竟处了这么多年,要说完全没感觉是假的。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心疼压下去。

  等以后稳住局面,回头再哄哄就是了。

  现在事情快成功一半了,不能心软。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3)

  乔令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寒。

  虽然促成他们分手,逼秦绍元表态,是想看林听难堪,想证明自己赢了。

  可听到秦绍元用绝情语气,冷漠地表情说出「从没爱过」,她后背竟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男人够狠。

  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说碾碎就碾碎。

  那对她呢?到底有几分真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没真正了解过他。

  **

  酒店房间里,林听握着挂断的手机,一动不动地站着。

  屏幕暗了,映出她惨白的脸。

  安静了几秒,她猛地擡手,抓起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精华液、粉底、香水......一样样往地上砸。

  玻璃碎裂声接二连三,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乔令姿……」她咬着牙念这个名字,「你怎么敢……」

  这么多年,她忍了多少?

  蓄意勾引,伏低做小,装温柔扮大度,处处迎合秦绍元,容忍他那个骄纵的青梅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她图什么?

  不就图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全踩在脚下?

  可现在呢?

  秦绍元一句「从没爱过」,把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全否了。

  而乔令姿,那个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草包,居然敢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那样羞辱她!

  林听忽然笑起来,笑声又低又冷,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瘆人。

  「好……好得很。」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破碎的梳妆镜前。

  镜中的女人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脸上混着泪痕和溅到的化妆品,哪里还有平日温婉的模样。

  她擡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眼神却越来越冷。

  「乔令姿,你以为你赢了?」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绝不。」

  林听有的,她要有。林听没有的,她更要有。

  「发朋友圈吧,我知道你有两个帐号,工作的私人的,全部发一遍。」

  乔令姿编辑完照片,把手机塞到秦绍元手里,自己靠在他肩上,「文案写上:『我的小姑娘,这次换我来追你』。」

  秦绍元:「......」她追妻火葬场小说看多了吧?

  「吱吱,会不会太高调了?我这个帐号上全是生意合作伙伴......」

  乔令姿眨眨眼,语气无辜又带刺,「当初你在KTV当众给林听唱歌表白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高调?」

  「我还没让你在这儿给我唱歌呢。」

  秦绍元噎住,不敢吭声了,生怕乔令姿说到兴起,让他在吃饭的地方唱歌。

  他按要求编辑了文案。

  乔令姿凑过去看,不满意:「再加个定位,就定在秦氏集团大楼。让你的员工、合作伙伴都看看,他们秦总现在是谁的人。」

  「......」

  朋友圈发出去,没过半小时,手机就开始狂震。

  点赞和评论炸了。

  乔令姿坐在回家的车上,慢吞吞地刷着秦绍元的手机,一条条回复那些涌进来的私聊。

  「恭喜秦总!」

  「你什么时候跟乔大小姐在一起了?她那么骄纵的性格,你受得了?」

  「郎才女貌,般配!」

  「林老师怎么办?」

  「是家里人逼的吗?是不是要联姻了?」

  她手指滑过屏幕,最初那种「终于得到」的快意,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不仅秦绍元累,这一天折腾下来,她心里早就空了。

  面上欢呼大笑,心里想得却是: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好沉啊。

  他们相视而笑,她没觉得有多幸福,,反而在心里吐槽——他长得没秦越帅。

  看合照时,她关注点始终在自己的脸上:这张不够美,那张不够瘦。

  原来这些年心心念念的「和他在一起后要做的事」,真做起来,不过如此。

  像小时候在橱窗前看中的蛋糕,撒泼打滚求妈妈买,一直得不到。

  长大了后自己买回来,咬一口,甜是甜,但也就那样,没有想像中那么好吃。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秦绍元。

  路灯的光掠过他侧脸,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他依然英俊,只是这份英俊,在她眼里像一张老旧的照片,慢慢褪了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花园派对上那个蹲下来、看着她眼睛、把发卡还给她的小少年。

  那时他眉眼还没长开,但眼神干净温柔。

  她喜欢上的,大概是那个瞬间的他吧。

  或者说,是他表现出来的模样:温柔,体贴,看见了她的难过。

  那画面在她心里定格了十四年,像一层厚厚的滤镜,蒙在她眼睛上。

  让她一厢情愿地相信,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

  现在滤镜慢慢碎了。

  她看清了:他会对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说「从没爱过」,会为了利益权衡取舍,会在不耐烦时露出冰冷的表情。

  他不再是她以为的那个少年。

  还好,醒悟得不算太晚。

  车停在家门口,乔令姿推门下车。

  「绍元哥哥,」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奇异,「上去坐坐?我有首曲子,练了很久,想弹给你听。」

  秦绍元偷偷捏着酸胀大腿的手一紧。

  她还有完没完?

  他今天累得骨头缝都在疼,陪她一天比上班还折磨人。

  想到以后可能还要继续这种苦日子,他感到绝望和窒息。

  「令姿,今天太晚了,要不改天吧?」

  「你还记得吗?」乔令姿打断他,「那年夏天我去你家找你,听见琴声,走过去看见你在琴房和林老师四手联弹。」

  秦绍元动作顿住。

  「弹完那首曲子,你在钢琴前吻了她。」

  乔令姿看着窗外夜色,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我当时站在门外,觉得……天都塌了。」

  「事后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她没我好看,没我陪你时间长。唯二比我强的,就是成熟年长,外加会弹钢琴。」

  「年龄我改不了,我就想在弹琴上下功夫。」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但很快眨掉了,「如果我也弹得优秀,是不是就能得到你的目光?」

  秦绍元怔住了。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撞破他秘密,哭着跑开的女孩,私底下竟然想了这么多。

  「所以我去学了钢琴。」

  「很认真很认真地学。想着总有一天,要弹给你听。」

  秦绍元心头一颤,某种陌生的东西涌上来。

  潮潮的,湿湿的,让人的心轻易得坍缩成一团。

  「吱吱……」

  「所以,上去听我弹一曲吧。」乔令姿朝家门走去,「就当是……圆我一个梦。」

  秦绍元看着她的身影,叹了口气,终究跟了过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4)

  两人刚走进院子,凯撒就从狗窝里冲了出来,冲着秦绍元狂吠,龇着牙,一副凶狠不欢迎的模样。

  要不是脖子上套着绳子,扑上来咬都有可能。

  秦绍元走得远远的,根本不敢靠近狗窝半米。

  每次看到凯撒凶秦绍元的时候,乔令姿就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偷偷训练了她的狗啊?

  不然怎么会针对性这么强?

  乔令姿蹲下身,揉了揉凯撒的脑袋:「好了好了,别叫了,扰民了啊。」

  大黑狗立刻收了凶相,委屈巴巴地蹭她手心。

  乔令姿瞥见狗窝里它爪子下面还压着一块骨头,笑了:「有骨头吃都堵不住你的狗嘴?」

  她没注意到,二楼自己房间的窗边,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一直一直,看着他们。

  进了屋,乔令姿问佣人:「爸爸呢?」

  「先生今晚有应酬,说是不回来了。」

  乔令姿「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对秦绍元说:「我们去琴房吧。」

  大晚上弹钢琴,秦绍元觉得乔令姿真有病。

  像个傻子似的跟过来听的自己,也有病。

  琴房很大,那架三角钢琴立在落地窗前,月光静静洒在黑白琴键上,画面唯美又悠扬。

  乔令姿走过去坐下,手指轻轻按了几个音。

  「这首曲子,我练了三年。」

  「每次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想着,弹给你听的那天。」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音符像溪水流淌出来,清澈、安静,克制而忧伤。

  她弹得很好,有技巧也有感情,不是业余玩玩的水平。

  秦绍元站在她身后,听着听着,竟有些怔忡。

  他没想到她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花了心力去练。

  月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微微垂着眼,毛茸茸的睫毛在温软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一刻的乔令姿,和他记忆里那个毛毛躁躁,骄纵任性的女孩,不太一样。

  更接近……他会喜欢的类型。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痴迷。

  一曲过半,他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

  手掌伸出,落在高音区,轻轻接上了她的旋律。

  乔令姿手指一顿,继而跟上。

  优美的旋律交织在一起,他们没练过合奏,却意外地和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琴房弥漫寂静。

  秦绍元脑海里回荡着刚才的旋律,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狂跳。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乔令姿。

  月光下她的脸干净柔软,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倾身,想吻她。

  乔令姿偏头躲开了。

  秦绍元动作僵住,一股说不清的失落涌上来。

  他以为,至少在刚才那一刻,他们灵魂是合拍的。

  「我累了,」乔令姿站起身,语气随意,「去我房间坐坐?」

  秦绍元愣了一下,心头那点失落被别的情绪取代。

  她是在邀请他?

  刚才躲开他的吻,也许只是害羞?

  他喉咙动了动,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秦绍元像丢了魂似的,飘飘忽忽地跟进了房间。

  她身上的蜜桃甜香更浓郁了,混合著干净柔软的气息。

  乔令姿走到床边,转身看他:「过来。」

  「吱吱,」他声音发哑,「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我觉得进度刚好。」乔令姿语气平常。

  秦绍元目光扫过床上,那里有明显的睡痕,被褥微乱。

  他想像着她躺在上面的模样,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道:「你、你平时睡觉……不收拾床吗?」

  乔令姿没理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

  「帮我梳头。」她侧身在梳妆台前坐下。

  秦绍元:「……」

  他接过梳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点呀。」乔令姿打了个哈欠,催促道。

  他只好站到她身后,擡手梳理她浓密微卷的长发。

  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动作笨拙,时不时扯到她发丝。

  「嘶——」乔令姿轻轻抽气。

  「弄疼你了?」秦绍元抓着她一缕头发,满脸不知所措。

  「没事。」

  乔令姿从镜子里看他,笑了一下,「不过说实话,你梳得还没阿越好。上次他帮我吹头发加梳头发,手法可专业了。」

  秦绍元手指一僵:「……你提他做什么?」

  这气氛,这时刻,有够扫兴的。

  「对比一下嘛,你不总拿我跟林听比?」

  乔令姿耸耸肩,语气随意,「看来温柔耐心这种事,也分人啊。」

  「......」

  秦绍元脸色沉下来,刚想说什么,乔令姿抽走他手里的梳子。

  「我累了。」她站起身,神色倦怠,「你回去吧。」

  「……什么?」

  她邀请他到房间,就只是让他给她梳头?

  「我说我累了,想休息。」乔令姿走到门边,拉开门,「今天谢谢你陪我一天,晚安。」

  「那我先走了。」他憋着气,转身倒数三二一,等她开口叫住他

  「砰。」

  门关上了,狗叫声从楼下延绵不断地响起。

  乔令姿看都不用看,就能知道秦绍元走到了哪里。

  凯撒也真是的,怎么这么讨厌秦绍元?

  人没招惹过它啊。

  好在她家住别墅,不然邻居非得找上门不可。

  乔令姿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拿起梳妆台上的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阿越……一直没联系过她。

  发出去的朋友圈,也不见他点赞。

  乔令姿咬了咬嘴唇,心里漫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让他来找她吗?

  然后呢?期待他会说什么?

  哎呀,好烦,算了不想了。

  她甩甩头。

  秦绍元的事情还没理清楚,就别招惹阿越了。

  她走到衣柜前,找了条睡裙,而后开始脱衣服。

  针织开衫掉在地上,接着是裙子,胸衣,内裤......

  一件件柔软如云朵的衣物堆叠在地毯上。

  她赤脚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声很快响起,伴随着她轻轻哼歌的声音。

  是刚才弹的那首钢琴曲。

  雾气渐渐充盈浴室,朦胧了玻璃,朦胧了她的视线。

  床底下,一道人影缓缓爬了出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5)

  秦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浴室门外。

  宽大的手掌紧紧贴上磨砂玻璃,氤氲的水汽后面,那影子朦胧地晃着,晃得他掌心发烫。

  水声没停。她在哼歌。

  还是那首,她在楼下刚弹过的调子。

  喉咙突然干得发疼,身体里像有团火在烧,从胃底一路烧到喉咙口。

  他躲在手机屏幕后面,默默窥屏。

  从朋友圈照片看到他们今天坐了过山车,去了水族馆,逛了艺术展,最后一起吃了饭......

  他能想像到她是怎样对他笑的。

  秦绍元手搭在她肩上。

  他们也许进行了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也许在车里,他们就接过吻了。

  他痛得无法呼吸。

  想跟过去又怕当场发疯,只好先一步回来等她。

  却在窗边,看到秦绍元送她回家。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拢了拢头发。

  昏黄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一起。

  那一秒。

  就那一秒,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碎了。

  碎得彻底,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那时他蹲在花园灌木丛后,听见她脆生生地对秦绍元说:「绍元哥哥,我以后要嫁给你。」

  可这次更疼。疼多了。

  他已经把秦绍元掰碎了,揉开了,把他的自私、懦弱摊开在她面前。

  她明明点过头,说过「不想嫁了」。

  可为什么要跟他约会?

  为什么要跟他纠缠不休?

  为什么洗澡时还在哼那首曲子?

  是在回味今天跟秦绍元约会的感觉?

  她就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连一点缝隙都不肯留给他?

  秦越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擡起手背,狠狠蹭过发烫的眼眶。

  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潮湿、阴暗地藏在床底,听着她让秦绍元梳她的头发。

  嫉妒撕碎了心脏。

  她一件件脱掉衣服,布料滑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像在他理智的弦上反复摩擦。

  他控制不住。

  从很多年前就控制不住了。

  那时他必须走,逃到地球另一边去,不然他会把她关起来,关在只有他能看见和触碰的地方。

  日日夜夜占有她,逼她爱他,逼着她接受他的爱。

  现在,他逃不动了。

  也不想......再逃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片刻寂静后,传来毛巾擦拭身体的窸窣声。

  很近,就在门板另一侧。

  她就在那里。湿漉漉的,带着香气,毫无防备。

  推开门,它就能拥抱她。

  秦越闭上眼睛,额头重重抵上冰凉的玻璃。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吱吱。

  对不起。

  我忍不住了。

  答应我,等我表白了心意,不要对我那么残忍,好不好?

  **

  乔令姿推开浴室门,热气裹着馥郁的蜜桃香味涌出来。

  她擦着头发,一擡眼,心跳漏了半拍。

  秦越坐在床尾。

  耷拉着脑袋,肩膀塌着,高大的身子佝偻成一团。

  刘海乱糟糟贴在额前,遮了眼睛,只看见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莫名的像一只被暴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大狗。

  「秦越?你怎么进来的?」

  她扭头看窗户,锁扣没扣上,夜风一下下推着窗扇,轻轻作响。

  「你又爬窗?!」

  她声音扬起来,一半是惊,一半是气,想也没想就冲过去,「砰」地关紧窗户。

  「找我不会打电话?我下去给你开门啊!多危险啊,摔下去怎么办?腿不要了?!」

  她念叨着,顾不上身上只裹着浴巾,伸手去拽他胳膊:「还有,穿着外裤不要坐我床上,脏死了啦!我今天刚换的床单!」

  话里嫌弃得要命,却闹闹腾腾地将他拽回温暖的人间。

  秦越被她扯得晃了一下,却没动。

  他擡起头。

  眼眶是红的,眼白缠着血丝,泪痣湿漉漉地亮着。

  「吱吱。」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他勉强捡回点理智。

  却不想乔令姿反过来责备他,「你看到我发的朋友圈了吧?」

  秦越僵住。

  「怎么不点赞?」她眨眨眼,语气埋怨道:「我发那么多张照片,你一条没点。」

  秦越:「......」

  「你不是说过,不嫁他吗?」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压着疼,「怎么又——」

  「我是不嫁他呀。」乔令姿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闪着得意的光,像只可爱的小狐狸,「可我没说过,不跟他在一起啊。」

  秦越呼吸一滞。

  「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逼他跟林听说分手,把他当狗一样使唤。」

  「最好能让他在这过程里爱上我,爱得死去活来。」

  她笑得更灿烂了,「等我玩够了,报复爽了,再一脚踹开他,让他俩一起滚蛋!」

  秦越眼眸狠狠一颤。

  心底那片死寂的冻土,忽地裂开一道缝,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

  「这么说……」他嗓子发干,「你不喜欢他了?」

  乔令姿纤长的指甲点着下巴。

  浴巾松了些,湿发贴在她颈侧,水珠顺着优美的弧线滑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要命,像颗熟透的蜜桃,轻轻一碰就能溢出水来。

  「我不知道。」她说。

  秦越心一沉。

  下一秒却又被她轻飘飘的话托起来——

  「我跟他在一起,一半是为了报复,一半是想试试我对他到底还有没有感觉。」

  她想起今天一整天。

  看到秦少元坐过山车时苍白的脸,她非但没有心疼,反而充报复的快感。

  水族馆里他僵硬的搂抱,其实让她很想躲开。

  餐厅里他跟林听说分手的样子,让她彻底看清了他的绝情。

  以及她让他给她梳头发,以为会幸福,实际却在他扯痛她头皮时,烦躁地在心里抱怨他不如阿越一根。

  「好像……没那么喜欢了。」她笑笑,有点恍惚。

  「以前我那么想弹琴给他听,为了他考音乐学院,练琴练到手指发颤……」

  「但在琴房跟他四手联弹的时候,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了。」

  秦越刚松一口气。

  又听见她说:「刚才他想亲我,被我推开了。这要是以前,我根本做不到。」

  「......」

  秦越眼睛瞬间红了。

  那狗东西,还敢亲他的吱吱?

  他恨得牙根发酸,指关节捏得咯吱响,现在就想去把秦绍元拎出来揍一顿。

  乔令姿想到什么,忽然兴奋起来。

  赤脚踩在地毯上,「哒哒」两步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去找过秦绍元了?」

  秦越一愣:「……是找过。」

  准确来说,是秦绍元找的他。

  「我就知道!」

  乔令姿一拍大腿,浴巾差点散开,她慌慌张张拢住。

  「他肯定是受了你的刺激,才突然跑来找我道歉,说什么后悔了、爱的是我……」

  「搞笑死了,谁会信啊?他当我是傻子?」

  她越想越乐,嘴角翘得压不住:「我今天耍他们可太痛快了!林听在电话里哭得死去活来……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指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

  笑完一阵后,她好奇地看向他,「所以你到底跟秦绍元说了什么?怎么那么有效,让他宁可抛弃林听都要求我原谅?」

  秦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说:

  「我跟他说——」

  「说什么?」

  「我喜欢你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6)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凯撒偶尔的吠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乔令姿抓紧浴巾往后退,小腿撞上床沿,人晃了晃。

  秦越坐在她的床上,仰着脸。

  眼眶红得厉害,眼神却亮得灼人,像烧着一团暗火,映得那颗泪痣都熠熠生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秦越没移开视线,以一个仰头的角度,把修长脆弱的脖颈放在她眼前,姿态很低,眼神却是孤注一掷的侵略性。

  「我说,我喜欢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咬得周正,磁性发哑,听的人耳膜滚烫。

  乔令姿脑子「嗡」的一声,乱成一锅粥。

  心跳得快而重,撞得胸腔发疼。

  这不对,不仅是秦越不该喜欢她,她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她该生气,应该觉得荒唐,把他推出去骂他疯了。

  可手指在抖,心在跳。

  秦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盛着太多她不敢细看的东西:执拗、破碎、孤注一掷的虔诚,还有深不见底的……渴望。

  「秦越,」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你别跟姐姐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秦越起身,伸手抓住她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你放开……」乔令姿抽回手,像被烫到。

  「你……」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找理由,脑子转得飞快,「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说你喜欢我,好刺激秦绍元?」

  「......」

  秦越怔了怔。

  「你知道他嫉妒你,见不得你抢他东西。」

  乔令姿越说越觉得对,语速加快,「所以你假装喜欢我,他一受刺激,就会回头找我,你之前就这么干过,不是吗?在KTV录音那次,你故意激他说的那些话!」

  她紧盯着秦越,目光焦虑,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以此寻求安慰。

  他的告白......把她吓到了?

  他的吱吱......在怕他?

  不敢面对他对她的情意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还是不舍得啊,把她逼太紧。

  那点灼人的光黯了,逐渐变成怜惜的温柔。

  「吱吱,你真这么想?」他轻声说。

  「不然呢?」乔令姿别开脸,「你从小就聪明,算计人一套一套的,秦绍元根本玩不过你。」

  秦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被你看穿了。」

  乔令姿心头一松,却又莫名空了一块。

  看吧,他的喜欢,果然是假的。

  「我就知道……」她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浴巾边缘。

  秦越擡起头,那副脆弱偏执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平时懒散的笑脸。

  「那,姿姿姐,需要我继续配合吗?刺激秦绍元这件事,我挺擅长的。」

  乔令姿盯着他。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她强行压下去。

  对,就是这样,继续把他当弟弟看待。

  你是他姐姐,他从小就最听你的话,在他面前有什么好紧张慌乱的?

  「要。」她擡起下巴,用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姿态,倨傲地吩咐道:「你继续刺激他,越狠越好。」

  「行啊。」秦越弯起眼睛,「不过光刺激不够,得加点筹码。」

  「什么筹码?」

  「你跟我假装谈恋爱。」

  乔令姿呼吸一滞。

  秦越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面容,认真地分析道:「你看,他受不了你跟我在一起。咱俩演场戏,让他亲眼看着,效果肯定比单纯的语言刺激强百倍。」

  他离得太近,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漫过来,混着一点夜风的凉。

  乔令姿脸有点热。

  姐弟变情侣什么的,还是太刺激了,即便是假装,她也有点接受不了。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主意确实够狠。

  想像秦绍元那张脸气得发青的样子,心里爽快得很。

  而且,是假装的。

  又不是真的。

  怕什么?

  「就……假装?」她确认道。

  「当然,」秦越眨眨眼,「我帮你报复他,你帮我气死他,双赢。」

  乔令姿抿了抿唇,心跳有点乱。

  她看着秦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俊得有点过分,睫毛长得不像话,嘴角噙着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人动机真的单纯吗?

  见她犹豫,秦越故意激道:「还是说……姿姿姐怕了?」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戏谑的试探:

  「怕假戏真做,怕演着演着……真喜欢上我?」

  乔令姿耳根轰地烧起来。

  「哈?」

  她故作轻声地耸肩,挑眉斜眼看他,「你?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我会喜欢你?」

  心虚全藏在虚张声势里。

  秦越被她可爱到不行,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像在说:你继续装。

  乔令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行啊,假装就假装。」

  她扬起下巴,语气骄傲,「谁怕谁?正好让秦绍元看看,他不要的,有人抢着要,还是他亲弟弟。」

  「哼,气死他。」

  秦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颗泪痣在灯光下闪了闪。

  「合作愉快,姿姿姐。」

  答应后,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乔令姿不自在起来,身上的水汽蒸腾发干,这才发觉自己裹着浴巾就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双手抱胸,红着脸往后退了退:「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回哪儿?」秦越理所当然地说,「今晚我睡这儿。」

  「什么?!」

  「演戏要演全套啊,姿姿姐。」

  他一脸无辜,「万一秦绍元明天一早来找你,我正好可以从你房间里出来,气死他。」

  乔令姿一想,也对,她可以明天一大早就命令秦绍元过来接她,在他面前和秦越假装暧昧。

  「那你睡沙发!」她指着窗边那张小沙发。

  秦越看了一眼,挑眉:「我188,那沙发才一米五。姿姿姐想虐待我?」

  「我管你——」

  「我不管。」他打断她,忽然往床上一倒,「我累了。我就要睡你床上,我们以前不都这样睡的吗?」

  他们那个时候才几岁啊?不分性别的年龄可以厮混在一起,现在却不同了。

  乔令姿瞪大眼。

  秦越整个人陷进她柔软的鹅绒被里,手臂枕在脑后,长腿随意搭着。

  深灰色西装裤裹着紧实的腿部线条,衬衫下摆扯出来些,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雄性气息侵染了这片属于她的私密空间。

  空气变得粘稠,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暧昧。

  「你起来!不准睡我床!」乔令姿去扯他胳膊。

  秦越不动,反而顺势握住她手腕,轻轻一带。

  乔令姿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摔在他身上。

  浴巾本来就松,这一折腾,彻底散了。

  「啪嗒。」

  柔软的布料滑落在地毯上。

  乔令姿僵住了。

  秦越也僵住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下去。

  凝脂般的肌肤,起伏的曲线,嫣红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着。

  像熟透的樱桃。

  时间静止了。

  秦越滚了下喉结,很诚实地感慨了一句:

  「吱吱,好大啊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7)

  「啪!」

  清脆的巴掌声。

  秦越偏过脸,左颊慢慢浮起红印。

  乔令姿手还在抖,脸上烧得厉害,慌慌张张捡起浴巾裹好,头也不回冲进浴室。

  「砰!」

  门关得震天响。

  秦越躺在原地,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忽然低低笑起来。

  浴室里,乔令姿打开冷水,拼命往脸上扑。

  镜子里的女人咬着唇,满脸通红,眼睛湿漉漉的,春意盎然。

  刚才那一瞬间……她居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而是心跳快得要炸开。

  疯了。

  他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啊,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

  你怎么能对他......

  **

  她换好睡衣出去时,秦越还没走。

  他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她这边,左颊的巴掌印明显,眼神却像没事人似的,委屈道:

  「姿姿姐,好疼。」

  乔令姿心尖一软。

  刚才那一下,她没有省力气。

  活该。

  「……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秦越从善如流地让开身位,「很晚了,过来睡吧,不闹你了。」

  乔令姿站着没动。

  「放心,」秦越闭上眼,「我说了,不逼你。」

  他的嗓音低下来,带着疲惫的沙哑:「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回去。」

  「你知道的,我家里人都不太喜欢我。」

  他又在装可怜了。

  可乔令姿抵抗不了。

  他那张脸太有欺骗性。

  灯光下,长长的眼帘耷拉着,眼眸脆弱松软,左颊的红印子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眼得厉害。

  看着有点可怜。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

  尽量离他远点。

  床垫微微下陷,属于秦越的温度和气息无声蔓延过来。

  乔令姿背对着他,全身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个声音在叫她:「吱吱。」

  「吱吱?」

  ……嗯?

  她鼻尖哼出一声气,又猛地刹住。

  瞬间清醒。

  ——秦越在身边。

  天,她居然在他身边睡得这么沉?

  他大半夜不睡觉,想干什么?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秦越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吱吱,我想去洗手间,你让一下好不好?」

  乔令姿心里咯噔一下。

  去洗手间?直接推醒她不就行了?

  干嘛这么小心翼翼……像在试探她睡没睡着。

  这小子,心眼坏得很。

  他到底想干嘛?

  好奇心弥漫。

  她闭紧眼,装作睡熟。

  一片寂静。

  然后——

  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上了她的后颈。

  很轻的一个吻,像在亲吻花瓣那样微微颤抖。

  然后,她听见秦越压抑的喘息在身后响起:

  「吱吱……」

  「我喜欢你。」

  「好喜欢。」

  他的唇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下,隔着睡衣,吻得很克制,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你怎么这么软?」

  「哪里都软……」他叹慰。

  她的身体,无论亲过多少遍,都不会腻。

  乔令姿浑身僵住,心脏狂跳。

  那些细碎的、潮湿的触碰,像羽毛搔过皮肤,引起一片颤栗。

  她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背上,他嘴唇的柔软,以及他压抑而滚烫的……

  乔令姿悚然。

  秦越……真的喜欢她。

  不是弟弟对姐姐,而是男人对女人的情欲。

  掩耳盗铃的那层布被掀开,她脑海一片空白。

  他喜欢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多久了?

  难怪。

  难怪他看她眼神总是深得让人心慌,难怪他事事顺着她。

  难怪跟他去买衣服,一路上那么不顺。

  感情是他在嫉妒,在背后捣乱。

  「唔……」

  唇瓣忽然被含住。

  秦越不知何时翻了过来,撑在她上方,吻得又凶又急。

  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贪婪地吮吸她的气息。

  乔令姿脑子懵了。

  他的吻带着太强烈的侵略性,太滚烫的渴望,和她记忆中那个乖巧的「阿越」判若两人。

  唾液带出唇角。

  她呜咽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单。

  秦越微微退开一点,呼吸粗重地喷在她脸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吱吱,」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醒了吗?」

  乔令姿死死闭着眼。

  不敢醒。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怕尴尬。

  更怕戳穿后永远失去他,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

  秦越低笑一声,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嘴角。

  「没醒我就继续了。」他霸道地宣布道。

  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动作温柔了些,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厮磨,舌尖舔过被他咬出的齿痕。

  「让我帮这么多忙。」

  他低声呢喃,「要点报酬……不过分吧?」

  可恶,这个小混蛋,明明是他自己答应要帮她的!

  回想在KTV里秦越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你一句话,我会毫无保留地帮助你,陪伴你。」

  亏她那么感动。

  全是狗屁!

  他一直在觊觎她,背地里索要她找他帮忙的报酬!

  她都不敢想,上次发烧留他在房间留宿,他是不是也趁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对她做过更过分的事?

  手悄悄探进睡衣下摆,紧紧贴在腰侧。

  乔令姿敏感的浑身一颤。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缩起来。

  秦越,别太过分了。

  她攥紧手心,心脏跳得快冲破胸膛。

  秦越的手顿在半空。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人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声音低哑,「这次放过你,不碰你了。」

  所以,果然还有上次?

  乔令姿眼睛被气红了。

  这个小混蛋!

  她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他睡着了。

  她却一夜未眠。

  **

  第二天早上,乔令姿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床单另一侧微微下陷,残留着一点体温和淡淡须后水的味道。

  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

  然后走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泛青,嘴唇有点肿,脖子上……有几处淡红色的痕迹。

  乔令姿愣住。

  她凑近镜子,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红痕。

  不疼,像是吸吮出来的。

  她想起上回嘴角破皮以为是上火,现在看来,也是他亲的。

  还有那些春梦,梦里被纠缠拥抱的触感,第二天醒来后酸软的四肢。

  以及床单上可疑的痕迹。

  ……

  原来不是梦。

  是秦越。

  他一直都在。

  趁她睡着后像个变态一样偷吻、偷摸,占尽她便宜。

  白天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叫她姐姐。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乔令姿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去,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

  耳边仿佛又响起他昨晚压抑的喘息:

  「吱吱,我好喜欢你啊……」

  心脏后知后觉地,重重跳了一下。

  变态。

  她慢慢握紧拳头,眼里漫上愤怒。

  喜欢不能直接告白吗?

  为什么要对她做这么过分的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8)

  手机屏幕亮起,乔令姿睁开眼,是林听发来的消息。

  「我们谈谈。今天下午三点,茗筑茶室。」

  乔令姿正好想见她一面,回复了个「好」。

  末了,她补一句:「一个人来。」

  乔令姿没回话,点开通讯录,找到秦绍元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响到快断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声压着倦意的「喂」,嗓子是哑的。

  「绍元哥哥,」她声音脆生的,「来接我,我们出去玩。」

  「......」

  电话里静了两秒,传来窸窣翻身的声音,秦绍元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不行,公司有事。」

  他其实刚醒。

  昨晚被乔令姿那出「欲擒故纵」搅得心神不宁。

  先是在琴房撩他,嘴唇都快碰上了又推开;邀他进房间,转头又冷脸赶人。

  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她那点心思,越想越躁,后半夜才勉强合眼。这会儿脑袋昏沉得发疼,一半是缺觉,一半是她。

  睡前连林听都忘记了哄。

  这小祖宗是会折腾人。黏人是真黏,变脸也是真快。

  秦绍元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心想不能总让她牵着鼻子走。

  得晾晾她,把节奏抓回手里。

  「忙啊?」乔令姿语调拉长,听不出情绪,「那好吧。」

  秦绍元刚松半口气。

  「你不陪我,我找阿越陪好了。」

  秦绍元心头一紧,话还没出口,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吱吱,下楼吃早餐了。」

  「好~」

  是秦越的声音。

  他就在乔家。就在她门外。

  秦绍元呼吸滞住,睡意瞬间跑光:「秦越在你那儿?」

  她没回话。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短促,像记耳光。

  秦绍元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几秒后掀开被子跳下床。

  衬衫裤子胡乱往身上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路过洗手间时瞥见镜子里眼下的青黑和凌乱的头发,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车开得急,一路闯了无数个红灯。

  脑子里嗡嗡响。

  要是乔令姿和秦越说开了,要是她选择了秦越,要是他们在一起联手了……

  还有他什么事?

  绝对不行。

  **

  乔令姿从浴室出来时,秦越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斜倚着墙,头发还有点湿,换了件浅灰色的居家卫衣,像个等主人出门的大型犬,视线黏在她身上。

  她往楼梯走,他就慢悠悠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我让王姨给你炖了燕窝粥,火候正好。」

  他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邀功道:「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蟹粉小笼,今早现拆的蟹肉,煎得底子焦脆。哦对了,草莓塔也准备了,用的你最喜欢的淡奶油。」

  乔令姿头也没回:「又不是你做的,得意什么?」

  秦越低笑一声,几步跟上来,几乎贴着她耳边:「吱吱想吃我亲手做的啊?那我下次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都行。」

  热气拂过耳廓。乔令姿脚步顿了顿,侧头瞪他:「叫姐姐。」

  「姿姿姐~」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沾了蜜。

  乔令姿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再理他,迳自走到餐桌主位坐下。

  秦越很自然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屁股还没沾到凳子边,就听见她凉凉道:「坐对面去。」

  他动作停住,擡眼瞧她。

  「不去是吧。」

  乔令姿没看他,对一旁垂手候着的佣人擡了擡下巴:「把我周边的椅子撤了。」

  佣人僵住,偷偷瞄了眼秦越。

  秦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乔令姿。

  「耳朵聋了?」

  乔令姿语气重了些,手里的银勺「铛」一声落在骨瓷碟上。

  「我的话都不听了?这个家到底谁是主人?」

  「......」

  空气凝了几秒。

  佣人不敢再迟疑,上前利索地把秦越手边那把椅子搬走了。

  秦越这下只能站着。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盖住情绪,再擡眼时,眸子里汪出一层可怜兮兮的水光:

  「姿姿姐,我腿疼……可能昨晚爬窗可能扭到了。你就让我坐你旁边嘛,我不乱动,好不好?」

  他说着,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演得跟真的似的。

  乔令姿昨晚狠狠长过教训了,信他?信他的下场就是被吃干抹净。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粥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当他是空气。

  秦越也不恼,就那么站着看她吃。

  目光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移到被粥润泽的唇瓣,再往下,是纤白的脖颈......

  他眸光幽深。

  可惜了,昨晚没亲到。

  乔令姿吃了几口小笼包,忽然放下筷子,问道:「裙子是你让人买光的?」

  「……是。」

  「烘干机是不是你弄坏的?」

  秦越眨眨眼,这次承认得更痛快:「是,用了点小手段。」

  「......」

  乔令姿恶寒不已,食物堵在喉管里。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秦越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让乔令姿脊背发凉。

  「吱吱,对我来说,最大的正事就是你。」

  他又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越过餐桌的界限,目光紧盯她:「让你留在我身边,让你眼里只看得到我,这就是我最要紧的正事。其他所有事,都得靠边。」

  「......」

  他眼底的痴迷尽数展露。

  乔令姿呼吸一滞,心脏再次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丝袜呢?」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当真是凯撒咬烂的?」

  秦越顿了一下,「是。」

  「呵。」

  乔令姿冷笑一声,「秦越,别把我当傻子。」

  「你昨晚趁我睡着,偷亲,偷摸,还会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一旁垂首侍立的佣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往后挪了半步,恨不能原地消失。

  秦越愣住了。

  眼眸慢慢亮了起来,像黑夜中熊燃烧的火:「吱吱……你昨晚是醒着的?」

  乔令姿心往下沉。

  他不害怕,不慌张,甚至更兴奋了。

  现在连装都不在她面前装了吗?

  「我醒了又如何?」她指甲掐进掌心,「你要干什么?」

  「跟你表白啊。」

  秦越答得理所当然,笑容灿烂得晃眼,「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了。」

  「姿姿姐,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等你不爱秦绍元,等你眼里能看到我。」

  「......」

  这个疯子。

  乔令姿闭了闭眼。

  「所以丝袜为什么是破的?」

  她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然,「我让你留宿的每一晚,你是不是都像昨晚一样,偷偷进我房间对我做那种变态的事?」

  秦越沉默了两秒。

  「既然吱吱都知道了,那我就不瞒你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虔诚:「是。每晚都会。你睡着的样子太乖了,我忍不住。」

  他每说一句,乔令姿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丝袜……」

  秦越声音低下去,吐露出难以启齿的痴迷,「是我弄破的。那天听到你说要穿给秦绍元看,我快疯了……晚上没控制住,力气大了点。」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邪气的笑:「吱吱,你穿黑丝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

  乔令姿僵在椅子上。

  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

  愤怒、震惊、荒谬、被欺骗的钝痛,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悸,拧成一股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下流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19)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餐厅里炸开。

  秦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顿了几秒,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乔令姿的手扬在半空,掌心发麻,胸口剧烈起伏。

  秦越慢慢转回脸,眼底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阴鸷,反而漾开一种奇异的光。

  他把另一边没挨打的脸颊朝她凑近了些,声音低柔得像在诱哄:「这边还没打,姿姿姐。要对称才好看。」

  「你以为我不敢?!」

  乔令姿气愤地道:「「你以为我还会对你心软?在你对我做了那些恶心的事之后?!」

  她扬手,再次用力扇了过去。

  「啪!」

  更重的一声。

  秦越整颗脑袋都被打得晃了晃,耳膜嗡嗡作响。

  可下一秒,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两巴掌。」

  他擡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苍白的脸,嘴角咧开,「那我要亲两下才够本,吱吱。」

  话音未落,腰身被那双大手狠狠钳住,他冰凉的唇覆了上来,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

  乔令姿坐在椅子上承受了这个粗鲁且凶狠的吻。

  血腥味流窜唇齿之间,吮吸得又重又急,像要吞掉她所有的氧气和呜咽。

  她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用力咬下去。

  「唔!」

  秦越闷哼一声,被迫退开些许。

  两人唇齿间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鲜红的舌尖被咬破了,血珠沁出来。

  他浑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边的湿润,连那点血丝一起舔进嘴里。

  盯着她因愤怒和缺氧而涨红的脸,他喘着气笑了。

  「还是清醒时候的吱吱美味。」

  「你疯了——!」

  第三个耳光甩过来时,秦越抓住她的手。

  「秦越......」她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无比的清醒。」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疯狂。

  「……疯子。」

  她声音哑得厉害,「秦越,你真是个疯子。」

  「嗯。我就是卑劣,阴暗,你嘴里下流的疯子。」

  他承认得干脆,嘴角满足的勾起,仿佛被她定义是种殊荣。

  「为了得到你,我可以用任何手段。「

  「得不到你的心,就先偷你的人。」

  「偷不到全部,就先偷一点点。」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十四年了,这里只装过你一个人。」

  「秦绍元不要的,我视若珍宝。」

  「他嫌浅薄的感情,我愿意用一辈子去接住。」

  「......」

  乔令姿的指尖烫得蜷缩起来。

  她想抽回手,却被秦越握得更紧。

  看着他这副滚刀肉似的无赖模样,一阵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他那些乖巧的「弟弟」模样,看她湿漉漉的眼神,欲言又止的依赖。

  全是装的。

  十四年来,装了这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乔令姿吸了口气,勉强冷静下来。

  为什么非要躲在弟弟的壳子里?

  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秦越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最开始是因为胖。跟在你和秦绍元后面,像个球。」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当时你眼里只有他,看他时眼睛会发光。我连站在你身边都觉得是玷污。怎么敢说?」

  「后来瘦了一点,拼命学东西,想着至少变得好看一点,厉害一点,是不是就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他摇摇头,笑意发苦,「可你眼里还是只有他。你对他笑,追着他跑,为他掉眼泪……我像个阴沟里的老鼠,每天被嫉妒啃得骨头都在疼。」

  「其实我试过放弃的。」

  他擡眼,深深看她,「试过离你远点,试过……祝福你们。我选择出国。」

  「想着看不见,或许就能死心,就能让你按你想要的轨迹,去得到幸福。」

  「可我还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他爱了她这么多年,却不被看到,在她心里永远只是个邻家弟弟的位置。

  「所以走之前,我留了一封信。」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碰触一个易碎的梦。

  「信就放在你房间书桌抽屉里,压在乐谱下面。」

  「所有我不敢说的话……都写在那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那点微弱的亮光颤了颤,慢慢黯下去。

  「你没看到吗,吱吱?」

  「还是说,你看到了却假装不知道?」

  乔令姿怔住了。

  她缓缓摇头,眼底一片茫然:「……没有。我从来没看到过什么信。」

  「......」

  秦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刚才的疯狂、偏执、那点无赖的得意,尽数冻结,转化成冰冷的锐利。

  他留了信。

  她没收到。

  只有一种可能——信被人截下了。在他离开后,在她发现前,有人进了她的房间,找到了那封信,然后让它彻底消失。

  是谁?

  几乎不用细想,嫌疑人就那么几个。

  能自由出入乔家,能进她房间的……

  乔伯伯?

  还是……秦绍元?

  秦越的眼神变得骇人,漆黑的瞳孔深处卷起风暴。他张嘴,正要追问细节——

  「令姿!」

  一声带着喘息的急促呼喊,从餐厅门口砸了进来。

  俩人同时转头。

  秦绍元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头发凌乱,衬衫扣子错了两颗。

  脸上有着剧烈奔跑后的潮红和显而易见的慌张。

  他目光急急扫过餐厅,死死盯住乔令姿的脸。

  她嘴唇饱满湿润,颜色比平时更深,微微肿着,像被揉出汁水的樱桃,有种娇媚的、被反复碾吻过的红。

  刺得他眼睛生疼。

  再看看秦越,那小子嘴角破了,脸颊红肿,眼睛里却烧着近乎猖狂的光。

  他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随后冰冷的怒火窜上头顶,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乔令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缩了一下。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他火冒三丈,目光在她红肿的唇和秦越脸上来回扫视,「你的嘴怎么回事?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绍元哥,你弄疼我了……」

  「回答我!」秦绍元猛地提高音量,餐厅里回荡着他失控的怒吼。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头,嫉妒和怒火撕咬他的心。

  「我才一天没看着你,你就跟他搞在一起?乔令姿,你把我当什么?我们才刚公开关系!」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眼眶迅速红了,「是他突然……」

  「突然什么?突然强吻你?」

  秦绍元冷笑,压根不信,「那他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你打的?打了之后呢?接着亲?!」

  「你们是有多激烈才会把嘴巴亲肿?嗯?你就不会拒绝他吗?」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

  乔令姿吃痛地吸气,被他眼中陌生的暴怒吓得往后缩,却被他死死钳住。

  「秦绍元。」

  一只手横插进来,铁钳般扣住了秦绍元的手腕。

  秦越挡在乔令姿面前,眼底沉着冰冷的暗色。

  「松手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0)

  他五指收紧,秦绍元顿感腕骨传来一阵剧痛。

  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捏得更疼。

  他本能地松开了捏着乔令姿下巴的手,怒视秦越:

  「你还有脸插手?秦越,她是我女朋友!」

  「那又怎样?你们又没结婚,我有资格追求她。」

  秦越扯了扯破掉的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是我强吻她,耳光也是我挨的。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她。」

  秦绍元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混不吝模样激怒了。

  紧握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向了秦越的脸!

  「砰!」

  秦越被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慢慢用拇指擦过嘴角。

  他擦掉那点血沫,擡眼看向秦绍元,眼神里竟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该我还手了。」

  他的拳头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重重砸在秦绍元腹部!

  「呃!」

  秦绍元挨了一下,痛得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干呕了几下,没呕出来。

  还好没吃早餐。

  他这样想着,没等他缓过来,秦越的第二拳接踵而至,目标是下颌。

  秦绍元勉强擡手格挡,小臂却被震得发麻。

  随后,场面失控了。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就这么在餐厅中央扭打起来。

  拳头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撞翻椅子的哐当声混作一团。

  秦绍元气急败坏,攻击毫无章法。

  秦越则冷静得多,在国外专门学习了散打,闪避的同时,每一击又狠又准。

  乔令姿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谬又暴力的场面,呐呐地张了张嘴,「别、别打了。」

  可陷在暴怒和互相怨恨情况下的两人形同野兽,哪里听得进去。

  秦绍元被秦越一记凶狠的勾拳砸得眼冒金星,脚下发飘。

  紧接着小腿胫骨又挨了重重一扫!

  「砰!」

  他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闷响听得人牙酸。

  还没等他挣扎爬起,阴影笼罩下来。

  秦越单膝压在他胸口,沉重的力道让他瞬间呼吸困难。

  「咳……秦越你……」秦绍元的话被掐断在喉咙里。

  秦越的拳头砸了下来,第一下就正中鼻梁。

  「咔嚓」一声轻响,秦绍元眼前顿时血色弥漫,剧痛伴随着酸热涌出。

  他惨叫出声,双手胡乱想去抓秦越的手腕。

  「是不是你?」

  秦越的声音冷得像冰,砸下的第二拳落在颧骨上。

  「我出国前留给吱吱的信,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鼻血倒灌进喉咙,呛得他一阵猛咳。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来:「什么……什么信……我不知道!」

  「不知道?」

  秦越第三拳落下,这次是嘴角,皮开肉绽。

  「你进出乔家跟进自己家一样!除了你有这个动机,还有谁?!」

  「我没有!」

  秦绍元嘶吼着,血沫喷溅出来,双臂勉强架在脸前,抵挡疾风骤雨般砸落的拳头。

  「秦越!!!」

  乔令姿尖叫冲过来,害怕他真把人打死,从后面死死抱住秦越的腰。

  「住手!别打了!你要把他打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旁边的佣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却又不敢真的去碰秦越,徒劳地劝着:「秦二少……使不得啊……再打要出人命了……」

  他听到她压抑的抽泣,感觉到身后的乔令姿温软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心中的暴怒一歇,手臂僵在半空。

  胸口那股翻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被她眼泪的温度一点点浇熄。

  他闭了闭眼,拳头,慢慢松开,但膝盖依旧没从秦绍元身上起来。

  眼神变得更瘆人了。

  「秦绍元,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封信,是不是你偷的?」

  秦绍元躺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疼得发木,鼻血还在往喉咙里倒灌。

  他开始害怕了,秦越这小子是真想打死他!

  「是我拿的!」

  他承认后,秦越才松开腿。

  乔令姿赶紧让佣人打120。

  秦绍元狼狈地瘫在地上,劫后余生没让他感到庆幸。

  相反,缓过神后,胸中升起一股混杂着恐惧和羞愤的邪火,烧得他眼睛发红。

  「是我拿的,又怎么了?!」

  他喘了口气,试图找回一点气势,哪怕只是语言上的,

  「我那天去找姿姿,看见你鬼鬼祟祟地从她房间出来!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进去了……呵,你所谓的告白信,就藏在她经常弹奏的乐谱下面,你真懦弱啊秦越。」

  「怕她找不到,又怕她找到。怎么,是怕姿姿知道你对她那些阴暗又恶心的心思吗?」

  秦越面色一白。

  秦绍元盯着,快意的笑了,啐出一口血沫,「想知道我那好弟弟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他冲乔令姿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每天我最盼的,就是你放学跑来琴房找秦绍元的时候。因为只有那时,我才能借着招待客人的名义,多看你几眼。』」

  「你总抱怨练琴手指疼。其实我书包里一直备着创可贴,但你从来只向他撒娇。姿姿姐,我好嫉妒。」

  秦绍元越说越急,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拼命想从乔令姿脸上看出哪怕一丝厌恶:

  「够恶心吗?更恶心的在后头:去年夏天你穿那条白裙子,我好喜欢……我做了整晚的梦,梦里都是你......」

  「听见了吗乔令姿?他对着你意淫!这些年来你当弟弟疼的人,背地里就这么想你——」

  「说够了吗?」

  她静静地看向秦绍元,「还有吗?你可以一次性说完。」

  她像个公平的裁判,等着当事人宣读起诉书。

  「......」

  秦绍元张着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预想中的震惊、羞愤、恶心、作呕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在这张脸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眶还红着,可眼底那片光,冷静得让他心慌。

  「如果只有这些,那我知道了。」

  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缘分使然。

  但凡早一天,秦绍元把这一切说出来,效果会有所不同。

  太迟了,乔令姿已经知道了秦越对她的心思,心里有了一个底。

  竟诡异的感觉,秦绍元说的那些......不过如此。

  「我知道他喜欢我了,背地里对我做的那些事情,虽然混蛋,但你——」

  「你偷看别人隐私,还拿来当众羞辱,秦绍元,你比写情书的人,卑劣一百倍。」

  「我不敢相信,我曾经喜欢过你。」

  秦绍元的嘴唇颤了颤。

  「你让我觉得恶心。」

  所有假装的不舍、伪装的心痛、强撑的执着,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不想再演她还喜欢着秦绍元的戏码,一秒都不想。

  秦绍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而另一边——

  秦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在下一秒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击中。

  巨大的幸福像是棉花糖一样塞满了胸腔,轻飘飘地,像踩在云端,甜蜜的不可思议。

  他眨了眨眼,拼命想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

  那笑容在混着伤和血污的脸上,显得有点傻气。

  「吱吱......我好开心。」

  乔令姿没看他,继续对秦绍元道:「我们分手吧。」

  她说,「我会跟爸爸说,不联姻了。你自由了。」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1)

  救护车很快来了。

  医护人员擡着担架冲进来时,秦绍元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鼻血糊了半张脸,颧骨肿得老高,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渗血丝。

  「伤者什么情况?」

  「疑似鼻骨骨折,肋骨可能有骨裂,刚打过架。」

  乔令姿站在一旁冷静地指挥佣人:「搭把手,小心点擡。」

  两个佣人上前帮忙,和医护人员一起把秦绍元挪上担架。

  动作间牵扯到伤处,秦绍元疼得直抽冷气,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乔令姿。

  她皱着眉,神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显而易见的担心,让他心口发酸。

  姿姿还是在意他的。

  秦越蹭到了乔令姿身边,手指勾住她衣角扯了扯:「你看他看那么认真,我吃醋了。」

  乔令姿没回头:「别闹。」

  「我没闹。」

  秦越垂着眼,委屈巴巴道:「你那么关心他,我难受。能不能眼里只看我一人?」

  这话太孩子气。

  乔令姿无奈:「秦越,讲点道理。人是你打的,地方是我家,我不收拾烂摊子谁收拾?」

  「那我呢?」秦越指着自己嘴角的伤,「我也疼。」

  「你活该。」

  话是这么说,乔令姿还是被他那副模样弄得心头微软。

  她叹了口气,敷衍地揉了揉他发顶,随后转身跟着担架往外走。

  秦越一刻不离地跟上。

  救护车门打开,医护人员把秦绍元推进去。

  乔令姿上去,秦越长腿一步跨进车厢。

  「你跟来干什么?」乔令姿皱眉。

  秦越一脸坦然:「他是我哥,我关心他。」

  「哈。」

  秦绍元冷笑,伤口碰到酒精倒吸口冷气。

  这话别说秦绍元,连乔令姿都不信。

  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再说什么,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车门关上,鸣笛声响起,车子往医院驶去。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正在给秦绍元测血压、止血,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秦绍元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对面:

  秦越挨着乔令姿坐,肩膀贴着她,手指还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她手背。

  乔令姿把手抽开,秦越就又蹭过去。

  幼稚得要命。

  秦绍元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可肋骨疼得厉害,鼻血倒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

  护士按住他:「别动,血还没止住。」

  乔令姿下意识往前倾身想看看秦绍元的情况,却被秦越拉住。

  「吱吱。」

  乔令姿转头看他:「你又怎么了?」

  他「嘶」了一声,捂住肚子,额角渗出细汗,「我肚子好疼啊。」

  「刚才打架伤的?」

  乔令姿语气紧张起来,「不会是伤到内脏了吧?」

  她扭头想叫医务人员,却被他抓住了手。

  「不知道,吱吱你帮我看看。」

  秦执撩起衬衫下摆。

  紧实的腹肌暴露在空气里,性感撩人,皮肤上有一小块瘀青,是刚才秦绍元胡乱挥拳时碰到的。

  「这里疼。」他握着她的手,在那块肌肉上缓缓打圈,「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乔令姿愣住。

  手心下的皮肤温热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下意识揉了揉,动作很轻。

  秦越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那声音太暧昧,乔令姿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

  她用力想抽手,却被秦越攥得更紧。

  「你耍我!」她瞪他。

  秦越笑了,笑容灿烂又欠揍:「没耍你,真疼。不过吱吱一碰,就不疼了。」

  「松手!」

  「不松。」秦越握着她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再揉揉,好不好?」

  乔令姿气得不行,手狠狠拧上他腹肌。

  秦越「嗷」一声,笑得更欢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朵吹气:「再重点,吱吱。留个印子,以后我天天看着,天天摸,想着是你留下的。」

  变态。

  乔令姿耳朵烧起来,用力推开他。

  秦绍元躺在担架上,眼睛血红。

  他看见了全过程,秦越握着乔令姿的手按在腹肌上,两人贴近的姿势,秦越低头在她耳边说话时亲暱又独占的姿态。

  像有千万根针扎进心脏。

  他想坐起来,想把秦越那双手扯开,想把乔令姿拉到自己身边。

  可身体动不了,脖子被固定着,肋骨疼得他喘气都困难。

  「秦越!」他嘶吼出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放开她!注意点分寸!这么多人看着呢,别那么不要脸!」

  护士按住他:「病人别激动!血压升高了!」

  秦绍元不管,仇恨地盯着秦越:「乔令姿是我未婚妻!你把手拿开!」

  秦越慢慢转过头,看向秦绍元。

  刚才那种黏糊糊的笑意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块冰。

  「你的未婚妻?」他嗤笑一声,「秦绍元,你才要点脸吧。」

  「没听见吱吱刚才说要跟你分手?」

  他无比扎心地道:「她不要你了。在你为了林听伤她心的时候,你当着所有人面说她感情浅薄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会有这天。」

  秦绍元嘴唇颤抖,想反驳,却发不出声。

  「你配不上她。」秦越一字一顿,「你连喜欢她,都是种玷污。」

  秦绍元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护士急得按住他:「你们别说话了,病人不能再激动了!」

  乔令姿伸手推开秦越:「够了。你们都安分点,这是救护车。」

  她看向秦越,语气疲惫:「我拒绝了他,不代表我就要接受你。」

  秦越身体一僵。

  乔令姿看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心里揪痛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不再说话。

  **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医护人员把秦绍元擡下车,推进急诊室。

  乔令姿跟下车,快步走向缴费处秦绍元办理住院手续,手机在掌心急促震动。

  她扫一眼屏幕,接起:「爸。」

  「姿姿!」

  乔父严厉的声音响起,「我刚收到消息,说秦家兄弟俩在咱家打起来了?绍元还被打进医院了?他情况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乔令姿脚步没停,语气冷淡:「死不了,我送他来市医院了。」

  「什么叫死不了!」乔父被她这态度激得更怒,「到底为什么打起来?在家里动手,你就不知道拦着点?!」

  「我怎么拦?」乔令姿打断他,声音里透出疲惫「两个成年男人打红了眼,我上去是能拉开还是能挨打?」

  「你……」乔父被她噎住,气结道,「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旁边伸过一只手,直将手机从她耳边抽走。

  秦越声音平稳,坦然道:「乔叔叔,是我,秦越。人是我打的,跟吱……跟令姿没关系。她拦了,没拦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秦越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打,秦绍元配不上她,还非要纠缠。我看不顺眼,就打了。顺便说一声,我在追令姿,正大光明地追。以后她的事,归我管。」

  「秦越!你疯了?!」乔父的怒吼穿透了听筒,「她是你哥的未婚妻!你还有没有伦理纲常?!把电话给姿姿!我来她说——!」

  「她累了,没空听您骂。」秦越说完,干脆利落地按了挂断,把手机递还给乔令姿。

  乔令姿瞪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秦越,你……」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打来的是秦宏天。

  秦越眼神一动,下意识又想伸手去拿。

  乔令姿这次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后推了半步,右手接起电话。

  「嘘!」她瞪着他,用气音警告,眼神像在训诫一只不安分的大型犬。

  掌心猝不及防地贴上温热的嘴唇,秦越身体微微一僵。

  属于乔令姿的、淡淡的蜜桃甜香钻进鼻腔。

  瓦解了所有的抵抗,他安分了下来,就着她捂嘴的姿势,悄悄垂下眼睫,嘴唇在她柔软的掌心蹭了一下,又一下,像偷尝糖果的小孩。

  屏住呼吸,沉醉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里。

  这混蛋,一有机会就占他便宜。

  手心里传来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她头皮一麻,瞪了他一眼,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却只能强作镇定,对着手机开口:

  「喂,秦伯伯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2)

  「令姿,绍元怎么样了?」

  秦父声音紧绷,「阿越那个混帐,居然下这么重的手!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

  乔令姿揉了揉眉心:「市医院。秦伯伯您别急,医生在检查了。」

  「我能不急吗?!」

  秦宏天声音拔高,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兄弟俩在你家打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阿越呢?你让他接电话!」

  乔令姿回头看了一眼。

  秦越被她捂着嘴,见她看过来,非但没收敛,反而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亮得惊人,跃跃欲试,一副迫不及待地要跟他父亲「对线」的模样。

  乔令姿抽了抽嘴角,脑海里无端蹦出两个字——疯狗。

  自从秦越把话说开后,就好像身体里某种束缚被解除了。

  他变得无所顾忌,行事疯狂张扬。

  她能按住他,无非是因为他喜欢她,心甘情愿地把牵引绳塞进她的手里。

  乔令姿心头一沉,自觉得有了责任,得管好他,不能让他随时随地发疯,伤及旁人。

  她深吸一口气。

  「他在我旁边。秦伯伯,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秦越,是绍元哥他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这话有替秦越开脱的意味。

  掌心下传来他面部肌肉的牵动,不用看都知道,掌心下的这张脸上,笑容多么灿烂得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秦宏天叹了口气:「你先照看着绍元,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乔令姿松开手,嫌弃地在他衣服上蹭去了掌心的湿热。

  秦越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眼下的泪痣灿烂得晃眼。

  「你爸马上要来收拾你了,你在高兴什么?」

  与秦绍元对秦父又敬又怕,处处忌惮的心理不同,秦越似乎从未将父亲的权威放在眼里。

  狂妄到无所畏惧,透出危险的魅力。

  秦越眼睛弯着,像落满了星子:「我在高兴,我的吱吱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接受我,其实处处在维护我。」

  「这是不是说明,吱吱的心里有我呢?」

  走廊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的破口,也映亮了他眼底小心翼翼的忐忑。

  乔令姿心尖像被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慌。

  她迅速别开视线,语气冷硬:「你想多了。我不是在维护你。」

  「我不想乔秦俩家的关系因你们打架而决裂,这是在维护两家的体面,跟你个人没关系。」

  说完,她不再看他,继续去办手续。

  望着她挺直的背影,秦越嘴角的笑就没有放下过。

  **

  等所有手续办完,秦绍元被送进病房观察。

  乔令姿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累得不想说话。

  秦越挨着她站,犹豫了很久,伸手想牵她的手。

  「别碰我。」乔令姿没睁眼。

  秦越动作停住,下一秒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

  「我不。」

  乔令姿睁开眼看他,语气冰冷:「秦越。」

  「我在。」

  秦越看着她,眼神执拗,「就算你推开我一百次,我也会第一百零一次握住你的手。」

  他声音低下来,「吱吱,你可以暂时不接受我,但请别推开我,好吗?」

  乔令姿有一百种理由驳斥他。

  可看他嘴角抿得发白,卑微又固执的模样,心头一软。

  她没再挣开。

  察觉到她的默许,秦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眼里浮起点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宏天赶到了。

  他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色铁青。

  看见他们相牵的手,眼神一厉,几步冲过来。

  「混帐东西!」

  秦宏天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秦越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回荡。

  秦宏天指着他骂,「把你哥打进医院,兄弟相残,传出去秦家的脸面要不要?!」

  「医院这种地方,你也敢跟她拉拉扯扯——她是你哥的未婚妻,你眼里还有没有廉耻?!」

  「秦越,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秦越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笑了,没松手,依然紧紧攥着乔令姿。

  「爸,吱吱已经跟秦绍元分手了。」

  「她现在不是谁的未婚妻,她只是乔令姿。而我,有资格追求她。」

  秦宏天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发抖:「你、你抢自己哥哥的人,你还有理了?!」

  「秦绍元从未承认过吱吱是他女朋友,更没给过她应有的尊重和待遇。」

  秦越神色冷峻,「他让她受的委屈,我都记着。」

  「但我不同。」

  他凝视着身侧的乔令姿,「我有能力,也有决心。秦绍元守不住的人,我来守;他给不起的真心,我给。」

  「至于兄弟相残,」他眉毛邪肆的高高扬起,「父亲不如先问问秦绍元,十四年前他逼我出国的时候,有没有念过兄弟情分。」

  秦宏天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脸色青白交加,喉咙里却像被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

  这对父子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乔令姿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秦越,你少说两句。」

  「秦伯伯,要不您先去看看绍元哥吧。」

  秦宏天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出口,指着秦越骂道:「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你再这样无法无天,秦氏集团你别想沾边!我会收回你手里的一切!」

  若是秦绍元听到这话,怕是早就面色惨白,惶恐求饶了。

  可秦越只是嗤笑一声,眼神里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秦氏集团?」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爸,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从来用不着谁施舍。」

  「我若想要秦氏,随手就能拿到。包括您手里那份,也一样。」

  「你……你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秦宏天胸口剧烈起伏,乔令姿害怕他被气出个好歹,急忙出声喝止:「秦越!闭嘴!」

  秦越稍微收敛,「看在吱吱的面子上,我今天不跟您争。但我的事,您以后少管。」

  「你也管不了。」

  双方不欢而散。

  「秦越,你好好反思一下吧,你父亲再怎么样也是你长辈,你不该这么顶撞他。」

  乔令姿用力甩开秦越的手,追着秦父离开。

  秦越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的温度迅速消散。

  他低头看了眼空落落的手心,嘴角那点毫不在乎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

  病房里,秦绍元醒了,脖子上戴着固定颈托,脸上缠着绷带,嘴唇苍白。

  乔父和秦宏天一左一右站在床边,面容关切。

  「绍元啊,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乔父温声问道。

  「好多了,谢谢伯父关心。」

  秦宏天则皱着眉,沉声道:「医生说了,肋骨骨裂,鼻梁骨折,得好好养伤。公司你暂时不要去了,手上的事先放一放,身体要紧。」

  「好的,爸爸。」

  秦绍元目光涣散地飘向门口的方向。

  病房门虚掩着,秦越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没有进来。

  秦绍元忍着肋骨的闷痛,冲他扬起一个只有这对兄弟俩才读得懂的挑衅的恶意笑容。

  看吧,秦越。

  爸关心的,紧张的是我。他让我休息,是疼我。

  你呢?你站在那儿,爸连看都没多看你一眼。

  你拿什么跟我争?

  爸心里永远偏向的是我。

  你就算再能打,再厉害,也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秦越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内那幅「父慈子孝」和谐画面。

  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左眼完全黑了下去,倒衬得右眼愈发清冽。

  他内心没有羡慕,亦无嫉妒。

  秦宏天的偏心,他小时候体验了无数次,对父爱的渴求,早就凉透了。

  秦绍元拥有的这些,他不稀罕。

  他只要他的吱吱。

  可他的吱吱……站在秦绍元的病床边,专注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一丝落寞从他紧抿的唇角泄露出来。

  他像一头被排斥在温暖巢穴之外的孤狼,只能隔着距离,贪婪又克制地望着唯一的光源。

  吱吱,我的吱吱,你什么时候才能到我身边来呢?

  什么时候......能真正属于我?

  病房内,秦宏天叹了口气:「老乔,绍元这次遭了罪,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教好他弟弟。等邵元伤好了,我看……不如早点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成了家,立业也更稳当,我好跟他去世的母亲有个交代。」

  乔父闻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秦兄说得对!是该定下来了!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早点结婚我们也早点安心!姿姿,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乔令姿身上。

  秦绍元眼巴巴地望着她。

  他知道乔令姿最是孝顺,尊重长辈,她爸爸亲自发话,她不会不听。

  秦越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眼眸沉暗下去。

  脚下一动,正要推门进去——

  「不。」

  乔令姿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冲破厚重积雪的嫩竹。

  「爸,秦伯伯,我不会嫁给绍元哥。」

  「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也造成了误会。现在我想清楚了,感情不能勉强。」

  「我和绍元哥,没有那个缘分。」

  病房里一片死寂。

  乔父脸上的惊喜僵住了,慢慢转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令姿,你胡说什么呢,你不是最喜欢你绍元哥哥吗?」

  乔令姿摇头,目光清亮平静。

  「我追在绍元哥身后十四年,一直以为那就是喜欢。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习惯,是执念,是把想得到错当成了爱。」

  「可一份美好的爱情,不该这么累,不该这么疼,更不该让自己一次又一次低到尘埃里。」

  「我醒了。」

  「这份喜欢,我不要了。」

  秦宏天眉头紧锁,深深地看着乔令姿,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

  而门口,秦越推门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乔令姿挺直而决绝的背影,听到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姿态,宣告自己的决定。

  惊愕过后,一股滚烫的狂喜的情绪,冲上他的心脏,撞得胸腔发麻。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阴霾被骤然点亮,碎成了万千星光。

  他的吱吱……终于,硬气起来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3)

  秦宏天沉声道:「姿姿,你可好考虑好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秦伯伯,我想得很清楚。」

  乔令姿:「正因为它不是儿戏,我才不能继续糊涂下去。」

  乔父脸上的愕然慢慢褪去,「算了,老秦,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秦宏天没再说什么,转身对床上的秦绍元道:「你好好养伤。」

  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乔令姿跟了上去:「秦伯伯,我送您。」

  走廊里,秦宏天走得很慢。

  到了电梯口,他停下脚步,「令姿,你母亲走得早,我把你当自家孩子,有些话不能不说。」

  乔令姿安静地站着。

  「秦越那孩子……太像年轻时的我了。执念深,手段狠,认准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攥在手里。」

  电梯的数字一层层跳动。

  「这样的人,爱起来能把你捧上天,可若是哪天他觉得抓不住了,伤起人来,会是最狠的那个。」

  电梯门开了。

  秦宏天转过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绍元未必是最适合你的人选,但只要我还在,他翻不起浪花,秦家也轮不到外人搅弄风雨,尤其是那些不该出现的人。」

  他走了进去,电梯门开始闭合。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做出什么选择,自己要想清楚。」

  电梯下行。

  乔父从病房出来,站在女儿身边。

  父女俩沉默地站了会儿。

  「真决定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乔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许多情绪翻涌,担忧、不解,但最终都化作一种妥协的温柔。

  「行,爸不逼你。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乔令姿鼻子一酸。

  「但是姿姿,」乔父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乔家需要联姻,这点不会变。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稳固。商场如战场,独木难支的道理,你该懂。」

  乔令姿深吸一口气:「我懂。跟谁联姻不是联姻?不一定非要跟秦绍元。」

  乔父愣了下,随即皱眉:「你想找秦越?」

  「那孩子……能力是有,手段也够狠。但太偏执,行事太极端。今天你也看见了,他对他哥都能下这种手,将来若有什么变故,我怕你……」

  「不是秦越。」

  乔令姿打断他,「我说的是其他家。李家、周家、陈家,都可以接触。爸,咱不必非在秦家这棵树上吊死。」

  乔父怔怔地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欣慰的笑了。

  「吱吱长大了。」

  他伸手,粗糙的掌心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其实爸爸之前考虑过别家。但看你那么喜欢绍元,秦家又跟咱们门当户对,才定下婚约。」

  「既然你现在说不要了,那就算了。」

  他语气坚定起来,「秦家那边,我去说。我乔家的女儿,可不是他们能肆意抢夺的。」

  乔令姿眼眶蓦地红了:「爸……」

  「哭什么,」乔父拍拍她的肩,声音柔和下来,「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什么公司、什么家业,说到底不都是想给你铺条好走的路?」

  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女儿看见了另一个人:「你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咱们姿姿,一定要嫁个真心疼她的人』。这几年……我差点忘了。」

  乔令姿的眼泪掉了下来,「爸......」

  「行了,我去跟老秦谈。」

  乔父抹了把脸,「你去看看绍元吧,把话说清楚,好聚好散。」

  乔令姿点头。

  送走父亲后,她在走廊站了会儿,等情绪平复才转身回病房。

  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的光。

  她正要推门,手顿在半空。

  门缝里,秦越高大的背影挡在病床前。

  「我亲爱的哥哥,你还看不明白吗?」

  病床上,秦绍元的声音嘶哑:「你什么意思?」

  秦越微微俯身,笑容讥讽:「你以为爸偏爱你?他只是偏爱继承人。你以为吱吱离不开你?她只是还没看清你有多烂。」

  「现在她看清了。」

  秦绍元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坐起来,却被颈托固定着,只能徒劳地挣扎:「你得意什么?!秦越,你就是个小偷!偷我的东西——」

  「我偷?」

  秦越打断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秦绍元,发卡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信是你偷走的,就连吱吱对你的那点念想,也是你亲手打碎的。」

  「我至少敢承认我想要,敢去争。你呢?既要乔家的势,又要林听的情,既要爸的偏爱,又想要自由。贪心不足,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秦绍元急促地喘息着,眼睛红得吓人。

  秦越转过身,似乎要离开,却又停住脚步。

  「对了,」他侧过脸,语气轻飘飘的,「爸刚才在楼下说,要收回我手里的一切。」

  他笑了:「你说,要是他知道新耀资本是我的……会是什么表情?」

  秦绍元瞳孔骤缩。

  秦越没再看他,径直朝门口走来。

  乔令姿下意识后退一步。

  门开了。

  秦越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容:

  「吱吱,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乔令姿声音很淡,侧身从他旁边走进病房,径直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包。

  秦绍元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姿姿......」

  「绍元哥,」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刚才在外面,我跟两位长辈都说清楚了。」

  「我不嫁你,也不会嫁进秦家。我的结婚对象,不会在秦家选。」

  秦绍元呼吸一滞,随即却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扭曲的意味:「秦越,你听见了吗?你那么得意,那么自信,我还以为姿姿已经接受你了……」

  他的话往他心上扎:

  「结果呢?人家宁可嫁给别人,也不要你。」

  秦越懒得搭理他,眼睛只看着乔令姿,克制着心痛,「没关系,吱吱。你选谁都行,只要别爱上除我以外的人。」

  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其实你给他弹钢琴的那天晚上,我就藏在床底下。」

  「那时我就在想——如果你最后还是选他,我该怎么办。」

  乔令姿还未说什么,秦绍元眼眸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床底下?!那天晚上他就藏在床底下!」

  「姿姿,你知道他这么变态——」

  「我知道。」

  乔令姿打断,语气没什么波澜地对秦越道:「你应该像之前一样,先是爬窗进了我房间,听见我们上楼,才临时躲进床底的,对吧?」

  秦绍元的呼吸停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睛睁得极大,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两个人。

  「像以前一样是什么意思?难道秦越爬窗进你房间这事,不是第一次做?」

  「你知道他这么恶心,这么变态……你还……」

  「乔令姿!那个时候你还喜欢着我啊!」

  秦绍元有点崩溃,「你却让他进闺房,跟他不清不楚,你对得起我吗?」

  「吵死了。」

  秦越朝床头走去,一把扯下氧气面罩。

  在对方惊恐的瞪视中,用面罩带子在他嘴前虚绕了半圈,没真勒上,却足以让人窒息般噤声。

  秦绍元张着嘴,身子松软,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终于安静了。」

  秦越松开手,转身走向乔令姿,脸上带笑,「吱吱,我们接着说。」

  他在乔令姿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她:「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觉得也没什么,你不选我也行,吱吱。我可以等。」

  「等你和别人结婚,等你们睡在一张床上。等他睡着了……」

  「我就从床底下爬出来。」

  乔令姿呼吸停了。

  病床上,秦绍元开始剧烈挣扎,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秦越没回头,眼睛只看着乔令姿:「然后我会吻你,抱你,做所有我想做的事。等他快醒了,再躲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笑起来,笑容干净得刺眼,又扭曲得骇人:「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吱吱,这辈子,下辈子,你甩不掉我。」

  秦绍元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整张床都在颤动。

  乔令姿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

  「我不是吓唬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秦越往前一步,影子完全罩住她,「就算你嫁给别人,我也会这么干。」

  「床底下,衣柜里,所有能看见你的角落……我躲在里面,耐心等你丈夫睡着了,等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出来占有你。」

  「啪!」

  乔令姿擡手给了他一耳光,气得手指都在抖:「秦越,你真是个变态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4)

  「是,我是变态。」

  他挨了打,反而笑得更温柔,「我太爱你了。爱到可以不要尊严,不要脸面,不要阳光下的位置。」

  「谁让你的发卡是我捡到的呢。」

  他轻声说,像在叹息。

  「谁让你,偏偏招惹了我这么一个疯子。」

  他低头,掐腰吻住了她。

  乔令姿僵住了。

  秦绍元也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秦越撬开她的唇齿,看着她被迫仰头承受。

  听着两人纠缠的呼吸,看秦越的手从她后脑滑到腰间,紧紧扣住。

  像是有一把匕首,捅进他心脏,狠狠拧了一圈。

  「唔……」乔令姿发出短促的呜咽,手指抵在秦越胸口,却没能推开。

  秦越吻得更深了。

  直到乔令姿喘不过气,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笑:「甜吗?

  乔令姿嘴唇红肿,眼睛湿漉漉的,瞪着他,说不出话。

  秦越转头看向秦绍元,笑容灿烂:「哥,看见了?她没推开我。」

  她是被你吓着了!没力气推开!

  秦绍元躺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乔令姿第一次偷偷亲他脸颊,然后红着脸跑开的样子。

  想起她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绍元哥哥」。

  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些光,现在都没了。

  而夺走那些光的人,正抱着她,吻着她,用那种胜利者的眼神看着他。

  「嗬……嗬……」

  秦绍元发出粗喘,用尽全身力气扯掉了颈托!

  氧气面罩摔在地上,他涨红着脸,嘶哑地朝乔令姿喊:「姿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乔令姿身体一颤。

  秦越秦越眼神骤冷,擡手捂住她的耳朵:「别听。当他在放屁。」

  可秦绍元还在喊,像要把十四年的话全倒出来:

  「我以前没发现……不,我发现了,但我不敢承认。我习惯了你在身后,习惯了你的喜欢,习惯了你永远会在那里等我。」

  他眼睛红了:「所以我觉得,没必要着急。反正你会一直等我,对吗?」

  乔令姿静静看着他。

  「可是秦越回来了。」

  秦绍元声音发抖,「他把你抢走了。我才发现……我受不了。姿姿,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秦越捂着她耳朵的手收紧了。

  乔令姿拨开他的手,看着秦绍元:「如果你早点说,哪怕早一天,我都会很高兴。」

  「但现在,我一点感觉没有。」

  秦绍元脸色惨白。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受不了我被秦越抢走。」

  乔令姿扯了扯嘴角,「秦绍元,你这种人,永远只在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林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那抹惯常的温柔笑意,冷了下去。

  「我来给你送汤。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秦绍元瞳孔缩了缩,「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说『我以前没发现』开始。」

  林听走进来,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真精彩啊,秦绍元。我陪了你八年,结果你心里惦念的,始终是那个追着你跑的小妹妹。」

  「我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秦绍元喉咙发紧:「听听,我不是……」

  「嘘。」林听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得眼睛弯弯,「别解释,我懂。男人嘛,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她直起身,看向乔令姿,眼神复杂:「乔小姐,我今天约了你下午茶,记得吗?」

  乔令姿一怔。

  林听却不再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秦绍元,你总说我温柔体贴,从不逼你。其实不是的。」

  「我只是在等,等你彻底离不开我的那天。等你觉得乔令姿太骄纵、太麻烦,等你发现这世上只有我能包容你的一切自私和懦弱。」

  她笑了笑,眼眸露出一丝绝望:「可惜,我等不到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绍元愣了两秒,挣扎着要下床:「听听!林听!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输液架被拽倒,针头从手背扯脱,血珠溅在床单上。

  他腿一软,狼狈地摔倒在地。

  「拦住她!她要出事!」

  护士冲进来按住他:「先生你不能乱动!」

  秦绍元抓住护士的手,眼睛通红地看向乔令姿:「姿姿,求你拦住她!她刚才那句话……她想死!姿姿,求你了……」

  秦越拉住她手腕:「别去。」

  乔令姿挣开他的手:「没事,我就去看看她。有些话,得说清楚。」

  她独自追到天台,推开门时,林听站在栏杆边,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林听转过脸,没哭,甚至冲她笑了笑:「把门插上,接下来的话,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说。」

  乔令姿顿了顿,插上门,慢慢走过去:「你故意引我出来?」

  「想跟你单独聊聊,可真难啊。」

  林听手指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语气有些嘲,「总有人围着你转,从前是秦绍元,现在是秦越。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乔令姿皱眉:「我不喜欢他了。你要,尽管拿去,我不争。」

  「乔小姐,你还是这么天真。」

  林听轻轻摇头,「什么争不争的……秦绍元心里最爱的,从来都是他自己。如果你不是乔家大小姐,他哪会在你身上浪费这么久时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秦绍元的声音传出来:

  「……听听,你信我,我对乔令姿只是虚情假意。她那种骄纵的大小姐,我怎么可能喜欢?我就是利用她气秦越,等拿到秦氏,我立刻娶你。」

  乔令姿身体僵住。

  录音继续:

  「你知道吗?当年那个发卡,其实是秦越捡到的。我骗他说『你这么胖,女孩子不会喜欢你』,他就傻乎乎地给我了。呵,乔令姿也是蠢,看我长得帅就晕头转向。」

  「秦越出国是我逼的。我跟他做了交易,我让他滚蛋,不跟我抢秦氏,我就答应永远不和乔令姿在一起。现在他毁约回来,那我当然也要毁约。」

  「你再忍忍,听听。等我把秦氏拿到手,立刻娶你。我爱的只有你。」

  录音结束。

  天台只剩风声。

  乔令姿站在那里,手指冰凉。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崩溃,会歇斯底里。

  可没有。只觉得可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瞎,把十四年青春喂了狗。

  「谢谢。」

  等着她崩溃的林听愣住了:「什么?」

  「谢谢你让我彻底清醒。」乔令姿转头看她,眼神清明,「这垃圾,你回收吧。我不要了。」

  林听脸色变了:「你——」

  「不过林老师,」乔令姿打断她,语气带着讥讽,「你作为老师,勾引未成年学生,师德败坏,被秦家赶出去是活该。」

  林听握紧拳头。

  「你和秦绍元,一个图钱,一个图色,倒也般配。」

  乔令姿继续说,「那句话我原样还你——如果秦绍元不是秦家长子,如果他一无所有被赶出家门,只是个普通男人,你还会要他吗?」

  林听嘴唇发抖,想说「会」,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那是谎言。

  「秦绍元完了。」乔令姿轻声说,「秦越既然选择回来,就不会放过他。」

  这一点她看得很透。刚才秦越给秦绍元扣氧气罩时,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意。

  林听声音发尖:「秦越?他敢!绍元是他哥,秦宏天不会允许——」

  乔令姿笑了,「林老师,你还不明白吗?在利益面前,亲情算什么?秦越比秦绍元优秀一百倍,秦伯伯凭什么保一个废物儿子?」

  她看着林听越来越苍白的脸:「而且,我管不住秦越,也不想管。他爱怎么整治秦绍元,是他们兄弟的事。」

  林听死死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很怪。

  「乔令姿,你以为秦越是什么好东西?」

  「你怕是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思有多恶心,多病态。」

  乔令姿心里说:我知道。不就是藏在床下,偷亲偷摸,偏执疯狂——我早见识过了。

  林听往前一步,眼睛亮得吓人:

  「当初我被秦家赶出去,被学校开除,被整个行业封杀......以秦宏天的手段,我这辈子翻不了身。」

  「可我为什么还能当上大学老师?为什么还能光鲜亮丽地回来,重新勾住秦绍元?」

  「这个问题,你想过吗?」

  乔令姿怔住。

  「你不会以为是你那个废物绍元哥哥帮我的吧?」

  」林听肩膀颤着笑出来,「他帮不了我。秦宏天直接威胁他——敢跟我在一起,就把他踢出秦家。他为了继承人位置,连面都不敢露。」

  她声音冷下来:「秦绍元这个人,自私自利,只爱自己。我引诱他不假,但也不是谁都能引诱得了。」

  「我必须是完美的,干净的,永远保持白月光的模样。一旦我露出一点落魄,一点不堪,他就会立刻甩了我。」

  「所以那个时候,我没人能求,没人能靠。」

  林听盯着乔令姿,「你猜,是谁拉了我一把?是谁帮我洗白档案,是谁给我钱让我进修,是谁把我送进大学,让我以更光鲜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秦绍元面前?」

  乔令姿心脏狂跳。

  一个名字浮上来,但她不敢信。

  「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林听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你那个『乖巧』的阿越弟弟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5)

  乔令姿后退一步,摇头:「不可能……那个时候他才初中……」

  「初中?」林听笑了,「乔令姿,你太小看他了。秦越从十三岁开始就在海外炒股,十五岁成立第一个公司,十七岁身家过亿。他初中时,智力和手段就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强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一张张划给乔令姿看。

  聊天记录截图。

  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开始。

  最早的一条,秦越发给林听:「帮我盯着秦绍元,别让他和吱吱走太近。」

  林听回复:「我凭什么帮你?」

  秦越:「钱,或者前途,你选。」

  然后是转帐记录,一笔又一笔。

  再后来,是具体的指令:

  「下个月吱吱生日,你想办法把秦绍元约出去。」

  「他们要去音乐会,你假装生病,让秦绍元去陪你。」

  「吱吱考音乐学院那天,拖住秦绍元,别让他去。」

  ......

  最近的一条,是两周前:

  秦越:「教我怎么追吱吱。」

  林听回复了一大段,最后隔了两天,秦越满意地发过去红发。

  「她刚才,好像在为我吃醋。」

  「这招挺有用。」

  「秦少满意就好,不客气。」

  「......」

  乔令姿看着那些记录,手指冰凉。

  五年。

  秦越和林听,背着她,断断续续联系了五年。

  他花钱雇林听勾引秦绍元,花钱让林听破坏她和秦绍元的每一次重要时刻,花钱让林听教他怎么追她。

  而她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从来不是敌人,乔令姿。」

  林听收起手机,「我和秦越,各取所需。他要你,我要秦绍元。」

  「就像现在,你把秦绍元让给我,我要我的秦太太位置。你要你的秦越弟弟,我们两清。」

  乔令姿站在那里,世界在眼前崩塌。

  她以为秦越只是偏执,只是疯狂,只是爱她爱到病态。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止是病态。

  他是算计,是操控,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一步一步,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只为把她圈进去。

  而她,在网中央,一无所知。

  **

  乔令姿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

  推开别墅门,上楼,反锁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口袋里手机在震,她掏出来,屏幕上「秦越」两个字跳得刺眼。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拉黑。

  几分钟后,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她接通。

  「姿姿姐。」

  秦越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怎么把我拉黑了?为什么不理我?我在病房等了半天没看到你回来,你去哪儿了?」

  「我回家了。」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乔令姿冷冷地笑了。

  「秦越,别叫我姐。我承担不起。」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做错什么,你当真不知道?」乔令姿继续说,「要我撕破脸,一样一样说给你听吗?」

  她挂断电话,关机。

  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锁死。

  又检查了门锁,确认反锁无误。

  下楼找到管家:「从今天起,家里安保加强。尤其是我房间,任何人都不许进,包括秦越。」

  管家迟疑:「小姐,秦二少他平时......」

  「照做。」乔令姿打断他,「不然你就滚蛋。」

  她晚饭没吃几口,味同嚼蜡。

  躺到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嗡嗡响,全是那些聊天截图,那些转帐记录,还有这场横跨十几年的算计。

  他暗中帮她调去音乐学院。

  他养着她骄纵的脾气。

  他利用凯撒让她心软。

  他设计让秦绍元暴露真面目。

  他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一手扶起了林听,那个她最厌恶的女人,让她光鲜亮丽地回来,继续膈应她、刺激她,逼着她对秦绍元彻底死心。

  乔令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介意的,其实不是秦越的病态。

  说实话,这几天下来,她都快习惯了。

  习惯他偏执的眼神,习惯他霸道的触碰,今天在医院,他当着秦绍元的面强吻她的时候……到后面,她其实沉迷了进去。

  她推不开。

  她对他有心跳,有反应,无法抗拒他的靠近。

  之前拒绝他,一半是震惊于他对自己多年的心思,反应不过来;另一半,是还没从「姐弟」这个身份里挣脱出来。

  好不容易……她开始把他当一个男人看待了,心里那堵墙刚松动一点。

  结果呢?

  又让她知道这件事。

  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她。

  可站在她的角度,在她还傻乎乎追着秦绍元跑、被林听一次次气得掉眼泪的那些年里,秦越在干什么?

  他在帮林听。

  他在帮那个欺负她的人。

  这个坎,她过不去。

  **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又一个陌生号码。

  乔令姿没接。

  震动停了,隔几秒,又响。

  停了,再响。

  像某人执着的眼神,不知疲倦。

  她抓起手机,擡手想往墙上砸,最后还是缓缓放下。

  砸了有什么用?

  秦越不会放过她的。

  就像他说的,这辈子,下辈子,她永远都别想甩掉他。

  **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秦越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再拨,已经是关机提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今天的片段。

  早晨在医院,乔令姿还让他碰,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吻。

  在父亲面前替他说话,干脆利落的拒绝和秦绍元联姻。

  她态度明明软化了,已经朝着他走近了。

  为什么一转眼的功夫,全变了?

  是谁跟她说了什么?

  秦绍元?不,他派人监视着,乔令姿离开医院后再没单独见过他。

  那就只剩一个人。

  林听。

  秦越眼神阴鸷,找到林听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秦二少,有何贵干?」

  「你跟吱吱说了什么?」秦越声音很冷。

  「说了该说的。」

  林听轻笑,「怎么,怕了?怕她知道你那些龌龊手段,怕她知道你和我联手算计她?」

  秦越握紧手机:「林听,你找死。」

  「找死?」

  林听笑得疯狂,「秦越,我早就死了。从我爱上秦绍元那天起,我就死了。现在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你还想怎么威胁我?」

  「哦,对了,你手里有我的黑料,对吧?想曝光,让我被大学开除,让我身败名裂?去吧,尽管去。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秦越沉默了。

  林听为什么敢这么做?

  因为她今天在医院听到了秦绍元对乔令姿的表白,她心如死灰,自觉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而他,还有想要的,在乎的人。

  「不过秦越,我劝你动作快点。」

  她意味不明的道:「因为我的动作,可能比你更快。」

  电话挂断。

  秦越盯着手机,心脏猛地一沉。

  林听想干什么?

  她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立刻打给手下:「查林听现在的位置,立刻,马上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6)

  挂断电话,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车子一路飙到乔家别墅,却被保安拦在门外。

  「秦二少,抱歉,小姐吩咐了,不许您进去。」

  秦越眼神一冷:「让开。」

  保安硬着头皮挡着:「真的不行,小姐说——」

  「秦越。」乔父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脸色严肃,「我们谈谈。」

  秦越看着他,「行啊。」

  他跟着乔父走进书房。

  门关上。

  乔父转身,盯着他:「我不管你和令姿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今天起,离她远点。」

  秦越靠在门板上,懒洋洋地笑:「乔叔叔,这话说得有点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越直起身,眼神锐利,「令姿我要定了。你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也要。」

  乔父脸色沉下来:「秦越,别以为你是秦家人,我就不敢动你。」

  「动我?」秦越歪着头,「乔叔叔,你知道新耀资本吗?」

  乔父一愣。

  「那是我的公司。」

  「规模不比秦氏小,发展势头更好。而且,我已经暗中收购了乔氏百分之十五的散股。」

  他顿了顿,欣赏乔父骤变的脸色:「所以,与其把宝押在秦绍元那个废物身上,不如押我。至少我能保证,乔氏不会倒,令姿不会受苦。」

  乔父盯着他,良久,才开口:「你在威胁我?」

  「不。」

  秦越摇头,「我在给您选择。选秦绍元,乔氏会被我整垮。选我,乔氏会更上一层楼。」

  他转身,手放在门把上:「您慢慢考虑。不过我的耐心有限。」

  脚步忽然顿住。

  不对。

  林听刚才那句话……

  「因为我的动作,可能比你更快。」

  她做了什么?

  秦越猛地转身,抓住管家的胳膊:「令姿呢?」

  管家被他吓了一跳:「小、小姐刚才出门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就说出去散散心,没让司机送……」

  秦越心脏骤停。

  他冲出别墅,一边上车一边打乔令姿的电话。

  关机。

  打林听的电话。

  无人接听。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冰凉。

  林听绑架了乔令姿?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

  「秦二少。」林听的声音传来,「你女朋友在我这儿。」

  秦越握紧方向盘:「林听,你敢动她——」

  「一个亿。」

  林听悠然道,「现金,还有新的身份,全套证件。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废弃码头三号仓库。你一个人来。」

  「如果报警,或者不是你一个人……我就杀了她。」

  冰冷潮湿的仓库里,乔令姿双手被束缚在身后的椅子上,冷得发抖。

  林听站在她面前,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身材矮壮,眼神浑浊得像死水。

  身上散发的气息令人胆寒。

  绳子勒进手腕,乔令姿悄悄蹭着粗糙的麻绳,开口时声音尽量平稳:

  「林听,现在收手来得及。绑架是重罪,十年起步,情节严重可以无期甚至死刑。」

  「你放了我,我不告诉任何人,你还有路可走。」

  林听靠在生锈的铁架边,听了这话,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反倒比平时那副温柔模样更真实。

  面容白皙,消瘦得没有几两肉,面相有些刻薄。

  「晚了。」她说,「我找他们来,就没打算回头。」

  乔令姿盯着她:「你要钱?放了我,我可以给你。」

  林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乔令姿,你天真得可爱。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戴面具?」

  乔令姿心脏一沉。

  刀疤男舔了舔嘴唇,眼神黏在她脸上,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她明白了。

  这种亡命徒,一旦让你看见了脸,就不可能只是拿钱走人。

  必须见血,必须灭口。

  「你根本不想放我走。」乔令姿声音发冷,「你想让我死在这儿。」

  林听打了个响指,「恭喜你,答对了。」

  「为什么?」

  乔令姿手指磨得更快,绳结似乎松了一丝,「我们的仇,没到这一步。」

  「仇?」

  林听走近两步,蹲下来,平视着她,「乔令姿,你懂什么叫仇吗?」

  「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别墅,钢琴,父亲毫无保留的疼爱,连秦绍元那种男人都心甘情愿围着你转十几年。」

  「我呢?我爸烂赌,我妈跑了,我十五岁就得去酒吧卖酒,被客人摸大腿灌到吐,就为了一百块钱小费。」

  「后来好不容易考上师范,当了老师,以为能干净活下去了,结果秦绍元勾勾手指,我就成了不知廉耻勾引学生的贱人。」

  「秦家一脚把我踩进泥里,学校开除,行业封杀,我去端盘子都没人要。」

  她眼眶红了,却没眼泪。

  「至于秦越,他更可恨,给我钱,给我身份,让我光鲜亮丽地回来。仅仅是因为我对他有用,我能缠住秦绍元,我能让你吃醋,帮他把你一步步逼到无路可走,只能掉进他怀里。」

  她笑起来,声音发颤:「乔令姿,你那个阿越,在国外为了抢项目,能把竞争对手逼到跳楼;为了控股一家公司,能让创始人妻离子散背上巨债。」

  「他手上沾的东西,不比我干净多少。他知道我绑架了你,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他只会用最狠的手段让我消失,骨头都不剩。」

  「既然横竖都是死——」

  林听直起身,眼神空洞,「不如拉你垫背。就算我逃不出去,黄泉路上有个伴,挺好。」

  刀疤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来了。」

  他举着望远镜,看向仓库唯一那扇高窗。

  「一个人。提着箱子。没见警察。」

  林听点点头,眼神阴鸷:「让他进来。」

  仓库门被另一个矮壮男人推开一道缝。

  秦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

  他第一眼就看向乔令姿,视线扫过她被绑的手、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瞳孔狠狠一缩。

  「吱吱,受伤没?」

  乔令姿摇头,喉咙发堵。

  林听看不得他们黏黏糊糊的样子:「少废话,箱子扔过来。」

  秦越没犹豫,将皮箱滑到她脚边。

  刀疤男用匕首抵住乔令姿的脖子,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

  矮壮男人蹲下,打开皮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他朝林听点头。

  林听擡擡下巴:「搜他身。」

  矮壮男人走过去,在秦越身上摸索,从他后腰上摸出一把折叠刀,又从靴子里检查出一把微型手枪。

  「不老实啊。」林听冷笑,「教训他。」

  矮壮男人一拳砸在秦越腹部。

  秦越闷哼一声,腰弯下去,却没倒。他眼神狠戾,反手就想回击。

  「别动!」刀疤男的匕首猛地一压。

  一道血线从乔令姿颈侧浮现。

  她痛得浑身一颤,惨叫冲到喉咙又被死死咬住,只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秦越僵住了。

  血珠从她白皙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她疼得嘴唇发白,却不肯叫出声让他担忧。

  秦越的心一下就疼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不敢再动。

  矮壮男人趁机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秦越嘴角裂开,血丝渗出来。

  他啐了一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钉在林听脸上。

  「我讨厌你的眼神。」

  林听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膝窝。

  秦越猝不及防,单膝跪地。

  他想站起来,林听的鞋尖抵住他肩膀。

  「再动一下,我就让他们划花她的脸。」

  秦越不动了。

  他跪在那里,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屈辱和愤怒在血管里奔涌,却只能压住。

  林听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

  「你不是挺能耐吗?」她声音发狠,「故意在我生日送我那些『礼物』,把我的黑历史列印出来吓唬我,让我知道随时能被你捏死。秦二少——」

  她拍着他的脸,「好威风啊。」

  她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乔令姿。

  「对了,你是弹钢琴的。」

  林听笑得让人毛骨悚然,「手指最金贵,对吧?」

  乔令姿心脏骤停。

  「剁她一根手指。」林听轻飘飘地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7)

  「林听!」秦越嘶吼出声,「你要见血,要报复,冲我来!别碰她!」

  林听挑眉:「哦?这么说你要替她?」

  秦越眼睛红得滴血:「我替。」

  林听沉默两秒,笑了:「行啊。」

  矮壮男人拎着刀走过来。

  秦越被迫伸出左手,摊开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乔令姿曾无数次偷偷看过这双手,握方向盘时,指节凸起,游刃有余。

  替她梳头时,带有薄茧的指尖穿过发丝,温度恰好熨贴头皮。

  就连只是懒散地搭在餐桌边,那随意的弧度也好看,让她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然而此刻,刀光斩落。

  「不要——!!!」

  乔令姿的尖叫声撕破喉咙。

  血「滋啦」喷出来,一截苍白的手指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她胃里一阵翻搅,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真正的、暴力的、血淋淋的残酷。

  秦越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却没叫,咬住牙,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

  林听开心的笑出了声。

  「秦越,你也有今天。」

  她擡脚,碾在他断指的手背上,「你不是牛逼吗?不是把我当棋子耍得团团转吗?啊?」

  秦越身体剧烈颤抖,却一声不吭。

  乔令姿眼泪疯了似的往下掉。

  「住手……林听你住手……」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拿到钱了,你要的新身份我们也可以给你,别再折磨他了,会出人命的,那就不一样了,你逃不掉的……」

  林听动作一顿。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乔令姿。

  那眼神让乔令姿浑身发冷,里面没有理智,只有一片混沌的、毁天灭地的恨。

  「心疼了?」林听轻声问,「真好。我就想看你心疼。」

  她指向乔令姿,对刀疤男说:「去,上了她。」

  「当着秦二少的面。」林听补充,笑容扭曲,「让他好好看着。」

  秦越猛地擡头,目眦欲裂:「林听!你敢——!」

  「我怎么不敢?」林听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舍不得?行啊,那你替她。」

  刀疤男脸色一绿:「我不好这口。」

  林听:「多加一百万。」

  刀疤男沉默两秒,舔了舔嘴唇:「……行。」

  矮壮男人钳制着秦越,刀疤男提着匕首朝他走去。

  这男人眼神太冷,太狠,他都有点怕,必须挑断其手筋脚筋,不然他不敢上。

  乔令姿浑身发抖,眼睁睁看到秦越被矮壮男人一脚踹翻。

  他趴在地上,断指处血流如注,却还挣扎着要爬起来。

  「秦越!」

  乔令姿哭喊道:你为什么要来?我那么讨厌你了!拒绝你那么多次!你看不懂吗?你怎么就是要跟狗似的眼巴巴凑过来送死?!」

  秦越擡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因为我爱你啊,吱吱。」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乖,闭上眼,很快就过去了。」

  乔令姿哭得喘不上气。

  「我恨你……秦越,我恨死你了……」

  「当初你捡到我发卡,为什么不敢把它交到我手里?你以为我是那么注重外在的人吗?」

  若当初是秦越亲手把发卡给她,她亦会对其产生好感,根本就没有秦绍元的事了。

  秦越笑了。

  他知道,他的吱吱最是傲娇。她说恨,其实就是爱。

  她终于肯承认她喜欢他了。

  值了。

  与此同时,一点红光,悄无声息地钉在了矮壮男人的额头上。

  「砰!」

  矮壮男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额心一个血洞。

  秦越眼神骤厉,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一脚狠狠踹在身旁刀疤男的胯下。

  蛋碎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非人的惨叫。

  刀疤男人蜷缩在地,彻底失去战斗力。

  林听脸色大变,抓起装钱的箱子,转身就往仓库后门跑。

  秦越没追。

  外面有警察,她跑不掉。

  他踉跄着爬起来,冲到乔令姿身边,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去解她手腕的绳子。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解开。

  乔令姿浑身脱力,软软往下滑。

  秦越用胳膊接住她,小心避开她颈侧的伤口,声音低哑:「没事了,吱吱,没事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扑进他怀里,会抱着他说「吓死我了」。

  乔令姿却比想像中坚强,推开他,踉跄着走到他待过的地方,蹲下身。

  看着地上那截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指,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闭上眼不敢看,捉住断指,血还是温的。

  她转身,看向秦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出奇地镇定:「快……快去医院……手指离体多久能接上?三十分钟?一个小时?我们来得及吗?」

  秦越愣住。

  她面容惨白,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捏着他断指的样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害怕,却死死撑着。

  他忽然笑了。

  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一声,笑容却越来越大。

  「来得及。」

  他声音虚弱,眼里满是爱意,「不过吱吱,你这么紧张我啊?」

  乔令姿眼泪流得更凶,却恶狠狠瞪他:「闭嘴!再说话血流干了死掉算了!」

  秦越笑着,用右手接过那截断指,小心收进外套内袋。

  「死不了。」

  他低声说,看着她,「你在这儿,我哪舍得死。」

  仓库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

  秦绍元一开始觉得,这一定是报应。

  那狗东西躺在隔壁病房,断指重接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哈,活该。

  打兄长、忤逆父亲、不择手段抢人,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剁他根手指算是轻的。

  他幸灾乐祸了一阵子,连得知林听在监狱里难见天日的下场的酸涩心情,都被压下去了。

  警察派人到医院找他录口供,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传到秦宏天耳朵里,他匆匆赶来医院,冷眼吩咐道:

  「伤好之后,去非洲。」

  秦绍元:「......爸?」

  「怎么,不想去?」秦宏天微微挑眉,「还是说,你更想换个地方……去见见不该见的人?」

  秦绍元喉咙发紧,所有辩解的话都卡住了。

  父亲知道他私下打听林听关押的监狱,试图安排探视。

  「我之前说过的话,你似乎没听进去。」

  秦父声音威严:「秦家不需要一个拎不清、感情用事的继承人。非洲,或者彻底出局,你选。」

  病房里冷得刺骨。

  秦绍元看清了父亲眼底的失望,骨节泛白,咬牙道:「……我去。」

  秦宏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门关上。

  秦绍元瘫在枕头里,盯着天花板,面如土色。

  去非洲开拓市场……名义上好听,实则是流放。

  那边局势混乱,条件艰苦,几年内都别想回来。

  等他再回来时,秦氏还有他的位置吗?

  无独有偶,隔音并不算太好的墙壁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阿越,吃苹果。」是乔令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秦绍元猛地睁开眼。

  ……这医院病房这么多。

  为什么那狗东西,偏偏就住在他隔壁?

  秦绍元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劲来。

  「手疼,拿不了。」秦越嗓子哑着,黏糊糊地拖长调子,「吱吱喂我。」

  「你伤的是左手。」

  「可我右手没力气嘛。」他理直气壮。

  秦绍元竖着耳朵,几乎能想像出那混蛋此刻的表情——肯定眨着眼,装得特无辜。

  果然,隔壁传来一声低笑,「忘了说,我其实是左撇子。」

  秦绍元:「……」

  左撇子?放屁!这狗东西小时候吃饭写字打球用哪只手他没见过?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隔壁静了两秒,乔令姿显然也被这拙劣的借口噎住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大概认命了,把苹果切成小块。

  「张嘴。」

  「不要叉子,要用手喂。」

  「秦越你别得寸进尺——」

  话音未落,声音忽然断了。

  紧接着是乔令姿压低的惊呼,气急败坏道:「松嘴!脏不脏啊!」

  「不脏,甜的。」秦越声音含糊,笑意藏不住,「比苹果甜。」

  「你……你属狗的吗!松开!」

  「唔,再含一会儿。」

  「秦越!我手上有水果汁……你恶不恶心!」

  「你的我都喜欢。」

  秦绍元脑子嗡一声,瞬间明白了——那混蛋含住了她的手指。

  乔令姿不说话了,只有细微的挣扎动静。

  过了一会儿,传来抽纸巾的声响,她闷闷的声音恼羞成怒地响起:「……你等着,下次我给你蘸辣椒喂。」

  秦越低笑,气息不稳:「行啊,你喂毒药我都咽。」

  秦绍元躺在自家病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肋骨和鼻梁的伤都不疼了。

  酸得牙疼。

  那狗东西哪是来住院的?分明是挑了个最佳位置,天天搁他耳边秀恩爱。

  他闭上眼,拉高被子蒙住年下阴湿小狗缠上身(28)

  可隔壁的轻笑和暧昧的低语还是丝丝缕缕钻进来,往他耳朵里扎。

  「姿姿姐,我好喜欢你啊。」

  秦越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心中无比甘甜。

  「……你叫我吱吱就行。」

  「为什么不能叫姐?」他声音低下来,喑哑而磁性。

  乔令姿盯着两人相触的指尖,脸色羞红:「听着怪别扭的……像从前似的。」

  他干燥的指腹缓缓摩挲她手背那块皮肤,痒意一路钻进血管里。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改口。」

  「秦越,别太过分了。」她声音发紧,脸已经先一步烧了起来。

  「不亲嘴,亲脸也行。」

  他得寸进尺,声音又软下去,「吱吱,我手疼。」

  鬼才信。

  可他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嘴角还带着刚结痂的伤。

  她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腔,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缠在了一起。

  「......就一下哦?」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睫毛颤着,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碰。

  秦越却在她想退开的瞬间转过头,干燥的唇精捕获了她的。

  什么一下,他根本没打算放人。

  舌尖蛮横地顶开齿关,吮吸纠缠,像个渴了半辈子终于见到水源的疯子。

  「唔……秦越!」

  乔令姿慌了,手抵着他胸口想推开。

  他却不管不顾,那只还扎着针的左手擡起,和右手一起用力,绕过她的腰一揽。

  她低呼一声,被他带着跌进狭窄的病床。

  点滴架剧烈摇晃,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

  「嘶……」秦越痛抽了口气,动作却没停,把她紧紧地按进怀里。

  乔令姿不敢动了。

  慌张地擡眼看去,他左手手背上,透明的软管里回涌起一小段刺目的鲜红。

  「你针头回血了!别动!」她声音吓变了调。

  秦越趁机把她圈牢,得逞似的在她颈窝里闷笑:「那你别挣扎……让我抱会儿。」

  床实在太小,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四肢交缠。

  脸贴着他温热的颈侧,能清晰听见他过快的心跳。

  热气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她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他亲了亲她发烫的耳垂,声音低哑下去:「今晚别走了……像之前在你房间那样,抱着睡。」

  「不行!」乔令姿想也不想。

  「怎么不行?」

  他委屈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手指轻轻勾缠她的头发,「你都答应和我在一起了,陪我一晚都不行?我手还疼着呢,一个人睡不着。」

  「你……」

  「吱吱。」他喊她,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刚接过吻的潮湿,「就一晚。」

  就在乔令姿被他磨得晕头转向、防线摇摇欲坠时——

  「咳!」

  门口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

  两人俱是一僵。

  乔令姿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服,脸颊红得能滴血。

  「爸爸......」

  乔父背着手踱步进来,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自家女儿通红的脸和病床上那小子满足又欠揍的笑容间扫了个来回。

  「看来我这是来得不巧了。」

  「前些天不是有人说,秦家的儿子,一个都不嫁么?」

  乔令姿呐呐地张张嘴。

  秦越脸上的笑收了收,用没受伤的右手,坚定地握住了乔令姿垂在身侧的手。

  「乔叔叔,我和吱吱是真心相爱。以前是我糊涂,用了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但对她,我绝无半点虚假。请您成全。」

  「可别。」

  乔父语气凉凉的,「秦二少这声『成全』,我怕是受不起。你那些『手段』,我年纪大了,心脏不经吓。」

  乔令姿看着父亲冷淡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爸,什么手段?他对你做什么了?」

  乔父慢悠悠转头,向女儿打小报告:「也没什么。就是某位秦二少,前阵子跑来跟我说,我要是不把女儿给他,他手里乔氏那百分之十五的散股,就能让乔氏不太安稳。」

  他瞥了一眼秦越僵住的表情,又补了一刀:「哦,他还提了他那个什么『新耀资本』,意思是我这老头子选错了人,押宝该押他身上。」

  每说一句,乔令姿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盯着秦越:「秦越!你威胁我爸?!」

  秦越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吱吱,那是之前……」

  「之前?!」

  「是,我混蛋。」

  秦越承认得飞快,「我那时怕极了,怕你真的一狠心选别人,什么昏招都敢用。股份我明天——不,今天就转回给叔叔,新耀那边我也能……」

  「行了。」

  乔父擡手打断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意。

  让你欺负我,我让我女儿收拾你。

  「这些帐,往后慢慢算。」

  他不再看秦越,转而看向乔令姿,语气缓和:「你选谁我没意见,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我走了,你们……注意点影响。」

  门一合拢,乔令姿用力甩开秦越的手。

  「秦越!你长本事了啊?威胁到我爸头上了?还收购股份?你当我是什么?你们商战里的标的物吗?!」

  「不是!吱吱,你听我说……」

  秦越想下床,可左手还挂着点滴,动作一滞。

  「你闭嘴!」

  乔令姿气得脸颊绯红,「你是不是觉得,把我爸搞定了,我就没跑了?」

  她越说越气,眼圈隐隐泛红。

  秦越受不了她流泪,心脏刺痛取代,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只剩下一句干涩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乔令姿别开脸,声音带了点哽咽,「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像普通人情侣那样和我相处?」

  病房里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秦越才低声开口:「……我尽量学。」

  「但是吱吱,你让我完全放手,看着你可能走向别人……我学不会。死也学不会。」

  看着他小心翼翼想伸过来又不敢碰她的右手,乔令姿心口一窒,那股火气像被扎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大半。

  只剩下满满的、无奈的酸胀。

  「我必须要给你惩罚。」她忽然说。

  秦越愣了一下。

  「接下来一个月,不,两个月!」

  乔令姿竖起两根手指,努力让语气凶起来,「你不准再爬我的窗,不准未经我同意就亲我,不准再搞任何商业上的小动作,尤其不准再吓唬我爸!」

  「每天要跟我报备行程,老老实实去公司给我爸打工,挽回损失!」

  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喘着,观察他的反应。

  秦越先是怔住,随即,那双沉黯的眼底一点点亮起来,像是阴霾散开后透出的光。

  「好。」

  他答得毫不犹豫,「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看一眼。」

  「还有!」

  乔令姿被他笑得脸又有点热,凶巴巴地补充,「现在躺好!护士说了你要静养!再乱动扯到伤口,我……我就不理你了!」

  「遵命。」

  秦越从善如流地躺回去,右手勾住了她的衣角,轻轻拽了拽,「那吱吱,你还生气吗?」

  乔令姿瞪着他那小动作,憋了半晌,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看你表现。」

  她嘟囔着,伸手按了呼叫铃,「让护士来看看你的针,回血了都不知道……」

  真好啊,吱吱。

  心脏再次因她毫不掩饰的关心而发胀、滚烫。

  他手指悄悄收紧,将那一小片衣角牢牢攥在掌心,眼底露出终得所愿的笑意。

  (完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

  H市国际会议中心七楼露台,暗流涌动。

  峰会首日议程刚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开始。

  姜疏宁端着一杯苏打水假装酒水,目光锁定在十米外那位被簇拥着的白发老者身上。

  新加坡资方的高级顾问,李哲明。

  她需要在三分钟内,给他留下关键印象。

  姜疏宁今天穿了身浅灰色斜纹软呢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腕上是块百达翡丽古典表,不多不少,恰当地彰显著实力与品位。

  刚要擡步,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挡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午夜蓝双排扣戗驳领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点若隐若现的胸肌。

  「李老,」秦司衍端着杯威士忌,笑声舒懒,「刚听您提到对亚洲量子计算硬体投资持审慎态度,巧了,我们恒衍投了个德国团队,专攻低温晶片控制,下次路演,您一定得来指点指点。」

  李哲明笑而不语。

  姜疏宁走到近前,对李哲明微微颔首:「李老。」

  随后转向秦司衍,「秦总说的是海德堡KryoTech团队吧?去年B轮融资估值1.2亿欧元,但核心专利卡在马普所七个月了。」

  她耸耸肩,像是随口补充,「对了,他们首席科学家上月刚被IBM挖走。秦总的风险预案,做足了么?」

  秦司衍笑容一滞。

  他晃了晃酒杯,狭长的凤眼眯起:「姜总对别人的项目,总是这么上心。」

  「只是不想宸星接下来要推的星穹实验室,被劣币拖累市场估值罢了。」

  李哲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他们话里藏着的刀子都快凝成实体了。

  特别是那位姜总,声音是四平八稳,可每句话都专门往对方死穴上扎:专利卡壳、核心人员被挖,当众把对方的底裤都给扒了,还要点评一句面料不佳。

  秦司衍感到熟悉的胸闷,预警般袭来。

  他强压情绪,勾起嘴角:「姜总还是这么犀利。不过女人太要强,容易没人疼。」

  姜疏宁终于正眼看他,从敞开的领口扫到那双漂亮的丹凤眼。

  暗骂一句骚包。

  「秦总还是这么喜欢用性别说事,是商业上找不到其他攻击点了吗?」

  她微微凑近,声音压低,「还有,你今天的香水,橙花油太冲,琥珀太腻,和你这人一样,过度修饰,毫无底蕴。」

  喷那么浓的香水,是怕别人闻不到身上浮夸的气息吗?

  回想昨晚看的那本《囚爱霸总:娇妻别想逃》的小说里,男主身上是雪松混烟草味,那才叫男人。

  秦司衍这种……啧,花瓶。还是易碎的那种。

  说完,她不再看他发黑的脸色,向李哲明递出名片:「李老,星穹的技术路径和商业模型,我下周可向您简报。不打扰了。」

  转身离开,背影笔直。

  秦司衍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闷未散,心悸隐隐。

  纯粹是被气的。

  这女人……嘴真毒。

  那什么眼神?看垃圾吗?

  柔弱一点、听话一点不好吗?非要跟他抢生意作对,心口有点闷,不能动气。

  **

  一周后,前往西南山区星穹实验室的专车上,气氛比窗外的铅灰色天空更凝重。

  姜疏宁和秦司衍分坐后排两侧,中间空得能再塞两个人。

  空气净化器无声运转,却化不开那股无形的对峙。

  「联合投资可以,但项目主导权,必须归恒衍。」

  秦司衍划着平板,头也不擡,「姜总你们做财务投资就好,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姜疏宁望着窗外,声音凉薄:「秦总的专业,是指用高于市场30%的溢价,去挖竞争对手的工程师团队,然后半年内逼走一半人的那种专业吗?」

  秦司衍手指顿住,擡眼睨她:「商业竞争,各凭手段。姜总输不起?」

  「不,只是觉得浪费。」

  姜疏宁转过头,正视他,「星穹重在长期沉淀,不是你擅长的资本快进快出游戏。」

  「董事会同意合作,是看中宸星的投后管理和资源整合能力。主导权必须在我手里,没得谈。」

  秦司衍向后一靠,嗤笑:「姜疏宁,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聪明?」

  「当然不是。」

  她答得飞快,神色认真,「但显然,你不在其列。」

  「你!」

  秦司衍一口气噎在喉咙,熟悉的胸闷耳鸣再度袭来。

  他算是发现了,斗嘴这事,在姜疏宁面前就没占过便宜。

  白长了那张漂亮脸蛋,冷得跟冰雕似的,吐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毒。

  真要被她咬一口,怕得当场毙命。

  他撂下平板,扯了扯空荡荡的领口,呼吸微促。

  姜疏宁瞥见他发白的脸色,眸光微动,终是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向窗外。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山路蜿蜒,雾灯亮起,车速放缓。

  车厢里只剩雨声与引擎的低鸣。

  突然,一个急转弯。

  秦司衍因惯性倾向她。

  同一时间,前方司机低咒一声,猛打方向盘。

  一块被雨水冲落的山石滚到路中!

  「小心!」

  秦司衍低喝,本能地伸出手臂,保护女士。

  比他手臂先到的是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馥奇调香水味。

  姜疏宁嫌弃的皱起眉毛,厌恶地擡手用力推开他靠近的胸膛:「别碰我!」

  她的反应和力道都出乎预料。

  秦司衍被掼向车门,手臂落空。

  而她因反作用力失衡,在紧接着的剧烈撞击中,额头重重磕上车窗边框。

  「砰!」

  安全气囊爆开,世界天旋地转。

  眩晕中,秦司衍最后看见:姜疏宁软倒下去,额角鲜血蜿蜒过苍白脸颊。

  她蹙着眉,唇瓣无声翕动,像某个称呼的雏形。

  而后,一切陷入黑暗。

  **

  医院。

  秦司衍特意换上助理送来新衣服,拄着拐杖挪到隔壁病房,准备去看姜疏宁的笑话。

  他伤得不重,轻微脑震荡,左脚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

  姜疏宁比他严重,还在昏睡。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微。

  医生翻着病历:「她头部受到撞击,有脑震荡和硬膜下血肿,血肿不大,已处理,但何时苏醒以及醒来后情况如何,有待观察。」

  秦司衍点头。

  「你是她……?」医生问。

  秦司衍顿了下。

  死敌?商业对手?

  脑海里闪过这女人在谈判桌上截胡项目、在论坛上当众给他难堪的画面——这些没必要跟外人讲。

  「朋友。」他吐出两个字。

  「那方便联系她家人来吗?后续治疗和费用……」

  「不知道,我没有她家人联系方式。」

  秦司衍打断得很干脆,目光落在姜疏宁没有血色的脸上,「等她醒了,自己处理。」

  心想活该,谁让她推他?

  但……如果不是他凑过去,或者当时他动作更快一点……

  他甩甩头,赶走莫名其妙的愧疚。

  她醒了,肯定又是那副冷冰冰,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死人脸。

  正想着,姜疏宁的眼睫动了几下。

  秦司衍下意识站直了些,脸上挂起讥诮表情,准备迎接她的冷言冷语。

  姜疏宁睁开眼。

  最后记得的,是车里秦司衍扑过来护住她的画面——和昨晚看的小说里男主舍身救女主的片段,严丝合缝。

  对了。她叫姜疏宁,十八岁,刚上大一。

  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和自己的学费,跟了这个叫秦司衍的男人。

  从最初的屈辱包养,到后来的纠缠虐恋。

  他先动了心,强势地追,她一直在抗拒……直到这场车祸,他以身相护救下了她。

  心里所有的防线轰然倒塌。

  醒来后终于决定,接受他。

  目光渐渐聚焦,扫过病房,停在床边秦司衍脸上。

  嘻嘻,她老公真帅。

  秦司衍清了清嗓子,端起腔调:「姜总命大啊,看来脑子挺……」

  「硬」字还未出口。

  姜疏宁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珍珠被拭净,绽放出柔软的、依恋的光芒。

  「老公……」

  犹如被当头打了一棒,秦司衍整个人僵住了,怀疑自己脑震荡出现了幻听。

  床上的人却挣扎着想坐起来,疼得蹙眉,却还朝他伸出手,眼神湿漉漉的,声音带了哭腔:

  「痛......要老公抱抱.....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

  男人像见了鬼似的,拄着拐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姜疏宁你疯了?你撞到脑子了?你叫我什么?」

  「老公啊。」

  姜疏宁不解地歪歪头。

  自从秦司衍单方面强制跟她确定关系后,总是会挑着那双过分漂亮的凤眼,似笑非笑地逼近,用那种慵懒又危险的腔调,贴着耳朵逼她叫「老公」。

  如果她不叫,或者叫得不够情真意切,他就会抓着下巴强吻她,吻到她缺氧,吻到她带着哭腔妥协,一遍遍喊他「老公」为止。

  可此刻他眼神里透露出的陌生和排斥,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更让她难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姜疏宁眼前模糊了。

  「老、老公……」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是不是她之前对他的任性和抗拒,以及车祸前最后一刻她对他喊的「别碰我」,伤害了他?

  把他推远了?

  巨大的悔恨淹没了她。

  「我错了,老公,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哽咽,不顾头上的伤,挣扎着想下床去拉他,又被护士摁住。

  「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不该总是拒绝你,跟你闹脾气……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我以后都听你的,真的,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她哭得伤心欲绝,语无伦次,像溺水之人没有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旁边的值班医生:「……」

  医生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职业平静,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震惊,随即又演化成一种混合了然、鄙夷和「贵圈真乱」的复杂神色。

  他用目光谴责秦司衍:把人弄失忆了就不认帐?渣男!

  秦司衍被姜疏宁的哭诉和医生的眼神双重夹击,额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医生:「她这情况是不是该做个详细检查?比如脑部CT?」

  他怀疑她脑子被撞坏了。

  事实的确如此。

  诊断室里,医生指着刚出来的CT片子,言简意赅:「这里,撞击造成了影响。姜小姐目前的情况,属于创伤后常见的记忆混乱和认知错位。」

  「失忆我能理解,」秦司衍眉头就没松开过,「但为什么会错乱成这样?」

  把他这个死敌认成老公?这离谱的剧本到底从哪来的?

  医生沉吟片刻:「除了物理损伤,昏迷前的心理冲击,她潜意识里某些特别深的印象,可能在那一刻被激活了,和现实混在一起。」

  「人意识模糊的时候,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感受到的,或者最近反复在想的某件事,很容易和真实经历嫁接起来,拼凑出一套她自己觉得合理、但实际上完全错位的记忆。」

  秦司衍听懂了。

  简而言之:她撞坏了脑子,把不知道哪看来的狗血剧情,和他扑过去那个动作,硬生生缝在了一起,信以为真了。

  医生最后总结:「目前看来,这是创伤性应激反应与记忆系统紊乱共同作用的结果。需要时间恢复和一些外界引导,但强行纠正会刺激她,适得其反。」

  脑子里回放医生的话,秦司衍沉默地回到病房。

  远远的,里头传来姜疏宁理直气壮的声音:「......这点小事你们也来问我?找我老公啊!」

  一个护士无奈地解释:「姜小姐,我们需要登记医保信息,确定一下费用支付方式……」

  「不就是医药费吗?我老公会处理的!」

  姜疏宁插着小腰,骄傲地仰起头,「他可是秦司衍!秦氏集团知道吗?我老公是总裁!全国首富,在全球福布斯上排得上号的!这点医药费,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门口的秦司衍脚下一滑,差点没扶住拐杖。

  一股火气着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这女人压根没失忆,搁这儿装傻充愣,变着法儿损他呢?

  秦氏是不差,他从底层一步步带着爬起来,在业内算一号人物。

  可全国首富,拉倒吧,全市首富都轮不到他,明明是她姜家稳稳坐着。

  他秦氏充其量排个第三,拼死了争争老二。

  现在她对着护士,面不改色地把他吹成首富,除了故意恶心他、内涵他「痴心妄想」,还能是什么?

  秦司衍再次被气得胸闷,面色阴沉的推开房门。

  病房里的姜疏宁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亮了,像见到救星踉跄着扑过来:

  「老公你终于来了!」

  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右脚不偏不倚,狠狠踩在他左脚的伤处。

  「嘶——!」

  秦司衍疼得眼前一黑,冷汗唰地冒出来,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站稳。

  姜疏宁毫无所觉,仰脸看他,语气撒娇且埋怨:「老公,我的黑卡找不到了!是不是你收起来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拽着他西装袖口晃了晃,「快拿出来结帐呀,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家破产了,医药费都交不起了呢。」

  秦司衍忍着小腿钻心的疼,眸光阴沉地盯住她:「你让我给你结医疗费?」

  「不然呢?」

  姜疏宁答得理所当然,「我人都给你了,你的钱不给我花给谁花?快点嘛老公~我想结完医药费赶紧出院了。」

  「......」

  秦司衍沉默了。

  怀疑的火种,被这几句话浇熄了大半。

  姜疏宁那性子,高傲到骨子里。

  别说几万块的医疗费,就是几个亿的项目,她也绝不可能为了钱,演出一副伏低做小、喊他老公的恶心样子。

  她丢不起那人。

  不是装的。

  她是真把脑子撞坏了,把自己当成了依附他、理直气壮花他钱的「小娇妻」。

  念头落下,秦司衍胸腔里憋闷的怒火,奇异般地转化成了带着邪气的玩味。

  如果她的记忆错乱是真的……那就有意思了。

  这几年在商场上,他在她手里吃过的暗亏、受过的憋屈,一幕幕翻腾起来......

  现在,报复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怀里的小女人见他站着不动,直接伸手去掏他的兜。

  那张脸依旧漂亮,甚至因为失血和病态,多了几分脆弱的精致感。

  以往面对他,总是盛满冰霜的眸子里,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痴缠,湿漉漉地望着他,脸颊泛着点着急的薄红。

  冷若冰霜的姜疏宁,和眼前这个娇俏痴缠的「小妻子」形成鲜明对比。

  反差大得令他心脏莫名一跳。

  秦司衍恶劣的勾起嘴角,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另一只手擡起她的下巴。

  「乖宝,我是谁?」他声音压低了,刻意的诱导。

  「你是老公呀~」

  「叫我名字。」

  「秦司衍。」

  「连起来念,说『秦司衍是我老公』。」

  「秦司衍是我老公~」

  她原本的声线娇娇脆脆,褪去了那层冷漠后,声音软糯,直甜到人心里去。

  不得不说,听着很带感。

  秦司衍眉梢微挑,继续问:「那你呢?你是谁?」

  失忆后的姜疏宁依然聪明,举一反三的说出了令人心动的话:「秦司衍是姜疏宁的老公。」

  操。

  秦司衍不由得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脊骨爬上来。

  眼前这个女人,几天前还在论坛上冷着脸说他「毫无底蕴」,用数据把他项目批得一文不值,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的垃圾没两样。

  现在呢?仰着脸,乖乖地、认真地宣布他是她老公。

  这种感觉很怪。

  像是终于把她那身冰冷的铠甲扒了下来,踩在了她高高在上的尊严上。

  有点卑劣,但……不得不承认,滋味不赖。

  他小心保存好录音。

  期待未来某天亲眼见证,姜疏宁恢复记忆后,那张冰山脸上出现羞愤欲死的精彩表情。

  秦司衍这下觉得,这次车祸出的好啊,出的妙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3)

  周茂电话打进来时,姜疏宁闹着要他喂粥。

  秦司衍被她磨得没脾气,舀起一勺,耐着性子送到她嘴里。

  看她这黏糊劲儿,秦司衍心里直犯嘀咕。

  八成是车祸前,霸总小说或狗血剧看多了,才编出这套骄里娇气的戏码安自己头上。

  可转念一想,又感到奇怪。

  姜疏宁自己就是雷厉风行的霸总,在公司里说一不二,怎么会看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

  代入的还不是里头的霸总,反而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小娇妻。

  难道……她私下就好这口?

  什么奇怪的癖好。

  等她恢复记忆,一定要狠狠嘲笑她。

  手机在桌上震,他瞥了眼,没理。

  姜疏宁眨眨眼,声音糯糯的:「老公,电话。」

  「不管它。」

  「万一有急事呢?」

  秦司衍眯了眯眼,把粥碗塞回她手里,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宸星科技,周茂。

  他走到窗边,接了。

  「秦总,抱歉打扰。」

  周茂严肃的声音传来,「请问您知道姜总在哪儿吗?她手机关机了,今天上午十点和李哲明先生的会面,她人没到,电话也打不通。」

  秦司衍没吭声。

  周茂语速快起来,压着慌:「李老那边助理已经问了三次。这次简报关系到星穹下一轮融资,姜总准备了快一个月,不可能无缘无故缺席。秦总,如果您有她的消息,请务必告知……」

  「她在休养。」秦司衍打断他,声音平静。

  「休养?生病了吗?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方便探视。」

  秦司衍转身,看了眼乖巧的坐在床上小口喝粥、眼神却时不时往他这儿瞟的姜疏宁,「医生说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受任何打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李老这边……」

  「我来处理。」秦司衍说。

  话出口的瞬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他的机会来了。

  李哲明这条线,他和姜疏宁明争暗抢了大半年。

  现在她躺在这儿,记忆错乱,软绵绵地喊他老公,丧失了竞争能力,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至于会不会感到良心不安,觉得自己趁人之危?

  呵,他是从泥里摸爬滚打上来的,什么手段没用过?

  良心?那东西早丢在爬上去的路上了。

  送到嘴边的肉不咬住,不是他秦司衍。

  「你回复李老助理,明天下午三点,我亲自去S市做项目更新。星穹现在由宸星和恒衍共同推进,我出面,也合适。」

  周茂似乎想说什么,秦司衍没给机会。

  「就这样。别再打电话来吵她。」

  他挂断电话,心跳得有点快,说不清是兴奋,还是那点不该有的心虚。

  一转身,姜疏宁放下碗,眼巴巴看他:「老公,谁呀?」

  「我助理。」他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哦……他找你什么事呀?」

  「问我在哪儿,说有几份合同得我签字。」

  秦司衍走回床边,拿起粥碗,语气随意,「我说你出车祸了,我在医院要照顾你走不开,让他们别烦我。」

  为心爱的女人推掉一切事物的霸总,就是这么有魅力。

  姜疏宁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抱住他手臂,半边身子挨过来,软绵绵的胸口贴着他胳膊,甜甜的道:「老公你真好。」

  那温软的触感,带着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

  秦司衍手臂都麻了,一半是为这触感,另一半是惊悚。

  要是姜疏宁清醒后,回想她用胸蹭了他,不管是不是他主动,她都会掐死他。

  他毫不怀疑这点。

  她把脸靠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娇软:「你还是快让他过来吧,别耽误正事。」

  秦司衍垂下眼,想推开她,却又撞见她眼纯粹的关心,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看起来非常动人。

  他又爽了,眯了眯眼,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宝宝真懂事。」他低声说,手指忍不住蹭过她柔软的脸颊。

  不敢想像一个人失忆后反差这么大,乖得有点不忍心欺负她了。

  「对了老公,」她咬咬唇,犹豫地说道,「我的黑卡在手机壳里,怎么不见了?我想买点东西......」

  秦司衍一听「黑卡」,之前的猜测彻底坐实。

  霸总文学没少看,这是来问他要卡来了。

  秦司衍抠门的很,他赚的钱不如姜疏宁多,凭什么给她花钱?

  她包养他还差不多。

  他缓缓吐了口气:「卡我帮你收起来了,你要买什么?我给你买。」

  「手机没电关机了,我想点个外卖买充电宝,还有出院穿的衣服呀。」

  她晃晃他袖子,皱起鼻子,一脸嫌弃,「之前的衣服又丑又死板,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我才不喜欢穿成那样。」

  秦司衍差点没绷住笑。

  以往都是这位姜总冷着脸,点评他穿衣「骚包」、「浮夸得没边」。

  现在倒好,轮到她嫌弃自己从前的黑白灰「霸总标配」了。

  他心情愉悦的逗着她玩:「那你现在喜欢我这种穿搭风?」

  他这会儿穿着件深蓝色衬衫,照例没扣紧全部纽扣,露出一截雪白干净的锁骨。

  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腕上是块表盘镶钻的机械表,灯光一晃,闪得有点晃眼。

  他特意侧了侧身,让她看清自己这一身。

  衬衫面料软,贴着身形,隐约勾出结实的肩背线条。

  裤子是修身的黑色西裤,衬得腿又长又直。整个人往那儿一坐,确实……挺招摇。

  姜疏宁皱皱鼻子,违心的说:「老公穿什么我都喜欢。」

  她凑近些,嗅了嗅他的脖颈,疑惑地歪头,「不过……你身上的味道,怎么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身上的气息温热香甜,却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香水味。

  秦司衍忍耐地缩了缩脖子,掐住她的腰,微微后仰,避开她垂落在颈间的微凉发丝。

  她直起腰,后知后觉地打量他,眼神有些迷茫:「发型也变了……味道也变了……」

  她捂住头,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混乱。

  「怎么感觉……你有点陌生……」

  秦司衍心里一紧。

  可不能让她现在想起来,至少在他见过李哲明之前不行。

  「发型看腻了,就让发型师重新设计了一个。」

  「换季了,香水便跟着换了。」

  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顺势试探,「你喜欢我之前用的什么香水味?我换回来?」

  「雪松,」她脱口而出,眼神恍惚,「混着一点烟草味,很干净、很好闻……」

  秦司衍暗暗记下。

  她温软的身体再次靠过来,柔若无骨的小手自然而然地摸上他胸口,四处按了按。

  疑惑道:「不对啊老公,你的胸肌怎么好像缩水了?」

  秦司衍:「……」

  她歪歪头认真的回忆,指尖像带着电流一寸寸划过他胸膛:「以前明明又厚又硬,腹肌也是,一块一块的,摸起来特别扎实……」

  秦司衍一把抓住她往下乱摸的手,脸都黑了。

  是男人就听不得这种话。

  「受伤了,没营养,所以肌肉缩小了,这很正常。」

  他绷着脸撒谎,「等伤好了,恢复锻炼就回来了。」

  他本身的肌肉也不小好吧?

  虽然是薄肌,但草她够用......欸?不对,他怎么想到诡异的地方去了?

  姜疏宁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擡头很认真地叮嘱:「那你可要好好练回来哦。」

  她眼神清澈,说的话却扎心,「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秦司衍:「......」

  当她老公要求还挺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4)

  「老公,快给我买充电宝,玩不了手机好无聊啊。」

  秦司衍被她催得没法,只好摸出手机打给助理小林。

  拨号时脑子里飞快转着,肯定不能给她买充电宝。

  周茂现在全世界找她,一旦开机,电话肯定疯了一样打进来。

  到时就露馅了。

  「喂,秦总?」

  「你现在去商场,挑套女士衣服送来医院,再带部新手机。」

  刚从医院离开的小林立刻让司机掉头,「是给秦小姐买吗?按她平时的尺码?」

  「不是她。」

  秦司衍下意识瞥了眼姜疏宁,她无聊到抠床边,病号服领口松了些。

  他视线往下扫过那片阴影,想起刚才她蹭过来时那温软的触感,喉咙不由得发紧。

  「身高大概165,体重……百斤左右。」

  牢记自己「娇妻」人设的姜疏宁擡头嘟嘴,「才没那么重呢,人家才八十斤。」

  秦司衍:「......」

  听听这话合理吗?

  165cm,八十斤?能有那么大的胸?

  他不想多纠缠这点,语速快了些,「款式别太死板,年轻小姑娘穿的,她不喜欢灰色。」

  姜疏宁满意地点点头。

  电话挂断,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老公,充电器借我用会儿嘛。」

  秦司衍没收了她手机:「你手机不是没电了,是撞坏了才开不了机。」

  她太过信任他,检查一下的心思都没有,就完相信了他的说辞。

  「啊」了一声,表情一下子垮下来,看着居然有点可怜。

  「里面好多照片呢……」

  「回头带你拍新的。」秦司衍接得自然,顺手把她那部有些碎屏的手机往口袋里装。

  「等会儿就有新手机玩了,乖。」

  「谢谢老公给我买新手机。」

  她毛茸茸的头撒娇性地蹭在他肩头上。

  秦司衍已经克服了最初的惊悚感,毫无罪恶感地摸了摸。

  看她那感动的模样,还得谢谢咱呢。

  没安静多久,她仰起小脸,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依赖。

  好像他真是她丈夫,他的钱就是她的。

  「老公,黑卡。」

  「......」

  这贪财的本性,倒是和失忆前如出一辙。

  秦司衍知道不给,她怕是不会罢休,于是掏出皮夹,抽了张卡递过去。

  姜疏宁眨眨眼,接过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金灿灿的,边缘有点磨损,看起来就是张普通的银行卡。

  「怎么不是黑色的呀?」她捏着卡片,擡头望他。

  秦司衍哽住。

  那玩意儿不光看资产,还得看消费流水和银行关系,他平时钱都滚进项目里,哪舍得给刷那种排场。

  而且他又没女人,办黑卡干什么。

  「这是金卡。」

  他面不改色,语气笃定,「是银行最早推的贵宾卡,比黑卡牛。黑卡后来才出的,门槛低,暴发户都爱用。」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悄咪咪跟她咬耳朵:「这张不一样,得是银行十年以上的老客户,资产稳定,信用零瑕疵才给办。额度不对外公开,但同样没上限。」

  这话说完,秦司衍自己都有点蚌埠住了,感觉脸皮厚到没下限。

  姜疏宁的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她捏紧那张金卡,嘴角甜蜜的弯起来,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真的呀?」

  「我骗你干什么。」

  她把卡小心塞进病号服口袋,宝贝似地拍了拍。

  接着凑过来,搂住他脖子,响亮的「吧唧」一声,亲在他脸上。

  「谢谢老公!」

  门正好被推开。

  助理小陈提着新款手机的手提袋站在门口,好悬没把新手机摔地上。

  秦司衍脸上湿润的触感还没散,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是被撩起来的欲火。

  亲就亲,沾他一脸口水,水那么多?

  他搂住她的腰,擡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放下,出去。」

  小陈机械地放下纸袋,同手同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青天白日的见鬼了,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秦司衍腿上坐着的那个女人......是宸星科技的姜总??

  在谈判桌上把他们秦总逼得连着三天没睡好觉,在峰会上当众拆台让他们团队半个月心血白费的姜疏宁。

  那个秦总提起名字就冷笑、手机里备注是「死冰块脸"的姜疏宁?

  要死喽。

  穿着病号服,坐在秦总腿上,亲他。

  还喊老公。

  小林精神恍惚地摸出烟盒,想起这里是医院不能抽烟,又塞了回去。

  他需要消化一下。

  秦司衍按了按眉心。

  这事瞒不住。周茂迟早会找到医院来,姜疏宁这副样子,不能让他看见。

  至少在他和李哲明谈妥之前,不能。

  「出院。」他说。

  正在摆弄新手机的姜疏宁一愣:「现在?」

  「嗯。」秦司衍按铃叫护士,「收拾东西,回家。」

  手续办得快。

  半小时后,秦司衍拄着拐杖,姜疏宁换上了新衣服,拎着小包,跟在他身后出了医院。

  她一路都很乖,一路进电梯,上到顶层,走到公寓门外。

  秦司衍正要伸手按指纹,手机又响了。

  他瞥了眼来电,「稍等,我去接个电话。」

  大长腿迈了几步,走到不远处的窗边接起电话。

  「秦总,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

  他专门找的私家侦探道:「交警那边确认是山体滑坡导致落石,属于意外事故。不过……」

  「不过什么?」

  「那辆车的刹车系统在上周刚做过保养,但保养记录显示右后轮刹车片磨损异常,理论上应该更换,但维修单上只做了简单处理。」

  秦司衍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人为?」

  「还不能确定,正在查。」

  ......

  姜疏宁听话地等在门前,目光落在光洁的金属门板上,上面安的是智能密码锁。

  她想起这套公寓是秦司衍当初为了圈住她,金屋藏娇专门买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听到秦司衍那边一时半会儿电话不能停,她抿了抿唇,伸手去按密码盘。

  「嘀!」密码错误。

  怎么回事儿?他改密码了?

  姜疏宁蹙眉,又试了一次自己的指纹。

  验证失败!

  连续两声验证失败的电子提示音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女孩轻盈地半探出身来,长发扎成的双马尾扫过挺翘的臀部。

  她年纪很轻,皮肤白得晃眼,带有夏天气息的薄荷绿清凉吊带上衣松松挂在肩上,露出漂亮的锁骨和纤细的手臂。

  底下是条水蓝色的牛仔短裤,衬得腿又长又直,裹着层半透明白丝。

  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边,不施粉黛,诱人又可爱。

  青春靓丽的女孩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眼惺忪地看向姜疏宁:「你谁啊?」

  姜疏宁脑子里「轰」地一声。

  天塌了。

  她脸色惨白的后退一步,扭头看向窗边打电话的秦司衍。

  他侧着脸,眉头紧拧,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什么老公,什么只疼她一个,全是骗人的。

  原来心里早就有别人了,还养在属于他们的小家里。

  是小三?还是小四?

  那她算什么?

  姜疏宁眼圈红了,喉咙堵得发疼,愤愤地骂了一句:「秦司衍你个王八蛋!脏死了!」

  「你记住!是我姜疏宁不要你了!」

  她气不过踹了他伤腿一脚,而后转身就跑。

  秦司衍摸着二次受伤的地方倒抽口冷气,完全不明白她又发什么神经。

  「哥?」秦臻臻眨眨眼,「那女的是谁啊?」

  听到声音的秦司衍扭头看她,脑子一空,「你怎么在我家?」

  秦臻臻无辜道:「你忘了?大学放暑假,爸妈出国旅游了,让我来你这儿......」

  「好了你别说了,那是你嫂子,等会儿帮忙解释清楚。」

  秦司衍挂断电话,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往楼梯方向追。

  「姜疏宁!你给我站住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5)

  秦司衍拖着伤腿追到楼梯口,姜疏宁往下跑了两层。

  他拖着一条伤腿怎么追得上她?

  急得他大喊:「姜疏宁!你站住!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

  她头也不回地骂道:「骗子!人渣!家里藏一个还来招惹我,你要不要脸?!」

  「那不是……」

  「闭嘴!我一眼都不想看见你!恶心!」

  她跑得更快,眨眼看不到人影。

  秦司衍一急,拐杖在光洁的瓷砖上打滑,整个人失衡往前扑。

  「砰!」

  他狼狈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额头撞在转角的墙上,拐杖哐当摔出老远。

  头晕眼花。

  眼冒金星。

  有那么几秒,他眼前全是黑的。

  腿上的伤疼得钻心,额头估计也磕破了,湿湿热热的,一模一手血。

  他瘫在那儿喘气,心里苦笑:真是报应。

  自从爬上来后,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上一次这么惨,还是公司上升期,在酒桌上为了争那几个大订单跟那群老狐狸喝白酒。

  一杯接一杯,喝到胃穿孔连夜送进医院。

  那时候他缩在病床上想,等老子站稳了,绝不再受这种罪。

  现在走歪路抢生意,算计人,报应来了,楼梯上滚得跟条狗似的。

  「……」

  脚步声停了。

  秦司衍睁开眼,姜疏宁不知何时走了回来,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仰着小脸看他。

  瓜子脸,樱桃小嘴,皮肤白得像釉。

  不笑的时候眉眼清冷,一笑起来明媚动人。

  即便是现在委屈咬唇,眼尾泛红、含情脉脉看人的小模样,都能把人心窝子烫化。

  被她这样看一眼,脚上的伤都不痛了。

  秦司衍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这时候了还颜狗呢。

  他闷哼一声。

  事实证明,苦肉计管用。

  她走回来蹲下,手足无措地道:「你流血了?没事吧?」

  秦司衍,扯出个苦笑:「腿可能又裂了。」

  他额头上血混着灰,西装沾了土,头发乱糟糟的。从来没在她面前这么狼狈过。

  姜疏宁撇了撇嘴,语气硬邦邦的:「活该。」

  「是,我活该。」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但你先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她没吭声,伸手扶他,「你能站起来吗?要不我给你叫救护车。」

  「不用。」

  秦司衍借着力站起来,吸了口气:「那是我妹,亲的,秦臻臻。放暑假,爸妈出国了,来我这儿住几天。」

  「你要不信,等会儿我让她拿身份证给你看,或者我把我家户口本翻给你看,行不行?」

  姜疏宁睫毛颤了颤。

  给她看户口本,没底气的人说不出这话。

  她其实信了,可心里的委屈反而涨得更汹了。

  「那你为什么把密码换了?不是我生日吗?」

  秦司衍:「……」

  搞笑呢,把死敌生日当密码?他又不是抖M,纯找虐。

  这罪受得简直防不胜防。

  他非得搞清楚她到底从哪儿看的霸总文学影视,不然三天两头踩个坑,谁受得了?

  「指纹也打不开了……」

  姜疏宁越说越委屈,红润的小嘴嘟得能挂上小油瓶,「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想把我赶出去?」

  「我发誓我没有!」

  秦司衍撑着墙壁,头疼不已,「密码是上周物业统一升级系统,强制重置的,我没来得及重设。」

  「指纹是因为你之前总抱怨识别不灵,我换了新的密码锁。」

  他放软了声音哄她:「这是你家,我赶你做什么?」

  披了件外套,匆匆赶来的秦臻臻从楼上跑下来,看见这场面吓了一跳:

  「哥!你怎么摔了?!」

  她赶紧过来一起搀扶秦司衍。

  三人回到公寓。

  秦臻臻对姜疏宁解释道:「嫂子,你别误会!他是我亲哥,同一个爹妈生的!我手机里有全家福,我给你看——」

  她摸出手机,翻相册,举到姜疏宁面前。

  照片上,十几岁的秦司衍穿着校服,面无表情地站在中间,旁边是笑得灿烂的秦臻臻和一对中年夫妻。

  **

  沙发上,姜疏宁乖乖坐在一边。

  秦臻臻给她递了杯水,她接过后礼貌道:「谢谢。」

  水握在手里没喝,眼睛一直瞟向对面。

  家庭医生在给秦司衍处理伤口,棉签沾了血,红了一团又一团,扑簌簌扔进垃圾桶。

  内疚感涌上心头。

  既然是误会,那她刚才不听人解释就跑、临了还踹人一脚的莽撞行为,就太过分了。

  「对不起。」

  她声音闷闷的,头埋得很低,「我不该跑,也不该踢你……我就是情绪上头,一下子没忍住。」

  秦司衍摆摆手,没有责怪她,理智地说道:「以后遇事冷静点,别什么不听就往外冲。我这腿要是你踹废了,谁养你?」

  姜疏宁乖乖低着头,一句没顶嘴。

  秦司衍心里舒坦了。

  以前都是她训他跟训狗似的,现在反过来了——这感觉,真不赖。

  家庭医生收拾药箱,叮嘱了几句:「伤口别碰水,记得每天换药。左腿尽量别用力,再裂一次就得打石膏了。」

  秦司衍让秦臻臻送医生出门。

  客厅静下来。

  秦司衍扭头想跟姜疏宁说点什么,却发现她又闷着不吭声了。

  「怎么了?」

  姜疏宁环视了一圈客厅。

  装修是冷灰调,线条干净简洁,几乎只有大件家具,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茶几上扔了几本财经杂志,烟灰缸里干干净净。

  整个空间空旷且冷清,关键是没有女性拖鞋,没有她的杯子,没有她存在的任何痕迹。

  姜疏宁极其没有安全感地抱着抱枕,声音发抖:「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不想让我住这儿,所以把我的东西清走……你要跟我分手,是不是?」

  水晶般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抱枕上。

  秦司衍头又开始疼。

  「你过来,我跟你解释。」

  「我不要。」她犟嘴。

  秦司衍怀念在医院时的姜疏宁,软绵绵的,会娇滴滴喊他老公。

  哪像现在,脾气见长,倒有点接近她原本的性子了。

  他看她含泪瞪他的模样,心想:要不是脚伤着,非把她抓过来揍一顿不可。

  「姜疏宁,别惹我生气。」

  听他沉下来的语气,姜疏宁肩膀轻轻一抖,抿着嘴,慢吞吞挪了过去。

  刚走近,秦司衍一把攥住她的手,把人拽进怀里。

  「没打算分手,」他声音硬邦邦的,「别瞎想。」

  「那我的东西……」

  「扔了。想给你重买过,寓意新的开始。」

  姜疏宁鼻子哭得红红的,仰脸看他:「真的?」

  「真的。」

  她这才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其实……我从小就没什么安全感。我爸赌博酗酒家暴打人,妈妈病重,我高中就出来打工挣学费。」

  「要不是遇见你,我大学都上不起。」

  哟哟哟,把自己编那么可怜?

  要不是亲眼见过她的铁腕手段,秦司衍差点就信了。

  还有你爸妈知道你在外面这么说他们吗?

  她手指攥紧他的衬衫,越说越小声:「在酒吧那次,我被一个油腻秃头大肚男骚扰,你出现救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但我自卑,总觉得配不上你。」

  「你以前身边女人那么多,我不敢指望你能为我收心……就一直以情人的身份待着,不敢多想。」

  「现在虽然确认了关系,可我还是怕,怕你哪天不要我了。」

  「......」

  秦司衍听呆了。

  赌博的爸,病重的妈,破碎的她,霸总文学里小白花女主的标配。

  这也就算了。

  高中就被他包养?这都什么跟什么。

  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跟未成年人谈恋爱,生怕他不被警察叔叔带走啊?

  他一个没正经摸过女人手的处男,凭空背上这么口黑锅。

  还好没人听见——

  「哥,」秦臻臻送完医生回来,正好听到后半段,眼睛瞬间瞪圆了,「你老牛吃嫩草啊?」

  「嫂子高中那会儿你就下手了?」

  说着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变了。

  她可是法学系学生,太清楚这里头的严重性了。

  「这不行,我得告诉爸妈。」

  秦臻臻大义灭亲地掏出手机,「你这属于违法犯罪了你知道吗?判刑三年起步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6)

  姜疏宁一听秦臻臻要报警,吓得连连摆手,生怕秦司衍被抓进去。

  「不是的,你误会了!」

  她脸涨得通红,说话磕磕巴巴:「我、我是自愿跟他的……而且十八岁之前他没碰过我!是最近才……才……」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耳根烧得发烫。

  秦司衍听得额角直跳。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我碰都没碰过你一根手指头!

  可他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拆穿,拆穿就是前功尽弃。

  秦司衍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谎言撒下,就得用千万个谎言来圆」。

  他深吸一口气,「臻臻,别闹。我和你嫂子是自愿在一起的。」

  这话他说得十分心虚,饶是脸皮再厚都有点顶不住。

  秦臻臻原本也是开玩笑,没真想大义灭亲。

  她眼珠子转了转,朝秦司衍伸出手:「想让我不告诉爸妈也行,封口费拿来。」

  「你要多少?」

  「五十万。」

  「你怎么不去抢?」秦司衍气笑了,「五万,爱要不要。」

  「十万!」

  「三万五。」

  「九万!」

  「三万,再多一分没有。」

  「好好好,五万就五万!」

  秦臻臻迅速掏出手机,「扫码还是转帐?」

  秦司衍黑着脸给她转了帐,秦臻臻美滋滋收钱。

  姜疏宁在一旁捂嘴笑,他们兄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相处模式,自然,随意,带着互怼的亲密。

  秦臻臻敢跟秦司衍闹,秦司衍嘴上不耐烦,却还是纵着。

  一看就知道原生家庭氛围很好,她好羡慕这样轻松自然的亲人关系。

  不像她和弟弟……

  咦?

  姜疏宁疑惑地歪歪头。

  她……有弟弟吗?

  记忆里母亲因为生不出儿子,才被父亲天天拿来出气,不顺心就打。

  所以她应该是独生女才对。

  可为什么刚才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弟弟」这个词?

  甚至有种「我本该有个弟弟」的错觉?

  她越想越头疼,摇摇头不愿多想。

  应该是撞到脑子了,记忆有点混乱吧。

  过几天就好了。

  **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后,姜疏宁拿着新手机玩了一会儿。

  秦司衍用平板看工作邮件,秦臻臻坐在摇摇椅上看小说,时不时发出诡异的大笑。

  手机没插卡,只能连WiFi。

  姜疏宁下了几个必须要用的软体,必须得绑手机号码,于是擡头问秦司衍:「老公,我的手机卡呢?」

  闻言他面不改色道:「撞坏了,连着手机一起报废了。」

  「啊?」姜疏宁没有丝毫怀疑,「那怎么办?」

  「补办一张就行。」秦司衍放下平板,语气轻松,「你卡里没什么重要的联系人吧?」

  姜疏宁摇摇头。

  大一刚入学,和同学老师都不太熟。

  她从小在那种家庭环境下长大,没什么人愿意跟她做朋友。

  除了打架斗殴,被抓进监狱的父亲,也就需要跟母亲所在的医院保持联络。

  「我妈妈在医院,联系不上我,会担心的。」

  秦司衍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那个「病重的妈」。

  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放软:「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医院照顾你妈妈了,也跟她说了你这边的情况。她让你好好养伤,别担心。」

  姜疏宁咬咬唇:「我明天想去看看她。」

  明天?明天他上哪儿给她变出个妈来?

  秦司衍头更疼了。但他只能先答应,稳住她再说。

  改天吧,好吗?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有空了陪你一起去。」

  姜疏宁这才安心,看向秦司衍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老公,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秦司衍扯了扯嘴角,「不用谢,我们什么关系。」

  不知不觉中,他居然习惯了「老公」这个称呼。

  窗外天色渐暗。

  姜疏宁看了眼时间,站起来:「不早了,我去做饭吧。你腿不方便,臻臻也累了,今晚我下厨。」

  秦司衍:「要不点外卖吧。」

  姜疏宁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做饭可好吃了。」

  秦臻臻举手:「嫂子我帮你吧。」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秦司衍喊住她。

  「什么事啊哥?」

  厨房门关上了。

  秦司衍揉了揉眉心,朝秦臻臻招招手。小姑娘蹭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姜疏宁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她大老板女强人身份,以及他们其实是死敌的真实关系。

  「所以嫂子她……」秦臻臻压低声音,眼睛瞟向厨房方向,「真失忆了?」

  「嗯。」秦司衍往后靠了靠,左腿还隐隐作痛,「医生说的,记忆错乱,把一些看过的剧情和现实混在一起了。」

  「那她现在以为你俩……」

  「夫妻,她是我包养的小娇妻,我是霸道总裁,就这么个剧本。」秦司衍说得面无表情。

  秦臻臻就是看霸道总裁小说长大的,憋笑憋得肩膀发抖:「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

  「医生说最好不要刺激她,等她自然恢复。」

  秦司衍冷静地道:「在她恢复之前,你不能在这儿住。」

  「为什么?」秦臻臻瞪大眼睛,「我又不会说漏嘴!」

  「你刚才已经说漏嘴了。」秦司衍瞥她一眼,「高中,包养,违法犯罪......再说下去我直接进去了。」

  秦臻臻吐吐舌头:「那我去哪儿?爸妈那儿没人,我不想回学校宿舍……」

  「家里有别墅空着,你去那儿住。」

  「不要,那边太远了,我一个人害怕。」

  秦臻臻撇撇嘴,眼珠子一转,「除非……你再给点搬家补贴。」

  秦司衍就知道她会来这招:「加一起十万够不够?」

  「成交!」

  「你今天就搬走。」

  秦臻臻收完钱后,翻出购票软体查机票:「今天没航班了,我明天一早走,行吧?」

  「尽快。」

  话音刚落,厨房里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姜疏宁的尖叫。

  秦司衍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左腿疼得他龇牙咧嘴顾不上,踉跄着往厨房冲。

  秦臻臻也跟了过去。

  厨房里,姜疏宁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那口锅。

  锅里窜起一簇火苗,油烧得太热,她刚才往里面倒菜的时候,火「轰」一下就起来了。

  秦司衍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就不该相信她会做饭。

  第二个念头是:他也真是傻,居然让她进了厨房。

  「站远点!」

  他一把将姜疏宁护在身后,抄起锅盖「哐当」盖上锅,火苗被闷熄。

  秦臻臻在旁边瞪大眼睛:「嫂子,你做了什么啊?差点把厨房点着!」

  姜疏宁被秦司衍护在身后,脸色发白地盯着那口还在冒烟的锅,整个人都是懵的。

  秦司衍转身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有没有伤到?溅到油没有?」

  姜疏宁摇摇头,声音有点飘:「我、我应该是会做饭的啊……」

  「应该?」秦臻臻没忍住,「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应该?」

  姜疏宁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我想做青椒肉丝……先切肉,加淀粉和料酒腌一下,然后热锅冷油,油热了放肉丝滑散,再放青椒……我上网搜了教程的。」

  秦臻臻听得更糊涂了:「你会做饭为什么要搜教程?而且油热了不能马上放菜,得等油温稍微降一点,不然就容易起火。还有,青椒肉丝不是应该先炒青椒再放肉吗?」

  姜疏宁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会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会做饭,你以前经常做。

  但为什么实操起来每一步都陌生?

  为什么连基本的步骤都需要看教程?

  为什么秦臻臻说的那些细节,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她捂住头,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到底会不会做饭?」

  潜意识告诉她,她会。

  可现实是,她差点把厨房烧了。

  秦司衍瞪了秦臻臻一眼:「少说两句。」

  他揽住姜疏宁的肩膀,把人带出厨房,「在我这儿不用你做饭。有家政阿姨,再不济还有我。」

  秦臻臻迟迟反应过来,姜疏宁大概又把小说人设往自己身上套了。

  她在后面撇撇嘴,小声嘀咕:「护妻狂魔……」

  秦司衍把姜疏宁带回卧室,关上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7)

  「啪——」

  灯刚亮起就被摁灭了。

  「太刺眼了。」姜疏宁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不想开灯。」

  秦司衍想像着她微红的眼角,心神一动。

  「行,不开大灯,开小灯吧。」

  他拄着拐杖走到床头边坐下,「但我这腿可站不久,陪我坐一会儿,嗯?」

  「嗒」一声轻响,一盏暖黄的床头灯晕开一团柔光。

  光线洒在床头柜一角,落在一本硬壳书上。

  书脊上烫金的《**艺术论》几个字,在光下微微反光。

  姜疏宁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伸手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封面触感光滑。

  「这是什么书呀?」她小声问,指尖无意识地顺著书页边缘一拨。

  书页摊开,停在最常被翻到的那一页。

  纸张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浅黄水渍,边缘毛毛的。

  秦司衍眼皮一跳。

  上回他跟姜疏宁竞标一块文化地产。

  对方公司的老董是个附庸风雅的老头,席间聊起文艺复兴。

  他这边没接上话,坐在对面的姜疏宁便擡眼,轻飘飘几句见解,引经据典,哄得那老董连连抚掌。

  她成功拿下那块地,还嫌不够,散场后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把他堵在走廊里嘲讽:

  「秦总,谈判桌上用点心,别总让人觉着,是泥腿子出身,连贡布里希书里那点门道都摸不着。」

  他当时气得后槽牙发酸,回去就让小林把什么贡布里希、沃尔夫林、帕诺夫斯基……她提过的书,全买了回来,堆了书房半桌子。

  这本《***艺术论》就是其中的一本。

  这书里的内容对他来说实在寡淡,字句绕得人头晕。

  他给自己下了任务,硬逼睡前看几页,可总撑不过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好几次醒来,书倒扣在脸上,硌得生疼。

  最囧的那回,口水把前几页洇湿了一片,干透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姜疏宁却一点没察觉。

  她只看见书页边密密麻麻的折角,纸张翻得软旧的痕迹,还有那片显眼的「深耕」印记。

  纤细的指尖抚过水渍边缘。

  她仰起脸,眼睛在灯光下亮盈盈的,满是纯粹的信服。

  「这书都被你翻旧了。」

  她把书捧在手里,语气软软的,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看起来好深奥,我连书名都念不顺……老公,你真厉害。」

  「......」

  秦司衍耳根薄红,心情一下微妙起来。

  这本因她而买的《**艺术论》就躺在这儿。

  而当初嘲讽他的那个女人,乖顺地坐在床沿边。

  纤细的身子套着浅米色的衣裙,乌发柔软地垂在肩侧,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好像轻轻一推,就会倒在他的床上似的。

  秦司衍眼神愈发幽暗,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下唇:「你老公还有更厉害的......」

  姜疏宁很是信服地点了点头,把厚重的书合起来,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腿上。

  在她眼里,秦司衍英俊帅气、有钱有权,博学聪明、是那种什么都懂、什么都游刃有余、能稳稳掌控一切的男人。

  他的无所不能,衬得她愈发像个一无所知的小学生。

  「秦司衍。」她忽然小声开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秦司衍:「你怎么会这么想?」

  真实的姜疏宁聪明,果决,眼光毒辣,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绝路。

  从他手里硬生生撬走过那块潜力地皮,抢走过他盯了半年的核心技术团队,就连上次政府那个扶持项目,她也是后发先至,赢得漂亮又干脆。

  业内多少人私下说她手段厉害,是下一任姜家家主,是女性之光。

  要是她都算没用,这圈子里恐怕就没几个有用的人了。

  「我做饭不会,老是误会你,动不动就哭,净给你惹麻烦……」

  她越说声音越闷,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你说你图我什么啊?除了这张脸,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心情更微妙了。

  她那双冷静锐利、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湿漉漉地垂着,盛满了不自信的茫然。

  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泛着诱人的水光。

  浅米色的衣裙领口有些松,隐约露出一小片细腻的阴影。

  那截纤腰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细,软,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留下指痕。

  秦司衍盯着她,喉结滚动。

  该死,太犯规了。

  她居然用这副样子,这种语气,在他面前示弱。

  那个在商场上一言定鼎、寸步不让的姜疏宁,此刻像个迷了路、只懂得依赖他的小动物。

  这强烈的反差,简直是在他绷紧的理智弦上,要命地来回碾磨。

  他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发哑:「别瞎想。我只图你这个人,不在乎你有没有用。」

  大掌温热,带着薄茧,摩挲头部令人很舒服。

  姜疏宁却不满足于此,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小猫一样依赖地蹭了蹭。

  「那……老公,你亲亲我好不好?」

  她仰着脸,红唇微启,呼吸浅浅地拂过他指尖。

  「你亲亲我……我就信了,我就有安全感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碎裂了。

  秦司衍眼神一暗,顺从本能地低下头,复上了她的唇。

  比想像中更软,带着她刚才咬过的微湿。

  姜疏宁轻轻「唔」了一声,非但没躲,反而伸出细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拐杖被随手扔开,哐当一声倒在旁边。

  他单膝跪上床沿,身体前倾,一手与她十指交扣。

  一手按在她她那段细腰上,掌心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嘴唇辗转碾磨,力道失了分寸,带着点凶狠的劲儿。

  她被动地承受着,脑袋随着他侵略的节奏微微偏转。

  乌黑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绷紧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密的、钻心的痒。

  那痒意顺着血液,直窜心尖。

  姜疏宁喉间溢出一点呜咽,整个人被他吻得向后仰倒,栽进了柔软的床褥里。

  ——真被他推倒了。

  这个念头闪过,秦司衍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压了下去,身体的重量半悬着,怕压坏她,又舍不得离开丝毫。

  早知道她唇这么软,做什么死对头?赶紧拐回来做老婆。

  他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继续加深这个吻,吮吸,啃咬,毫无章法。

  「唔……老公,慢、慢一点……」

  她偏头躲开一点缝隙,急促地喘着气,眼睫湿漉漉地颤,「要喘不过气了……」

  「我也是。」

  秦司衍抵着她额头,呼吸比她更乱,灼热地喷在她潮红的皮肤上。

  这是他的初吻。

  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知道,接吻是这种滋味。

  像踩在悬崖边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轰轰地往头顶冲。

  头晕目眩,四肢发麻,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两人相连的唇齿之间。

  再不停下,他可能真要昏过去了。

  他撑着身子想退开,姜疏宁却不依。

  细白的手臂像藤蔓,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不让他走。

  她仰着脸,眼睛里雾蒙蒙的,含着未散的情动,声音又软又黏:「再亲一会儿嘛老公……还想要。」

  秦司衍呼吸一滞,掐着她下巴,好意警告道:「会失控的。」

  她却不知死活的扒上来,鼻尖蹭着他发烫的脖颈,甜腻腻的道:「那有什么呀……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呀。」

  经历虐恋之后,不就应该情深,享受甜甜的恋爱吗?

  「苦都吃完了,现在不该吃甜的了么?」

  「姜疏宁。」

  他低低念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别后悔。」

  身下人扬起脖颈,主动凑上来,温软的嘴唇轻轻含住了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嘶——!」

  秦司衍倒抽一口气,浑身一僵,脊柱窜上一阵过电般的麻。

  理智的高墙摇摇欲坠,碎石簌簌落下。

  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指节擦过她大腿细腻的肌肤,裙摆被揉得皱起——

  「哥!嫂子!」

  房门被敲得砰砰响,秦臻臻清脆的声音毫无遮拦地传进来。

  「外卖到了!再不出来吃,饭菜就凉了啊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8)

  餐桌上的气氛透着古怪。

  秦臻臻八卦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满眼探究。

  一个脸涨得通红,埋头不敢擡。

  一个眉头紧锁,默默忍痛。

  秦司衍刚才亲人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冷静下来,左脚踝一阵阵发胀发疼。

  跪在床上那下估计扯着了。

  他皱着眉,朝秦臻臻擡了擡下巴:「倒杯水,再把止疼药拿来。」

  秦臻臻「哦」了一声,笑嘻嘻地去拿药。

  姜疏宁抿了抿微肿的唇,悄悄擡眼看秦司衍,又飞快垂下眼,睫毛颤个不停。

  先前那股「我来做饭」的小媳妇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安静得像只鹌鹑,筷子只轻轻拨着碗里的饭粒。

  秦臻臻把水和药片搁秦司衍手边,往椅子上一靠,托着腮坏笑道:「哥,你俩刚才在房里干嘛呢?动静不小啊。」

  姜疏宁的脸「轰」地一下更红了,能烫熟鸡蛋。

  秦司衍撩起眼皮横她一眼,没吭声,就着水把药吞了。

  眼神里的警告明明白白:闭嘴,少打听。

  秦臻臻撇撇嘴,识相地没再往下问,夹了块排骨啃起来。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吃完,姜疏宁站起来收餐盒,手指刚碰到塑料盖子,秦司衍就开口了:「放着,不用你动。让臻臻收拾,她闲着也是闲着。」

  秦臻臻刚走到冰箱旁,拿了罐可乐,一听这话瞪大眼:「哈?我谢谢你啊秦司衍,你真是我亲哥。」

  秦司衍面不改色:「少废话,收完顺手把垃圾带下去丢掉。」

  「哼,有了老婆忘了妹!」

  秦臻臻冲他后背扮个鬼脸,还是认命地把可乐放一边,动手收拾起来。

  姜疏宁嘴角悄悄弯了弯,又很快抿住。

  秦臻臻收拾完桌子,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没多久传来开门声,她甩着手上来了,一边伸懒腰一边嘟囔:「唉,累死我了,时间不早啦,我先去洗澡。明天一早的飞机,等会儿我回房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飞机?」姜疏宁擡起头,有些意外,「臻臻,你明天要走?」

  「对呀,学校有点事。」秦臻臻揉揉脖子,往客卧里走。

  姜疏宁放下筷子,跟了两步,声音软软的:「不能再多住几天吗?我刚来,你就要走……」

  显得她这个嫂子不欢迎小姑子来玩似的。

  她哀求的看向秦司衍,希望他能挽留:「我想家里热闹点,不好吗?」

  秦司衍捏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别走了,你再多住几天。」

  秦司衍避开姜疏宁的目光,语气不容商量,「爸妈那儿,我会说。」

  秦臻臻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啊,反正我没事。」

  姜疏宁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开心的弧度。

  秦司衍转开脸,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的声音填满了客厅,也隔开了悄悄蔓延的、令人心慌的气氛。

  他其实有点庆幸的,幸好秦臻臻敲门及时阻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房间里的一切还烫在脑子里:姜疏宁温软的嘴唇,湿漉漉的眼睛,她身体销魂的触感......

  要是秦臻臻走了,这房子就只剩他们两人……

  他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

  不行。今晚差一点就收不住了。

  要是独处,下一次他未必刹得住车。

  等她恢复记忆回想起来,肯定会恨他的吧?

  她那么讨厌他,若是跟他发生亲密关系,估计恨不得把他腌掉。

  他不敢往下想。

  **

  自那晚后,秦司衍有意拉开了距离。

  腿脚稍微好一点儿,就开始往外跑,变得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天没亮就出门,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晚饭也常在外面解决。

  姜疏宁守着偌大的公寓,从清晨等到日暮,心里的甜渐渐漫成了空落落的凉。

  这天傍晚,她窝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调台。

  本地财经新闻的画面一闪,她看到了一身挺括西装的秦司衍,正与人握手。

  举止沉稳利落,步伐稳健,一身深色的西装衬得人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妖孽性感中多了一份成熟稳重。

  镜头扫过他对面的人,一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姜疏宁心头莫名一跳。

  这人……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太阳穴突地刺痛起来。

  她皱紧眉,捂住额头,还没等细想,画面转向其他人。

  「看什么呢?」

  秦臻臻抱着薯片凑过来,瞄了眼电视,「哦,我哥啊。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来在搞这个大项目。」

  「那位老先生是?」

  「新加坡来的大佬,姓李,听说搞投资的。」

  秦臻臻往嘴里丢薯片,咔嚓咔嚓,「我哥最近就围着他转呢,饭都没空回家吃。」

  姜疏宁「嗯」了一声,没再问。

  心里那点异样感挥之不去,可一想就头疼,索性不想了。

  「你哥有说今天回家吃饭吗?」

  「没有。」

  「哦。」

  秦臻臻看她蔫蔫的,用肩膀碰碰她:「别瞎想,我哥心里有你。他啊,就是嘴硬,其实把你当老婆疼的。」

  「你怎么知道?」姜疏宁擡起眼。

  「这不废话嘛。」

  秦臻臻咽下薯片,擦擦手:「不然他干嘛非把我扣这儿?说是让我度假,其实就是让我照顾你、陪着你,怕你一个人在家休养闷着。」

  她心里门儿清。虽说兄妹俩见面就斗嘴,可秦司衍其实很疼她。

  要不是真把姜疏宁当自家人,他哪会把她这个亲妹妹都派来作陪。

  把人捧在手心里护着,好吃好喝供着,饭不用做,事不用愁,只需安心养着就行。

  这哪是照顾病人,分明是供着小祖宗。

  姜疏宁听着,心里稍微暖了点,可委屈仍旧冒了头:「那他最近为什么不愿意碰我了?」

  「咳——!」

  秦臻臻差点被薯片呛着,,「什么、什么碰不碰的?」

  「就是一些亲密行为。」

  姜疏宁脸微微发红,声音越来越小,「之前他很主动的,最近却跟我分房睡了,回来就回主卧,连抱都不抱一下。」

  她想起以前的缠绵,对比现在的冷淡,鼻子有点酸:「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惹他厌倦了?」

  秦臻臻眼珠子转了转,恍然大悟。

  这八成又是把她哥代入什么霸总文学了。

  她心里念头飞转,有了个主意。

  「哎呀,你想多啦!」

  她搂住姜疏宁的肩,神秘兮兮地笑,「我哥那是最近太忙,心力交瘁,顾不上风花雪月。你多勾勾他,他就主动了。男人嘛,有时候需要一点……小刺激。」

  「小刺激?」

  「对呀。」

  秦臻臻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橘黄色软体,手指戳了几下,递到姜疏宁眼前,「等他这阵忙完,你穿这个,往他面前一站,保准他什么累都忘了。」

  屏幕上满是撩人的款式:蕾丝镂空的吊带裙,缎面深V的睡袍,还有一套黑色系带款,布料少得几乎遮不住什么。

  姜疏宁只看一眼就耳根发烫,下意识想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那些图片上,居然真的认真考虑起来。

  秦臻臻给她推荐了销量最高的酒红色丝绒短裙,「嫂子你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好看。」

  「这个……会不会太暴露了?」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秦臻臻怂恿道。

  姜疏宁想到什么,眼神变了,「臻臻,你怎么收藏了这么多这种店铺?」

  上面的衣服与其说是睡衣,不如说是情趣服。

  秦臻臻吐了吐舌头:「我有男朋友嘛,在上面买过几次。」

  她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嘘——!千万别告诉我哥!他要是知道,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这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姜疏宁怔了怔,轻轻点头,「你放心我不跟他说。」

  她非常高兴和秦臻臻有了秘密,双方更亲近了。

  她哪里知道,秦臻臻热心撮合,其实另有算盘。

  她那在大学交的男友这几天要来H市找她玩,她早就想溜出去约会,却被秦司衍严令每晚十点前必须回家。

  要是姜疏宁能缠住她哥,她自然就能逍遥快活了。

  想到这里,秦臻臻更加卖力,指着屏幕上一件黑色蕾丝边的情趣内衣,积极建议:「这件!这件若隐若现,杀伤力绝对够!我哥肯定看你一眼就要流鼻血!」

  姜疏宁红着脸,手指却诚实地加入购物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9)

  合同拟好了,秦司衍落下最后一笔。

  李哲明收好自己的那份,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秦总,合作愉快。星穹这个项目,潜力很大,希望恒衍能把它带到我期待的高度。」

  「李老放心。」秦司衍起身与他握手。

  末了,李哲明似有感慨地提了一句:「说起来,最初我更看好宸星的姜总。她那份技术路径分析,眼光毒辣,直指核心。可惜啊……她没能按照约定的时间过来。」

  「听说她身体不适,休养去了?项目不等人,只好有劳秦总了。」

  秦司衍面上笑容不变:「姜总确实优秀,恒衍会全力以赴。」

  李哲明点点头,没再多说。

  人送走了,会议室空下来。

  秦司衍看着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合同,纸页白得晃眼。

  事情成了。

  他本该觉得痛快,为何心口那块儿却莫名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坠着。

  这项目,这机会,是他从姜疏宁手里硬生生截下来的,趁她记忆混乱,毫无还手之力。

  等她醒来,想起一切……会怎么看他?

  厌恶?鄙夷?还是觉得他品性败坏、卑劣不堪,连趁人之危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他烦躁的松了松领口。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来人是周茂。

  姜疏宁那个寸步不离的特助,他脸色铁青,眼底压着黑,显然是几天没睡好。

  「秦总。」周茂开门见山,声音发沉,「姜总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现在她音讯全无,跟你绝对脱不开关系。她人在哪儿?」

  秦司衍慢悠悠地向后靠进沙发里,十指交叠,「周特助,姜总是成年人,有腿,想去哪儿是她的自由。你与其在这儿质问我,不如去问问她的家人。」

  姜家?周茂并未没去找过。

  可除了躺在特护病房里靠仪器维持生存的老爷子,没有谁真正在乎姜疏宁的死活。

  她那位继母,还有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巴不得她从此消失,最好再也别出现!

  家产、权柄,眼巴巴等着接手呢,谁会去找?

  至于姜老爷子,自顾不暇,他们联手把消息捂得死死的。

  周茂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来诈秦司衍。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他,「秦总,我合理怀疑,你非法拘禁了她。」

  空气静了两秒。

  秦司衍笑了,笑得肩膀轻颤,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我拘禁她,我图什么?」

  「秦司衍,你别装了!李老的合作,是姜总熬了几个月的心血!你自知不敌,为了抢走,所以非法拘禁了她!」

  秦司衍慢条斯理地点了点桌面:「商业竞争,各凭本事。姜总休养,项目总不能一直空等。李老选择恒衍,是恒衍给出的方案更合适。周助理,这难道你也有异议?」

  周茂眼底烧着火:「秦司衍,你有够卑鄙的!」

  他冷笑,将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画面里能辨认出秦司衍和未失忆的姜疏宁上了同一辆车。

  「姜总失踪前最后和你在一起!秦司衍,姜总到底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周茂眼神锐利如刀:「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再不交出姜总,我立刻报警,告你绑架!到时候,你看你这刚签的合同,还作不作数!」

  会议室空气凝固。

  秦司衍静静看着周茂,半晌,扯了扯嘴角:「周助理,心急可以理解,但污蔑要讲证据。姜总是成年人,有手有脚,我怎么绑她?」

  「她确实受了伤,我出于人道主义提供过帮助,仅此而已。之后她去了哪里,我不清楚。」

  他语气平稳,心里却飞快算计。

  麻烦。周茂是姜疏宁的心腹,聪明、难缠,显然起了疑心。

  报警虽然查不出什么,但风言风语和调查程序也够恶心人的。

  最关键的是,和李哲明的合作已经落幕。

  扣着姜疏宁的最大理由,没了。

  利益到手,他没必要再惹一身腥。

  姜疏宁是烫手山芋,该还回去了。

  等她恢复记忆,无非是回到从前冰刀霜剑互捅的日子。

  只是......想到那张脸会重新冷若冰霜的对着自己,心里某个地方,狠狠一抽。

  那点甜头,尝过就忘不掉了。

  「我会试着联系她。」秦司衍语气缓和了些,「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周茂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咬牙:「最好如此!」

  人走了。

  秦司衍揉了揉眉心,心中滋味复杂。

  他不是变态,没想把她关一辈子。

  初衷是利益,现在目的达到,该收手了。

  **

  当晚有庆功宴,紧接着又是两场私人应酬。

  合同签了不少,酒喝得更多。

  恭维声不绝于耳,秦司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灌下去的酒都成了闷涩的液体。

  最后一场在一个私密包厢,做东的老总叫来几个年轻女孩活跃气氛。

  香风扑面而来,秦司衍几乎是立刻皱紧了眉。

  太冲了。各种甜腻花果香、浓烈脂粉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他太阳穴直跳。

  对比起来,姜疏宁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暖意的自然体香,简直像山涧清泉,干净得让人上瘾。

  「离我远点。」他冷冷呵斥。

  女孩们讪讪退开。

  他靠在沙发上,一闭上眼,脑子里是姜疏宁柔软,惹人怜爱的小脸。

  她蹭过来时软软的温度,搂住他脖子时依赖的眼神,亲吻时热情温顺的回应......

  又喝了一杯,烈酒烧喉,却烧不散心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应酬真他妈累。

  要是现在回家,能抱到那个软绵绵、暖乎乎的人,该多舒服。

  这念头一起,就再坐不住了。

  他扯松领带,起身拿外套,提前离了席。

  **

  到家时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秦司衍按亮灯,没看见人。

  冰箱上贴着张便条,秦臻臻的字迹龙飞凤舞:「哥,跟朋友出去玩玩,晚点回,勿念~!」

  秦司衍本来就因酒意突突跳的太阳穴,这下更疼了。

  他摸出手机,手指有点重地敲字:「跟谁?男的女的?几点回?地址发我。」

  发完,把手机扔沙发上,扯着衬衫往浴室走。

  路过次卧,门缝底下是暗的。

  主卧……也没动静。

  秦司衍脚步一顿。

  ——姜疏宁也被她带出去了?

  他心里倏地一紧,那点酒意散了大半。转身抓起手机,给秦臻臻拨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一件件打开客房的门,不见姜疏宁的身影。

  他脸色沉下来,改发微信:「你嫂子呢?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等了几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

  秦臻臻回了个:「嘿嘿。」

  嘿你个头。

  秦司衍额角青筋跳了跳,语音拨过去。

  这次接了,背景音嘈杂,音乐震耳。

  「秦臻臻,」他压着火,「在哪儿疯呢?把你嫂子一起带回来。」

  「哎呀哥,别急嘛。」

  秦臻臻笑嘻嘻道:你回房间看看……有惊喜哦!玩呢,挂了哈。」

  电话掐断。

  秦司衍盯着手机,头疼欲裂。

  惊喜?这死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他皱着眉走向主卧,里面黑漆漆的。

  他一边摸索着开灯,一边没好气地给秦臻臻发语音消息:「我打不通你嫂子电话,让她接电话。不是不让你们玩,必须报备位置、时间、同行人……」

  黑暗中,一具温热的身体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贴了上来。

  两只纤细柔软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身,轻轻收拢,像是要将他溺死在甜蜜的网中。

  她用了新的洗发露,发丝间清甜的柑橘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

  秦司衍浑身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他喉结滚了滚,莫名口干。

  「……姜疏宁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0)

  「老公……你怎么才回来啊?」

  那声音又软又黏,钻进耳膜,像水蛇缠住心脏,将秦司衍定在原地。

  「我等了你好久呢。」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她抱住了他的腰身,感觉到他脊背肌肉绷紧的坚硬触感。

  脸颊隔着薄薄衣料贴上他后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眷恋地蹭了蹭。

  「......」

  秦司衍呼吸窒住,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剂,某种更原始的冲动在四肢百骸间窜起火星。

  「你转过来嘛~」她软声催促,手臂松了松。

  秦司衍喉结滚了滚,慢慢转过身。

  她踮起脚,贴上去,想像从前那样索吻,却突然顿住。

  「你喝酒了?」

  她皱眉,又仔细嗅了嗅,敏锐地捕捉到酒气里混杂的、陌生甜腻的香水味。

  「......你身上......为什么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姜疏宁赤脚站在地毯上,却感觉身体一点点变凉。

  「你这几天都那么晚回来……电话不接,信息回得慢,只说在应酬。」

  她吸吸鼻子,眼眶酸得厉害,「其实是去跟别人鬼混了,对不对?」

  「我没有。」秦司衍下意识反驳,伸手「啪」地按亮了灯。

  光刺下来,他看清了她的脸。

  面容苍白,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它掉下来。

  那双他最喜欢的或清冷、或依赖的漂亮眼睛,闪着破碎的泪光。

  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她哭什么?

  一切全是假的。她不是他老婆,他也不是她老公。

  这戏随时会落幕。

  她这副被背叛的受伤模样,演给谁看?

  可为什么……看着她无声落泪,心口会跟着疼?

  「应酬场合是有女人,但我没碰。」

  他声音沙哑地解释道。

  「我不信......」

  姜疏宁的眼泪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洇湿唇瓣。

  她看着他,眼神里漫开痛苦和自嘲:「怪不得……你这几天回家,都不怎么碰我了。」

  她往后退开几步,泪痕在光下清晰可见:「你以前在床上,不总说恨不得死在我身上吗?」

  声音越来越小,掺着羞耻和失落,「你现在不碰我,是不是……不爱我了?嫌弃我了?有别人?」

  每一句指控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尤其是那句「死在你身上」,被她记忆错乱赋予的、荒唐又炙热的「过往」,狠狠烙印在他心口。

  「并没有不爱你。」

  他怜惜的擦去她嘴角咸涩的湿痕,「我发誓,除了你,我没碰别人。」

  此刻她爱着他。

  虽然是虚假的记忆,可这眼泪是真的。

  这么烫,这么灼人。

  他舍不得戳破这场美梦。

  他要当真了。

  「那……」姜疏宁羞涩的抿抿唇,脸颊微红,「老公今晚抱我,好不好?」

  秦司衍这才注意到她今晚的装扮。

  不是什么正经睡衣。

  薄薄一层胭脂色丝缎,两根细吊带挂在伶仃锁骨边,布料少得可怜,领口开得极低,饱满曲线若隐若现,腰身却收得极细。

  背后松松系着同色缎带蝴蝶结,仿佛一扯就散。

  乌发披散,脸颊泪痕未干,眼里水光潋滟。

  纤细又丰盈,纯洁又放荡,像一块精心装饰、等人采撷的甜美蛋糕,散发着无声的致命邀请。

  理智在颅内尖叫着警告:

  你们是死敌。你今天才抢走她的项目,现在又要睡她。

  等姜疏宁清醒,就是你的死期。

  她绝不会放过你。

  可另一个声音在低笑:

  那就别放过,纠缠到底吧。

  这能怪他?

  是她误以为他是她老公,是她放荡又热情地邀请。

  她自找的。一个正常男人,能不满足她吗?

  「你就这么喜欢我?」他喉头发紧,手指不受控地抚上她微肿的下唇,轻轻揉搓。

  眼底有什么在暗处翻涌,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狂热的痴迷。

  「你是我老公呀。」她眨眨眼,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对。」秦司衍低笑着应了,喃喃重复,像在说服自己,「我是你老公。」

  姜疏宁弯起眼睛跟着笑了。

  她腰肢轻扭,侧身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一条腿微微曲起,手指捏着那少得可怜的裙摆,慢悠悠撩高。

  雪白的大腿肌肤在胭脂色缎料衬托下,像流淌的牛奶。

  她眼神清魅地勾着他,声音甜得能沁蜜:「老公快来呀。以前你都是迫不及待扑上来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轰地冲上头顶,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叫嚣。

  最后那点可怜的挣扎,在这片惑人的美色中,彻底崩碎。

  「你自找的,姜疏宁。」

  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擡手,粗暴地扯松了领带,呼吸粗重,迈步朝她靠近。

  「等你想起来,可别怨我。「

  他掐住她下巴,吻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也吻断了所有退路。

  长夜就此沉沦。

  **

  亲口品尝到她的甘甜之后,秦司衍就再也没能刹住车。

  他要了一回又一回。

  她起初生涩地迎合,呜咽声像小猫在哭。

  后来适应完,竟翻身上来。

  这视角太美,他不敢看。

  失了控,力道没留住,人晕了过去。

  操。

  他闭了闭眼。

  他干了什么?居然真把敌对头睡了?

  强烈的后怕混着愧疚攥紧心脏,冷汗悄悄冒了出来。

  等她恢复记忆……

  秦司衍几乎能想像出姜疏宁那张冰封的脸上,会露出怎样刻骨的厌恶和杀意。

  她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身败名裂,或者干脆阉了他。

  正想到这儿,一具温软的身体重新贴了上来。

  她从短暂的眩晕中苏醒,细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声音软糯地叫他:「老公……再来一次嘛......」

  秦司衍身体一僵。

  去他的愧疚,去他的后果。

  他翻身把她压进床褥里,低头狠狠吻住。

  两人呼吸都乱透了。

  「……行。」他抵着她额头,气息粗重,「但你得听我的。」

  姜疏宁难耐地喘息着,仰起的脖颈泛着粉。

  视野里是他滚动的喉结和沾着汗的锁骨,性感得让人腿软。

  「什么……姿势?」

  秦司衍伸手抓过床头那本厚重的《**艺术论》,塞进她手里。

  「看这本书,不许合上。」

  姜疏宁怔了怔,羞红了脸,「你是要玩老师和学生的游戏?」

  好……刺激。

  秦司衍从后面复上来,咬住她耳朵,嗓音沉得发哑,「随你怎么想。」

  「老公你好坏。」

  姜疏宁笑起来,脸颊泛红,被情潮浸透的眼里满是跃动的兴奋。

  失忆的她丝毫没察觉他话里那点深藏的恶劣。

  他只是想起她曾经坐在会议桌对面,用这副冷淡专业的姿态,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而现在,她趴在他床上被弄得发抖,还要乖乖捧着那本她曾用来嘲讽他的书。

  秦司衍扣紧她的腰。

  真他么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1)

  又一次荒唐过后,姜疏宁终于累极了睡去。

  秦司衍却毫无睡意。

  他点开床头灯,靠在床头,凝望着身侧人安静的睡颜,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完了,他喜欢上姜疏宁了。

  喜欢上自己的死对头?简直是自找麻烦。

  但秦司衍不是遇事退缩的人。

  既然意识到了,那就面对。

  假的又怎样?那就把假的变成真的。

  他手指划过她微蹙的眉心,沿着挺翘的鼻梁,落到嫣红的唇瓣上。

  微微发肿,透着股撩人的糜艳。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

  同时,一个阴暗的念头悄然滋生:如果她醒来后,想起一切,只剩下恨……

  那么不如就这么睡下去,把这场荒诞又甜美的梦一直做下去。

  他陪她沉沦。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姜疏宁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

  含混地吐出两个字:「林烨......」

  秦司衍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

  哪个狗男人?

  他醋得恨不得把姜疏宁摇醒,逼问这个叫凌烨的是谁,值得她在睡梦中仍念念不忘?

  被姜疏宁在生意上截胡,彼此最纯恨的那段时间,他调查过姜疏宁的家庭和身边的人际关系。

  没有一个叫「林烨」的。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秦司衍咬牙在床上坐了会儿,翻身下床,扯过浴巾随意系在腰间,径直走向书房。

  姜疏宁的旧手机,被他锁在抽屉里。

  找出充电器,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显示开机动画。

  开机后,提示音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像一锅烧开的水。

  秦司衍按下静音键,回到卧室用姜疏宁的手指解开了指纹锁。

  霎那间,数百个未接来电的消息框弹了出来,大部分来自「周茂」,还有一些标注着「王董」、「李副总」、「技术部张总监」的号码。

  微信图标上的未读消息已经变成了「99+」,点进去,置顶的工作群消息密密麻麻。

  最新几条在焦急地询问「姜总联系上了吗?」「下周董事会材料谁来定?」

  简讯箱里,几家合作方和银行发来的日程确认与问候皆石沉大海。

  还有两条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提醒:是她原定出差的日子。

  秦司衍翻遍了通讯记录和简讯,没找到叫「林烨」的。

  主界面干净得过分,除了邮箱、日程、几个办公软体和银行客户端。

  像游戏、音乐、短视频之类的娱乐软体,一个都没有。

  当然也没有什么野男人。

  秦司衍满意地勾了勾唇,点开了浏览器。

  历史记录里排在最上面的,是个小说网站的连结。

  戳进去,书名跳出来——《囚爱霸总:娇妻别想逃》。

  看到小说男主名字「蒋林烨」的第一眼,秦司衍:哈,找到了。

  **

  秦司衍熬夜看完了那本小说。

  不多,就一百来章,每章小两千字,总计二十多万字。

  故事挺俗套,标准霸总言情模板。

  唯一让他心里介怀的是,小说女主的名字和姜疏宁一致。

  他返回网站首页,发现网页登录了帐号。

  历史记录一拉,他眉头渐渐皱紧。

  她给这本小说打赏的数额,粗粗一算,竟有小十万。

  每章下面都有她的留言,从「加油更新」到细致的情节讨论,一章没落下。

  私信里还有她和作者的对话,她陪对方聊写作瓶颈,鼓励她坚持写作,不要放弃。

  作者在作话里说过,为了感谢「宁宁大王」(姜疏宁读者号ID)的支持,特意用「姜疏宁」做了女主名,连男主性格都按她留言里流露的喜好微调过,算是一点谢意。

  两人已经处成了朋友,约定下个月面基。

  姜疏宁说连面基的礼物都买好了。

  秦司衍抿着唇,点开某宝。

  在订单记录里不仅发现了礼物,还有姜疏宁定制的小说男主等身抱枕、一米八的亚克力立牌、全套实体书,一沓印刷精致的角色明信片......

  既然隐私都翻到这儿了,他无所顾忌了,索性切到相册。

  果然,里头存着几张约稿得来的「蒋林烨」人设图。

  画的是个二次元形象。

  黑发黑眼,很硬汉的一个角色。

  眉眼锋利里压着点沉郁,穿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靠在窗边。

  光影处理得细腻,眼神却像是透过画面望着谁,深情又孤独。

  另一张是侧影,西装革履,站在雨里,肩线笔挺,手里拎着把黑伞,没撑。

  俊朗的面容中带着孤寂的深邃感。

  秦司衍顺着支付宝里那几笔四位数的转帐记录,反查到一个微博ID和一条聊天记录。

  是姜疏宁约稿时提的要求。

  她写得很细:

  「蒋林烨,身高188,肩要宽,背要厚。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那种,是真正有力量感的体格,行动时肌肉线条自然贲张。」

  「气质要硬,话少。眼神稳,能沉得住气,让人觉得靠得住。」

  「穿着偏好深色系,但不要繁琐。以简单、利落、功能性为主。比如战术外套,或者一件旧但干净的黑T。」

  「胸肌要画得饱满,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轮廓。不是浮夸,是蕴着力量的那种厚实感。」

  「别画成花美男。要有经历风霜的棱角,下颌线硬朗,喉结明显。手指修长有力,可以带点旧伤疤。」

  「整体氛围是『沉默的守护者』。他不用说话,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天塌下来有他顶。」

  「对了,气味想像中是雪松混一点很淡的烟草味,冷冽,但扎实。」

  秦司衍一条条看完,面无表情地吐槽:

  「还『旧但干净的黑T』?」

  他嗤笑,「霸总这么有钱,衣柜里全是高定,穿旧衣服?扯淡呢。」

  看到「胸肌要饱满厚实」,他更乐了。

  「总裁天天开会出差,哪来的时间泡健身房?我这么自律也就保持个薄肌。」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挑眉,「不下点科技与狠活,这尺寸能维持住?骗鬼呢。」

  翻到「沉默的守护者」「天塌下来有他顶」,他直接气笑。

  「话少等于靠谱?那哑巴比谁都可靠。」

  最后是那张雨中立绘图。

  「这个叫蒋林烨的一看就装逼的很,下雨天不打伞,八成脑子不好使。」

  最后总结道:「姜疏宁,你这眼光和审美,也不怎么样。」

  **

  第二天清早,姜疏宁是被冷醒的。

  身侧被窝空荡荡,凉飕飕的,显然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嘀咕:「人呢……跑哪儿去了,不该把我吻醒的么。」

  洗漱完,她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咖啡。

  水刚烧上,门锁响了。

  秦司衍推门进来,一身纯黑运动服,从头湿到脚,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味道。

  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绺绺搭在额前,衬得原本精致的五官更加硬挺深邃。

  领口和后背洇开深色汗迹,布料紧贴着起伏的胸膛和手臂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身上的热气混着一种干净的、类似林木的气息,随着他进来,盈了满屋。

  姜疏宁看得一怔,耳根悄悄热了。

  她转身从浴室架子上抽了条干净毛巾,递过去:「擦擦汗吧。」

  秦司衍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和脖子。

  手臂擡起时,肩背和胸腹的肌肉跟着绷紧,一跳一跳的。

  「你起好早去跑步呀。」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下?我给你弄点早餐。」

  「不用。」他把用过的毛巾随手一搭,罩在她头顶,「阿姨等会儿上门做营养早餐。」

  毛巾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以及他进门时,清冽的雪松气息。

  姜疏宁下意识揪下毛巾,埋进去嗅了嗅。

  真好闻。

  再擡头时,秦司衍已经往客厅走了。

  「你去哪?」她跟在后面问。

  「健身房。」他头也没回,「再练几组无氧。」

  姜疏宁抱着毛巾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眨了眨眼。

  大清早的,这么拼?

  不过......真好,嘿嘿,她最喜欢的大胸肌要回来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2)

  秦司衍这阵子过得有点虚。

  凌晨五点雷打不动起床跑步,健身房哐哐举铁,晚上还得满足姜疏宁没完没了的需求。

  一周下来,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背地里吞了几回补药。

  照镜子时瞧见自己嘴唇发白,眼瞎发黑,活像被妖精吸干了阳气。

  效果倒是显著。

  姜疏宁黏他更紧了,手指爱不释手地戳他胸口,「老公,好像真的变厚了诶。」

  他咬着后槽牙笑,心想能不变厚么,老子快练成金刚了。

  身体是累,心里却栽得更深。

  尤其每晚厮混过后,看她窝在自己怀里睡得毫无防备,那点放她走的念头一点点消散。

  他像陷进了沼泽,清醒地看着自己往下沉,越挣扎,溺得越深。

  早上吃早饭,姜疏宁咬着勺子忽然说:「老公,我想回去上学。」

  秦司衍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

  上学?

  她一个斯坦福电子工程本硕连读、二十岁就进过劳伦斯实验室的人,去国内大学装大一新生?

  档案一调,全是矽谷的项目经历和顶会论文,看一眼就得穿帮。

  他面上沉稳,不露声色:「怎么突然想上学了?在家不好么,我陪你。」

  姜疏宁嘟嘴:「可我才大一呀,老不去学校,老师和同学该说闲话了。」

  秦司衍脑仁疼,只好先拖,「等你头好利索了再去,嗯?」

  姜疏宁却会错了意,眼睛弯起来,凑近些小声问:「你是不是还在吃那个学生会主席的醋呀?」

  秦司衍一愣。原着设定里,女主大一进学生会就被这位学长格外照顾,两人走得近,惹得男主醋意大发。

  这个节点的车祸,也是因为男主撞见他们有说有笑,冲动之下硬把人拽走,路上争吵才出了事。

  和好后男主不放心,索性把人关在家里,彻底断了上学的路。

  他这边正回想剧情,姜疏宁那边已经自顾自演下去了,声音软绵绵的,透着点小委屈:「小说里都这么写,男主吃醋,不让女主上学,把人关起来。」

  她擡眼可怜巴巴地看他,「你是不是也要关我?」

  秦司衍差点笑出声。

  关她?他倒是想。可真关起来,周茂不得带着警察把他这儿掀了?

  心里那点阴暗念头冒了冒,又被按下去。

  他面不改色地道:「别瞎想,我是怕你身体受不住。」

  心里却啧了一声。

  她看的那都什么小说,男主动不动就囚禁play,跟变态似的。

  自己有一点可比蒋林烨强多了,换作是他,喜欢一个人,绑起来算什么本事?

  让她上学,让她发光,不怕她跑,那才叫本事。

  想着想着又觉得荒唐。

  他一个正常人,居然得配合演这种强制爱的戏码。

  好像她早被哪个变态前任调教惯了,自己不过捡个漏,占了个「纸片人老公现实化」的便宜。

  她黏着他、喊他老公,哪是真心对他?根本是冲着心里那个幻想模板去的。

  这念头一冒,酸气就「咕咚咕咚」往上涌。

  假吃醋变真吃醋了。

  酸得难受,又不能直说,只能憋着,憋到晚上,全撒在床上。

  动作比平时凶,一遍遍逼问:「我是谁?」

  「老公......」

  说名字。」

  姜疏宁声音支离破碎:「秦、秦司衍……」

  「连起来叫。」

  「秦司衍……老公……」

  他低吼一声,脑颅炸开烟花。

  情事过后,姜疏宁软软地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汗湿的皮肤上画圈:「老公,我明天想去医院看看妈妈。」

  她趁他心情不错,再次提起这事。

  秦司衍答得干脆:「行啊,我带你去。」

  他脑子里装了剧情,早准备好了。

  小说里女主的妈是个植物人,被家暴打成那样的。

  他找了个靠谱的演员,躺在私立医院高级病房里,仪器齐全,演一天给五千。

  演个植物人,总比演活人容易。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了医院。

  刚进大厅,秦司衍脚步就顿住了。

  电梯口站着两个人,女的珠光宝气,男的年轻俊秀,一身潮牌,表情轻浮。

  是姜疏宁的后妈,和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姜明轩。

  对方也瞧见他们了。

  后妈眼神一锐,高跟鞋咔哒咔哒就扭过来:「疏宁?我还以为看错了,真是你呀。」

  她语气惋惜,「这么久没露面,我还当你失踪了呢。」

  姜疏宁压根不认得她,茫然地往秦司衍身后缩了缩。

  后妈打量她,又扫了眼秦司衍搂在她肩上的手,笑了:「哟,秦总也在。」

  她目光八卦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这是……陪着我们疏宁来看爷爷?」

  误打误撞,他千挑万选的私立医院,竟和姜家老爷子住的撞上了。

  秦司衍手臂紧了紧,把姜疏宁往身边带,语气平静:「她身体不太舒服,我陪她来检查。」

  姜明轩插嘴,语气试探:「姐,你最近都没来公司,电话也不接,王董那边问了好几次了。」

  姜疏宁更懵了:「公司?什么公司?」

  后妈和姜明轩对视一眼,眼神变了。

  「疏宁啊,你是不是......不舒服?连公司都不记得了?」

  秦司衍一把将姜疏宁往身边带了带,语气冷下来:「她需要休息,先走了。」

  他几乎是半抱着姜疏宁拐进另一条走廊,避开身后那两道视线。

  麻烦了。他们肯定起疑了。

  到了预定好的病房,演员已经躺在那儿,呼吸机、监护仪全开着,滴答滴答运行着,演得跟真的似的。

  姜疏宁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脸,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却让人心疼。

  肩膀轻轻发抖,像雨中被淋湿的小草。

  秦司衍站在门口,心里的某个角落塌了下去。

  她哭得真情流露了,像在哭一个早就失去的人。

  他忽然想到那些聊天记录:姜疏宁反复对作者强调,要塑造好「妈妈」这个角色。

  病床上的「植物人」,被家暴的过去,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哪里是小说设定?

  分明是她心里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想做一棵参天大树,为她遮风挡雨的念头窜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手掌安抚地拍着她发抖的肩膀。

  愧疚漫上来,堵在喉咙口。

  「别哭了。」他声音发涩,「妈妈看见你这样,要难过的。」

  「秦司衍,呜呜呜......我好想她,我好想她醒过来......」

  姜疏宁转身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洇湿了衬衫前襟。

  秦司衍搂着她,感受到胸膛的热意,擡眼看向床上那张陌生的脸。

  开始反思这事儿,他是不是干得挺混蛋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3)

  从医院回来后,秦司衍心里的愧疚像藤蔓般的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对姜疏宁更好了,物质上不遗余力地弥补,衣服鞋子珠宝,但凡她多看一眼的,第二天准出现在衣帽间。

  她要天上的月亮,他恨不得连星星一起摘下来塞她怀里。

  一天上午,他叫来小林,「去,办张黑卡,持卡人填姜疏宁。」

  小林站在桌前,足足愣了好几秒。

  「秦总,您是说……给姜总办主卡?」

  「不然呢?我表达的意思不够清楚吗?」秦司衍撩起眼皮。

  小林咽了口唾沫。他是跟着秦司衍从底层爬上来的,太清楚这两人从前是什么关系。

  商场上争锋相对的死敌,为一个项目经常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互相给对方使绊子。

  现在要给商业对手办黑卡?还是主卡?

  秦总也开始追赶潮流,跟死对头谈恋爱了吗?

  小林头脑一阵眩晕,为了不让将来的自己失业,费尽心力劝道:「秦总,我不得不提示您,黑卡一旦给出去,卡号可以秒冻结,但已经刷出去的钱,银行不会兜底。」

  「要是因此产生大额欠款或者纠纷,持卡人得自己打官司追偿。」

  「姜总……她不是一般人。等她想起来,万一报复性刷卡,或者用这张卡做点什么……」

  小林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姜疏宁的手腕和性格,完全有可能这么做。

  到时候就不是花钱消灾,而是引火烧身。

  秦司衍听着,忽然笑了。

  「那倒还好。」他说。

  比起这些,他更怕别的,怕她拿把刀,给他阉了。

  秦司衍收起笑,没有解释的心思,「去办吧,照我说的做。」

  **

  卡在三天后送到秦司衍手里。

  当晚他带姜疏宁去H市那家数一数二的顶楼餐厅。

  窗外夜色铺开,城市灯火碎成一片暖黄的星海。

  甜品上来时,秦司衍把那个尊贵的黑色卡盒推过桌面。

  「送你的礼物。」

  「谢谢老公~」

  姜疏宁拆开包装,拿出黑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不要。」她摇头,眼睛澄澈得像蓄着两汪清泉,「我已经有一张金卡了。」

  秦司衍抿了抿唇,「拿着吧,一点心意。」

  「可我有你就够了呀。」

  她声音软乎乎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之前在医院跟你要黑卡,不是想花你的钱。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老公厉害,对我好,我有人疼。」

  「......」

  秦司衍喉咙发紧,握住她的手,把卡塞进她手心,合拢她的手指。

  「给你你就拿着。」

  她还想推,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听话。」

  姜疏宁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卡,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笑得像个收到礼物的小孩。

  秦司衍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甜,酸胀难忍。

  她要是图他的钱反倒好了。

  他只要一辈子有钱,她就一辈子不会离开他。

  可真正的姜疏宁,宸星的姜总,哪里看得上他这点东西?

  她不差钱。

  等她清醒那天,他还能拿什么留住她?

  吃完饭走出餐厅,夜风微凉。

  秦司衍想着这些,频频走神,差点撞上廊柱。

  「老公?你怎么了?」姜疏宁拽了拽他袖子。

  秦司衍回过神,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她身上温软的香气扑过来,让他微微安心。

  他低头看她,目光痴缠地在她脸上流连。

  有那么片刻只想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情里,永远不醒来。

  「老公给了你礼物,你是不是该礼尚往来?」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诱哄。

  姜疏宁眨眨眼,「嗷呜」一声,踮脚咬住他喉结。

  不重,却留下湿漉漉的触感和浅浅牙印。

  她顺着往上吻,手臂环住他脖颈,唇贴着他耳朵呵气:「那今晚想玩什么,老公挑。」

  秦司衍呼吸一滞,手臂收紧。

  「宝宝戴猫耳朵和铃铛,好不好?」

  姜疏宁脸「轰」地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粉色。

  她埋在他肩窝里,好半天才闷闷「嗯」了一声。

  「……就、就只戴那个吗?」

  「小妖精......」他低笑着,手指撩开她后颈的头发,侧头吻了上去,「真得死在你身上。」

  姜疏宁不吭声了,把他抱得更紧,发烫的脸颊贴着他颈侧。

  暮色渐浓,餐厅露台的灯光暖融融地罩下来。

  秦司衍一身墨黑西装,衬得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便是松驰又压得住场的上位者气度。

  姜疏宁穿着条珍珠白丝纱长裙,面料泛着细腻的光,走动时裙摆如雾轻荡。

  两人立在栏杆边,一黑一白,远远望去竟像一对交颈的天鹅,吻得专注又旁若无人。

  这一幕惊艳感十足,恰好落进不远处蹲守的镜头里。

  狗仔原本在等一位预定包场的女明星,冷不防瞥见这对身影,愣了愣。

  等等,那男的怎么有点像财经版常客秦司衍?

  再定睛一看,我嘞个豆,他怀里那女人……嘶,宸星的姜疏宁?!

  这俩不是死对头吗?

  他手比脑子快,相机已举了起来。

  绝了。两个商业大亨私底下搞在一起,这可比什么明星绯闻劲爆多了。

  **

  照片在第二天清晨炸翻了天,迅速拿下头条新闻,火遍了全网。

  「卧槽??秦司衍和姜疏宁???」

  「我没看错吧,这俩不是在峰会上互相拆台过吗?」

  「所以商业互掐是演给我们看的?实际是小两口玩情趣?」

  各路分析帖飞速涌现,从两人搂抱的姿势解读出「他们早已暗度陈仓」,再到结合近期项目动向猜测实为「资本联姻」。

  共同推测出一个答案:「难道恒衍和宸星要合并了吗?」

  开盘后,宸星与恒衍的股价剧烈波动。

  几个合作方的询问电话打爆了周茂和小林的手机。

  小林站在办公桌前,试探着问:「秦总,要不要联系媒体压一下?」

  秦司衍划拉着平板上翻遍那些推送,头也没擡,「不用。放着吧。」

  小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秦臻臻的电话打了进来。

  「哥!你跟姜疏宁到底怎么回事?」

  「她居然是宸星老板?!你之前一个字都没跟我透露!」

  秦司衍把手机拿远了些:「你现在知道了。」

  「网上都说你是趁她失忆算计她,骗感情抢项目,是不是真的?」

  秦臻臻声音压低了,却绷得紧紧的,「哥,你跟我说实话。」

  秦司衍擡眼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没什么波澜的脸。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电话那头顿住了。

  几秒后,秦臻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明显的惊慌:

  「先别说这个了,嫂子那边的人,带着警察到楼下了。哥,你赶紧回来,这事瞒不住了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4)

  门被拍得震天响。

  秦臻臻扒着猫眼往外看,心脏怦怦直跳。

  外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周茂,一身西装皱得不像话,面容焦虑,眼底下两团乌青。

  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制服笔挺,表情严肃。

  「开门!我知道姜总在里面!」

  秦臻臻咬牙,「什么姜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小姐,请配合。否则我们将以涉嫌非法拘禁报案,警方有权强制进入。」

  秦臻臻手一抖。

  姜疏宁睡了个午觉,刚苏醒,被声音吸引过来,揉着眼睛道:「谁啊?」

  「没、没人!」秦臻臻急得后背冒汗,「嫂子你先回房——」

  门外周茂提高了音量:「姜总!我是周茂!您能听见吗?」

  周茂……这名字刺进了她的脑海。

  头好痛。

  她皱起眉,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

  会议室的灯光,翻动的文件页,一个模糊、板正的身影站在她面前说着什么……

  「姜总!」周茂又喊了一声,「宸星需要您!求您开门!」

  宸星。

  「咔嚓」,仿佛一道被锁死的门扭开了。

  姜疏宁头痛欲裂,眼前发花。

  无数碎片炸开,她踉跄一步,身形不稳地扶住了墙。

  「嫂子!」秦臻臻冲过来扶她。

  「臻臻,把门打开吧。」

  门外传来秦司衍沉稳的声音,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门打开。

  周茂先一步跨进来,目光锁定墙边那个面色苍白、身形微晃的人。

  他眼眶倏地红了。

  「姜总,您没事吧?属下来迟一步,您真的被他关在了这里......」

  姜疏宁怔怔看着他,「你、你是谁?」

  这张脸......她有点熟悉,像在哪儿见过。

  她使劲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要裂开。

  周茂眼神一痛:「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周茂,您的特助,跟了您四年。」

  这句话像把榔头,狠狠敲在她的天灵盖上。

  姜疏宁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求救地呼唤秦司衍,「老公,我头好痛......」

  「他是谁啊?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够了!」

  秦司衍冲过来,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生怕失去她。

  「别逼她了,」他眼睛盯着周茂,声音低沉,「你没看见她疼吗?」

  「疼?」周茂冷笑一声,「秦司衍,你真是怕她疼,还是怕她想起来?」

  他往前一步,伸手拽住姜疏宁的手腕。

  「姜总,请您看清楚了,这位,不是您老公。」

  「他叫秦司衍,恒衍资本的创始人,您的商业对手!」

  「过去三年,你们在七个项目里争得你死我活,他抢过您的技术团队,您截过他的政府标案。」

  「上个月峰会,您当众驳过他面子;上上周车祸前,你们还在为星穹实验室的主导权吵得天翻地覆。」

  他注视着姜疏宁一点点瞪大的眼睛,残忍的说道:「你们是死对头,从来不是夫妻。」

  「他为了商业利益,把您关在了这里!」

  空气凝固了。

  姜疏宁缓缓从秦司衍怀里擡起头,视线在他脸上茫然地游移,嘴唇颤颤地动了动:

  「老公......他说的是真的吗?」

  秦司衍喉结滚动。

  亲眼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碎掉,依赖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漆黑的、不知所措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周茂在骗你」。

  可他发不出声音。

  谎言堆砌的高塔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站在塔顶,脚下是万丈深渊。

  继续骗她?还是亲手推倒?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纠结,懦弱的不像自己。

  「你回答我啊……」

  姜疏宁眼底渗出斑斑点点的泪意,无助地抓着的他,指甲掐进他皮肉里,「秦司衍,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秦司衍别开视线,嗓音干涩:「疏宁,有些事情……很复杂。」

  「秦司衍,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周茂截断他的话,「等她恢复记忆,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那时候你才甘心是吗?!」

  他转向姜疏宁,语气急迫:「姜总,您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宸星现在乱成一团,您再不出现,姜明轩就要把董事会掀了!」

  「您那位置多少人盯着,您比谁都清楚,您花了多少年才坐稳,踩过多少坑、熬过多少夜,一个女人在姜家那种虎狼窝里争出一片天,容易吗?!」

  姜疏宁呼吸窒住了。

  周茂嘴里说的那个女强人,陌生得让她浑身发冷,和记忆里的「自己」完全对不上。

  她是需要老公抱、会撒娇、怕被抛弃的姜疏宁,不是什么在董事会里翻云覆雨的姜总。

  可如果......如果周茂说的才是真的……

  那秦司衍算什么?

  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被他宠溺地低哄着喊「宝宝」的瞬间,她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分秒秒——又算什么?!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她浑身冰冷。

  不要想,不敢想。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着,抽开被周茂抓住的手,转身整个人埋进秦司衍怀里,手指发颤地捂住耳朵,像要把那些可怕的话挡在外面。

  秦司衍在她靠过来的瞬间就收紧了手臂。

  这动作成了他的本能。

  这些日子,她每次这样靠近,他都会搂住她。

  床上、沙发上、桌子上、窗台前......她的气息,她的颤抖,她身体的重量,早就刻进他肌肉记忆里。

  荒唐,他居然会如此痴爱一个女人,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今天。

  姜疏宁感觉到那熟悉的体温和力道,紧绷的脊背松懈了一点。

  她在他怀里依赖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慰。

  周茂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他知道,从姜疏宁这里,是撕不开这道口子了。

  他转向秦司衍,试图说服他:

  「秦司衍,你知不知道她走到今天有多难?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她进公司第一天就等着把她拉下来。」

  「她是女人,在姜家先天就矮一截,她得比别人狠十倍、拼十倍,才能站稳。」

  「那些项目,是她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那些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业绩,是她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熬出来的。现在有人要摘她桃子,要毁了她这么多年不要命才挣来的一切——」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低而重:

  「等她哪天醒来,发现因为你的私心,她这些年搏来的一切全没了……」

  「秦司衍,你猜她会不会恨你?」

  秦司衍胸口像被巨石砸中,闷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周茂撕开了他不敢面对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埋着脑袋、全身心依赖着他的姜疏宁。

  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强迫自己狠下心,一根一根地,极其缓慢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你自己选。」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跟他走,或者……留下。」

  姜疏宁脑子里一团糨糊,太阳穴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可有些东西却破开迷雾,越来越清晰——

  秦司衍给她喂粥时无奈的纵容,她亲他时他耳根泛起的红,夜里他抱着她,一遍遍低哑地说「我是你老公」。

  那些温度、气息、心跳,充满爱意的眼神......不是假的。

  她摇头,往秦司衍身边靠,手指抓住他袖口:「我不走……老公,我只信你。」

  周茂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向那两名警察,嘴唇动了动:「能强行带她走吗?」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他们不能违背人意愿,强行把人带走。

  「姜总……」周茂声音发颤,「请您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姜疏宁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就待在这儿。」

  她擡头看秦司衍,眼圈红了,语气执拗:

  「秦司衍,你骗过我吗?」

  「......」

  秦司衍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痛苦的闭上眼睛。

  姜疏宁吸了吸鼻子,换了问题,「在感情上,你骗过我吗?你是真心爱我的吗?」

  「是。」

  至少这句话,不算谎言。

  姜疏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角却往上弯了弯。

  她转头看向周茂,「你听到了,我和老公真心相爱,我哪里也不去。」

  「......」

  周茂看清楚了她眼底真挚的爱意,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秦司衍,你会毁了她!」

  纵使是警察也无权带走自愿留下的成年人。

  周茂无奈走后,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

  秦臻臻屏住呼吸,悄悄溜回了客卧。

  只剩下他们俩。

  姜疏宁还攥着秦司衍的袖口,手指冰凉。

  她仰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秦司衍……我到底是谁?」

  秦司衍伸手,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是我老婆。」

  姜疏宁的睫毛颤了颤,湿漉漉的,她认真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地道:

  「那我们去领证吧。」

  「......」

  秦司衍胸口无法自抑地在跳动,被她闪闪发亮的眼眸点燃,身体渐渐在回温。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再清醒不过。」

  她眼睛亮得灼人,「既然你爱我,我也爱你,那我们去把证领了。」

  「我就是你法律上的妻子,谁来说也没用。」

  她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这样……我就知道我是谁了。」

  何其有幸,上天垂怜,能够到她的爱。

  恍惚之间,脚下发软,像又往前陷了一步,离那片能溺死人的沼泽更近了。

  他明知这样做不对,趁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应下结婚这件事,跟骗婚有什么两样?

  可他没法子。

  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酥酥麻麻地发软。

  心脏泡在一汪温水里,胀鼓鼓的,伸手一攥,满手心都是湿漉漉的酸软。

  清醒的念头浮上来,就立刻被泡化了。

  他抵抗不了。

  「好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5)

  不顾秦臻臻的劝说,秦司衍坚持要领证。

  他找来律师,拟了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他名下七成资产,婚后全归姜疏宁。

  房子、股权、基金、流动资产......列了整整八页纸。

  律师推推眼镜:「秦总,这要是离婚了,您可算净身出户。」

  秦司衍签字的笔没停:「不会离婚。」

  「她这辈子,只能丧偶。」

  律师闭上了嘴。

  协议拿到姜疏宁面前时,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一本杂志挑明天去领结婚证要穿的衣服。

  秦司衍把那叠纸递过去,她接住,目光茫然。

  「这是什么呀?」

  「婚前协议。」秦司衍在她对面坐下。

  她一页页地翻。

  美好的侧脸低垂,睫毛在纸面上投下浅浅的影,毛茸茸的,乖巧得让人心疼。

  她翻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一行停住,嘴唇无声地动,默念那些天文数字。

  「老公,」她小声问,「你给我这么多,是怕我跑掉?」

  秦司衍笑了下,还没回答,手机震了。

  「接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关了推拉门,「谁?」

  「秦总。」那头是道男声,带笑,掺着点说不清的轻佻,「听说你要当我姐夫了?」

  是姜明轩。姜疏宁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有什么事。」

  「这不是恭喜你嘛。」

  姜明轩拖长声音,「我姐那脾气,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谁也瞧不上。现在居然肯跟你领证,秦总好手段。」

  秦司衍没吭声。

  「不过呢。」姜明轩话里笑意敛起,「我妈让我问问,我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大半个月找不到人,电话不接,董事会也不来露脸,一点不像她。」

  「她在休养。」秦司衍说。

  「休养到要跟死对头结婚?」

  姜明轩促狭的笑了声,「秦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姐那状态,不对劲吧?失忆了?还是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话可不是凭空猜测。

  在私立医院见过后,他们查到了姜疏宁的车祸记录,她被擡上救护车时,额头上全是血。

  再联系面对他们一脸茫然的状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总,出来聊聊吧。」

  **

  他们约在一家私密会所。

  姜明轩到得早,接引秦司衍坐下后,他倒了杯酒,笑得意味深长。

  「我姐现在,是不是特别听话?你说东她不敢往西,乖乖叫你老公?」

  「死对头雌伏于身下,是不是给你爽麻了啊?」

  秦司衍没接他递过来的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秦总。」

  姜明轩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车祸,失忆,洗脑……玩得挺大啊。你就不怕她哪天想起来?」

  秦司衍擡手跟服务员要了一壶茶,自顾自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等她想起来,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

  姜明轩重新靠回沙发,跷起二郎腿,「抢她项目,骗她感情,听说还想跟她领证套牢她……啧,我要是她,恢复记忆第一件事就是阉了你。」

  秦司衍放下茶杯,瓷器碰出清脆一声响。

  「所以呢?你约我的目的是为你姐打抱不平?」

  「我可没那闲心,相反,我会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

  姜明轩眼神精明起来,「你要是真能把她攥在手里,让她永远想不起来,乖乖听话,对你对我,都是好事。她继续做你的小娇妻,宸星……我来接手。双赢。」

  「姜家那边的麻烦,我们帮你摆平。等她哪天清醒了要报复你,我们也站你这边。」

  秦司衍看着他贪婪的嘴脸,有点想笑。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等着她恢复记忆,跟你鱼死网破。」

  姜明轩摊手,「秦总,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

  秦司衍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听上去,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姜明轩一听有戏,眼睛一亮,立刻笑了,站起身,手伸过来:「秦总爽快人,合作愉快。」

  秦司衍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几秒,唇角勾了勾,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他才伸手,短促地握了一下。

  「愉快。」

  **

  一坐进车里,秦司衍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扯松领口,摸出手机,拨给了周茂。

  电话被接起,周茂的声音压着火:「秦司衍,你又想干什么?」

  「姜明轩找我了。」秦司衍没绕弯子。

  那头静了一瞬。

  「他和他妈,看出姜疏宁失忆了。他们提议合作,我负责把人困住,最好让她一辈子想不起来。宸星,归他们。」

  周茂的呼吸骤然重了,怒吼着道:「……这他妈不都是你害的?!秦司衍,要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事情会变成这样?!」

  「车祸不是我动的手脚,她失忆这事纯属意外。」

  秦司衍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现在争论这个没意义,首要是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周茂冷笑,「这是姜家内部的权力斗争,你拿什么解决?」

  秦司衍:「我有个提议。你那边,先想办法稳住公司局面,能拖就拖。我这边,尽快帮她恢复记忆。」

  周茂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有这么好心?」

  「信不信由你。」

  秦司衍扯了下嘴角,「姜明轩那边,条件开出来了,姜家老爷子现在那样,谁能指望?周茂,眼下这局面,你没得选,只能信我。」

  周茂沉默了,哑声道:「你想怎么做?」

  **

  第二天清早,秦司衍是被吻醒的。

  温软的嘴唇贴着他的,一下,又一下,像小鸟啄食。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姜疏宁洗漱完毕,趴在床边亲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笑和期待。

  「老公,早呀。」

  「早。」他声音性感且沙哑。

  人没完全清醒,手臂却已习惯性地环过去,搂住了她的腰。

  细,软,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清晰的脊椎骨节。

  他闭着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寻到她的唇,加深了这个早安吻。

  气息交缠,被窝里暖得让人昏沉。

  姜疏宁乖顺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手指调皮地卷着他后脑的短发。

  吻得渐深,秦司衍的手掌顺着她腰线滑上去,抚过单薄的肩胛,指尖撩开她肩头细细的睡衣肩带。

  「唔……老公。」

  姜疏宁偏头躲开,气喘吁吁,脸红扑扑地笑着,「不能再亲啦,我们得起床了。」

  「你忘了吗?今天是领证的日子呀!」

  她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雀跃,「我协议都签好了,你看——」

  她灵活地从他怀里钻出去,光着脚跳下床,跑到茶几边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又哒哒哒跑回来,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翻到最后一页。

  娟秀工整的「姜疏宁」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签字栏里。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极了。

  秦司衍看着那签名,喉结滚了滚,心口被烫了一下。

  「老公?」姜疏宁凑近,歪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我签得不对吗?」

  「……对。」

  秦司衍伸手,指尖眷恋地抚过那名字,「写得很好。」

  姜疏宁笑了,靠过来抱住他胳膊。

  「那我们去换衣服吧?我挑了好久,觉得那件白衬衫配——」

  「宁宁。」秦司衍打断她。

  「怎么了?」她擡头,眼里还是亮晶晶的期待。

  秦司衍隐忍地闭闭眼,擡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乖宝,今天我们先不去领证。」

  姜疏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为什么?」

  「有件更重要的事。」

  秦司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我们得先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比领证还重要?」她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嘟着,不高兴了。

  「我约了医生,你之前车祸撞到头,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事,但得做个全面的评估和检查。」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不想你以后留下什么隐患。我们要长长久久在一起,对不对?所以你得健健康康的。」

  姜疏宁眨了眨眼,还是不甘心领证被延后,「可我头不疼了呀。」

  「听话。」

  秦司衍把她拉近,呼吸拂在她脸上,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检查一下,让我放心。嗯?」

  姜疏宁与他对视了几秒,败下阵来,小声嘟囔:「那检查完就去领证?」

  秦司衍笑了笑,没应这句,亲了亲她额头。

  「换衣服吧,我约了九点半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6)

  一小时后,秦司衍的车停在一栋安静的白色建筑前。

  这里不像是公立医院,更像私人疗养中心,环境清幽,门禁严格。

  他带着姜疏宁走进去,助理模样的人迎上来,客气地将他们引向二楼一间宽敞的诊室。

  里面等着两位医生,一位是国内顶尖的神经内科的陈教授。

  另一位是知名的临床心理专家。

  「陈教授,林医生,麻烦二位了。」

  等检查全部结束时,已近中午。

  陈教授拿着刚出的影像结果,眉头微锁:「秦先生,姜小姐脑部的血肿吸收良好,但创伤后的记忆阻断和认知错位,在医学上并不罕见。」

  「这更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叠加了神经功能的暂时紊乱。」

  林医生补充道:「她为自己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替代记忆』,并对此深信不疑。强行打破可能会引发强烈的应激反应。」

  「目前合适的方案,是通过药物温和治疗,循序渐进地引导真实记忆恢复。」

  秦司衍仔细听完,看了一眼旁边坐在休息椅上神情疲惫的姜疏宁。

  「治疗周期大概多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急不得。」

  陈教授摇头,「短则几周,长则数月。我们会制定详细的方案,包括需要服用的药物种类,还有......她需要逐步接触一些过去的信息刺激。」

  **

  秦司衍回去后开始整理姜疏宁的过去。

  他让周茂暗中送来她办公室的东西:项目文件、获奖证书、她亲手写的商业计划书,还有员工偷偷拍的她开会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姜疏宁站在白板前,眼神锐利,手势果断,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沉静,却随时能亮出锋芒。

  秦司衍一张张看过去。

  其中几个项目,他记得太清楚了。

  有一个智慧园区的标,他们争到最后一轮,她赢了。

  庆功酒会那晚,她隔着攒动的人影,远远朝他举了举杯,嘴角的笑意淡而冷,分明是挑衅。他当时气得回去灌了半瓶威士忌。

  如今跳出对手的视角再看,她赢得确实漂亮。

  现在看,她赢得漂亮。

  策略、执行、风险把控,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他还翻到她更早的东西。

  一份大学时期参加国际创业大赛的计划书,列印稿边角都磨毛了,空白处是她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批注。

  后面几页,夹着计算开支的草稿。

  数字挤满了纸边:「兼职工资:+1500」、「奖学金:+3000」、「一学期学费:-30000」......

  学费都要自己赚,秦司衍想起医院里她无声的眼泪。

  难怪她会变成后来那个姜疏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着迷的,从来不只是她这张脸,或是她失忆后伏在他怀里撒娇的软糯样子。

  他真正被吸引,为之折服的,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在逆境中咬牙把自己活成一座山的女人。

  是她的锋利,她的顽强,她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

  **

  秦司衍试着把一些旧物带到姜疏宁面前。

  那张她在白板前的照片,她接过去,看了半晌,眼神空茫。

  「这姐姐好厉害,可我不认识她。」

  在一份她最引以为傲的项目获奖证书面前,她摇头道「,没印象。」

  他找到了她以前常听的一个冷门音乐歌单,放给她听。

  旋律流淌出来时,她微微蹙眉,有些不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老公,这曲子听着有点难过……换一首好不好?」

  什么都没想起来。

  秦司衍没灰心,「今天去你家看看。」

  「我家?」姜疏宁眨眨眼,「不是就在这里吗?」

  「是另一个家。你以前住的地方。」

  那公寓位于市中心一个高端楼盘,是姜疏宁工作后自己买的,和姜家没什么关系。

  姜疏宁尝试用指纹,门打开,她僵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这……真是我家?」

  她声音里透着不安,「好冷清。」

  「是你工作后的住所。」秦司衍揽着她的肩走进去,「看看,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她慢慢地走过客厅,路过没什么烟火气的厨房,摸了摸冷硬的皮质沙发,看了眼整洁的书架,眼神里全是茫然。

  「不像有人住过……」她喃喃道。

  秦司衍引着她走向主卧。

  推开房门,里面的景象却与外面的冷清截然不同。

  床上赫然躺着一个等身抱枕,印着一个二次元黑发男人的形象,眉眼锋利,穿著白衬衫。

  床边立着一个等人高的亚克力立牌,是同一个人物的侧影,西装笔挺,站在雨里。

  书桌上,整齐码放着一套精装实体书:《囚爱霸总:娇妻别想逃》。

  旁边还放着一瓶用过的香水,秦司衍喷了几下:清冽的雪松味。

  姜疏宁耸了耸鼻子,星星眼道:「好好闻啊。」

  然后又指着立牌道:「这个纸片人画得真帅!」

  「还有这个抱枕,我以前肯定经常抱着它睡吧?」

  见她又要去拿抱枕,秦司衍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照片、证书、辉煌的过去,她忘得一干二净。

  这些东西她倒记得门儿清!

  那个叫「蒋林烨」的纸片人,盘踞在她的私密空间里,浸透了她的气息,上面残留着她抱过的痕迹。

  醋意烧得他理智发烫,一把将那抱枕从她怀里抽走。

  紧接着,长臂一伸,将那个刺眼的立牌「哐当」一声推倒在地。

  实体书、香水,连同床头柜上几张配套的明信片,被他一股脑全扫进一个空的储物箱里。

  「老公?」姜疏宁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些东西,以后不需要了。」

  他提着箱子大步走出卧室,丢进了门外走廊的垃圾桶。

  折返回来时,姜疏宁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空了一半的房间,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舍不得?」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没有啦。」姜疏宁摇摇头,「就是随便扔别人的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虽然所有人都对她说,你是姜家大小姐,是宸星科技的掌舵人,冷静犀利,商业手腕强硬,妥妥的女强人。

  可那些描述,于她而言依旧苍白,像在看另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没有丝毫实感。

  「姜疏宁,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姜疏宁被他眼里翻涌的浓烈情绪慑住,下意识回答:「是……是你。秦司衍。」

  「我是你的谁?」

  「……老公。」

  「记住。」他逼近,温热的鼻息与之交缠:「找回了记忆也不要忘。」

  滚烫的唇舌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搜刮着每一寸柔软,吞咽下她来不及咽回的细微呜咽。

  蛮横得不留余地,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另一个虚幻的影子从她脑海里驱逐、覆盖。

  「嗯......」

  姜疏宁被动地承受着,面色坨红,腿渐渐发软,不自觉地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老公......轻点......」

  「轻不了一点。」

  「这里,」吻落在她唇角。顺着下巴的曲线往下,烙在纤细脆弱的脖颈,吮吸轻咬,留下湿热的痕迹。

  「这里,」手掌探入她衣摆,抚上腰间细腻的肌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还有这里......」

  他低哑的呢喃,像野兽圈划领地。

  「以后能想起来的,能记住的……」

  他倾身将她抱到床上,身体随之复上,「只能是我。」

  衣物在混乱的喘息和亲吻间被剥离。

  他不再给她任何思考或回忆的间隙,用最原始的方式,让她身体的每一寸记忆,从此只熟悉他一个人的触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7)

  人脑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该想起来的时候死活想不起来,偏偏在最不该想的地方,。

  最不能想起的时候,和这挨千刀的在这张床上做完爱,浑身散了架似的瘫着,大量的记忆碎片像决了堤,轰地一声全冲进了脑子里。

  姜疏宁睁开眼。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给人一种仍处梦境中的恍惚感。

  她静静地躺着,腰上横着条铁铸似的手臂。

  皮肤是冷调的白,底下绷着青色的筋,脉络分明,又沉又烫,充斥着一股色气的力量感。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呼吸一起一伏,拂在她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脸则亲密地挨着另一张脸,帅得人神共愤,也让她恨得牙根发痒。

  更糟的是,她胸口的柔软还被人抓着。

  你爹。

  姜疏宁闭了闭眼,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就是在这张她睡了多年的床上,狗男人是怎么压着她,一遍遍逼着她喊老公,让她里里外外染上他的气息。

  她一个不喜欢骂脏话的人都忍不住爆了两句粗口。

  趁她失忆,哄骗她叫老公,玷污了她,抢她生意不算,还把她珍藏的蒋林烨等身抱枕、立牌、全套周边,当垃圾一样扔了。

  士可杀不可辱!

  她现在就像是叙利亚女兵,身上绑着炸药,恨不得跟人爆了。

  正磨着后槽牙,腰间的手臂动了动。

  秦司衍没睁眼,却习惯性地凑过来,温热的嘴唇寻到她面颊,迷迷糊糊地亲了一下。

  「吧唧。」

  湿润的触感传来,她没忍住,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

  秦司衍被打懵了,睡眼惺忪地瞪大眼睛,茫然又震惊地道:「......宁宁?」

  姜疏宁瞬间变脸,抱着他的头颅,双手捧住他的脸,夹着嗓音道:「哎呀,哎呀,对不起老公,人家做噩梦呢,以为有坏人,不是故意的......打疼了吧?」

  秦司衍目光呆滞,脸上火辣辣地疼,但被她这么一哄,又找不着北了。

  「老婆,好疼~」

  他缩在她怀里,哑着嗓子撒娇。

  爹的,真恶心!

  「要老婆亲亲ლ(°◕‵ƹ′◕ლ)~」

  滚你的吧!

  她敷衍的揉着他挨打的侧脸,「老公再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她像拍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秦司衍确实还没睡够,昨晚折腾得很凶,他出力又最多,在她刻意放柔的节奏里,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再次均匀下来。

  姜疏宁一动不动,确认他睡沉了,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她又骂了一句秦司衍,咬牙站稳,无声地走进厨房。

  拉开刀具抽屉,自从回国后忙事业,她就很少开火了,厨房就是个摆设。

  里头孤零零躺着几把刀:一把笨重的中式菜刀;一把细长的水果刀;还有把锯齿面包刀。

  她选来选去,目光落在角落一把银色厨房剪刀上。

  刃口锋利,闪着冷光,一看就很利索。

  就它了。

  剪刀好啊。别看就两片小小的刀刃,「咔嚓」一下剪下去,什么烦恼,都没了。

  姜疏宁握着剪刀,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

  秦司衍还在睡,浅浅一道晨光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衬得格外英挺。

  喉结随着呼吸,在颈间安静地起伏。

  一夜劳累,他下巴冒了层青茬,非但不显邋遢,反而透出倦懒、成熟的气韵。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掀开被子。

  秦司衍睫毛颤了颤,爽得头皮发麻。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用惨了蜜似的甜美嗓音道:「闭上眼睛。」

  「宁宁老婆真好。」还有清晨叫醒服务。

  他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闷热潮气在被子底下弥漫开来。

  他喉结难耐地滚了滚,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宝宝用*好不好?」

  我可去你的吧。

  想起这些日子被他变着花样,哄着吃了多少回,她就来气。

  那时她有什么办法?

  失忆了,把自己当他的小娇妻,一口接一口,津津有味。

  最可恨的就是这点——她居然没有一点抗拒和厌恶。

  他简直该死!

  姜疏宁冷笑,握着剪刀的手探进被底,冷静地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手术大夫。

  被子一凉。

  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秦司衍睁开眼睛。

  晨光里,姜疏宁软萌着一张脸,歪头看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副无辜模样。

  他心头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撑起身去够手机。

  周茂来电。

  姜疏宁也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眨了眨眼,撒娇道:「老公就在这儿接吧。」

  「好。」

  「开扩音老公~」

  「嗯。」

  满足了的男人几乎有求必应。

  姜明轩的动作比预想更快。

  宸星内部开始流传「姜总精神状况出问题」的谣言,几个股东动摇,姜明轩趁机拉拢。

  周茂压得很吃力。

  「他们打算下周一召开临时董事会,逼姜总出露面。」

  电话里,周茂的声音绷得很紧,「如果她不能以清醒状态出现,他们就会以『健康原因』提议罢免她。」

  秦司衍擡手,用指腹轻轻揉开姜疏宁无意识蹙起的眉心。

  「告诉他们,下周一的董事会,姜疏宁会到场。」

  电话挂断。

  他重新将她捞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宁宁,想不想玩个游戏?」

  姜疏宁眼眸静了静:「什么游戏?」

  「扮演女总裁。」

  「学我这样,去公司开个会。你敢不敢?」

  姜疏宁歪头看他,忽然笑了:「老公,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秦司衍一怔。

  「电视里都这么演。」

  她凑过来,小声说,「老公的公司被人欺负,老婆要出来帮忙撑场面。」

  秦司衍喉咙发哽,摸了摸她的头。

  「嗯,所以你要帮我。」

  **

  接下来的两天,秦司衍成了最严厉的「老师」。

  他纠正她的仪态,打磨她的谈吐。

  教她怎么处理文件,如何翻页,何处停顿,让她练习以前的字迹。

  姜疏宁有意控制着进度,「学」得慢一点,成效却依旧惊人。

  尤其是签字时——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利落潇洒的「姜疏宁」三字。

  随后,她手腕一擡,昂贵的钢笔便被她随手丢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她擡眸,目光平静地投向秦司衍。

  秦司衍呼吸一滞。

  她眉眼清冽,下颌微擡,嘴角微上扬的弧度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傲慢,像一枝永不低头,裹着冰霜的玫瑰。

  周身散开的,是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那是独属于宸星姜总的气场,刀刃似的,锋利逼人。

  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以为她想起来了。

  下一秒,冰壳碎裂。

  姜疏宁从椅子上跳起来,雀跃地扑进他怀里,仰起脸求表扬:「老公,我学得像不像?」

  秦司衍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原处,背后竟惊出一层薄汗。

  他收紧手臂抱住她,声音带着惊悸余音:「像。宁宁老婆真厉害!」

  「是老公教得好。」

  姜疏宁把脸埋在他胸前,垂下的眼帘里,一片清明冷静。

  被他吃掉的李哲明的项目……是时候拿回来了。

  她趁热打铁地搂住秦司衍脖子撒娇:「老公,我天天在家学,再学也就这样,没什么进步的空间了。」

  「要不......你带我去你公司看看吧?我想看真正的总裁是怎么工作的。」

  秦司衍捏了捏她的脸,宠溺地道:「想去我公司?」

  「嗯!」她像小仓鼠一样可爱地点点头,「我想离你近一点,多学学。而且……」

  她凑到他耳边,热气呼在他耳廓上,「我还没在你办公室试过呢。」

  秦司衍掐住她的腰,眸色一暗:「小妖精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8)

  就这样,姜疏宁顺理成章地踏进了恒衍资本的总裁办公室。

  过去她以「宸星姜总」的身份,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会议室,隔着长桌与秦司衍交锋。

  这回不一样。

  她被他亲暱地牵着,从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一路收获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和八卦的视线。

  「这就是姜疏宁?看起来……的确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听说脑子撞坏了,姜家那边把她当弃子,从豪门继承人跌落下来,成了个无家可归的,所以才眼巴巴黏着我们秦总。」

  「啧,从前多傲一人,现在倒成了个小娇妻,还真是能屈能伸。」

  「你懂什么,这叫识时务,离了秦总这棵大树,她现在算什么呀?不过是个漂亮点的菟丝花罢了。」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进入办公室后,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高管抱着文件,来找秦司衍做汇报:

  「秦总,和新加坡那边的第二轮视频会议已经安排好,定在下周三。「

  「另外,KryoTech团队最新提交的专利疏通方案我看过了,虽然还有不确定性,但并非没有斡旋余地,项目整体风险仍处于可控区间。」

  秦司衍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关键条目,随即掏出钢笔,在末尾处签下名字。

  他将文件递回去,「继续跟进,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秦总。」

  女高管这才将目光转向一边安静站在秦司衍身侧的姜疏宁,她弯了弯唇角:「这位是……新来的助理?看着挺面生。」

  语气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

  姜疏宁心里冷笑一声。

  这种级别的角色,放在以前,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倒好,敢用这种挑剔的眼光打量她了。

  她懒得费神搭理,身子往秦司衍身后缩了缩,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

  秦司衍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落在那位女高管脸上,「你误会了,这位是姜疏宁,我未婚妻。」

  「以后在公司,见她如见我,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她的身份,我不想向任何人解释第二次。明白吗?」

  女高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未、未婚妻啊……瞧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是姜小姐,哦不,秦太太,您好……」

  姜疏宁没接那女高管的话,婊里婊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坐进秦司衍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老公,我不想看见她。」

  秦司衍连眼皮都没擡,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你先出去吧。」

  「另外,李哲明这个项目,换个人来跟我对接。你手上的资料,整理好移交给张副总。」

  这相当于把她踢出了核心项目组,变相下调了职位。

  女高管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她敢挑衅,是没预料到这只落魄的山鸡,居然在秦总心里地位这么高。

  失策了。

  「……是,秦总。」她声音发干,踉跄着退了出去。

  姜疏宁才从他怀里擡起脸,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老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公司的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秦司衍低头,指腹蹭掉她眼角那点要落不落的湿意,语气平静,「以后不会了,在我的地方,没有人敢让你不开心。」

  女高管被降职的消息一出,杀鸡儆猴,那些说闲话的人想必会收敛很多。

  「嗯!」她重重点头,「老公真好。」

  好个屁哦,这狗男人,换她以前的身份,哪里会受这种气。

  秦司衍爱怜地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姜疏宁擡起水润的眸子看他,小声问:「那我可以随便在这里走动吗?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当然可以。」秦司衍纵容道。

  有了这句圣旨,姜疏宁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入恒衍的各个地方而不被阻拦。

  一天下来,她不仅摸清了总裁办公室的布局,连秦司衍日常的工作节奏、各部门的职能分布,茶水间里最隐秘的八卦风向,都了然于心。

  更重要的是,她从周茂暗中递来的消息和秦司衍偶尔接听的电话碎片里,拼出了李哲明项目的完整现状:

  技术路径依赖的德国团队专利困局未解,秦司衍用「正在疏通」的说辞稳住资方,实则进退维谷。

  项目像架在火上的陶罐,看着滚烫,底下的柴却快烧尽了。

  还有得救。

  只要赶在罐子烧穿前,换掉柴,或者,干脆把火灭了。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逐渐成形。

  **

  第二天下午,恒衍高层召开季度战略会。

  姜疏宁捏着那个伪装成口红形状的优盘,脚步轻快地跟着秦司衍进了会议室。

  她在秦司衍右手边的位置坦然落座。

  几个核心高管交换了下眼神,有人眉头紧皱,有人低下头掩饰不满。

  让一个对手公司的掌权者——哪怕是曾经的,也依旧身份敏感——参与这种核心会议,简直是儿戏。

  那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皇帝把龙椅分了一半给敌国女王,憋屈,却又敢怒不敢言。

  姜疏宁才不管这些。

  她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握着笔,托着腮,目光专注地投向主位的秦司衍。

  会议冗长。

  数字、图表、风险评估在投影幕布上轮换。

  秦司衍发言时逻辑严密,手指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输入密码、调取文件。

  姜疏宁不动声色地将他常用的几个文件路径、加密文件夹的名称,默记于心。

  表面却装出一副被他认真工作吸引的花痴状态。

  秦司衍感应到她的注视,中途停下,擡眼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姜疏宁眨了眨眼,羞涩地垂下脸,低头给他发消息:

  【宁宁老婆】:「老公,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喉结动起来的样子……好性感啊。[害羞]」

  在听汇报的秦司衍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投影幕布,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晕开了一层薄红。

  他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右手却拿起手机,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很快,姜疏宁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秦司衍】:「……好好开会。」

  姜疏宁咬着下唇,忍住笑意,又回了一条:【可我听不进去嘛,光看你去了。不愧是我老公,好帅啊,想舔喉结。】

  【秦司衍】:「......」

  【宁宁老婆】:「老公,你耳朵红了哦。」

  【秦司衍】:「你等着,一会儿让你舔个够。」

  姜疏宁盯着最后那条回复,情动地夹住腿,竟下意识脑补出那个画面……

  她耳根一热,赶紧并拢膝盖,彻底安分了。

  后半程的会议,秦司衍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在桌面上烦躁地轻敲,目光几次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又平静地移开,眸色深得惊人。

  会议一结束,他起身,牵过她的手。

  回到办公室,把门一锁。

  「你、你锁门干嘛?」

  她吓得连连后退,声音磕巴。

  秦司衍慢慢逼近,撩起眼皮看她,「干你。」

  姜疏宁吓得往后一缩,腰臀却撞上身后冰凉的办公桌边缘,退无可退。

  她手忙脚乱地撑着桌面,试图稳住自己。

  秦司衍低笑一声,顺势往前一压,将她半困在桌子与胸膛之间。

  「喜欢在桌子上?」他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耳廓,呼吸灼热,「宁宁挺会选地方。」

  「我没有……!」

  话没说完,他掐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上了宽大的办公桌。

  文件被扫开,哗啦落了一地。

  他挤进她腿间,手指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擡头。

  「不是要舔吗?」他嗓音沙哑,微微仰起头,将线条凌厉的下颌与凸起的喉结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滑动,充满雄性的张力。

  姜疏宁呼吸一滞,眼神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一点上,舔了舔发干的唇瓣。

  头顶传来一声低哑的闷笑。

  她瞬间回神,脸颊爆红。

  她刚才居然对着死对头的喉结……咽了口水?!

  「我、我开玩笑的……」她咬住唇,别开脸。

  「我当真了。」

  秦司衍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重了一分,将她脸转回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不舔……就换我舔你的。」

  他像大型食肉野兽,低头残暴地咬住她纤细脆弱的颈间。

  「呃!」

  湿热的触感混合著轻微的啃咬,激起一阵战栗。

  姜疏宁揪住他后脑的短发,指节发白,眼眶瞬间就红了。

  「别……不要舔那里……」

  她声音带上了慌乱的哭腔,那处被触碰带来的刺激太过鲜明。

  而且被死对头这么对待,居然反应如此强烈,这太令人羞耻了。

  他吻得更深,留下一朵朵绽放的红痕,才稍稍退开,鼻尖蹭着她湿漉漉的颈窝,哑声问:

  「还开不开玩笑了,嗯?」

  「不开了,不开了。」

  「叫老公。」

  「老公......」

  「乖。」

  他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姜疏宁在心里又记了他一笔。

  快了,她对自己说,等拿到最关键的那份资料,等计划铺开,她就可以离开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19)

  秦司衍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等他终于从成堆的文件里擡起头,窗外已是灯火阑珊。

  他瞥了眼腕表,快九点了。

  桌角还有几份急待处理的合约,这几天为了培训她,帮她恢复记忆,他落下了不少进度,今晚必须赶完。

  「宁宁,」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一边懒洋洋翻阅财经杂志的姜疏宁,「今天先到这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

  姜疏宁摇头,放下杂志蹭过来:「不要嘛。你自己加班多无聊,我陪着你。」

  秦司衍心头一暖,没再坚持。

  两人下去简单吃了顿晚餐,又回到办公室。

  夜里十一点,姜疏宁终于撑不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秦司衍合上最后一份文件,一擡眼,看到沙发上那团小小的身影,呼吸均匀,长发散在颊边,衬得白皙的小脸愈发得惹人怜爱。

  柔软的像一只乖乖等主人忙完工作的小猫咪。

  他起身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姜疏宁被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的俊脸。

  她下意识伸手环住他脖子,咕哝道:「你忙完啦?」

  「嗯。」秦司衍低低应了一声,心里的某个角落塌陷下去,变得无比柔软。

  「我们回家再睡。」

  姜疏宁赖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脑子清醒了些,耍赖道:「不要……回家好远。明天一大早还得过来。」

  她细柳般的腰肢一挺,凑到他耳边,引诱道:「反正你这里有休息室,我们今晚在公司睡吧……我刚刚看过了,床……好像很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顺着脊椎噼啪窜上头顶。

  秦司衍喉结重重一滚,低头撞进她漾着水光的眼眸里,嗓音哑得发沉:

  「看来,你今晚是打定主意不让我睡了。」

  **

  凹凸曼大战小怪兽四个回合。

  姜疏宁使尽浑身解数,才总算把身侧的人耗到力竭,沉沉睡去。

  她静静躺了半晌,细数他的心跳和呼吸十分钟,才悄然睁开眼,轻轻挪开他搭在腰间的手臂,赤脚下床。

  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那个准备好的、伪装成口红形状的微型U盘,像猫一样溜回办公室。

  迅速打开他的电脑,输入密码,接入U盘,拷贝核心资料。

  进度条缓慢爬升,等待的间隙,她没闲着。

  凭着这些天观察的记忆,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摸出那串钥匙,打开靠墙的档案柜。

  快速找到李哲明项目的原始策划书、风险评估报告、还有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副本。

  用手机迅速拍下关键页,尤其是秦司衍手写的批注。

  那里清楚记录着他向李哲明刻意隐瞒的技术瓶颈和潜在风险。

  做完这一切,她将一切恢复原状,钥匙放回抽屉,档案柜门合拢,U盘拔下藏好。

  刚把电脑屏幕熄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叮铃铃——!!」

  尖锐的手机闹铃声从休息室炸开!在寂静的夜里尖锐得骇人。

  姜疏宁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

  她慌忙环顾四周,瞥见沙发旁茶几上有个外卖纸盒,迅速抓过来,捏在手里,背到身后。

  几乎同时,休息室的门被拉开。

  秦司衍皱着眉走出来,衬衫扣子都没扣全,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头发凌乱地翘着。

  「宁宁?你怎么跑出来了?」

  办公室没开灯,只有她刚才用手机照亮文件时留下的一束手电光,还没关掉,孤零零地打在墙壁上。

  她站在办公桌与档案柜之间的阴影里,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形微僵。

  「我……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她声音发虚。

  秦司衍的视线落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眼神沉了沉,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把外卖盒往身后藏得更深。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他的怀疑。

  秦司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语气严肃:「姜疏宁,你藏了什么,拿出来。」

  「真的没什么……」她瑟缩着身子,被他吓到了。

  秦司衍不再废话,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将她藏在身后的东西抽走。

  一个皱巴巴的、散发着淡淡油味的……炸鸡外卖盒。

  是她晚上点外卖,吃剩下的。

  秦司衍愣住,拎着那个盒子,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姜疏宁趁机将握着U盘的手飞快塞进连衣裙侧面的口袋,然后扁了扁嘴,眼眶说红就红:

  「我就是饿了嘛……出来吃点东西……」

  秦司衍心里的怀疑和冷意一泄,哭笑不得道:「饿了怎么不叫醒我?」

  他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早跟你说过了,这些东西不健康。想吃什么,我让助理去给你买。」

  「人家就想吃这个嘛……」她小声嘀咕道。

  秦司衍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小林,送两份清淡的宵夜上来,再加一杯热牛奶。」

  挂断电话,他走过来习惯性梳顺她的长发,「以后饿了,直接跟我说。偷偷摸摸的,不知道还以为公司进老鼠了。」

  「嗯。」

  姜疏宁乖乖点头,心里却急转:他怎么突然醒了?是发现了什么吗?

  他定闹钟做什么?防着她呢?

  她试探着,状似无意地问:「老公,你怎么也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秦司衍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

  他接了杯热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中间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分成了许多小格子的透明塑料药盒。

  每一格里,都整齐地放着几粒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药片或胶囊,用更小的独立密封药袋装好,上面手写了服用的时间:早、中、晚。

  「工作忙起来,忘记提醒你吃药。原本定了闹钟,但你太可口了,根本停不下来。」

  姜疏宁小脸一红,恨不得捂住耳朵,挡住污言秽语入侵纯洁的大脑。

  秦司衍从「晚」字格里取出一小袋,拆开,将里面的几粒药倒在掌心,一起递给她。

  「医生开的药,帮助你恢复记忆。」

  姜疏宁看着静静躺在他掌心的药片,想起小时候,她体质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妈妈也是这样,把一天三次的药,仔细地分在三个小纸包里,写上早中晚。

  看似简单的工作,却考验人的耐心,只有真正关心你,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才会这么做。

  妈妈走后,再没人这样对她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酸酸涩涩,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垂下眼,接过水杯和药,仰头吞了。

  药片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一路蔓延下去,却奇异的在胃里化作一股暖流。

  「苦吗?」他问。

  当她是三岁小孩啊?吃药还怕苦。

  她感受着脸上温柔的触感,没说话。

  秦司衍爱死了他的小娇妻乖顺的模样,眉眼柔和下来,「有不苦的办法,要不要试试?」

  「……什么——」

  他的吻已经压了下来。

  姜疏宁瞳孔骤缩,反应过来时已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唇齿被撬开,清冽的气息蛮横地侵占进来,驱赶了口腔里的苦涩。

  她呼吸一窒,拳头抵在他胸前用力捶打。

  这混蛋怎么敢......?

  她有点屈辱,又有点崩溃,收回刚才觉得他人好的话。

  秦司衍却低笑一声,推开些许,指腹蹭过她湿漉漉的唇角,揩去一点来不及咽下的银丝,举到她眼前,语气恶劣:「全咽下去了,骚宝贝,这么喜欢吃老公口水?」

  姜疏宁脸颊「腾」地烧起来,红得快要滴血。

  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这狗男人!下流!恶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0)

  秦司衍顾忌着姜疏宁明天有场硬仗要打,没动她。

  等她吃饱喝足后,拉着她回到休息室。

  「睡吧。」他侧躺在床上,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小孩。

  姜疏宁在黑暗中睁着眼,耳边是他强有力的心跳,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预演明天的步骤,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怎么压住场子……

  本以为会辗转反侧,可也许是太累,没过多久,呼吸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疏宁就醒了,先一步下床洗漱。

  浴室里只开了一盏镜前灯,冷白的光。

  她接满一杯水,拿起牙刷,挤下黄豆大小的牙膏,面无表情地开始刷牙。

  正出神,后背忽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秦司衍刀削似的下巴抵在她肩上,硬硬的很疼。

  他刚睡醒的声音又沉又黏糊人:「早啊,宁宁。」

  她动作一顿,没理。

  他手臂环过来,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牙刷递到她眼前,声音含混:「给我挤点牙膏。」

  他怎么敢的?真把自己当小娇妻使唤了?

  姜疏宁从镜子里瞪他一眼。

  这人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黏在身上,体型又大,热烘烘的,像只黏人的长毛大狗。

  她心里烦,手上却不得不动作,捏着牙膏管,在他牙刷上敷衍地挤了一截。

  秦司衍满意了,就着从背后拥住她的姿势,一起刷起牙来。

  他刷牙向来囫囵吞枣,上下左右胡乱蹭几下就算完事。

  姜疏宁却不一样,从小养成的习惯必须刷满两分钟。

  她一板一眼地刷着后槽牙时,秦司衍已经刷完了,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走她手上接满水的漱口杯,仰头,咕噜几声,吐掉。

  然后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双手掬起冷水泼脸,胡乱抹了两把,水珠顺着下锋锐的颌线往下滴,脸也不擦干,就算完事。

  粗糙得要命。

  没等姜疏宁反应过来,他微凉的,带着薄荷味道的薄唇凑了过来,在她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早安,宁宁。」

  他声音清爽,「快刷完,出来吃早餐。」

  说完,长腿一迈,潇洒地走出了浴室。

  姜疏宁攥着空杯子,神烦他。

  这贱男人!自己没手吗?不会接水?

  她含着满嘴泡沫,气得腮帮子鼓起,愤愤地重新把杯子接满,漱口的声音都比平时响。

  再冷的冰水都镇不住脸上的红意。

  等她擦完脸,抹好爽肤水走出浴室,秦司衍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外间。

  一身笔挺的铅笔灰西装,衬得人肩宽腿长。

  头发向后梳,额前散漫搭着的碎发全不见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这么一收拾,那张本就色彩浓艳的脸,轮廓一下子全显出来。

  斜飞的剑眉、高眉骨,挺直的鼻梁,没了碎发的遮挡,五官的冲击力毫无缓冲地撞进眼里,英俊得极具攻击性,透出点危险的性感。

  她走出浴室时,他袖口已整理得当,擡眼看过来,压迫感极强。

  姜疏宁脊背不自觉绷直了,像刺猬感知到威胁,浑身的刺立了起来。

  他眉毛微擡,没说什么,转身从衣柜里抽了条深色领带,手指勾着布料,走向她。

  「来,宁宁,帮我系上。」

  「......」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姜疏宁深吸几口气,忍气吞声地给他系领带。

  秦司衍眯眼观察她冷淡的神色,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姜疏宁。」

  她系着领结的手指一顿。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心脏像被锤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姜疏宁理智回归,重新冷静了下来。

  她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一直在被他牵着走,这样其实很危险。

  再擡眼时,她脸上已换了副神情。

  「干嘛呀,」她声音软下来,「突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吓人一跳。」

  纤手指调皮地拨弄了一下那个完美的温莎结,她找回了先前撒娇的语气,「是不是我系得不好,老公不高兴了?」

  「没有,宁宁系得很好。」

  他握住她在领口作乱的手,包在掌心处捏了捏,不紧不慢道:「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太安静了。」

  「还不是被你吓的啦。」

  姜疏宁耸耸鼻子,「穿这么严肃,还板着张脸,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听了她那句半真半假的抱怨,他低笑一声,擡手捏住她的下巴。

  「怕什么。老公一时是你老公,就一辈子是你老公。」他意味深长地道,「冷脸、架子,是做给外人看的。」

  「关起门来……你还不知道我什么样?」

  姜疏宁睫毛颤了颤,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握起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

  「讨厌……!不正经。」

  声音甜得发腻,她自己听着都牙酸。

  太荒谬了。

  跟他明争暗斗这些年,交锋过无数次,怎么就没发现这男人还有演偶像剧的天赋?

  台词一套一套的,信手拈来。

  油得她头皮发麻。

  再这样下去,她都要精神分裂了。

  **

  早餐是秦司衍让人送来的,清淡精致。

  他亲自把热牛奶推到她手边,又切好培根放在她碟子里,照顾得无微不至。

  吃完没多久,办公室来了个拎着大箱子的造型师团队。

  秦司衍揽着她的肩,语气温和道:「宁宁,今天场合重要,得穿得正式些。让他们帮你收拾一下,嗯?就按你以前的风格来。」

  姜疏宁没反驳。

  她其实并不执著于穿什么。

  以前的黑白灰简约风格不过是图省事,符合身份,不代表她离了那身「战袍」就不是姜疏宁。

  就算穿着昨天那条温软的珍珠白裙子站在会议室里,该碾压的照样碾压,该杀的片甲不留。

  显然秦司衍不这么想。

  在他眼里,她大概还是那个记忆错乱、需要他引导和保护的小娇妻吧?

  恢复「以前的样子」,是他能想到的、帮她「稳住阵脚」最直接的方式。

  她任由他们在头上动作,垂着眼,掩去眼底冷淡的讥诮。

  一切收拾妥当,时间已逼近会议开始的钟点。

  姜疏宁瞥了眼腕表,眉心一蹙。

  从手包里抽出手机,一边快步往电梯方向走,一边拨通号码,「周茂,是我。五分钟后到,直接进会议室,资料都准备好。」

  秦司衍跟在她身侧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重新武装起来的姜疏宁,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准,面容在精致的妆容下显得冷冽又夺目。

  他眯了眯眼,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眸底掠过。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护送她至宸星楼下。

  车刚停稳在大楼门口,姜疏宁推门下车,侧过脸对跟上来的秦司衍道:「要不……你先回去?你教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秦司衍目光沉了沉,一把牵住她的手,长腿三两步赶在她前头。

  从稍稍落后,到并肩而立,再到最后的保护者姿态,不过几秒而已。

  「说什么胡话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里头的狼豺虎豹,老公陪你一起面对。」

  你才是狼豺虎豹吧?

  姜疏宁吐槽着,又挣不开他的手,看了眼表没时间了,放弃了无谓的拉扯,任由他牵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1)

  踏入宸星大堂的瞬间,所有流动的声音、走动的身影、交谈的低语,像是被骤然掐断。

  空气凝滞,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裹住了并肩走进来的两人。

  姜疏宁没停步。

  目光平视前方,下颌自然收紧,腰背挺成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步伐依旧很稳,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分毫不乱。

  「姜……姜总?」旁边一个抱着平板的中年男人失声叫道,「您回来了?」

  姜疏宁脚步略顿,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像在检索一个数据。

  「早,赵总监。上季度华北区的数据复盘,我看过了。下午三点,带上你的新方案,来我办公室。」

  赵总监张了张嘴,「是......」

  秦司衍跟在她身后,心脏往下沉。

  强压下去的不安,再次疯狂地翻涌上来。专属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姜疏宁按下楼层,数字跳动。

  秦司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姜疏宁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轻轻翻转手腕,回握住了他。力道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

  秦司衍指尖回暖了一点,但心口那块石头,依然堵着。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周茂已等在门外。

  看见姜疏宁后,他眼底嚓地亮了起来,触及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后,又转变成惊愕和警惕。

  秦司衍?

  姜总明明恢复了记忆,怎么还跟他在一起?

  周茂强压下所有情绪,上前一步将厚重的文件夹递了过去,「姜总,资料齐了,红签是急件,黄签需要您过目,蓝签可暂缓。」

  姜疏宁「嗯」了一声,接过文件夹,抽回了被秦司衍握到出汗的手。

  周茂略过秦司衍,引着她往走廊深处的会议室走,步伐频率与她完全一致:

  「人都到齐了。姜明轩拉拢了两位董事。王董和李老态度暧昧,赵副总一直没说话。开场他可能会直接发难,焦点是李哲明项目丢失和您的近期缺席......」

  他汇报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紧跟在姜疏宁身后、存在感极强的秦司衍。

  「秦总。」

  眼看要走到那扇沉重的双开门前,周茂压低声音,拦住了他,「请您留步,里面是宸星董事会。非董事会成员,谢绝列席。」

  秦司衍缓缓侧过头,看向周茂,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周特助,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代表恒衍。」

  「我是姜疏宁的未婚夫。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里面有人想趁她病、挖她墙角,有人等着分她权,你说,我该不该进去?」

  周茂脸色变了变,拦着的手臂却依旧没放下。

  「秦总,即便是家属,公司章程和会议保密原则高于一切。您进去,只会给姜总添乱,授人以柄。」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走到门口的姜疏宁「啪」地合上了文件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秦司衍脸上。

  「外面等我。」

  秦司衍眉头狠狠一拧,嘴唇动了动。

  姜疏宁已不再看他。

  她深吸了口气,擡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坐满了人。

  当她出现,所有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姜疏宁仿佛感觉不到那些目光的重量,目不斜视地走向主位。

  她没坐。

  将手中厚重的文件夹,「砰」一声,撂在了光洁的乌木桌面上。

  「各位,好久不见。」

  她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全场,将他们各异的神色收入眼底。

  「可能要让某些人失望了,我只是出车祸,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还没死呢。」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右手边第三个位置,「霍」地站起一个人。

  是姜明轩,他穿着一身扎眼的浅粉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神色讥诮道:「姜疏宁,你还有脸说话?你管那叫休养?」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你车祸撞坏了脑子,记忆错乱,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快忘了!眼巴巴跑去敌对公司给死对头当老婆,伏低做小。」

  「你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你是把我们整个宸星的脸,扒下来扔在地上让秦司衍踩!」

  地下顿时响起一片不满的声音:

  「说得对!这让同行怎么看我们?让合作伙伴怎么想?」

  「公司股价因为这些破事跌了多少?损失大了!」

  姜明轩趁热打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凭什么坐在这里发号施令?你把公司前途、把我们在座所有人的利益当什么了?」

  斜对面一个秃顶男人扯着嗓子帮腔:「说得对!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谁让你这么糟践的?」

  紧挨着的一个中年女董事推了推眼镜,「失忆暂且放一边,项目呢?」

  「李哲明的星穹实验室,我们盯了多久,花了多少心血?就在你躲起来不见人的这一个月,被恒衍硬生生撬走了!这损失你拿什么补?」

  一句接一句,一声高过一声。

  指控像早就备好的潮水,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劈头盖脸,不留喘息,恨不得立刻把姜疏宁拍死在沙滩上。

  喧嚣声中,姜明轩下巴扬起,脸上浮起稳操胜券的得意:「姜疏宁,你还有什么脸赖在这个位置上?」

  「我提议,立刻启动程序,撤销她执行长及一切相关职务!」

  「说完了?」

  姜疏宁声音依旧平静,「我总结了一下,你们的指控,无非三点。」

  第一,我是否失忆,是否具备履职能力。第二,李哲明项目丢失的责任归属问题。第三,我个人行为对公司声誉和股价的影响。」

  她擡起头,看向姜明轩,眼神锐利:「我们一点一点来。」

  「首先,我的医疗报告,稍后会由我的特别助理周茂提交给董事会备案。简单来说,脑部创伤造成的短期记忆紊乱已基本恢复,认知功能、判断力、逻辑思维能力经专业评估,未受影响,完全具备处理复杂商业事务的能力。」

  「如果各位对专业医疗机构的结论存疑,可以自行委托机构覆核,我全权配合。」

  「关于李哲明项目。」

  她朝周茂点点头,对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沓提前复印好的文件,一一发下去,「这是过去一个月,恒衍资本与李哲明先生团队就星穹项目接洽的全部关键节点记录,以及我方掌握的、恒衍在技术路径风险评估中对资方存在的刻意隐瞒证据。」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姜明轩都瞪大了眼。

  她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项目被恒衍截胡,是在我因车祸无法理事期间发生。但,」姜疏宁话锋一转,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在我发生意外、公司最高决策者缺位的情况下,为何应急机制未能启动?」

  「为何应对如此迟缓?让对手一击即中?这其中的管理漏洞和失职,恐怕不止在我一人吧?项目丢了,责任要厘清,该负责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至于最后一点。」

  姜疏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沉静地看向所有人,「我个人与秦司衍先生的关系,属于私人领域。」

  「但既然提到了公司声誉和股价,如果因为公司CEO的私人情感问题,就能动摇宸星科技的根基、影响投资者信心,那恰恰说明,我们公司的核心价值和市场地位,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真正的投资者,看重的是宸星的技术实力、盈利能力和未来前景,而不是CEO跟谁谈恋爱!」

  「当然,为了平息不必要的舆论风波,我已经与秦司衍先生达成初步共识。」

  她语气缓了缓,「恒衍资本就星穹项目前期介入所掌握的部分非公开资料,将以合作备忘录形式与宸星共享。同时,针对该项目当前遇到的技术瓶颈,宸星已准备了替代性更强的B方案,并重新与李哲明先生团队建立了沟通渠道。」

  「新一轮的会谈,就定在下周。」

  最后,她目光最终落回脸色青白交加的姜明轩脸上,嘲讽地勾起嘴角,「丢了一个项目,就拿回更多。陷入被动,就创造新的主动,这才是一个领导者该做的事。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除了在这里煽风点火、落井下石,拿不出任何建设性意见,只会盯着别人的私生活大做文章,企图浑水摸鱼,谋取私利。」

  「姜明轩,」她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说的三点,还有别的要补充吗?如果没有,关于撤销我职务的提议,现在可以开始表决了。」

  她微微擡起下巴,像君王一样环视全场:「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鸦雀无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2)

  就连刚才那几个附和的董事,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姜明轩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那么会议继续,我们先从第一项议题开始。」

  姜疏宁不再看他,擡手示意了一下周茂。

  「这是关于近期公司运营调整及新项目筹备的初步简报,请各位董事审阅。正式提案将在下次例会提交......」

  会议结束,指针已滑过正午十二点。

  走廊空荡安静,门外已经没了秦司衍的身影。

  走了么?也好。

  姜疏宁长吁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

  会客区的长沙发上,秦司衍坐在那里。

  他背对着门口,面朝落地窗外灰白的天光,徒留一个沉默的剪影。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姜疏宁被他俊美的皮相惊艳一瞬,没说话,侧身示意他进来。

  秦司衍起身,跟着她走进里间办公室。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交付的姿态。

  「忙完了?我们回家。」

  姜疏宁看着那只手,没动。

  「我想起了一些事,需要处理。」她淡淡开口,「你先回去。」

  一股巨力袭来,她被狠狠拽了过去,跌落他怀里。

  秦司衍低头,吻重重压下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焦灼,蛮横,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要驱散内心的恐惧。

  他撬开她的唇齿,像往常那样投入的激吻,手臂箍得她骨头疼。

  姜疏宁没有抗拒,顺应地仰起头,手搭在他腰间,任由他索取。

  只是眼睛睁着,越过他的肩膀,望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冷静地分析接下来的工作进展。

  良久,秦司衍喘息着退开,眼底有未散的慌乱。

  「宁宁……」

  他喃喃,神情脆弱地恳求道:「答应我,别离开我,好不好?」

  姜疏宁指尖在他胸口一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怎么会离开你呢,老公?别多想。」

  秦司衍没动,目光紧锁着她:「你跟我说实话,想起了多少?」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她垂下眼睫,掩住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偶尔闪过几个和公司有关的画面。头疼,就不想了。」

  他静默地看了她许久,像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那你想起我是谁了吗?」

  姜疏宁没有任何犹豫,仰起月牙白似的小脸,眼神干净地望着他:「你不是我老公吗?我们还要领证的呢。」

  她往前凑了凑,放轻声音,像在说什么甜蜜的悄悄话,「等我把手头这些麻烦事处理干净,不那么忙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秦司衍不置可否,眼神深得望不见底。

  姜疏宁心里的弦微微绷紧,面上却笑得更甜,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却像通了电,酥麻感窜过脊椎,激得两人同时一颤。

  特别是姜疏宁。她双手按着秦司衍宽阔的肩膀,掌心下是衣料也遮不住的紧实肌理,眼前是他过分英俊的脸。

  那双总噙着三分讥诮的凤眼此刻沉沉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竟可耻地……软了。

  「老公最好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嘛。」

  她凑近,亲了亲他耳廓。

  秦司衍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那股紧绷的力道慢慢卸了下去。

  「行。」

  他擡手,掌心揉了揉她的后脑,声音低哑:「我给你时间,你给我补偿。」

  不给她说不的权利,结实的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姜疏宁低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肩膀。

  秦司衍几步走到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将她放了上去。

  修长的双腿圈住精瘦的腰身。

  他低头,吻落在她衬衫领口微敞的肌肤上,沿着锁骨一寸寸往下。

  姜疏宁后腰一酸,不受控地向后仰去。

  盘起的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泻下来,滑过手臂。

  视线颠倒的刹那,她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字。

  是她刚接手宸星时,亲手写的,装裱了挂在这里:「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规矩不可行尽,好话不可说尽。」

  十九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她给自己的警示,也是她行走商场的信条。

  此刻那幅字在她晃动的视野里倒悬着,透着一种荒诞的虚幻感。

  她竟然……和秦司衍……

  在他办公室那样,还能说是为了麻痹他,夺回被他抢走的生意。

  可现在,是在她自己的领地......

  睫毛剧颤,她像打破了寺律的僧人,禁忌感被突破的冲击感使得她不忍直视地闭上眼睛。

  可感受却骗不了人。

  秦司衍的唇舌带着灼人的热度,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腰,力道有些重。

  汹涌的感觉冲刷着她,像潮水拍打堤岸。

  羞耻得缩紧脚趾。

  但随即她想到,她姜疏宁,宸星的总裁。忙了这么久,拼死拼活,享受一下怎么了?

  再说了,在自己办公室,难道还不能主动?

  她挣钱,有地位,有身份,该她享受,天经地义。

  姜疏宁睁开水汪汪的眼眸,衬得眼角的红晕更加妖娆了。

  她一把抓住了秦司衍松开的领带,冰凉的丝绸绕在指间,一圈,两圈,慢慢收紧。

  引着他的领带,迫使他擡头。

  秦司衍呼吸微重,唇色潋滟,「怎么?不舒服吗?」

  「司衍,很棒。」

  她收紧手指,领带勒住他脖颈。

  「......」

  秦司衍与她对视的瞬间,眸光微微一闪。

  像是看穿了什么,唇角很慢地勾了起来。

  「好。」

  他顺从地低头继续。

  姜疏宁抽了口气。

  脸上铺满霞色。

  太刺激了。

  让一个和自己平起平坐、针锋相对多年的强敌,伏跪在自己身前伺候……

  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忽然有点理解了,秦司衍当时将错就错,哄着她一遍遍喊「老公」时,心里在想什么。

  把高高在上的对手拉下神坛,看着他为自己意乱情迷。

  有算计,更有羞辱,由此形成的一种隐秘的、原始的征服的快感。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姜疏宁大脑闪过白光,连秦司衍什么时候帮她整理好衣服都忘记了。

  他身上衬衫的扣子还散着两三颗,揉了揉她发顶,道:「我走了。」

  「你有工作要忙,我不拦你。饭记得吃,晚上回家睡。就这点要求,成不成?」

  姜疏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她伸手拽住他袖口。

  「等等。」

  她将他拉近,手指灵巧地将他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到顶,又扯过那条松垮的领带,利落地打好结。

  「穿衣服好好穿。系好了,少招摇。」

  秦司衍垂眼看着她,唇角弯了弯,纵容地道:「好。」

  门轻轻合拢。

  姜疏宁脸上的笑容如退潮般敛去,顷刻无踪。

  她转身,迈步走回办公桌后,稳稳坐进那把宽大的皮椅。

  椅背高度,扶手距离,一切契合得仿佛她从未离开。

  她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空气里飘散着她最熟悉、也最喜欢的,淡淡的柠檬木清洁剂味道。

  她的领地。

  她的王座。

  她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冷彻,锋芒毕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3)

  几分钟后,周茂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亟待处理的文件。

  视线在姜疏宁脸上停了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姜疏宁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没擡头。

  「姜总。」周茂把文件放下,声音有点涩,「既然您找回了记忆,何必再跟他虚与委蛇。」

  「秦司衍这个人……太危险了。」

  「我看不透他。」

  周茂摇摇头,眉头紧锁:「之前他趁您失忆,截项目、占便宜,摆明了要把您吃干抹净。我以为他要一条道走到黑,结果他扭头又主动联系我,说要配合医生帮您恢复记忆。」

  「他每一步都在我预想之外。心思太深,我根本猜不到,他接下来是要帮您,还是……另有所图。」

  姜疏宁敲键盘的手停了。

  她缓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置于桌面,擡眼看向周茂,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茂,」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知道下棋的时候,最怕对手什么吗?」

  周茂一怔。

  「不是怕他走得多高明,而是怕他每一步都能让你算准。」

  「你不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是不是早就在他算计好的路线上。」

  「是一脚踩进他提前挖好的坑里,还是白白绕了远路?」

  「结果就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错过最好的时机。」

  姜疏宁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扫了两眼,在角落签字:

  「秦司衍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想让我觉得他在想什么。」

  「而我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这就够了。」

  周茂要被绕晕了,拧着眉,沉默地消化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条路子劝:「姜总,退一步讲,就算您要借他的力,也不必把自己再搭进去。秦司衍那样的人,您离得越远才越安全。」

  姜疏宁哼笑道:「周茂,我失忆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宸星股价波动了多少?姜明轩拉拢了几个股东?那些合作方,有几个仍把我姜疏宁当回事?我说的话还有几分分量?」

  她身体前倾,目光冷冽,直刺过来。

  「权利这东西,你松手一刻,旁边就有无数张嘴等着,想把它咬碎,吞下去。」

  「所以您就……」周茂说不下去。

  「我只是在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姜疏宁截断他,理智到残酷,「秦司衍对我有愧,有情,这是现阶段最好用的筹码。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钱,摸清他的底牌,拿回我的东西。至于上床……」

  她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他技术不错,身材我也满意。各取所需,我不觉得亏。」

  周茂沉默。

  眼前的姜总,比他记忆里更冰冷,更……不近人情。

  那场车祸,失忆导致的这场变故,似乎把她骨子里某些蛰伏的东西彻底唤醒了。

  姜疏宁不再废话,把伪装成口红的加密U盘,推到周茂面前。

  「李哲明的项目,秦司衍那边能拿到的核心资料都在里面。他隐瞒了KryoTech专利困局的严重性,后续技术替代方案也充满不确定性。这是他最大的死穴。」

  谈及正事,周茂精神一振,「您打算怎么做?」

  「约李哲明,明天上午,不通过助理,直接约他本人。」

  姜疏宁语速快而清晰,「告诉他,宸星的姜疏宁醒了,关于星穹项目,有些东西他绝对感兴趣,必须面谈。」

  「是。」

  「另外,把我们之前准备的B计划,苏黎世联邦理工那个实验室的合作备忘录,全部细节再核实一遍。我要在明天见面时,给出比秦司衍更有力、更稳妥的路径。」

  周茂逐一记录,忍不住问:「恒衍那边若是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商业竞争,各凭本事。」

  姜疏宁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

  「他趁我病,要我命。我现在醒了,自然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很公平。」

  「去吧,按我说的去做。」

  周茂离开后,姜疏宁坐回位置,打开了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她一份份审阅周茂带来的紧急文件,批覆,签字。

  深夜,整层楼只剩这一盏灯。

  她手边放着冷掉的咖啡,眼底有血丝,但目光灼灼,盯着屏幕上复杂的项目架构图和财务预测模型。

  键盘敲击声从未停歇。

  记忆回归后,她依旧是那个工作起来如痴如魔,理智到恐怖的姜疏宁。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继而泛起灰白。

  她松开滑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屏幕上是最终定稿的、给李哲明的演示方案。

  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包,走出办公室。

  脚步因疲惫有些沉,但脊梁依旧笔直。

  开车回到自己许久未归的公寓楼下,天已大亮。

  她揉了揉眉心,搭电梯上楼,想去短暂的睡一会儿。

  然后洗个澡祛除疲惫,换身衣服,精神焕发的去赴约。

  钥匙转动,门开。

  室内一片昏暗,窗帘紧闭,有股未散的烟味。

  她下意识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客厅沙发上,秦司衍坐在那里,指间夹着半截烟,不知等了多久。

  听到动静,他迟钝地眨了下眼睛,擡起头来。

  深邃的丹凤眼里弥漫红血丝,目光深沉如渊。

  姜疏宁心跳漏了一拍,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你、你怎么在这儿?」

  秦司衍将指间的烟蒂按灭,随手丢进垃圾桶。

  「老婆不肯去我那儿,我只能自己找过来了。不对么?」

  他双手插兜,迈开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姜疏宁暗暗咬住下唇。

  她不过半天没接他电话,独自处理了点事情,离开视线不过几个钟头,他就要黏过来。

  要被缠得窒息了。

  而他就站在那儿,稍稍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她解释个屁啊。

  上过几次床而已,真拿自己当正牌老公管东管西了?

  理智在脑子里冷冷提醒:明天要李哲明见面,忍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大不了再应付他一晚,等明天一切敲定,项目重启,再和他划清界限。

  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当他手臂伸过来,习惯性地要揽住她腰时,姜疏宁浑身的刺再次炸开,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

  「你别碰我。」声音又冷又硬。

  她还是被秦司衍的病态吓到了,隐隐察觉到他对她偏执的感情。

  秦司衍动作顿在半空,脸上那点慵懒笑意淡了下去。

  「怎么了?」他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姜疏宁胸膛深深的起伏,再次直视秦司衍时,眼底那层温软的伪装彻底剥落。

  她不装了。

  「秦司衍,我全想起来了。」

  「之前你趁我失忆,截胡项目,算计我。现在,我拿回我该拿的。你阴我一次,我阴你一次,公平了。」

  她往后拉开距离,「从今往后,我们两清。再见,就是陌生人,或者……死敌。」

  秦司衍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慢慢挑了下眉。

  「死敌?」他低低笑了,向前迈了一步,「我是谁?是你上过床的死敌?」

  他又近一步,距离压迫,「还是吃过你嘴巴的陌生人?」

  第三步,他几乎要贴上她,气息拂过她脸颊,声音压低,带着某种粘腻的亲暱:「……又或者是,喂你吃过口水、让你喊了一夜的老公?」

  「啪——!」

  清脆的耳光声炸开。

  冷白的皮肤上缓缓浮现一个巴掌印。

  他舌尖抵了抵口腔内侧,反而捉住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宁宁老婆,」他亲了亲她发红的手心,语气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明天,跟老公去领证,好不好?」

  姜疏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抓狂道:「秦司衍,你听不懂人话吗?我恢复记忆了!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秦司衍眨了眨眼,竟露出一丝委屈。

  「宁宁不讲道理,分明是你先叫我老公,我的第一次也给你了。睡过就不认帐?」

  「少来这套。」

  姜疏宁扯了扯嘴角,「我叫你老公的时候,你录音存证、算计项目,不也演得挺投入?」

  「我的演技是撞坏了脑子,你的深情又算什么?酒店服务?」

  「还是说,秦总保守到,只要上过床,就算盖章认证了?」

  他松开她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被折叠整齐的婚前协议。

  「你答应我要结婚,签过字的。」

  姜疏宁一把夺过协议,「嘶啦」几声,撕成了碎片,扬手一撒。

  白色纸片纷纷扬扬落下。

  「现在没了。」她胸口起伏,盯着他。

  秦司衍笑了,眼神亮得惊人。

  「宝宝真可爱。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备份呢?」

  姜疏宁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太难缠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4)

  她试图以理智的角度出发,同他交谈:「秦司衍,像我们这种家族的人在结婚前也会签署协议,我的那份,明确写着,无论婚前婚后,我名下所有资产及增值,都与你无关。离婚时,你一分钱都分不到。」

  「相反,若我与你离婚,我可分走你大半部分资产。」

  她总结道:「所以,这场婚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财务上的好处,只有风险。」

  秦司衍安静地听她说完,像是早有预料到她会说什么,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宁宁,你跟我算钱,算风险,可我从头到尾,没想跟你谈利益。」

  他擡手,指尖拂过她耳边的碎发。

  「李哲明的项目,我都能亲手送到你手上。」

  「你觉得恒衍碍事,我可以把它拆了,送你。」

  「怕我分你家产?」

  他笑了一下,「结婚后,我的所有身家,现在都能转到你一个人名下。你要不要?」

  姜疏宁彻底僵住,被他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偏执和疯狂震得头皮发麻。

  「你想签什么协议都行。让我净身出户也行。把我算计到骨头里,也行。」

  「姜疏宁,你那些条款,防的是想靠婚姻捞钱的人,防的是利益伙伴,防的是生意对手。」

  「但防不住我。」

  他声音更缓,也更沉:

  「因为我跟你结婚,要的不是你的钱,不是你们姜家的势。」

  「我只图你。」

  「你疯了……」

  她喃喃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秦司衍:「......是,我疯了。」

  姜疏宁盯着他,沉默了良久,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讽刺:「你喜欢我?」

  「就因为我跟你睡了几次?我失忆的时候,懵懵懂懂喊了你几声老公?」

  她摇了摇头,语气尖锐起来:「秦司衍,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叫你老公,是把你看成我读过的小说角色,是我把剧本套在了你身上!」

  「那甚至不是对你秦司衍这个人产生的感觉......这样你都能爱?」

  他也太恋爱脑了吧?

  秦司衍嘴角的弧度慢慢压平,化作一丝淡淡的苦笑,「我知道,我后来知道你看的不是我。」

  他擡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悲凉的道:「可抱着我的是你,往我怀里钻的是你,睡着时蜷缩在我怀里的也是你。」

  「叫我名字时,眼睛发亮看着我的……还是你。」

  「就算最初是错的,是借了别人的影子。」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痛彻心扉:「可后来真的陷进去的,是我。」

  秦司衍看着她,眼底那些浓沉的东西慢慢化开,露出狼狈的涩意。

  「姜疏宁,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尝试着不把我当死敌,稍微喜欢我一点,好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姜疏宁能感受到他话里的卑微,他的颤抖,他压抑的情绪。

  以旁观者角度来说,她甚至有点可怜他了。

  「不行,我还是没办法喜欢你。」

  她坦白得近乎残忍,「我能接受的,只有肉体关系,仅限于床上。」

  她审视自己的欲望,诚实又扎心的继续道:「你的身体对我有吸引力。你技术好,身材和外形也对我的胃口。」

  正是基于这点仅有的「愉悦」,她才肯站在这里,跟他多说几句。

  「但是秦司衍,这远远不够。」

  她语气转冷,带着明确的警告,「别妄想让我放下事业,回到之前任你摆布的状态,去做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

  面对她的冷酷与绝情,秦司衍眼里的光黯了黯,像被风吹熄的蜡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钝痛。

  「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像在说服自己,「床伴……也行。」

  「那在我当床伴期间,能不能……让我追求你?或者,至少在这段关系里,忠诚于彼此?」

  姜疏宁挑了挑眉,不可思议道:「我们并非伴侣,你凭什么要求我忠诚?」

  她冷静地指出两人现状,「第一,我不是你包养的对象,你没资格对我提要求。第二,从生意角度讲,权利和义务必须对等。既然你单方面要求我忠诚,准备付出什么对价?」

  秦司衍看着她理智到冷酷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里满是「先动心的人满盘皆输」的涩然。

  「好,既然你要谈生意。」他点点头,眼神沉静下来,「那我给你一个,必须和我在一起的理由。」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文件。

  后妈熟悉又尖利的声音传了出来,「……那个老不死的已经成植物人了,只要再把姜疏宁这个绊脚石弄掉,姜家诺大的家业,不就都是我们明轩的了?上次车祸没成,下次……」

  他中断了录音。

  姜疏宁瞳孔骤缩,伸手就要去抢手机。秦司衍手臂一揽,轻易将她箍进怀里。

  他收紧手臂,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

  「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把这些,连人带证据,一起捧到你面前。」

  姜疏宁咬紧牙关,呼吸急促。

  片刻,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在一起可以。结婚,免谈。」

  她擡起眼,目光锐利:「我早就对爷爷立过誓,这辈子不嫁人。姜家的继承人,只能招赘。这是我接手宸星的基本前提。」

  姜疏宁对权力的渴望,源于童年时期,亲眼目睹母亲在失去父亲的爱后,被她那个花心的父亲带着小三骑到头上。

  屈辱的沦落为所谓的「平妻」。

  从那时起她就明白,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靠得住: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势。

  她发誓,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上位者。

  而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是不可能再退回任人摆布的位置——这是人性。

  「我承认我对你有感觉,」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清醒的冰冷,「但我有必须走下去的路。我答应过爷爷,要把姜家带到更高的位置。」

  听出她话里的妥协之意,秦司衍静静地笑了。

  「我没想困住你,你想飞多高、走多远,随你。我只想在你身后,你身边的位置,你需要的时候,我永远都在。」

  姜疏宁斜睨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入赘姜家?」

  秦司衍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那你答应我的追求。」

  他换了个说法,「从现在起,我们是男女朋友。这个名分,总可以吧?」

  为了得到她,他已经退让了太多步,但姜疏宁,值得。

  姜疏宁太清楚眼前这人有多疯。

  不给他个准话,他绝对能一直跟她耗下去。

  现在最浪费不起的,就是时间。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霎那间,身体骤然悬空。

  秦司衍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走进卧室,放倒在柔软的床上。

  姜疏宁陷进被褥,视线下意识扫过房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床头立着等身高的秦司衍亚克力立牌。

  旁边堆着几个印着他不同形象的抱枕。

  墙壁上,贴满了他穿着西装、眼神深邃的海报。

  无数个「秦司衍」,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注视」着她。

  不得不说,有点惊悚了。

  「你……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搬过来的?」她声音发飘。

  「哦,这个啊。」

  秦司衍单膝跪上床沿,满意地扫过房间,「就在你忙着公司的事,不接我电话的那几个小时里弄的。」

  姜疏宁想起什么,猛地盯住他:「等等……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恢复记忆的?」

  她自认毫无破绽。

  秦司衍动作顿住,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喂你吃药那次。」他说。

  姜疏宁:「??」

  秦司衍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慢悠悠解释:「失忆的你,不会拒绝我。喂什么你都会乖乖吃掉,喜欢得紧。」

  「可那天,你想吐。」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虽然忍住了,但那瞬间的表情……我太熟了。」

  姜疏宁:「……」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她一阵无言,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失忆状态下的小娇妻掐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5)

  夜色浓稠,姜疏宁谨记明天的见面,匆匆洗个澡便躺在了床上。

  「累了,不想做。」

  她按住他的手,冷声道。

  随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秦司衍手臂僵在半空,片刻,收回,轻轻环住她的腰,鼻尖抵着她后颈,没再动。

  清晨六点,闹钟未响,姜疏宁已睁眼。

  她熟练地挪开腰间那条手臂,赤脚下床,洗漱,更衣。

  镜中人一丝不苟,浅灰西装,钻石耳钉,目光清明冷澈。

  秦司衍赤裸着越发健壮的上半身,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涂口红。

  突然道:「我送你去见李哲明?」

  「不用。」她合上口红盖,拎起公文包,「我的人,我的线,我自己收。」

  她走过他身边时,被他握住手腕。

  「宁宁,」他低声道,「还回来吗。」

  姜疏宁抽回手,「看我心情。」

  **

  十点整,李哲明准时步入宸星顶楼会议室。

  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铺展,姜疏宁立在窗前,转过身,朝他颔首。

  没有寒暄,她将平板电脑推至桌中。

  「李老,星穹项目,恒衍当初给您的技术路径风险评估,存在关键信息隐瞒。」

  指尖轻划,一份份文件投影在幕布上。

  「KryoTech团队专利困局已持续九个月,非正在疏通。核心科学家离职后,备选方案成功率低于三成。这些,」她放大几处标红批注,「是恒衍内部研判,与提交给您团队的乐观报告完全相悖。」

  李哲明戴上眼镜,身体前倾,仔细审视。

  那些文件擡头、编号、乃至秦司衍的签名笔迹,他都认得。

  「这些资料,来源是?」

  「商业社会,信息自有流通渠道。」姜疏宁切换页面,「重要的是,宸星提供了更优解。」

  新的方案展开: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联合实验室、绕开专利墙的异构架构、更低的长期风险、更清晰的回报节点。数据详实,对比鲜明。

  「恒衍给您的是一个包装精美的悬念,结局未必圆满。」

  她双手撑桌,目光灼人,「宸星给的,是拆开包装后依然值回票价的实货。选悬念,还是实货,在您。」

  李哲明沉默良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秦司衍知道这些吗?」

  「他怎么拿走,我怎么拿回。」姜疏宁坐下,靠向椅背,「很公平。」

  一小时后,协议落定。

  星穹项目主导权重归宸星,附加条款里,技术分成比例提高了五个点。

  送走李哲明,姜疏宁重新回到空旷的会议室。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落在合同纸面上,黑字微微反光。

  她伸出手缓缓划过签名栏的字迹,一股战栗的快感在颅腔内炸开。

  不是放肆后那种湿润的、倦意的餍足。

  这感觉更干燥,更锋利,像饮下一口冰镇过的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留下清晰滚烫的轨迹。

  头脑异常清明,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夺回失地而无声嘶鸣。

  搏击的满足常伴着虚空,快乐褪去,剩下的是体温渐凉的粘腻和精力耗尽的茫然。

  而这不同。

  这快乐是实心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能兑换成报表上跳动的数字,董事会上骤减的杂音,未来蓝图里一块坚实的拼图。

  它不带来空虚,只催生更大的饥渴。

  她收回手,靠进椅背,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的成就感。

  还不够。她只收回了本金。

  作为一名生意人,最宝贵的是时间。

  若一桩买卖,只能收回本金,没有投资回报率,没有利息,那就算亏损。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

  接下来的两周,商圈里悄无声息地刮起一阵风。

  先是恒衍谈了半年的智慧城市数据港订单,在最终签约前一天,宸星带着更低的运营成本和更开放的接口方案半路杀出,甲方临阵倒戈。

  庆功宴那晚,姜疏宁喝得半醉,踩着高跟鞋回到秦司衍的公寓,眼底带着酒意的亮光。

  秦司衍刚开门,她就扯着他的领带吻上去,带着香槟的味道。

  她格外凶,指甲在他背上划出血痕,像是要把商场上的厮杀延续到床笫之间。

  隔了几天,恒衍海外晶片代理的独家协议,在谈判桌上被宸星用更灵活的供应链方案撬开缺口。

  签约仪式上,姜疏宁与对方CEO握手合影,秦司衍就坐在台下第一排,神色平静地鼓掌。

  两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正式的交流,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这些订单就是利息。

  硬生生从秦司衍身上剜下一大块肉,姜疏宁可一点愧疚心理都没有。

  钱笑纳了,权笑纳了,人她也笑纳了。

  当晚她没喝酒,却比喝了酒更亢奋。

  她回到秦司衍的公寓,把他按在床头,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艺术论》。

  「啪!」

  书不轻不重地扇在他俊美白净的侧脸上。

  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碎发狼狈的划过额头,落在挺直的眉骨旁。

  他舔了舔被书页刮到的嘴角,没说话,嘴角却先一步勾了起来,眸色深得骇人。

  「看什么看?贱狗,不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姜疏宁用书拍拍他的脸颊,声音又轻又冷,「我当初说你毫无底蕴,泥腿子出身,可真是半点没冤枉你。」

  「低贱的底层人,不择手段爬上来,睡到了原本够不着的人……爽麻了吧?」

  她腰身缓缓沉下,满意地感受他绷紧的肌肉。

  「现在换我睡你。」

  她掐住他修长的脖子,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怜悯道:「你应该感激涕零,懂吗?」

  秦司衍仰着头喘息,喉结在她掌心滚动:「是……谢谢姜总赏脸……训诫得好……」

  「这样都能shuang?秦司衍,贱不贱呐?」

  秦司衍倒抽一口冷气,脖颈青筋凸起。

  手指几乎抠烂了床单。

  「贱……您骂得对……」

  姜疏宁看他这样,心头火起,又掺杂着奇异的征服快感。

  「让你骗我……」

  她气息不稳。

  「*死你……贱男人!」

  「......」

  小雨初歇。

  她气息微乱,撑着他胸膛,另一只手翻开那本《艺术论》,随意摊在他汗湿的紧实胸肌上。

  「考考你。答对了,让你释放。答错了……」

  她冷笑,「滚去客房睡。」

  秦司衍目光涣散,全身血液往下冲,哪还有思考能力。

  她随口问了个关于文艺复兴时期艺术赞助体系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半个词都吐不出来。

  姜疏宁自己爽完了,抓起书,连同被她弄得一塌糊涂的秦司衍,一并踢出房门。

  「滚出去睡。」

  门在面前无情甩上,秦司衍狼狈地抱著书,摇头苦笑。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又给了一笔钱让秦臻臻出国找父母旅游。

  不然这副样子被看见,丢脸丢大发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6)

  第二天,宸星季度财报发布,股价应声大涨。

  董事会上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姜疏宁当着众人面,拿出老爷子病倒前立下的遗嘱。

  「上面明确约定,自我正式接手宸星之日起,为期三年,若能达成既定盈利目标与战略转型关键节点,我将自动获得他名下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加上她原本手里的百分之十五,随便收些散户的股份,宸星将改姓为姜疏宁的「姜」。

  几位原本摇摆的董事,眼神微妙地变了。

  姜明轩明确感受到危机感,散会后,气急败坏地找上了秦司衍。

  「你耍我?!说好合作,不让她想起来,她怎么突然恢复记忆了?你现在又给她送订单送业绩是几个意思?!」

  秦司衍靠在办公室沙发上,眼下发青。

  昨晚在客房手工活做了一夜,没得到满足,火气比姜明轩还大。

  「我什么时候跟你达成合作?请拿出合同书我看看。」

  「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他声音冷得像冰渣,「听清楚了,姜疏宁的东西,我碰一下,那是情趣;你碰一下。」

  「我剁你手。」

  说完秦司衍按下内线,叫来保安把姜明轩请走。

  **

  姜明轩坐在招摇的跑车里,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引得路人侧目。

  「秦司衍……姜疏宁……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咬牙切齿,五官因愤怒而极致扭曲,「一个个都耍我!把我当傻子!」

  董事会上的惨败,让原本触手可及的家产和权柄,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常规的商业竞争,他根本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

  连找好的「盟友」秦司衍,都他妈临阵倒戈,成了条摇尾献媚的疯狗!

  不甘心。

  他阴沉着脸,驱车回到姜家那座空旷冷清的大宅。

  自从老爷子倒下,这里就没什么人往来了,连姜疏宁都搬出去住了。

  若不是母亲在这里,为了演孝顺,硬要在老宅里扮演好儿媳,他也不会回来。

  「碰壁了?」看到儿子一脸铁青地进来,姜夫人喝着红茶,眼皮没擡一下。

  「秦司衍那个混蛋!」

  姜明轩扯开领带,瘫倒在对面沙发上,「他根本就是在耍我们!他现在眼里只有姜疏宁那个贱人!我们没戏了!」

  姜夫人放下白瓷盏,拿起丝帕,按了按嘴角,优雅得无可挑剔。

  「急什么,既然常规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

  姜明轩坐直身体:「妈,你有办法?」

  「老爷子那边,医院不是说情况稳定么。」

  姜明轩心里咯噔一下,「您是说......」

  「他躺了那么久,虽说没什么起色,但也没什么恶化。」

  姜夫人唇角轻勾,「可这人年纪大了,身体状况,谁说的好呢?」

  「万一......不小心用了点不太对的药,或者护理的时候出了点小疏忽,病情突然加重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儿子,「你说,那时候,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又是谁,最近频繁出入医院,最有动机和机会呢?」

  姜父极其看重孝道,要是知道姜疏宁为了继承家业敢动老爷子,别说让她继承家业了,姜家人身份都得被剥得干干净净。

  姜明轩心跳重重狂跳起来,「我知道了,妈,这事,我来办。」

  **

  姜疏宁推开特护病房的门。

  为了方便给姜明轩那个蠢人下手的机会,她特意挑选中午护工去不在的时间。

  房间很静,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唯一的活物。

  她将带来的新鲜百合换上,把花瓶里枯萎的花束扔进垃圾桶。

  然后拧了热毛巾,坐下,一点点擦拭爷爷枯瘦的手背和指缝,动作很熟练。

  没失忆前,她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像个定期的仪式。

  每次做完一个漂亮案子,拿下一个关键节点,或者大客户,挑战了别人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后,她就会来。

  擦身,换花,说会儿话。

  她相信他能听到,纵使思维在黑暗里浮沉,但总该能接受外界的声波。

  即便听不到也没关系,她只是想在这位曾经敬仰、尊敬、提携过她的长辈面前,抒发情绪。

  「今天董事会,我把您的遗嘱拿出来了。」

  她认真地叠好毛巾,声音平静地像在汇报工作。

  「我如约达成了您的要求,他们的脸色很难看。」

  她把毛巾搭在床头,身体微微向前,看着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笑了一下。

  「爷爷,您真是偏心,明明我也是您的血亲,我比姜明轩强出不知多少倍,您和父亲,却总想着要给他留个机会。好像不给,就是亏欠了他。」

  姜家的规矩,小辈成年,人手一份启动股份。

  然后被扔进公司里,自己扑腾,做出业绩,才能赢得更多。

  她和姜明轩,起点一样。

  可这「一样」背后,她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姜明轩大概觉得那百分之十五是天经地义,是姓姜就该有的,然后眼睛死死盯着别人手里更多的东西。

  贪婪的像豺狼。

  「我不会放手的,爷爷。」

  她轻声说,「您应该最清楚,我走到今天,不是靠任何人的施舍,我的地位,我的权柄,是我一寸寸挣来的,与我相比,他不要轻松太多。」

  「刨去所谓的性别,我才是姜家最好的继承人,起码,我有良心,懂得感恩。」

  「我就问问您,姜明轩在您躺在这里后,来看过几次?」

  「他和他那个虚伪的母亲,天天盼着您早点咽气,好分东西......」

  说到这儿,她清浅的笑了下,「其实我也可以这么做的,反正现在继承条件已经达成,想拿到剩下的,最简单的办法......」『

  她扫了眼床边那台维持呼吸的仪器。

  「当然,我不会这么做,我是人,不是畜生。」

  「但他们就不一样了。」

  今天姜疏宁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话,包括公开遗嘱的动作,是故意做给姜明轩看。

  老鼠急了,才会跳出洞穴,主动犯错。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冰冷的愉悦,「我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对您做些什么。」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而历史的阶梯,从来不干净。您说过,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想要登顶,脚下总得踩着点什么。有时候是失败者的尊严,有时候......是上一代的躯壳。」

  「现在轮到您来做选择题了。」

  她歪着头,笑:「您是否愿意为了家族的繁荣昌盛,为了姜家在我手里继续往上走,而心甘情愿的去死呢?」

  病床上,老人的眼皮剧烈颤抖了一下。

  接着,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渗出来,沿着枯皱的皱纹蜿蜒而下。

  姜疏宁静静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怜悯地伸手,帮他擦泪。

  「让我们来打个赌吧,爷爷。」

  「就赌您最心疼的亲孙子,会不会真来拔你的氧气管。」

  说罢,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个针孔摄像头,巧妙地将其贴在床头监护仪背面的阴影里。

  红灯微闪了,旋即熄灭,与仪器融为一体。

  「我等着看。」

  她最后看了眼病床上无声无息的老人,转身离失忆后把死对头当老公了(27)

  病房门合拢,走廊重归寂静。

  高跟鞋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道鬼祟身影闪了进来。

  戴着口罩和帽子,动作利落,直奔病床边的呼吸机。

  手指刚摸到氧气管接口——

  「砰!」

  病房门被大力撞开,两名黑衣男人迅捷闯入,一言不发,直接动手。

  没有喊叫,在沉闷的肉搏声中,仪器被撞动发出警报。

  短短两分钟,闯入者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口罩扯落,露出张惊慌失措的陌生脸孔。

  黑衣人中为首的那个瞥了眼床上安然无恙的老人,对同伴擡了擡下巴。

  「动作快点。」

  在医护人员赶来前,他们迅速将人拖走。

  病房门再次关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剩监护仪规律闪烁的绿光,映着老人眼角未干的湿痕。

  **

  当天傍晚,一条爆炸性新闻空降热搜。

  不是姜疏宁意料中的姜老爷子病危,而是姜明轩与其母私下商议「给老爷子用药加速病情」的清晰录音。

  一系列转帐记录、药物购买凭证,被匿名帐号全盘抛出。

  紧接着,被恒衍资本官方帐号转发,并附上一段声明:

  「恒衍创始人秦司衍先生月前所遭遇之车祸,经警方深入调查,并非意外。现已掌握充分证据,显示此事与姜明轩及其母涉嫌雇凶谋害有关。相关材料及证据已正式递交司法机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恒衍将全力配合调查,追究到底。」

  全网哗然。

  短短一小时,姜氏股价跳水,媒体蜂拥而至,堵在宸星与姜宅外。

  警方快速赶到,交涉无果后,强行将躲在宅子里的姜明轩与其母亲带走。

  他们被押进警车的画面,瞬间爬上各大平台头条。

  昔日风光无限的姜家少爷和夫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在镜头前仓惶低头,狼狈不堪。

  同一时间,恒衍大厦楼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秦司衍站在镜头前,被记者团团围住。

  「秦总!请问您一个月前就已遭遇谋杀未遂,为何选择今日才公开证据?」

  秦司衍单手插兜,淡淡答道:「收集证据需要时间。」

  「录音中显示他们谋害的对象原本是姜疏宁小姐,您却阴差阳错成为目标。对此,您有什么感想?」

  秦司衍轻笑一声,慢条斯理,「没什么感想。只是觉得,有些人为了钱权,连人都不想做了,挺可惜的。」

  记者立刻追问:「那对于另一位当事人,您的商业对手,也是姜家女儿的姜疏宁小姐,您认为她能接受自己的亲人对自己、乃至对您痛下杀手吗?这会不会影响宸星与恒衍未来的关系?」

  秦司衍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些,那双漂亮的凤眼微眯,里头的光晦暗难辨。

  「这个问题,你们该去问她。」

  他懒洋洋地推开话筒,转身前,留下最后一句,「不过我猜,姜总现在……大概正烦着我呢。」

  **

  宸星总裁办公室。

  秦司衍那张俊脸在屏幕上放大,每个微表情,每句话,都显得意味深长。

  姜疏宁确实烦。

  烦他多事,打乱她的节奏。

  她布局良久,以自身为饵,以爷爷病房为舞台,等着姜明轩母子自己跳进来,留下无可辩驳的视听证据。

  连后续如何引导舆论、如何一步步剥开他们伪善表皮、如何在这场家族丑闻中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兼正义执行者的剧本,都写好了。

  可秦司衍不按常理出牌,他提前公开了证据。

  这让她安排的后手大部分作废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怪他吧,他也是受害者,有资格问罪;不怪他吧,这口气发泄不出去,堵在胸口闷疼。

  助理周茂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姜总,警方已经介入,姜明轩和夫人被带走问话。老爷子那边也加强了安保。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姜疏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隐隐冒头。

  仿佛回到扮演失忆的小娇妻时期,被秦司衍牵着鼻子遛情绪。

  她厌烦极了。

  「把我们准备好的东西也放出去。」

  她压下烦躁,声音冷静,「以我本人,姜家合法继承人的名义,控告姜明轩及其母涉嫌谋害家族长辈,意图篡夺家产,顺便提交病房监控的视频备份。」

  「联系法务部,全力跟进。我要痛打落水狗。」

  「是。」

  **

  证据确凿,舆论滔天。

  在姜疏宁和秦司衍的操作下,两案并审,节奏快的飞起。

  法庭上,姜明轩母子起初矢口否认,律师竭力辩护。

  但随着一份份证据抛出,证人出庭,两人脸色越来越白。

  尤其是听到维修工颤声交代:「姜夫人说,要让姜小姐再也没法出现在董事会」;曾照看姜老爷子的护工作证:「他们给我一种无色无味的药,让我每天往老爷子鼻饲管里滴几滴......承诺事成后安排我儿子出国......」

  旁听席一片哗然。

  姜明轩母亲瘫软在被告席上,自知大势已去,脸色灰败。

  在姜明轩发疯般的叫喊声中,法槌落下。

  数罪并罚,姜明轩与其母均被判处重刑。

  铐上手铐被带走时,姜明轩回头,死死瞪向姜疏宁,眼里是刻骨的恨与绝望。

  姜疏宁平静地回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侧门。

  尘埃落定。

  走出法院,天色将晚。

  姜疏宁在台阶上站定,不远处梧桐树下,秦司衍靠着车门,不知等了多久。

  他脱下了严肃的西装,黑色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性感的小臂。

  见她出来,他擡步走近。

  晚风拂过,带起她鬓边一丝碎发。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台阶,一上一下,无声对视。

  「我不会谢你。」姜疏宁眨眨眼,率先开口,「我也不欠你什么,没有你,我照样能送他们进去。」

  秦司衍目光复杂地掠过她紧绷的下颌,深深望进她眼底,」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你在商场的手段,干净利落,步步为营,我领教过,也佩服不已。可那些招数……不该用在亲人身上。」

  姜疏宁眉梢微动。

  「你设局、你引他们动手、你把摄像头对准病床的时候,想没想过,那是你亲爷爷躺在那儿。那不是谈判桌,不是财务报表上可以权衡的数字。」

  「姜疏宁,赢的方式有很多种。」

  他往前踏了一步,以一种哀求的目光直视她眼睛,「别选那种……会让自己后悔的,连最后一点温情都不要的路。」

  姜疏宁笑了。笑意浮在嘴角,没进眼睛。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你问我温情?我父亲把外头女人领进门的时候,给过我妈温情吗?老爷子明知姜明轩烂泥扶不上墙,还硬要留一半家产等他懂事的时候,给过我公平吗?」

  「他们联手让我出车祸、永远消失的时候——想过这对我公平吗?」

  她顿住,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哑。

  「秦司衍,你不是我,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姜家给我的,从来不是温情,是筹码。是教我怎么把亲情也放上天平,称斤论两的课。」

  台阶下,秦司衍静静看着她。

  霓虹光影掠过他侧脸,明明灭灭。

  半晌,他说:「可我心疼。」

  很轻四个字。砸在暮色里,酸得人心发坠。

  「我心疼你非得走这条路。心疼你算无遗策,却连一点能真心笑、真心信的人都不留。」

  他擡手,想碰她脸,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拢手指。

  「脏活儿我来做就行。你的手,该干干净净的。」

  姜疏宁睫毛颤了一下,还是觉得很好笑,「秦司衍,早知道跟你上床有这么多好处,能让你完全站在我这边,我早勾引你了。」

  秦司衍无声笑了笑,「确实,恋爱脑,天生的,改不掉。」

  「当然,我也不是真那么伟大,什么都不要。」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思,「「姜疏宁,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要是连最后这点儿对亲情的念想都亲手碾碎了,那将来某天,对我这个人……你大概也能毫不犹豫地割舍。」

  感情这东西,是相通的,心要是彻底硬了、冷了,关上了一扇门,其他的门也会跟着锁死。

  秦司衍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姜疏宁关上心门前,强行出手,把她硬生生拽回来。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消散了凉意。

  姜疏宁眸光奇异地盯着他,「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

  秦司衍笑了笑,「毕竟是死对头嘛,这点眼力总得有。」

  他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几乎要散在风里。

  「别想着欠不欠的,也别有负担。」

  「就当我这人,天生轴,南墙撞穿了也乐意跟在你后头,伺候你。」

  姜疏宁眯着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矜贵猫咪,尾音拖得慢悠悠:「你最近确实把我伺候得挺舒服。」

  秦司衍听出了那层意思,喉结滚了滚,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能接着伺候么?」

  她没立刻答,撇开视线,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街灯一盏接一盏燃亮,连成一片温吞的光河,比天上的银月、星辰还要闪烁,耀眼。

  良久,她低声说:

  「……随你。」

  她擡步,走下台阶,朝自己的车走去。

  秦司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车子驶离,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点燃一根烟。

  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微微上扬的嘴角。

  路还长。

  他不急。

  (完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

  风像刮骨刀,剃过荒芜官道。

  傅芃芃背着剑,负手而立,一身单薄嫁衣红得扎眼,在风里猎猎地响。

  修士本不惧这点严寒。

  运转灵气,周天循环,自可暖身。

  但她不行。

  灵根破碎后,丹田里灵力只出不进,用一点,便少一点。

  剑宗离她要嫁去的北境小宗门「玄铁宗」,有足足三千里。

  以她如今这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脚程,耗光所有灵力,也未必能走到。

  身后几步,自发情愿前来「送嫁」的剑宗弟子,幸灾乐祸地交头接耳。

  「啧啧,当年名震东洲的『惊鸿剑』傅芃芃,也有今日。」

  「让她狂,当年得罪了多少人?论剑台上对同门下死手,太不讲仁义!」

  「现在报应来了,她师尊冲击元婴失败陨落,自己又急功近利,走火入魔灵根尽毁,宗门没把她扔出去,还给安排个去处,算仁至义尽了。」

  「玄铁宗可是北境苦寒之地,紧挨着魔荒,就是个填命的窟窿!她不会死在路上吧?」

  「听说那边只派了几个炼气杂役来接亲,摆明了瞧不上咱这位废人仙子。」

  「......」

  冰冷的杀意窜上来,傅芃芃手指无意识扣向剑柄。

  握住的,却是一截死寂的冰凉。

  那柄曾心随意动、翩若惊鸿的本命灵剑,像块凡铁,沉沉压在肩头,唤不动,擡不起。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脸皮被寒风冻得发木,一点弧度也弯不出来。

  只能板着脸,迎着风。

  第一百零八次,怀念无情道剑心尚未碎的时候。

  若在从前,这些闲言碎语,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尘埃。

  风一吹就散,不过耳,不入心。

  可剑心碎了。

  她从云端栽下来,不光是修为,她的心,也摔进了泥里,沾了土腥气,成了会疼、会羞、会惧的凡心。

  于是,那些议论、幸灾乐祸的唏嘘,密密麻麻聚过来,拧成了一把不见血的刀。

  一刀,一刀,慢条斯理,全刮在脊梁骨上。

  傅芃芃吸进一口凛冽寒气,将胸前的不甘与杀意一点点压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

  前方浓雾忽起,灰白,粘稠,无声无息吞没了道路与远山轮廓,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口。

  身后那些嗡嗡的议论,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死寂的、彻骨的白。

  她抱紧手臂,指尖冰凉。

  雾中,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而出,白衣墨发,周身散发着与这苦寒之地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威压。

  来人容貌极其俊美,却冷得像远山之巅的积雪。

  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傅芃芃?」

  他开口。声线清越,像寒潭深处撞碎了一枚玉磬,激得人耳膜发凉。

  「奉玄铁宗之命,接你北行。」

  傅芃芃目光发直地凝在他身上。

  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周身若有似无、唯有灵力极为纯净精粹方能涤荡出的霜雪清气……以及那腾云御气、从容不迫的姿态。

  曾几何时,也出现在惊鸿剑仙,傅芃芃的身上。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喉咙干哑:「……阁下是?」

  「秦渊。」

  傅芃芃脑中却搜刮不到半分印象。

  这样的人物,若见过,绝不该忘记。

  秦渊擡手,一柄通体漆黑、隐有暗流般光华掠过的长剑悬于身侧。

  「路程尚远,你是习惯用剑遁,还是用些更省力的法子?」

  剑遁,是剑修最基础,也最体面的御空之术。

  问她这个灵根已废、剑都握不住的废人用不用剑遁,是关心,还是羞辱?

  傅芃芃咬了咬下唇内侧,压下喉头的涩意。

  「不劳阁下费心。」

  她强行催动丹田所剩无几的灵力,掐了个最简单的腾云诀。

  身形晃了晃,勉强离地数尺。

  寒风灌满衣袖,刮得脸颊生疼,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不过半盏茶功夫,眼前阵阵发黑。

  「如此赶路,日落前难出迷雾岭。」

  秦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御剑与她并行,速度不疾不徐,稳得令人心生嫉恨。

  「若不介意,可上我剑来。」

  傅芃芃犹豫片刻,低声道:「……多谢。」

  踏上那柄漆黑长剑的瞬间,一股沉稳浩瀚的灵力微微托住她,隔绝了大部分寒风。

  剑身宽阔,她与他之间,保持着一段矜持的距离。

  飞了约莫一炷香,下方山林愈发诡谲寂静。

  突然,侧方浓雾剧烈翻滚,数道漆黑腥臭的锁链如毒蛇般激射而出,直取傅芃芃!

  秦渊反应极快,剑光横扫,斩断大半锁链。

  但仍有一道刁钻黑气避开剑锋,「砰」地击中剑尾!

  灵力护罩剧烈震荡。

  傅芃芃一时不察,从剑上跌落,坠入下方无边黑暗。

  ……

  冷。硬。疼。

  傅芃芃在伸手不见光的黑暗中醒来,身下是粗糙冰冷的岩石。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狭小洞穴,洞口被乱石封住大半,漏进几缕惨澹微光。

  「秦渊?」

  无人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洞里撞出虚弱回响。

  试着动了动,不对……她竟感觉不到岩石的冰冷。

  一股毫无来由的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

  来势凶猛邪异,瞬间烧穿了四肢百骸。

  口干舌燥,意识被冲得昏沉涣散。

  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单薄嫁衣的摩擦都带来难以忍受的痒与空虚。

  「呃……」

  她难受地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衣襟。

  是魔气?还是……某种更下作的东西?

  传闻中有邪修擅长炼制淫毒,中者欲火焚身,理智尽失……

  不是吧,这么倒霉?

  她迷迷糊糊地扯开衣带,肌肤撞进冷风,却压不住身体里的火。

  陌生的渴望咬住她,灵气都驱不散。

  手指抖着往下探。

  「嗯……啊……」

  细碎的呻吟溢出唇瓣,带着哭腔。

  她猛地咬住唇,停下。

  她在做什么?!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洞口忽暗。

  秦渊立在阴影交界处,一身白衣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不知他来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

  傅芃芃浑身剧颤,劈头盖脸的羞耻瞬间将她淹没——

  她竟然……对着这张脸……

  第一百零九次,她祈求那颗不染尘埃的无情道心能回来。

  「对、对不起......」

  在他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傅芃芃一点点找回理智,羞耻得蜷起脚趾。

  可那热浪毫无怜悯,再次凶猛反扑!

  骨缝里都渗着痒,血液沸腾叫嚣,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渴求触碰。

  理智被蒸得嗤嗤作响,只剩一片灼热空白。

  「救……救我……」

  她崩溃地哭求,眼泪混着热汗往下淌,身体却仍在可耻地战栗、发热。

  「我好像中了……」

  「媚骨缠丝。」秦渊接口,步步逼近,靴底碾过碎石,「喀啦」,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魔道有名的玩意儿,无药可解,除非有修为深厚者愿耗海量灵力,为你强行拔除。」

  他停在她面前,蹲下身,冰凉指尖勾起她汗湿的下巴。

  「或者,如凡夫俗子般,找个人,行阴阳交合之事。」

  傅芃芃努力支撑着松软的腰身,不让自己倒在他怀里。

  「用灵力……帮我……秦渊……求你……」

  「求我?惊鸿剑仙也会有求人的一天?」

  秦渊静静地看她,将她颤抖的唇,被情热折磨得通红的脸,一寸寸临摹在心里。

  「傅芃芃,当初在论剑台上,你断我灵脉、碎我剑心时,可想过会有今日?」

  她瞳孔骤缩,震惊得一脸惨白。

  「你纵剑伤我,斥我心术不正,辱我于天下人前时,可想过,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我……」

  她想说话,喉咙却被堵住。

  那张冰冷俊美的脸,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而倔强的少年面容,缓缓重叠。

  「我不会耗费灵力救你。」

  他嘴角扯开一道冷冽的弧度。

  「我是来收债的。」

  傅芃芃吓得往后一缩,背脊却狠狠撞上冰冷岩壁,无处可退。

  眼前阴影压下,他手臂铁箍般勒紧她的腰,力道凶得仿佛要折断她。

  「嗬——!」

  傅芃芃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跳如雷,浑身被冷汗浸透。

  梦里那强制性的触感、那燥热与绝望的冰冷对比,真实得让她四肢发软。

  宿醉的钝痛敲击着太阳穴,视线渐渐聚焦。

  她不在狭小的出租屋。

  陌生的房间,极致简约的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凌晨特有的、尚未苏醒的灰蓝色天光。

  空气清冽的霜雪气息和梦中人相贴合,不同的是,这气息与情欲过后的粘腻暧昧,交织在一起。

  她身体僵住。

  腰间沉甸甸的,横着一条肌肉匀称的手臂。

  手腕上那块表,机械盘面深邃复杂,指针静默行走。价格足以让人眼晕。

  她甩甩头,破碎的记忆画面翻涌上来。

  昨晚的酒局,闪烁的灯光,昂贵的液体一杯接一杯,舞池里扭曲晃动的身影……

  为了那点渺茫的机会,她喝到意识断片。

  不是第一次发生关系,但被人带回家里,还是头一遭。

  得走了。

  强忍着头痛和反胃,她小心翼翼地,搬开那条沉重的手臂。

  动作间,她下意识地,朝身侧熟睡的男人侧脸看去。

  晨光熹微,恰好漫过他的眉骨、鼻梁、抿成一道冷淡直线的性感薄唇……

  傅芃芃的呼吸,彻底停了。

  这张脸……与梦境里那个向她冰冷复仇的「秦渊」,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最后,重重地、撞上记忆深处——

  那个脊背挺直,沉默寡言,曾被她带着人堵在教室墙角「教训」过的清瘦少年。

  秦渊。

  居然是他!

  她捂着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冰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

  这一眼,不亚于青天白日,看到了青面獠牙的鬼。

  傅芃芃连滚带爬地冲下床,脚底发软,差点一头栽在地毯上。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皱巴巴的衬衫、半身裙,还有那件勒得她昨晚呼吸困难的蕾丝内衣。

  手指抖得扣不上背后的搭扣,索性胡乱一套,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她光着脚,拎着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像逃命一样扑向电梯,疯狂按着下行键。

  眼睛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数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直到冲进清晨冷清的街道,被初秋的凉风一吹,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

  停下脚步,弯腰大口喘气。

  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

  她蹲下身,哆嗦着穿上鞋。站起身时,腿还是软的。

  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豪华公寓楼。

  秦渊。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死了吗?

  宿醉的头痛和恐慌搅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抽搐。

  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能待在这里。

  她擡手拦了辆计程车,打车回到了破旧老小区。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熟悉而灰败。

  街道狭窄,楼房外墙斑驳,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

  这就是她现在的世界,和秦渊所在之地,天差地别。

  计程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傅芃芃付钱下车,脚步虚浮地往里走。

  楼道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她住的单元楼对面那户,门大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拖动重物的噪音。

  灰尘从门内漫出来。

  搬家?还是装修?

  傅芃芃没功夫细想了,皱着眉,侧身避开堆在楼道里的几件破旧家具,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

  一股不流通的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空气像雨泡了十日的旧帛,闷出一股冷腥的馊味,贴在皮肤上,甩不脱。

  客厅地板上扔着几个空啤酒罐,零食袋子,还有一双脏兮兮的男士运动鞋。

  她的拖鞋一只在茶几底下,一只被踢到了电视柜旁边。

  洗手间的门半掩着。

  傅芃芃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洗漱池边,她那支粉色牙刷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男士平角内裤。

  布料粗糙,还带着可疑的潮湿痕迹。

  「呕——!」

  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

  傅芃芃冲过去,一把扯下那内裤,连带着牙刷,狠狠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动作太大,碰到了垃圾桶边缘,里面用过的纸巾和几个瘪掉的安全套包装滚落出来。

  她嫌恶地拧起眉头,视线移向马桶。

  淡黄色的尿渍残留在马桶圈边缘,没有人管。

  想到自己以后还要用这马桶,傅芃芃脸都白了,恶心得连昨晚的酒都想吐出来。

  沸腾的怒火在胸口处灼烧,她冲出洗手间,快步走到合租室友的房间门前。

  「砰砰砰!」

  「李娜!你给我出来!」

  房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压低的笑骂。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李娜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与此同时,浓重的烟味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涌出。

  「大清早的,你鬼叫什么?」李娜语气很冲。

  傅芃芃最讨厌烟味了,当初父亲在家里抽烟都会被她赶去楼道抽,又凭什么容忍别人?

  她捏着鼻子,声音愤怒地发抖:「你房间里都有谁?你昨晚带人回来了?」

  李娜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擡高下巴:「关你什么事?」

  「我们合租的时候说好的!不能带异性回来过夜!」

  傅芃芃气得眼前发晕,「你看看洗手间被你搞成什么样子了!我的牙刷上挂着什么恶心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李娜撇撇嘴,一脸无所谓:「哦,那个啊,我的内裤不小心掉上去了呗。大惊小怪什么。」

  「你的内裤?」

  见她还在嘴硬,傅芃芃血液往头顶冲,转身冲回洗手间,不顾恶心,从垃圾桶里捡起那条蓝色男士内裤。

  又冲回来,把它怼到李娜鼻子前,「你睁开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内裤?李娜,你不要跟我说,你其实是个变态,私下喜欢偷穿男士内裤!」

  李娜被逼得后退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也恼了,「傅芃芃!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带人回来怎么了?这房子我付了一半租金!我又没进你房间!你管得着吗?!」

  「你……」

  「谁啊,吵死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从房间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只穿着条短裤、光着上身的陌生男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李娜肩上,眯着眼,用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傅芃芃。

  「哟,这你室友啊娜娜?」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长得还行嘛。怎么,吃醋了?嫌你带男人回来,没给带她啊?」

  他扭头,冲着傅芃芃喷出一口烟,语气轻佻:「妹妹,别嫉妒嘛。哥哥我不介意,娜娜也大方,要不一起玩玩……」

  「你们无耻!」傅芃芃猛地打断他,胃里翻搅得更厉害,是气的,也是恶心的。

  她看向李娜,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已经红了,「李娜,当初口头约定,你答应了的!你现在这样,跟那些流氓耍无赖有什么区别?!」

  李娜似乎被「流氓」两个字刺痛,又或许是在男朋友面前被指责觉得丢了面子。

  她尖声道:「傅芃芃!你少在这里高高在上教训别人!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大小姐啊?住在这种破地方,和别人合租,你摆什么谱?!」

  她指着傅芃芃的鼻子,刻薄无比地骂道:「有本事,你搬出去住啊!自己租一套房子!没钱就忍着!合租就这样,看不惯,你滚啊!爱住不住!」

  「砰——!」

  房门在眼前狠狠摔上,巨大的响声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

  带起的风扑在傅芃芃脸上,冰冷刺骨。

  李娜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有钱,谁愿意合租?谁愿意忍受这些?

  可她没有。

  母亲每月定期的医疗费像一座山,沉甸甸压在她肩头。

  父亲在监狱里,基本的打点,能让他少受点罪,哪一样不需要钱?

  自己租一套要花的钱,比现在合租至少要贵一千不止。

  每一分钱,她得掰成两半花。

  曾经被娇宠的大小姐幸福时光,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角的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因为哭了也没用。

  爸爸进去了,这个家,她得撑起来。

  没有资格自怨自艾。

  收拾好被那对狗男女弄得一地狼藉的客厅和浴室,时间过去了半小时,她累得气喘吁吁。

  早上惊出的冷汗还黏在身上,想洗澡又顾忌着房间里有个陌生男人。

  想起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傅芃芃打了个哆嗦,放弃了。

  灰溜溜回到自己房间前,想冲隔壁踹一脚撒气,手机铃声响了,吓了她一跳。

  「喂,小傅啊,是我,极光酒吧的老王。」

  「王哥?」

  「那个……小傅啊,以后晚上你不用来上班了。」王哥语速很快,像被人赶着说完。

  傅芃芃脑子嗡了一声:「……王哥,什么意思?我被辞退了?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有客人投诉我了?」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没能签下的单子,和那个灌她酒的秃头男人。

  「不是不是,跟你工作没关系。」

  王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傅,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傅芃芃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对方来头不小,一句话跟老板说要辞退你,我也没办法,实在保不住你。你别怪我,出来混都不容易。」

  王哥语气无奈中带着惧怕,「你最好自己想想,最近得罪了谁。赶紧去想办法道个歉,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就这样吧,工资我结算了打你卡上。」

  「等等,王哥,对方是谁……」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

  得罪了谁?

  父亲破产后的那些债主,恨不得她一天打八份工,榨干骨髓把钱还上,怎么会搞她工作?

  自从家里出事,她处处小心,夹起尾巴做人,看脸色过活,哪里敢得罪人。

  只能是以前结下的梁子。

  还得是有能耐,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她这种蝼蚁丢了饭碗的旧仇。

  筛来筛去,符合条件的,只剩一个。

  「秦渊。」

  名字念出,清晨公寓里清冽又暧昧的霜雪气息,仿佛又漫了上来,冷得她心头发颤。

  他来了,如那个荒诞的梦境一般,来找她复仇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3)

  酒吧的兼职工作丢了也就算了,好在她还有个正式工作。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不用上班,傅芃芃也不敢出门,像是惊弓之鸟。

  冰箱里剩的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把挂面,是她全部的口粮。

  她龟缩在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拉紧窗帘,才有了一点点安全感。

  隔壁又开始闹死动静了,她却没有力气去吵架。

  后悔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早知道昨晚不去酒吧了……不,就不该接那个中间人的电话,信了有大客户可以引荐。

  更后悔自己眼拙。

  灯光再昏暗,酒意再浓,怎么就一点都没认出秦渊?

  八年的时光将他打磨得过于锋利耀眼,早已不是记忆里沉默阴郁的清瘦少年。

  也怪自己,为了那笔可能谈成的单子,为了提成,一杯接一杯,把自己喝到毫无防备……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秦渊要报复她,像现在这样,让她失去工作,陷入更窘迫的境地,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隐藏身份,用那种方式……睡她?

  这不合逻辑。

  单纯的恨,会驱动这样的行为吗?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各种混乱的猜测和昨晚缠绵的不堪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沉。

  半梦半醒间,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不愿触碰的高中记忆,顺着恐惧的缝隙,狰狞地爬了出来。

  十六岁,盛夏。

  父亲的公司搭上了一位贵人的快车,几笔大订单让傅家骤然阔绰起来。

  在老家小城算得上富商的父亲,决心让女儿更上一层楼,见识「真正的世界」。

  他知道女儿成绩普通,也不强求,花了大价钱,将她送进了本省最有名的私立国际学校——「圣约国际学院」。

  那是傅芃芃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金字塔尖的孩子们聚集地,毕业直升海外名校的跳板,也是赤裸裸的、用金钱和地位划分等级和阶层的丛林。

  初来乍到的傅芃芃,穿着最新款的限量球鞋,背著名牌包,却依然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目光中的评估和隐约的排斥。

  她很快摸清了规则:在这里,低调等于可欺。

  你必须高调,必须炫富,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趣味,才能被那个光鲜亮丽的核心圈子接纳。

  而一旦被排斥在外,就会沦为边缘人,甚至……被取乐的对象。

  傅芃芃天生有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圆滑。她嘴甜,会看眼色,懂得什么时候该捧,什么时候该沉默。

  她靠着家里鼓起来的钱包和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圈子的外围,成了「年级女王」夏冉身边一个小跟班。

  但想要真正进去,需要投名状。

  「找个看不顺眼的「乐子」,按我们的要求,欺负一下,录个视频。」

  「通过了,以后就是姐妹;通不过你跟他们一个待遇。」

  傅芃芃的手心出了汗。

  她目光慌乱地扫过教室,掠过那些或躲闪、或麻木、或同样带着讨好笑容的脸。

  而后,停在了角落的秦渊身上。

  他太显眼了,显眼得不合时宜。

  在这片由名牌堆砌出的浮华丛林里,他永远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旧校服,背着个褪色的书包,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板里。

  他成绩拔尖,好得刺眼,让那些靠捐楼进来的少爷小姐们脸上挂不住。

  他还沉默,孤僻,没朋友,没靠山,像块碍眼的、又硬又臭的石头。

  但真正让傅芃芃开始「欺凌」他的,是其私生子身份的曝光。

  「冉姐说了,先扒了他那身皮!穷酸样,也配穿跟我们一样的校服?」

  「哈哈哈,我来!」

  一个高壮男生蹿出去,一把揪住秦渊衣领。

  秦渊挣扎,却几下就被按住了。

  那件旧外套被粗暴地扯下来,团成皱巴巴一团。

  男生们把它当成了球,像玩篮球一样,在教室后方抛来传去,夸张地跳跃、怪笑。

  「杂种!下贱杂种!还敢来上学?」

  「替轩哥好好教育你!」

  他们口中的「轩哥」,校董儿子赵子轩,正搂着林薇薇的腰看戏。

  他笑嘻嘻地,擡脚,踩上被推倒在地的秦渊的背。

  「这次给你长个记性。明天还敢来学校,就把你裤子也扒了,内裤扔掉,在你屁股蛋上写:『秦渊是杂种』,在学校溜三圈。听见没?」

  秦渊的脸压着肮脏冰冷的地板,一声不吭。

  只有那清瘦的脊背,一下,一下,剧烈地起伏,像濒死的鱼。

  傅芃芃看着,胃里一阵抽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还没钱时,巷子口那只总被顽童追打的流浪狗,被打急了,也会这样蜷着,脊背一下下耸动,不叫,只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不免心生兔死狐悲的凉意。

  秦渊的下场,血淋淋地摊在眼前。拒绝他们,违逆他们,下一个就轮到她。

  那点共情被强大的求生欲碾得粉碎,她悄悄移动脚尖,想跑。

  可厄运还是找上了门。

  夏冉眼珠子一转,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了脸色发白的傅芃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哎呀,这样多没意思啊。」她娇声道,扯了扯赵子轩的胳膊,「欺负人的手段太老套了。轩哥,干脆让他来上学,然后天天欺负他,才能解气嘛。」

  赵子轩宠溺地亲她一口:「那宝贝你说怎么办?」

  那根猩红的尖锐指甲,笔直地指向傅芃芃:「喏,那不是有个想加入我姐妹团的新人吗?」

  「傅芃芃,过来。」

  夏冉笑得更甜,眼神却冰冷,「去,扇他耳光。我要听到响声。」

  「......」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傅芃芃身上,催促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

  呼吸薄成纸,傅芃芃腿像灌了铅,一步步挪过去。

  秦渊被人从后面反剪着双手,强压着跪在地上。

  他垂着头,额前过长的黑发遮住了眼睛,露出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下颌绷成一条凌厉的线。

  肩膀被死死按着,脊背却依旧挺得僵硬,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枯竹。

  傅芃芃颤巍巍擡起手,对准他苍白的侧脸,落下去。轻飘飘的,像拂过一片羽毛,几乎没发出声音。

  「没吃饭啊!」旁边立刻有人骂,「用力!听不到响,就扇你!」

  傅芃芃一哆嗦,狠狠心,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耳光炸响,他脸偏到一边,乌发散落,遮去半边猩红。

  血腥味在齿缝绽开。

  他擡眸,傅芃芃猝不及防与其对上眼,发现他眼底平静得吓人。

  仿佛那巴掌不是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将来某一日,他要亲手掰断的腕骨上。

  恐怖。

  那是傅芃芃当时唯一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的腕骨隐隐作痛,吓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哆嗦地问:「这、这样够了吗?」

  「不够!」夏冉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去,亲他的嘴。」

  傅芃芃猛地摇头,后退。

  「不亲?」夏冉挑眉,「那就去亲遍在场所有男生好了。你们谁要?」

  她环顾四周。

  男生们嫌恶地避开,起哄:「我才不要!」

  「丑八怪,离我远点!」

  「亲他亲他!快点的!」

  推搡和笑骂中,不知是谁的手,推了她一把。

  傅芃芃踉跄着扑倒,额头撞在秦渊的下颌上,牙齿磕破了嘴唇,血腥味弥漫在口腔。

  她捂住嘴,痛得眼泪汪汪。

  「我要看到你主动!」

  夏冉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他们,笑容甜美又恶毒,「不然,你懂的。」

  傅芃芃浑身发抖,在无数目光的逼迫下,颤抖着伸出手,捧住秦渊的脸。

  他的皮肤很凉,下巴绷得死紧。

  她凑近,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却剧烈的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哽咽着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闭眼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下触碰,却像点燃了炸药桶。

  秦渊一直强忍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挣扎起来,束缚他的几个男生差点没按住。

  他额角青筋暴起,身体像拉满的弓一样绷紧、弹动,想要将眼前的傅芃芃狠狠甩开!

  极致的羞辱,击穿了他所有的隐忍。

  「哈哈哈哈!生气了!他生气了!」

  「我还以为这杂种没情绪呢!」

  「傅芃芃你得有多丑啊,亲一下把他气成这样!」

  嘲笑声、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

  秦渊越愤怒,他们就越兴奋。

  「不够啊!冉姐,让傅芃芃亲他一百下!一边亲一边数!」

  傅芃芃被这疯狂的指令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一边流泪,一边被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去碰他的唇。

  「不准你说对不起!」赵子轩公鸭般的嗓音叫嚣道:「他妈妈是小三,骨子里流着卑贱的血!这种人不配被道歉!」

  夏冉威胁道:「傅芃芃,想当我姐妹,就得跟他们一起骂他!骂他杂种!骂他畜生!一边骂,一边亲!快点!」

  眼泪模糊了视线,鼻涕也流下来。

  傅芃芃在极度的恐惧下,精神近乎崩溃,她听见自己用破碎的声音,机械地喃喃道:「杂种……对不起……畜生……对不起……」

  混乱不堪,邋遢又恶心。

  眼泪、鼻涕、血,糊在两人紧贴的嘴唇周围,有些被她因为紧张和反胃吞咽了下去,自己都恶心得一阵干呕。

  原本应该发生在少年少女之间,最纯洁的初吻,变成了最肮脏的凌辱,和最不堪的被迫。

  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暧昧或心动?

  而秦渊,从最初的剧烈挣扎,到后来,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

  傅芃芃在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的愤怒和杀意,不知何时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灰暗。

  彻底的心如死灰,和绝望的冰冷。

  那眼神,让傅芃芃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沉到了冰封的湖底。

  无尽的愧疚,像冰冷的湖水,淹没了她。

  他们终于玩够了。

  最后,有人用从秦渊制服上扯下来的领带,在他脖子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塞到傅芃芃手里。

  夏冉像举行加冕仪式一样,高昂着下巴宣布:「从今天起,秦渊就是傅芃芃的宠物了!」

  「傅芃芃,我封你为我的『御前侍女』,侍奉在我身边!」

  她得意地转向赵子轩,「轩哥,你看,我侍女的宠物,才配这个最下贱的杂种的身份。这下你满意了吧?」

  赵子轩大笑着搂紧她,夸她聪明。

  一群人如同簇拥着皇帝皇后,喧嚣着离开了教室。

  临走前,赵子轩回头喊了一句:「喂,侍女,牵着你的宠物,绕教室爬三圈!拍下来!明天我要检查!」

  剩下的画面,傅芃芃已经不敢再回忆了。

  只记得之后的日子愈发变本加厉,他们逼着她一起霸凌秦渊。

  直到那个下午,尖利的消防车警笛撕裂校园上空,浓烟从废弃的后山仓库滚滚冒出。

  传闻迅速蔓延:秦渊在里面,焚火自杀。

  虽然尸体没找到,但绝大多数人都说他死了。

  随着他的消失,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暴行,才渐渐平息。

  现在想来,哪里是自杀?

  分明是他彻底绝望后,为自己安排的、挣脱这个地狱的「金蝉脱壳」!

  傅芃芃从潮湿冰凉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想起记忆中,少年最后那双死寂的、沁满绝望的眼睛,再对比现在这个强大、冰冷、充满掌控力的秦渊……

  她在惊惧之余,竟荒谬地、隐隐地,松了一口气,感到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欣慰。

  还好。

  还好你没死。

  不然,她这个懦弱又卑鄙的帮凶,这辈子,恐怕要在愧疚的炼狱里,永世不得超生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4)

  不幸中的万幸,她只是丢了份兼职,还有一份正经工作。

  早早地起来赶地铁,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傅芃芃被挤在门边,几乎悬空。

  手机在掌心震动,银行简讯弹出来:「您尾号3472的帐户转入人民币4,850.00元,余额6,217.38元。」

  酒吧的工钱结清了,一分没少。

  傅芃芃不由得摇头苦笑。

  王哥平时油滑算计,紧要关头倒没克扣她这点血汗钱。

  不过这行业毕竟在灰色地带,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辞退了也好。

  反正这个月的医药费和房租有着落了。

  交完这两座大山,还能剩几百,够买点挂面鸡蛋,撑到下次发薪日。

  心里计算着这点工资怎么花,车窗映出她麻木的脸。

  随后地铁呼啸着钻进隧道,黑暗吞没一切。

  **

  八点钟,傅芃芃准时推开启明科技的玻璃门。

  前台小姑娘慌慌张张翻箱倒柜,一看见她,眼睛都亮了:「芃芃姐!打卡机的备用电池在哪儿啊?刘总八点要开会,系统可不能瘫!」

  「左边档案柜最下层,蓝工具箱里。」傅芃芃脚步没停。

  「档案柜?那不是放合同的吗?」

  「三年前搬过办公室,有些东西的位置没改系统标签。」

  傅芃芃走到自己的工位,市场部靠窗的角落。

  算不上好,但胜在能看到父亲当年亲手在前院栽种的那棵香樟树。

  她放下包,没有立刻开电脑,而是先走到茶水间,从最上方的柜子里取出一套积灰的紫砂茶具。

  「刘总不是只喝手冲咖啡吗?」进来倒水的财务部老陈问道。

  「今天有贵客要来。」傅芃芃轻声说,用软布仔细擦拭杯沿,「八年前公司还是『傅氏科技』时,这套茶具专门招待省里的领导。」

  老陈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压低声音:「芃芃,你还记得当年的事?」

  傅芃芃动作微顿,没回答。

  「听我一句劝,」老陈叹气,「有些水太深。你爸当年就是太执着,才……」

  他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傅芃芃擦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当然知道。

  父亲傅茂德入狱的罪名是「职务侵占」和「商业诈骗」,涉案金额三千七百万。

  判决书下来那天,母亲在法庭上突发脑溢血,至今半边身子不能动,每月康复费用像个无底洞。

  所有人都说傅茂德活该,说他是赌徒,把好好的公司搞垮还试图卷钱跑路。

  虽然最后路没跑成。

  傅芃芃不信。

  父亲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擅长在商场尔虞我诈,但他绝不会碰公司帐上一分钱。

  出事前三个月,父亲曾深夜回家,满脸疲惫地对她说:「芃芃,爸爸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

  那时她刚上大二,不懂这话的分量。

  等她懂时,父亲已在看守所里,公司被「启明资本」以债转股的方式收购,而收购案的负责人,叫刘凯。

  当年听从赵子轩的命令,亲手扯下秦渊校服上的领带,在他脖子上打了死结的男生。

  **

  十点十分,总裁办公室。

  刘凯靠在真皮老板椅上,双脚翘在红木桌面,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傅芃芃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上面,那是父亲当年的收藏。

  随着公司破产清算,一起落到了刘凯手里。

  「下个月的行业峰会,启明科技作为创新标杆企业要做主题演讲。」

  刘凯瞟了眼站在桌前的傅芃芃,「演讲稿你写,数据要漂亮,特别是智慧城市项目那部分的营收增长率,按年化百分之四十做。」

  傅芃芃收回视线,不赞同地拧眉:「刘总,那个项目实际年增长率只有百分之十五,财报上如果虚报这么多,审计……」

  刘凯嗤笑,「审计部老刘是我表哥的人,你哪门子操心?」

  他放下脚,身体前倾,打量着她:「傅芃芃,你知道我为什么继续留你在这公司吗?」

  傅芃芃抿唇不语。

  「因为你够识相。」

  刘凯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你爸进去后,多少老员工闹事,就你没闹。还帮公司理清了那些我搞不懂的陈年旧帐、技术文档。」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傅芃芃浑身一僵。

  「但是啊,识相归识相,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刘凯的手指在她肩头暧昧的摩挲,「你早就不是大小姐了,现在是我施舍给你一碗饭。我想让你吃,你才能吃;我想收走,你连这栋楼都进不来。」

  他凑近她耳边,呼吸带着昨晚威士忌的酸腐气:「今晚陪我见个客户,记得穿漂亮点。」

  傅芃芃隐忍地掐住掌心:「刘总,我晚上要去医院看我妈。」

  「哦,对,你妈。」刘凯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却毫无诚意,「医药费还够吗?不够我可以预支你薪水,或者……给你笔零花钱。」

  他的手从肩膀滑向她的后颈。

  傅芃芃打了个激灵,推开一步,「不用了。」

  「演讲稿我会写,数据按您要求的做。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刘凯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冷笑着坐回椅子,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轩哥,是我。放心,这家公司洗钱通道稳得很,上季度走了两个亿……傅芃芃?还在,跟条狗似的很听话。她爸当年藏的证据?早被我处理干净了,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门外,傅芃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捂着嘴,把哽咽压回喉咙。

  五年来,她像个幽灵徘徊在这栋大楼里。

  所有人都觉得她舍不得父亲的产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找一样东西。

  父亲出事前一周,悄悄交给她一把银行保险柜钥匙,说:「如果爸爸出事,里面的东西能救我。」

  可等她去银行时,柜子已经被提前清空。银行记录显示,清空手续的签字人,是刘凯。

  她留在公司,是因为这里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也是离仇人最近的地方。

  **

  下午两点,公司突然骚动起来。

  「总部来人了!直接去了刘总办公室!」

  「听说有大收购案!对方来头极大!」

  「刘总脸都白了,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傅芃芃从一堆虚假数据中擡头,心里莫名一紧。

  她起身去茶水间,路过会议室时,透过百叶窗缝隙看见几个身着定制西装、气场冷峻的男人正在布置文件。

  主位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不是启明资本的人。

  她回到工位,心跳越来越快。某种直觉像冰凉的蛇尾缠绕上来。

  三点整,电梯「叮」一声响。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

  一行人从电梯走出,为首的男人身高腿长,一身剪裁极致的黑色西装,衬得肤色冷白。

  他步伐从容,如同走在自家领地,身后跟着四名助理模样的人,其中一人手里提着银色的保密箱。

  男人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傅芃芃刚好擡头。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她先看见他的喉结,冷白皮肤下淡青血管像冰裂;再往上,是玉雕似的一截下颌,线条利落得像一剑削成。

  黑发短得贴骨,眉峰薄,色淡,斜飞入鬓,仿佛有人用极细的银毫蘸了雪色,轻轻扫过。

  眼型偏长,外眦收得锋利,瞳仁深得近乎乌墨,却带一点冷调琥珀纹,看人时无波无澜,像古潭里沉了千年的断剑,偶尔折光,也是寒意凛然。

  那双傅芃芃曾在无数噩梦中见过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办公区。

  所过之处,灯影自动降半寸,人声低三分。

  然后,视线落在她身上。

  停了半秒。

  傅芃芃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四肢百骸冻成冰雕。

  秦渊。

  她再次无比的肯定,就是他。

  他没死。

  他回来了。

  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收回视线,走向总裁办公室。

  助理上前敲门,门内传来刘凯略显慌乱的声音:「请进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5)

  傅芃芃猛地站起来,假装去厕所,实则蹑手蹑脚地挪到办公室门外。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她看见刘凯瘫坐在地毯上,裤子裆部深了一块。

  他居然被吓失禁了。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脸惨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要裂开。

  而秦渊,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摊垃圾。

  「刘凯,八年不见。」秦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又变胖了。」

  「鬼……你是鬼……」

  刘凯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头撞到书柜,「你别过来!当年不是我主使!是赵子轩!都是赵子轩!你去找他去!」

  秦渊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坐上那张刘凯坐了五年的椅子。

  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端详着。

  「这支笔,傅茂德先生的收藏。2016年香港苏富比春拍,成交价二十八万。」

  他擡眼看刘凯,「你用它签的第一份文件,是伪造的采购合同,把傅氏科技帐上九百万资金转移到你堂弟的空壳公司。」

  刘凯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秦渊身体后靠,十指交叉置于膝上,「比如,2018年启明科技中标智慧城市项目后,你通过七层关联公司,将项目预算的百分之六十洗出境外,最终流入赵子轩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信托基金。」

  「比如,去年第三季度,你虚开增值税发票一千七百万,偷逃税款的同时,帮赵子轩转移了一笔非法集资款。」

  「再比如,」秦渊声音更冷,「八年前傅茂德先生发现赵氏集团用启明资本洗钱,准备向监管部门举报。是你,刘凯,以傅芃芃同学的身份请他吃饭,在他的酒里下了药,然后把他带到酒店房间,安排了一个商业贿赂的局。床头的现金、伪造的收据、还有那个女人——都是你亲手布置的。」

  门外的傅芃芃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她猜过,怀疑过,但亲耳听到真相的刹那,仍是剜心般的痛。

  「不……不是……」刘凯疯狂摇头,「是赵子轩逼我的!他说我不做就弄死我全家!秦渊……你放过我!我可以帮你对付赵子轩!我知道他很多事!」

  秦渊笑了。

  「对付赵子轩,我有自己的计划,并不需要你帮忙。我今天来,只是收一笔旧帐。」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条深蓝色、已经有些褪色的条纹领带。

  傅芃芃瞳孔骤缩,一眼认出,那是圣约国际学院的校服领带!

  刘凯看见那条领带,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记不记得?」

  秦渊慢慢站起身,走向他,「那天,你扯下我的领带,在我脖子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塞到了傅芃芃手里。」

  他蹲下身,与瘫软的王凯平视。

  「你们说:『从今天起,秦渊就是傅芃芃的宠物了。』」

  刘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吓得只会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秦渊伸手,将领带绕过刘凯的脖子。

  动作很慢,很优雅。

  「八年了。」他一边绕,一边平静地说,「这笔债,该还了。」

  领带在刘凯脖子上绕了三圈,秦渊手法娴熟地打了个结——不是死结,而是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然后他站起身,将领带的另一端握在手里。

  「起来。」他说。

  刘凯像条狗一样爬起来,脖子上套着领带,另一端握在秦渊手中。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秦渊牵着他,开始在办公室里绕圈。

  一步,两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年你们要我绕教室爬三圈。」秦渊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今天,我让你站着走。算是仁慈。」

  刘凯被牵着,踉踉跄跄地走。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裤子湿漉漉地贴着腿,狼狈得不堪入目。

  一圈。

  两圈。

  走到第三圈时,秦渊在落地窗前停下。

  窗外是二十七楼的高空,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如蚁。

  「刘凯,我给你两个选择。」秦渊松开领带,任它垂落在王凯胸前。

  「第一,我报警。你涉嫌职务侵占、洗钱、偷税、伪造证据、构陷他人,数罪并罚,刑期不会少于二十年。你妻子会跟你离婚,你儿子在学校会被叫罪犯的儿子。赵子轩为了灭口,会在监狱里安排人照顾你,你活不过三年。」

  刘凯面如死灰。

  「第二,你从这跳下去。我会对外宣布,你是因公司被收购,压力过大,抑郁自杀。你妻子能拿到保险金,你儿子的档案上不会留下污点。」

  他转身,看着刘凯。

  「选吧。」

  刘凯的眼睛在秦渊和窗外之间疯狂游移。

  他嘴唇翕动,最终,嘶哑地挤出一句:「你……你会遵守承诺?我家人……」

  「我比你,比赵子轩,都讲信用。」秦渊淡淡道。

  他睁开眼,眼神彻底涣散,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摇摇晃晃地,拖着步子蹭向敞开的窗边。

  秦渊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看见无处躲避的傅芃芃,脸上血色褪尽,眼神直勾勾的,活见了鬼。

  秦渊温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乖,别听。」

  「砰!」

  恍惚间,她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尖锐的惊叫声撕裂了空气。

  然后「砰」的一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直到感觉到他手掌心的温度,才发觉,那尖叫声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她挣开秦渊的手,疯了一样冲进办公室。

  窗户大敞着,初秋的风毫无阻拦地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扑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地面,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慌乱地围成一团,像被惊扰的蚁群。隐约的、变了调的呼喊随风飘上来:

  「死人了!」

  办公室外炸开了锅,纷乱的脚步声、惊恐的议论声、尖锐的电话铃声混作一团。

  有人冲进来察看情况,又有人退出去报警,场面彻底失控。

  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环过她的腰,将她从那危险的窗边带离,护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秦渊低下头,「怕什么,我在呢。」

  与梦里那把冰刃般的声线不同,他冲她说话时,音色低得似雪落松梢,沙沙地,轻柔又寂静,好似这温柔只对她一人展现。

  傅芃芃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站立不住,后背抵进他怀里。

  她推开他靠近的身体,弯腰剧烈的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秦渊一手轻拍她瘦弱的脊背,对赶过来的助理言简意赅地交代:

  「通知所有人,刘总因个人原因坠楼。报警,配合调查。收购流程照常进行。」

  「是。」

  空气再次安静。

  他在傅芃芃面前,蹲下身。

  她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这张脸,梦里的,现实的,冷酷的,此刻近在咫尺,却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偏偏他指尖的温度又那么真实。

  「为什么……」她声音破碎,「为什么逼他跳下去……?」

  眼泪又涌上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凭着一股本能把恐惧问出口:

  「你这是......在杀人啊......」

  秦渊为她擦泪的手,捏住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

  动作依然温柔,眼神却有些冷。

  「你说我在杀人?傅芃芃,你母亲躺在医院里,半身不遂,是因为谁?」

  傅芃芃呼吸一滞。

  「你在这家公司忍了五年,看人脸色,被人轻薄,又是因为谁?」

  他的指尖轻轻擡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看清他眼底倒映出的那张苍白狼狈的脸。

  「刘凯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沾着你父亲多少心血?他签的每一份假合同,洗的每一笔黑钱,用的都是你父亲干干净净打拼出来的基业。」

  「而你现在告诉我,我是在杀人?」

  「我......」

  傅芃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毕竟是个普通人,看到一条生命眨眼消失在眼前,造成的冲击力太大了。

  秦渊的拇指抚过她下唇,目光染上一抹怜惜。

  「我从没碰过他一根手指。窗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自己走的。我给的每个选择,都比他当年给别人的,要仁慈得多。」

  傅芃芃肩膀轻颤,眼泪淌得更凶,声音挤得碎碎的:「我只是……在害怕。」

  「怕?」秦渊眸光沉了沉,「怕什么?怕我?」

  他眼神骤然转深,心里盘算着,要是她因为今天这事怕了,躲了,逃了……

  他该怎么把她抓回来?

  折断腿也行,锁起来也罢,总归得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傅芃芃却摇摇头,又点点头,哭得抽气:「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秦渊怔住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怕他杀人,是怕自己被他杀。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漫上来,有点想笑,又觉得她实在可爱。

  不禁想起当年,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却还是被那群人推着,怂怂地凑过来捧着他的脸,亲他。

  「你呀……」他低叹,「那你的确该怕。」

  傅芃芃脸一白,眼泪都吓停了。

  她闭紧眼,脖子一仰,摆出任人宰割的架势:「那你来吧。我就一个要求……咱能不能痛痛快快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哭哭啼啼地嘀咕道:「别让我跳楼……摔下去肯定疼死了。」

  傅芃芃最怕疼了,脚趾撞到桌角都能哭半天。

  「而且死相难看,脸都摔烂了……以后下去见祖宗,他们认不出我怎么办?」

  忽然,脖子上一紧。

  傅芃芃浑身僵住。

  不是吧?他要掐死她?

  她下意识缩起肩膀,秦渊却大力将她拽近。

  滚烫的呼吸压下来,凶狠地堵住了她那张又怂又湿润的唇。

  傅芃芃根本来不及反应,牙关就被撬开。

  他的舌长驱直入,卷住她不知所措的舌尖,用力吮吸,贪婪得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水声啧啧,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吻技生涩得一塌糊涂,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霜雪气,腰被他手臂箍得发疼,唇齿间节节败退。

  脑子里震惊,一片空白。

  不是说好的复仇呢?

  为什么要强吻她?

  傅芃芃迟迟地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宝宝真甜,」秦渊重重咬了一下她小巧的唇珠,「比当年还要甜。」

  她呼吸不稳,睫毛上还挂着泪,声音黏糊糊的:「你……你到底是来报仇,还是来……」

  「是报仇。」

  秦渊接得很快,指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夜。

  「傅芃芃,你和他们一样,欠我的都得还。」

  他盯着她懵然睁大的眼睛,每个字都砸进她耳朵里:

  「从今天起,罚你每天亲我一百下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6)

  刘凯坠楼的事,当天下午就见了报。

  警方很快介入,公司上下人心惶惶。

  在这里插入秦渊怎么走警方的流程,外面他带来的团队正常走收购流程

  秦渊去接待室做笔录,他带来的团队在外面照常推进收购流程。

  财务、法务、人事......所有关键位置在三天内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他的人。

  原先那批跟着刘凯混口饭吃的,没参与过大恶的,秦渊一个没动。

  该坐哪儿还坐哪儿,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人心就这么稳了下来。

  毕竟谁也不想丢饭碗,上面换谁不是换?能按时发工资就行。

  一切安定后,傅芃芃被叫进总裁办公室。

  秦渊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刘凯的椅子上,背后是二十七楼空旷的天与楼。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把门关上。」

  傅芃芃默默照做,走到桌前站定。

  秦渊合上文件,擡眼打量她,将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怕我?」

  傅芃芃喉咙发干:「……有点。」

  秦渊轻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你母亲的医疗费,从下个月起,由我安排的专业康复机构接管,费用全免。你父亲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确保他在里面不会被人为难。」

  傅芃芃愣住,没去碰那个袋子。

  「为什么?你没必要……」

  「傅芃芃。」秦渊打断她,身子往后靠了靠,「你欠我的,和你欠他们的,是两笔帐。你父亲的债,我替你还了。但你的,得自己还。」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欠我。继续挤地铁、合租、看人脸色,每个月为医药费发愁。我不拦你。」

  傅芃芃垂着眼,心情无比复杂。

  她当然想选后者,选那条看起来更硬气、更干净的路。

  可现实硌人。

  母亲的复健等不起,父亲的委屈受够了,她那可怜的自尊心,在生存面前薄得像张纸。

  「你想要什么?」

  她擡起眼,触及到他冰珀色的瞳孔,轻轻一颤:「不会只是让我看你复仇吧?」

  秦渊看着她,目光深邃。

  「赵子轩。」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害你父亲入狱,让你家破产,你这些年受的苦——源头都是他。刘凯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

  他抽出一叠材料,摊在桌上。

  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每一页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你父亲当年搜集的证据,被我找到了。」

  秦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份鉴定报告,「刘凯清空保险柜之前,我的人备份了所有内容。」

  傅芃芃一页页翻过去,手抖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眼圈红了,「因为我当年……亲了你?」

  这话问得荒唐,可她找不到别的理由。

  他对刘凯狠,对赵子轩更狠,唯独对她——睡她、亲她、现在又帮她。

  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秦渊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这么以为。但我帮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俯身缓慢地靠近,身上冰寒的气息一寸寸浸染她鼻尖。

  「我可以解决你所有苦难,但代价是,成为我的共犯。」

  「我要你亲眼看着,并帮助我将他们一个个送回地狱。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方式。」

  傅芃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他强势的逼迫下,眼睑瑟缩颤抖。

  「不用觉得委屈。」

  秦渊擡手,指尖蹭过她发红的眼角。

  「当年你跟着他们一起骂我杂种、畜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和他们其实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你更懦弱,更会给自己找借口。」

  他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我是被逼的』、『我不这么做,被欺负的就是我』……这些话,你对自己说过多少遍?」

  每说一句,傅芃芃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确实是她深夜里睡不着时,反复翻腾的念头。

  她靠这套说辞,把自己从「霸凌者」里摘出来,划到不得已的受害者那边。

  她是有苦衷的,她和他们不一样——这念头脆细若游丝,却撑着她熬过这些年隐隐作痛的良心。

  然而现在,这个真正被霸凌的人,多年后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给我的感觉,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这足以捅穿她小心翼翼糊好的纸墙,一刀扎进她心脏。

  「……对不起。」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没用。」

  她声音开始发颤,努力想组织语言,却发现所有辩解都苍白得可笑,「我不是想说『我有苦衷』……不是的。」

  泪水已经在眼眶里堆积,摇摇欲坠。

  「秦渊,这么多年来,我一刻没有忘记过你......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来,你那时候的眼神,我其实一直记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的道歉,眼泪滚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我知道这迟来的道歉不值钱……你恨我......是应该的……」

  压抑的崩溃声从她喉咙里咽出,像是一种生理性反刍。

  她痛苦的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挤压多年的羞耻、愧疚和自我厌弃,在正主面前,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秦渊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单薄的肩膀不住发抖时,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看,她记得。她和我一样,这些年都没能逃开。

  手臂伸过去,将那个哭得不成样的人揽进了怀里。

  傅芃芃明显僵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细微的抽气。

  秦渊心满意足地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嗅她的气息。

  她潮湿的眼泪,将横亘在岁月,不断流脓、溃烂的创口,一点点打湿了。

  伤口并没有愈合,尖锐的刺痛还在,却让他感觉,他还活着,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恶鬼。

  「可你有没有想过,」秦渊盯着她,瞳孔深处翻滚着某种偏执的暗涌,「如果我们一起被欺负,至少你不会孤单。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

  傅芃芃在他温暖的胸膛前,冷得浑身发抖,大夏天的,空调的冷风吹得她身上汗毛根根直竖。

  她终于明白了,秦渊不是来救她的,也不是来爱她的。

  他只是想拉一个人,陪他一起坠入地狱。

  那些年的伤痛从未过去,他把它们炼成了锁链,如今要亲手扣在她脚踝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名警察走了进来,出示证件后,目光落在傅芃芃身上。

  「傅小姐,我们是来了解刘凯坠楼一案的。根据监控和在场人员描述,你是最后见过死者的目击者之一。」

  傅芃芃手指冰凉,下意识看向秦渊。

  他早已退开,神色平静地站在旁边,「你就如实说。」

  傅芃芃喉咙一哽,他倒是不怕她出卖他!

  「请问事发当时,你在现场看到了什么?」警察翻开笔记本。

  她看见秦渊用领带套住刘凯的脖子,看见刘凯失禁、求饶,看见秦渊平静地给出两个选择……每一帧画面都真实得残忍。

  可她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稳:

  「我当时在门外,没看太清。刘总的情绪......很不稳定。」

  「他一直在自言自语,一副疯魔的样子,说公司要垮了,对不起家人。」

  「秦总劝他,但他好像听不进去,突然就……想不通,冲向了窗口。」

  警察追问了几句细节,傅芃芃垂着眼,一一答了。

  话里半真半假,重点全落在刘凯「因压力自杀」上。

  从这一刻起,她成为了共犯。

  警察离开后,秦渊走回她面前,擡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欣慰地笑道:

  「答得很好。」他说,「以后也要这样,永远站在我这边。」

  傅芃芃闭上眼,没躲。

  警方调查持续了一个星期。

  秦渊从始至终配合调查,态度从容,滴水不漏。

  监控、笔录、财务审计,所有线索指向刘凯自己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有畏罪自杀的动因。

  尸检报告显示,没有外伤,体内没有酒精、药物残留。

  现场勘查找不到第三方介入的痕迹。

  窗台只有他自己的鞋印,窗框上留下的指纹全属于他一个人。

  没有人推他,是刘凯自己走到窗边,然后跳下去的。

  最终,案子以自杀结案。

  风波平息后,秦渊再次把傅芃芃叫到办公室。

  「这家公司,原本就是你父亲的。」他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她面前,「现在物归原主。」

  傅芃芃盯着那几张纸,心跳得厉害。说不心动是假的。

  这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是她午夜梦回时最痛的遗憾之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7)

  「我不能要,这不是我应得的。」

  秦渊挑了挑眉:「那你想要什么?继续留在市场部,一个月拿几千块钱,付完房租和医药费后所剩无几?」

  傅芃芃抿唇不语。

  「酒吧的兼职已经没了,下个月你打算怎么过?」

  傅芃芃想说:我酒吧兼职不是你弄没的吗?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应该的,谁让她欠秦渊呢?不过一份工作而已,丢了再找。

  秦渊靠回椅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扫过她细白的手,「靠你这双手,去工地搬砖?送外卖?还是开滴滴?」

  傅芃芃脸一热,「我、我还没想好。」

  说来说去,是她被娇生惯养,好逸恶劳,吃不了重体力活的苦。

  「不愿意要公司,也行。」

  秦渊话锋一转,「给我当秘书。薪水是现在的三倍,足够你应付所有开销,还能攒点钱。」

  傅芃芃抿了抿唇,「我没当过秘书,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

  「工作内容很简单,我会让人带你。」

  他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寻常交易,「当然,你可以拒绝。今天下午就能办离职。」

  说完他不再看她,低头翻起了文件。

  傅芃芃陷入了犹豫。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快逃,秦渊这人太危险了,离他越远越好;另一个说:留下吧,去哪儿找高工资还轻松的活?至少母亲的药不能断。

  「好,我留下。」

  秦渊没擡头,淡淡「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傅芃芃搬到了总裁办外间的秘书位。

  工作比想像中繁杂,她要学的东西很多,常常加班到天黑。

  下班时,她去搭公交车的路上,一转角,总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不近不远地跟着。

  她认出了秦渊的车牌号。

  起初装作没看见,照样去挤公交。

  后来被跟得烦了,她脚步一拐,进了地铁站,票价贵几块,但能甩掉他。

  坐地铁的时候,手机不断震动,高中群消息炸了。

  刘凯的死传开后,当年那帮人都在猜原因。

  傅芃芃没有参与,在群里潜水。

  赵子轩@了她:「傅芃芃,听说刘凯自杀了?你在他公司,知道怎么回事吗?」

  傅芃芃盯着那个头像,手指冰凉。

  她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资金问题,压力太大了吧。」

  消息发出去,她忽觉得疲惫。

  她在帮秦渊打掩护,自然而熟练,像早就预演过无数遍。

  可能这就是秦渊留她在身边,对她那么好的原因。

  她扯了扯嘴角。

  知道他是在利用自己,反而安心。

  至少这「好」不是无缘无故的,她拿薪水、他拿她打掩护,等他报完仇后,两不相欠。

  走到小区楼下时,那辆黑车已停在路边。

  秦渊从车上下来,外套搭在臂弯,步履悠闲得像在散步。

  见她愣着,他微微一笑,「你怎么这么慢?要不以后我接你上下班吧。」

  傅芃芃皱眉:「你跟踪我?」

  「我很忙的,没那份闲心。」

  他耸耸肩,绕过她往单元门走,「我家也住这儿。」

  傅芃芃差点气笑。

  他家?他家不是在那套顶层高级公寓里吗?

  难道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跟在他身后,倒想看他要作什么妖。

  眼睁睁看他停在自己对门,掏钥匙,开门。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开始就住在这儿。

  傅芃芃大脑空白了一瞬。

  门开了一半,她瞥见里面装修崭新,风格简约,绝不是这栋老楼该有的样子。

  这得提前多久布局?

  租房子,或者提前从房东手里买下来,走过户程序,安排装修……不是一朝一夕可完成的。

  他到底谋划了多久?

  秦渊转身,手搭在门框上:「看这么久,想进来坐坐?」

  傅芃芃头皮发麻:「不了。」

  她逃也似地冲回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屋里很安静,李娜去和她那据说在社会上混的男友约会去了。

  傅芃芃刚把外套脱下来扔到沙发上,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是她高中时唯一玩得好的朋友,苏晴。

  「喂,苏苏?」

  「芃芃!」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刘凯的事……你知道了对吧?」

  「嗯。」

  「他家里人定了这周末出殡,在城南的殡仪馆,班上很多同学都说要去。你去吗?」

  傅芃芃下意识皱眉,一边扯开衬衫纽扣,一边往卧室走:「我不去。」

  「别呀芃芃,」苏晴恳求道:「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班上我就跟你能说上几句话,你不去,我一个人多尴尬啊。」

  傅芃芃从衣柜里抽出件旧T恤套上,语气无奈:「你也可以选择不去啊。」

  苏晴咬咬唇道:「我......我公司最近有个项目,想争取赵氏的投资。」

  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难为情,「我想着,趁着这次机会,去见见赵子轩……好歹同学一场,说不定他能看在旧日情分上,帮我说句话。」

  傅芃芃站在原地,眼眸沉了下去。

  赵子轩。

  这些年,她断断续续听过一些他的消息。

  和当年那个只会用拳头和钞票欺压人的校霸不同,如今的赵子轩,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他接手了部分家业,听说对「老同学」颇为照顾。

  谁创业缺资金,他帮忙牵线;谁家遇到麻烦,他出面摆平。

  不少当年跟着他混的人,如今都靠着他的关系活得风生水起。

  就连原本对他不感冒的苏晴,也开始向他靠拢。

  他们都说,他长大了,懂事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傅芃芃远远的见过他一次,还是那么讨厌。

  只觉得,他那套笼络人心的手段,比少年时赤裸裸的霸凌更高明,也更牢固。

  他用利益编织了一张网,让那些人自发地围拢在他身边,感恩戴德。

  可她忘不了,也绝不会忘记他们对她的欺压。

  更何况,有赵子轩的地方,十有八九会有夏冉。

  傅芃芃对她有种生理性的排斥,光是想到那张漂亮却刻薄的脸,胃里就一阵不舒服。

  「苏晴,我……」

  「芃芃,就当我求你了,陪陪我吧。」

  苏晴听出她的犹豫,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一个人怵得慌。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给我壮胆,行吗?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这不是请不请吃饭的问题......」

  傅芃芃握着手机,叹了口气。

  苏晴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这些年,家里出事,旁人躲都来不及,只有苏晴偶尔还会问一句「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看在这份情谊上,她也不能放心苏晴一个人去。

  「……好吧,我陪你。」

  「真的?太好了!」

  苏晴高兴起来,「说定了啊,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你可一定得来,不许放我鸽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傅芃芃把手机扔到床上,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点污渍,心里沉甸甸的。

  赵子轩,夏冉,还有那群没什么情谊的「老同学」……

  光是想想那场面,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傅芃芃抱着床上的熊玩偶,翻了个身,没理。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持续,很有耐心,像是笃定家里有人。

  八成是李娜又忘带钥匙了,这也不是头一回。

  她无奈,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秦渊站在门外。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发梢贴着额角。

  他只在下身松松垮垮地围了条浴巾,上半身完全赤着,皮肤上还挂着没冲净的沐浴露泡沫,白蒙蒙的一片,顺着胸膛紧实的肌肉缓缓下滑。

  她打开门,「什么事?」

  「我那边水管爆了。跟你借浴室用用,把剩下的澡洗完。」

  傅芃芃盯着他小腹间若隐若现的八块腹肌,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手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她脸色爆红。

  「你、你进来吧。」她侧身让他进来。

  门口本就窄,秦渊擦带着一身未散的热气和水汽,与她擦肩而过。

  他结实的肩臂擦过她的衣袖,属于男性的侵略劲道,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小心,站稳了。」

  他扶了她一把。

  几颗冰凉的水珠从他发梢甩落,溅在她锁骨上,激得她微微一颤。

  等傅芃芃回过神,浴室门「咔哒」一声,关紧了。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她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

  血液逆流而上,涨红了整张白玉似的小脸。

  迟迟反应过来。

  天,她怎么让一个男人随便进了家门?

  不过——

  她看向对面紧闭的房门。

  秦渊穿成那样出来,好像没带钥匙......

  他等会儿怎么回去?

  傅芃芃有个改不掉的毛病,见人陷入尴尬境地,总忍不住替对方操心。

  也许有备用钥匙呢?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对门前,蹲下身,掀开门垫——没有。

  又顺着门框上下摸索,连角落都看了,空空如也。

  算了,让他联系开锁公司吧。

  她站起身,打算回屋。

  走到一半,又撤了回来。

  她皱眉,迟疑地把耳朵贴近那扇厚重的门板。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什么水声啊?

  是隔音太好了吗?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感应灯「啪」地亮了。

  女男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是李娜,和她那个男朋友回来了!

  傅芃芃心里一紧,小跑着冲回家。

  快步走到浴室门前,擡手敲了敲:

  「秦渊?你洗好了吗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8)

  门外传来掏钥匙,「哗啦啦」的声响。

  傅芃芃心里一紧,顾不上等秦渊回应,匆匆拉开浴室门。

  秦渊刚把浴巾系回腰间,结扣松垮,水珠顺着胸肌中缝一路滚落,被热气蒸得发亮。

  见她慌慌张张的模样,眉头微挑。

  「我室友回来了!」

  傅芃芃压低声音,抓住他手腕就往自己卧室拽,「你先进去躲一下!」

  卧室门刚关上,外头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李娜的笑声飘进来,紧着是个油腔滑调的男声:「宝贝,你这地方虽小,倒是挺温馨啊。」

  傅芃芃背靠着门板,有些心虚。

  前几天她刚骂完李娜破坏规矩,转眼自己也带男人进屋了。

  外头传来窸窣的动静,像在换鞋。

  傅芃芃深吸一口气,她虚什么?是李娜先坏了规矩。

  而且不听她警告,又一次带男人回来了。

  「李娜。」

  她走出去,冷眼扫向他们,「你怎么又带人回来?他今晚还要住这儿?」

  李娜正弯腰给那男人放拖鞋,闻声转过头,看见是傅芃芃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扬起下巴:「你今晚怎么在家?你不是该去上班吗?」

  傅芃芃一愣。

  以前周一到周五她白天上班,周末晚上就去酒吧兼职,常常整夜不归,周一前一天晚上才回来。

  李娜是摸准了她今晚不该在,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领男人回家?

  她心头冲上一股火气。

  原来以前那些她不在的夜晚,这男人早就登堂入室,把这当成自己家进进出出了。

  她的私人空间,在她毫无察觉时早就被入侵了无数次。

  「你真把这儿当你一个人的家了?」傅芃芃气得声音发颤,「你再这样,我搬出去了!」

  李娜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再清楚不够,傅芃芃这样的室友不好找,脾气软,爱干净,经常不在家,房租还按时交。

  下一个未必这么好拿捏。

  「哎呀,你生什么气嘛。」她语气软下来,扯出个笑,「他就过来坐坐,喝杯茶就走,是吧?」

  她悄悄拽了拽男友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先出去,等她睡了我再给你开门……忍一忍,现在这种好拿捏的可难找了。」

  那男人眯着眼打量傅芃芃,目光在她娇嫩的小脸上和窈窕的身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行,宝贝,那我先走,晚点再说。」

  他心里盘算着,找机会把这小娘们弄到手,操她一顿,把人操服了,到时候登堂入室,坐享齐人之福,连房租都不用交。

  男人吹着口哨走了。

  傅芃芃懒得再吵,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下个月工资一到,立刻搬走。

  秦渊开的薪水足够她交完医疗费用,扣除生活费后,租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了,不用受这种气。

  她转身回房,推开门,却见秦渊倚在她书桌边,手里捏着她床上那只旧小熊。

  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它的手脚。

  听见动静,他湿着眼睫扫过来,唇角勾了点笑,像逗猫。

  「多大人了,睡觉还抱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熊。

  傅芃芃心一慌,冲过去一把将小熊抢回来,紧紧抱在怀里:「关你什么事!」

  这是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家里唯一没被法拍、她能留住的东西。

  她每晚都要抱着才能睡着。

  把小熊紧紧护在怀里,傅芃芃后退一步,把门拉开一道小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李娜哼着歌在厨房翻找什么,背对着客厅。

  是个好机会。

  她抱着熊玩偶,转身对秦渊道:「你快走吧,现在出去正好。」

  他摊了摊手,「我也想回去,但钥匙没带,手机也没带。」

  傅芃芃把自己手机递过去:「那你报警吧,打110。」

  见他挑眉看向自己,她以为他不懂,忙解释道:「你让外面随便找的开锁师傅来,他们会坐地起价。报警,警察会帮你联系正规备案的开锁公司,安全,还便宜,一般两三百就能搞定。」

  她神情认真,细致的跟他分享生活小窍门。

  秦渊凝视着她一张一合的粉唇,心里原本模糊的怜惜,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起来。

  他记得她以前是什么样。

  一身名牌,吃穿用度从不看价格。

  被夏冉那群人逼着来「折磨」他时,假公济私地带他去食堂,点起菜来毫不手软,一顿饭能吃掉普通学生一周的伙食费。

  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开锁能省百十块钱的门道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以后不让你吃这些苦了。」他忽然说,声音沉闷。

  傅芃芃一愣:「……啊?」

  她又跟不上他跳脱的思路了。

  「你快打电话吧。」她催促道:「在开锁的人来之前,你先在我房间待着……」

  但愿开锁公司的人能比李娜那个男朋友回来得早。

  她一想到,等会要应付那个说话都带着烟臭味的男人就头疼。

  秦渊接过手机,指尖暧昧地蹭过她的手背。

  傅芃芃没留意,絮絮叨叨地嘀咕着,让他按她说的陈述情况。

  挂断电话,他道:「他们说半小时左右到。」

  傅芃芃松了口气,点点头。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渊不是故意要看,只是屏幕亮起时,班级群的消息提示恰好弹在最上方。

  手指比脑子快,已经点了进去。

  入目是关于统计参加刘凯葬礼人数的接龙。

  「你怎么偷看我隐私?」

  傅芃芃一把抢回手机,有点恼。

  她低头划了划屏幕,那条接龙已经老长一串了。

  打头的是赵子轩,夏冉紧随其后,后面跟着一串熟悉的「狗腿子」和小团体名字:王浩、腾伟诚、柏英、范雨欣、穆妍妍、丁美琪……

  苏晴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光看名单,她都能想像出那天的场面会有多「热闹」。

  犹豫片刻,她还是默默在最末尾,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要去参加刘凯的葬礼?」秦渊问。

  「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秦渊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怕做噩梦?不怕他感觉到你去,死不瞑目,忽然在棺材里睁开眼?」

  傅芃芃面容一抽。

  秦渊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最虚的地方。

  她帮着隐瞒了部分真相,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从犯。

  如果刘凯泉下有知……怨气冲天,根据怨鬼报仇的就近原则,回魂夜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恐怖片在脑海里轮番放映。

  她打了个寒颤,没好气道:「不都怪你?要不是你把他逼死……」

  算了,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她把话咽回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得陪我朋友去。」

  「哪个朋友?」

  「苏晴。」

  他沉默片刻,在记忆里翻页,似乎在回想什么。

  一声冷笑,在嘴角裂开。

  傅芃芃奇怪地擡眼看他,敏锐的察觉到敌意。

  「怎么了?她惹过你?」

  在她印象里,苏晴一直是班上的小透明,文静、内向,怯懦地缩在人群的最后面。

  父母花大力气把她送进那所学校,她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羊,如果不是有自己偶尔照应,加上秦渊这个更显眼的「靶子」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苏晴大概率也会被欺负得很惨。

  他们之间,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你该不会以为,」秦渊看着她,眼神沉暗下去,「你的『女王』大人,只找了你一个女生来折辱我吧?」

  傅芃芃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吧……苏晴也……?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更多细节,可秦渊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眼底翻腾着杀意、愤怒与沉痛的暗潮,让人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两种声音。

  「是这里需要开锁吗?」

  另一个,则是李娜那个去而复返的男友:「宝贝,我回来了,开开门呗。」

  糟了,他们一起到了,傅芃芃的心提了起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9)

  傅芃芃透过门缝,看见李娜那男友嬉皮笑脸地指着对门,跟李娜嘀咕:「瞧见没,准是对门的傻子忘带钥匙了,大晚上折腾开锁的。」

  语气里的嘲笑毫不掩饰。

  她眼皮一跳,就听见身后秦渊的声音沉沉压过来:「让开,我出去。」

  傅芃芃一抖,转身挡在门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再等一会儿行吗?」

  「等多久?」秦渊低头看她,眼眸深沉。

  「就一会儿……等他们进了房间,你再悄悄出去,好不好?」

  她低声恳求,手指攥紧了怀里小熊的绒毛。

  秦渊擡起手掌,撑在她耳边的门板上,「砰」地将那丝门缝彻底抵死。

  「那外面开锁的人怎么办?」他垂眼,气息迫近,「就这么晾着?」

  「我……我等会儿出去跟他们解释,留个电话,让他们晚点再来。」

  傅芃芃脑子转得飞快,「多出的钱,我帮你出。」

  秦渊却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傅芃芃擡眼,眸子里满是不解。

  那小模样落在秦渊眼里,懵懂的无辜,像只不知险恶、纯白脆弱的小羊羔。

  太诱惑人犯罪了。

  不欺负她,都对不起造物主把她生得这么美丽。

  他沉沉地低笑一声,又怜又恨地道:「是我的时间。」

  他掐了掐她松软的小脸,「我不想浪费时间,陪你玩小女生躲躲藏藏的把戏。」

  傅芃芃脸一热,小心思被戳穿,刚想辩解,又听他道:「不过,你想让我配合,也不是不行,你得付出点什么......」

  「付出......什么?」傅芃芃喉咙发干。

  他没再多言,低头便吻了下来。

  他的唇,像一块烧热的铁,撬开齿关,一路掠夺。

  她瘦弱的背抵门板,胸口的空气被抽尽,腿软得像被蒸熟的虾米,一路不止地往下滑。

  良久,他稍微退开,拇指抹过她红肿湿润的唇。

  「张嘴。」他声音低哑,目光幽深,「这才第一个。」

  「......」

  傅芃芃缺氧的大脑慢慢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荒谬的「惩罚」,每天一百个吻。

  照这个亲法,嘴皮子不得磨破?铁杵磨成针她没试过,但嘴唇磨薄两层她信。

  羞恼的崩溃感充盈胸膛,偏偏她还没处说理去。

  这债是她欠下的,秦渊要这么讨,她除了受着,好像真没别的办法。

  她喘着气,眼睫湿漉漉地垂下,有点自暴自弃地想:亲就亲吧,早点亲完,早点结束。

  **

  傅芃芃仰起小脸,揪着他衬衫前襟,手里的旧熊玩偶滑到脚边也顾不上了。

  她像条离水的鱼,任由秦渊的唇一次次烙下来,攫取她肺里的空气。

  直到喘不过气,才偏开脸,双手软软抵在他胸膛上,脸颊红得能滴血。

  「……多少下了?」她声音带着水汽,「够了吧?」

  秦渊亲爽了,眯着眼,拇指蹭过她湿亮的唇角:「没数。不知道。」

  「......」

  他笑得有点恶劣:「既然都没数,那就从头开始。」

  「你怎么能这样?」傅芃芃捶了下他胸口,急了。

  「我怎样?」秦渊捏住她下巴,逼她看他,「当初你不也是一边亲我,一边数数的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冷笑道:「当初你帮着他们一起作践我,如今我不过用同样的方式凌辱回来。你就觉得委屈了?」

  他咬紧牙关,将人打横抱起,扔到那张不大的单人床上。

  傅芃芃惊叫着挣扎,不小心扯到他腰间松垮的浴巾。

  大鸟出笼。

  她瞥见,倒抽口冷气。

  爹的,怎么这么大?尺寸比她抽屉里的玩具还吓人。

  她吓得失声尖叫。

  门外立刻传来李娜的敲门声:「傅芃芃?你鬼叫什么?」

  「没什么!」她慌忙应道,仓皇地移开目光,耳根滴血,「看见蟑螂了!」

  「蟑螂有什么好怕的。」李娜嘀咕道,随即放软声音,「我泡了茶,买了点心,出来吃点?」

  傅芃芃现在哪有心思吃点心?她现在就是点心,被人吃呢!

  秦渊跪上床,浴巾也不捡,双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按在枕边,俯身又吻了下来。

  新一轮折磨开始了。

  傅芃芃这次学乖了,记得数数了。

  不然这个恶劣的男人绝对会找借口赖帐,再折磨她一轮。

  「你们先吃吧!」她趁着换气的间隙,朝门外喊道,「我……唔,我有点事,先不出来了!」

  李娜嘀咕了两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多少下了?」她喘着气问。

  秦渊吻得正深,含混道:「没数。」

  「那我现在开始数!」她快崩溃了。

  秦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却更卖力吸吮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舌尖缠着她不放。

  漫长的一吻结束,傅芃芃眼前发花,气息破碎地吐出第一个数字:「……1。」

  「......」

  秦渊看她明明被欺负得泪眼汪汪,却还乖乖按他要求计数的模样,心里的狠戾被无声抚平,随之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情欲。

  怎么能这么乖呢?

  他忍不住想:还好当初被按在泥里欺负的是他。

  要是换作她……他不敢想。

  比起看她受折磨,他宁可自己待在地狱里。

  傅芃芃哪懂他这些翻腾的小心思。

  她只想快点结束。

  每被他亲一下,她就乖乖数一声。

  数到第55下时,嘴唇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原先粉润的唇色被蹂躏成一片糜艳的红,像熟透的浆果,一掐就能爆汁儿。

  秦渊看她实在可怜,怜爱地哑声道:「要不换个地方亲?」

  「嗯?」她晕乎乎地回应,「你还想在哪个地方亲?坐着好不好?」

  她实在没了力气。

  秦渊闷闷一笑,吻了吻她纤细的脖颈。「答应这里让我亲,就算一次。」

  傅芃芃犹豫了一下。

  脖子总比嘴巴好,至少不痛。

  她想起明天还要参加葬礼,小声补充:「别太用力,我明天还要出门,留下痕迹就不好了。」

  她说得认真又天真。

  秦渊呼吸一滞,身下绷得更难受,心里暗骂一句。

  「放心,我有分寸。」

  他忍着冲动,吻顺着她颈侧下滑一寸,「这里呢?让亲吗?」

  傅芃芃打了个哆嗦,含泪瞪他,他好过分,亲就亲了,还问她。

  「57。」她委屈巴巴道。

  秦渊脑子里的弦「铮」地响了一声。

  她太听话了,听话得让他受不了。

  他忍不住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重重连吻了好几下。

  傅芃芃被他亲得发颤,却还尽职尽责地数着:「58、59、60、61……」

  操,真想干她。听她一遍数,一边叫:老公不要。

  秦渊亲得愈急,她数得愈快。

  不知不觉,他的吻落到了更加高耸,更柔软的地方。

  傅芃芃整个人都烧糊涂了,只觉哪里都烫,他的唇烫,她的皮肤也烫,触感模糊成一片。

  不断地刺激着大脑神经。

  等到数到第99下,锁骨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咬了她。

  「啊!」傅芃芃痛得揪住他头发,眼尾泛红,「你怎么咬人?」

  秦渊擡起眼,眸底一片猩红。「就是要让你疼。」他声音发着狠。

  他要她的身体永远记住他的触碰,她的喜怒哀乐,都得由他来掌控!

  傅芃芃却误会了。她以为他仍陷在过去的恨里,想让她也尝尝痛楚。

  心口蓦地一软,她松开揪着他头发的手,转而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抚过他绷紧的颧骨。

  「要是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她声音很轻,哑哑的,眼神却温软得像化开的蜜,「那你再咬重些……也没关系。」

  「......」

  这话带给他的影响,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连成片的星火,猝然掉进秦渊心底那片荒芜、压抑的荒原。

  他呼吸骤乱,所有情绪轰然一炸,再也克制不住,将她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却在下个瞬间,无比珍重地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贴着她耳畔,替她数完了最后一声。

  「……100。」

  今天的惩罚结束了。

  但他们之间的爱恨纠缠,永远都不会结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0)

  不知是谁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傅芃芃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锁的人还在外面。」

  「嗯。」

  秦渊应了一声,松开她。

  傅芃芃别开眼,撑着发软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嘴唇被吻得又肿又麻,脖子上有几处刺刺的疼。

  她走到镜子前瞥了一眼,还好,他遵守承诺,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你、你赶紧把浴巾围好。」

  拉开门,李娜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她男友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对门传来开锁师傅不耐烦的叩门声:「有人没有?再不开我们走了啊!」

  「来了来了!」傅芃芃快步走过去。

  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外头,傅芃芃好一阵安抚才让人消火。

  把人送走后,她转身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李娜的男友站在她身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妹妹,忙完啦?」他把手上装着糕点的盘子往前递了递,「娜娜买的点心,尝尝?挺甜的。」

  「不用了,谢谢。」

  傅芃芃往旁边挪了挪,这才端详清楚了他的长相。

  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精瘦,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

  左手手臂上有纹身,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隐约能看见几道疤。

  眼白泛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在掂量什么,显得鬼精鬼精。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傅芃芃面无表情地下逐客令:「你该走了吧?这么晚了。」

  男人:「急啥呀,才几点?咱俩还没好好说过话呢。你是娜娜室友,那就是我朋友,别这么见外嘛。」

  傅芃芃闻到他身上一股汗臭味,胃里一阵翻搅。

  懒得和他纠缠,走到客厅中央,提高声音:「李娜!」

  李娜从沙发上擡起头:「干嘛?」

  「让你男朋友赶紧走。」傅芃芃声音冷硬,「一个大男人这么晚还赖在这儿,不合适吧?」

  「傅芃芃你什么意思?」李娜扔下手机站起来,「我男朋友招你惹你了?」

  「就字面意思。」傅芃芃毫不退让,「你要还想合租,现在就让他走。不然我明天就搬出去,押金我不要了,你自己看着办。」

  李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吵。

  把傅芃芃逼急了,她要是真走了,她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这么个省心的室友?房租还得一个人扛。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她扯了扯男友的胳膊,柔声撒娇道:「明天我再找你。」

  男人没动,盯着傅芃芃走进卧室的背影,那扇门「砰」地关上,才收回视线。

  「你室友脾气挺大啊。」

  「她就那样,家里以前有钱,惯的。」李娜敷衍道,把点心袋子往他手里送,「点心你拿着路上吃。」

  他没接,「你好生留着,下回我上门再吃。」

  他走之前,阴恻恻地看了眼傅芃芃房门。

  下回,他会亲手把糕点塞进那小贱人的小嘴里。

  **

  傅芃芃竖着耳朵,确认李娜那流里流气的男朋友走了,长舒口气。

  「秦渊,你差不多也该走了。」

  「......」

  没人回应,扭头一看,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闭着眼,赤裸着上半身,手臂撑在膝盖上。

  冷白的皮肤泛着层不正常的薄红,水珠早蒸发了。

  傅芃芃又叫了两声,依旧没反应。

  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碰他肩膀,触手滚烫。

  发烧了。

  也是,穿那么少,湿着身子被她从浴室里拽出来,又在房间里站了那么久,跟她折腾那一百个吻......不发烧才怪。

  她刚转身,手腕传来一股巨力,踉跄地跌入他怀中。

  「别走。」他抱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行啊,你发烧了,我得去给你买点退烧药。」

  她挣扎着起身,双手却被反剪到背后。

  「不用吃药,」他下巴重重搁在她肩窝,骨头硌得她生疼。

  「不吃药怎么行呢?」

  傅芃芃呆呆地窝在他怀里,耳朵听着他胸口处略显急促的心跳。

  「不吃药,你会烧坏的......」

  「.......」

  怪了。

  为什么明明是这个人在蛮不讲理地强迫她,她却觉得待在他身边,很有安全感?

  傅芃芃把这一切归结于,他身体太烫了,胸膛滚烫结实,把她整个裹在里面,像泡进温度过高的温泉里,有点烫,却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傅芃芃甚至生出微醺的恍惚感,「秦渊......」

  「嘘。」

  秦渊烦躁地拧起眉,孩子气地把脸埋进她颈窝,「别吵,睡一觉就好。」

  他声音闷闷的,呼吸渐渐拉长,「以前……都这么过来的。」

  他长腿一擡,夹住她双腿,倒在床上,手扯过被子,胡乱把两人裹在一起。

  「......」

  傅芃芃陷入沉默。

  秦渊的话,令她不可遏制地回想起高中时期,赵子轩那伙人干过的又一混帐事。

  他们大冬天往秦渊身上泼冷水,逼他在外面穿上干的校服外套,这样内湿外干,让人从外面看不出异常。

  他冷得瑟瑟发抖,薄唇渐渐由白变紫,脸色发青,像一只被人强行捞上岸的水鬼。

  他们冲他指指点点地嘲笑,而她躲在人群里,懦弱地低着头不敢看。

  没人问过他事后怎么样。

  会不会发烧?是不是在课堂上就撑不住了?

  她记得那天下午,秦渊罕见地上课打瞌睡,被老师骂了一顿,罚站到教室最后面。

  现在想来,也许是烧糊涂了,硬撑着不肯说。

  或许是说了也没用,就算告到老师那里,赵子轩的校董爸爸也会为其撑腰,反而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年纪轻轻的秦屿,看透了这一点,没有示弱,也没有钱去医务室买药。

  只能咬牙硬扛,靠年轻的身体死熬。

  没烧死都算他命大了。

  傅芃芃心尖一酸。

  以前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现在她看到了,就无法再放任不管了。

  她轻轻挣了挣,秦渊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

  傅芃芃轻声在他耳边道:「秦渊,我疼......」

  束缚她的手臂当真松了些。

  傅芃芃也没想到这一招会有用,愣了下,小心翼翼从他怀里钻出来。

  下床抓起手机,下单了退烧贴、感冒灵和体温计。

  外卖送到时已经半夜。

  她轻手轻脚拆包装,用温水浸湿毛巾,回到床边。

  秦渊睡得很沉,眉心却还蹙着。

  先替他擦去颈间的汗,凉毛巾贴上去时,他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她动作放得更轻,擦过锁骨、胸口,避开那些陈年旧疤。

  贴上退烧贴,她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烫。

  掰开退烧药的锡箔,犹豫片刻,她轻轻推他肩膀:「秦渊,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他半睁开眼,眸子里一片烧糊的迷茫。

  居然没发脾气,就着她的手把药片吞了,又灌下半杯温水。

  喝完倒头又睡,整个过程乖得不像他。

  傅芃芃守在床边,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后半夜,温度终于慢慢退下去。

  她累得眼皮打架,不知不觉趴在床沿睡着了。

  **

  秦渊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隙漏进一丝灰蓝的光,刚好照在傅芃芃脸上。

  她侧趴在床边,睡得很沉,一只白皙的小手搭在床沿,指尖离他的手很近。

  他下意识勾了勾她如玉般精致可爱的手指头,举起来放在唇边吻了吻。

  听到她的哼唧声,才反应过来这样其实很痴汉,于是不好意思地清咳了下嗓子,撑起身,把人抱回床上。

  起身时,看见床头柜上散着的药盒、用过的退烧贴、半杯水。

  体温计亮着,显示36.8℃。

  「......」

  秦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傻子。」

  把人放进被窝里,傅芃芃无意识地哼了声,主动往热源处蹭。

  秦渊本来想走,犹豫了下,掀开被子,重新钻了进去。

  各自找到舒服的位置后,两人都无意识地发出叹慰。

  她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股奶味儿。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闻。

  「你这样……」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让我怎么舍得放过你。」

  他先是把人侧放在身边,手指一寸寸滑过她姣好的面容,眼神逐步痴迷。

  吻,很轻地落在她额角、鼻尖,停在粉唇上,轻轻地含在嘴里吸吮。

  最后仍嫌不够,知道人不会醒后,痴汉本性彻底暴露。

  把人整个儿抱起,让她从上方趴在他身上。

  这姿势更加亲密了,她柔弱无骨的身体抱在怀里,好像一个用力,就会碎掉,能轻易勾起人的施暴欲。

  他忍不住鼓动手臂肌肉,用力挤压,在人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声中停下,像哄小婴儿般轻轻摇晃,亲吻她的脸蛋。

  把人哄睡着后,再次收紧手臂。

  如此周而复始....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1)

  傅芃芃醒后,身体像被车轮子压过一遍,浑身酸痛。

  尤其是胸口,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

  她勉强睁开眼,意识一点点回笼。

  昨晚的记忆片段式地涌上来:发现秦渊发烧,她出去买药,为他守夜,然后……她趴床边睡着了。

  再往后呢?

  傅芃芃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裙不见了,换成了她平时睡觉穿的旧棉布睡衣。

  领口有点歪,露出小半截锁骨,皮肤上倒是干干净净,没什么痕迹。

  衣服是谁换得根本不用想。

  她脸「腾」地烧了起来,可房间里已经没了那男人的身影。

  就这么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什么嘛。

  傅芃芃烦躁地抿抿唇,把人「睡」了,提上裤子就不管了。

  「嗡嗡。」

  床头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晴的来电。

  「傅芃芃,快起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

  傅芃芃和苏晴到殡仪馆时,追悼会已经开始了。大厅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哀乐低回。

  她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

  刘凯的父母是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妻,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哭得眼睛红肿。

  赵子轩在他们身边,身定制黑西装,神情沉痛地轻拍刘父的背,低声说道:

  「叔叔阿姨节哀。刘凯是我老同学,也是好朋友,他走得突然,后事我一定帮忙料理妥当。」

  「墓地我已经联系好了,在城西的永安园,风水不错。追悼会的费用公司会承担,另外我个人再拿二十万,算是一点心意,二老往后生活也有个着落。」

  刘母听了,抓住赵子轩的手就要跪下去:「赵总,您真是大好人……我们阿凯能有您这样的朋友,是他福气……」

  赵子轩扶住她,温言道:「阿姨别这样,是我应该做的。」

  整个场面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谁负责接待,谁负责引导,谁负责后续,条理清晰。

  周围几个当年跟着他混的「老同学」穿着黑西装,跑前跑后,俨然一副成功人士回馈社会的模样。

  夏冉站在不远处的花圈旁,低声和刘凯的一个远房表姐说话。

  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得体,说话时微微蹙着眉,显得忧心又得体。

  「表姐,凯哥平时有没有跟你们提过生意上的事?他得罪过什么人?」

  夏冉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想不开呢?」

  表姐茫然摇头:「阿凯从来不说公司的事……我们也不懂。他就说跟着赵总干,前途好,让我们放心。」

  看来他家里人也不知情,夏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擡眼和赵子轩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西装皱巴巴的男人冲了进来,头发凌乱,眼睛赤红。

  「赵子轩……我要见赵子轩……」

  他神经质地冲着工作人员苦苦哀求道:「我就说几句话就走……赵总,赵哥……你让我见见他……」

  赵子轩看到他后,脸上沉痛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需要擡手,一个眼神下去,王浩和滕伟诚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男人,礼貌客气地往外弄。

  他们做的干脆利落,很少人注意到这边,如果不是傅芃芃一直盯着赵子轩,也不会发觉这动静。

  追悼会按流程进行。

  夏冉带着她那几个小姐妹,像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穿梭,和每个有分量的老同学打招呼,言笑晏晏。

  转到傅芃芃和苏晴这边时,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哟,傅芃芃,好久不见。」夏冉上下打量着她,「听说你在刘凯公司上班?节哀啊,工作没丢吧?」

  傅芃芃没接话。

  夏冉也不在意,视线转向苏晴,笑容变得有些锐利:「苏晴,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找投资?找上子轩了?」

  她踩着高跟鞋缓缓凑近一步,缓声警告道:「老同学一场,提醒你一句,子轩心善,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项目都看得上。有些心思,趁早收了,免得难堪,懂吗?」

  苏晴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下意识避开夏冉的目光,「夏冉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前几天偶然碰到了赵总,顺嘴提了句我么公司的新方向......我哪敢多想......」

  夏冉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傅芃芃冷眼看着。

  八年过去,夏冉手段高了,会打扮了,说话拐弯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人,傲慢,刻薄,以践踏别人为乐。

  等和所有人都寒暄完,傅芃芃瞥见夏冉挽着赵子轩的胳膊,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赵子轩拍了拍夏冉的手,她便继续留在厅内周旋。

  而赵子轩自己,则不着痕迹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傅芃芃心念一动,对苏晴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便悄悄跟上。

  侧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通往几个休息室和杂物间。

  她放轻脚步,听见最里面那间房传来压抑的闷响和骂声。

  门虚掩着。

  傅芃芃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房间里,刚才的眼镜男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嘴角破了,渗着血。

  王浩和滕伟诚站在两边。

  柏英极有眼力见地端了张椅子,放在赵子轩屁股底下。

  赵子轩坐下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没有说话,气势却迫人。

  「……赵哥,赵总!我求您了,再拉我一把!」

  眼镜男声音带着哭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上次那笔投资……我知道是我没用,项目没做好!但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您再投一次,就一次!我公司马上就能缓过来,我老婆孩子不能流落街头啊!」

  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傅芃芃终于想起来了,这人是高中时隔壁班级的学习委员,叫陈伟,性格内向,总是埋头读书,属于班上最不起眼的那类人。

  「陈伟,你他妈是不是还没睡醒?」

  王浩嗤笑,用鞋尖踢了踢陈伟的肩膀,「赵哥上次可怜你,给你投钱,结果你把公司搞成什么样了?亏得底裤都不剩,还有脸再来要钱?」

  滕伟诚蹲下身,拍了拍陈伟的脸:「想要钱?行啊。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来,学两声狗叫听听,叫得赵哥高兴了,说不定赏你几个饭钱。」

  陈伟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屈辱的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他看了眼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赵子轩,又看了看狞笑的王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

  半晌,他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无比屈辱地从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的:「汪……汪……」

  滕伟诚哈哈大笑,「哟,为了俩臭钱,还真叫了?」

  「轩哥你看他那孬种德行,难怪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给你投资?醒醒吧,废物!」

  陈伟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不理他们的冷嘲热讽,仍执拗地看向赵子轩,哑声问:「赵总……这样可以了吗?」

  赵子轩起身,走到陈伟面前,弯腰,高高在上地擡起他下巴,笑意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陈伟,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从始至终,我需要的就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我顶罪、签字的法人。你那破公司,从立项开始就是个坑,不亏干净,怎么把帐做平?现在任务完成了,你也没用了。」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轻蔑地丢在陈伟头上:「至于你老婆孩子流落街头……关我什么事?」

  「不过如果你老婆漂亮,送过来我帮你照顾,嗯?」

  陈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看着赵子轩,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眼底最后那点希冀的光,啪地一下,彻底灭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忽然开始笑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笑得浑身抽搐,眼泪狂流,笑得像个疯子。

  赵子轩厌恶地皱眉,「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他是对的……他说得对……」

  陈伟边笑边咳,眼神涣散地瞪着赵子轩,「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畜生都比你有良心!你他妈连畜生都不如!你这种祸害,迟早要遭报应!有人会收拾你的!他一定会弄死你——!」

  赵子轩脸色阴沉下去,被挑衅的谩骂让他声音愈发冷厉,「给我打,打到他不会乱吠为止!」

  三个狗腿子收到命令上前,拳脚雨点般落在陈伟身上。

  陈伟蜷缩在地上,却还在笑,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喊:

  「打……使劲打!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打死!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子轩……你等着!有人会替我报仇……你会遭报应的!我在地狱等着你——!」

  赵子轩整了整被陈伟挣扎时扯皱的袖口,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报应?」他冷笑,「我等着看,你能让我怎么不好过。」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转身拉开了房门。

  傅芃芃根本来不及躲。

  门打开的瞬间,她僵在原地,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赵子轩那双尚未褪去暴戾的眼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2)

  高中时被堵在墙角、被扇耳光、被逼着亲秦渊的所有恐惧,「轰」一下全翻涌上来,一瞬间PTSD犯了。

  「傅芃芃?」赵子轩审视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找厕所……」傅芃芃声音发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抱歉,走、走错了……」

  高跟鞋鞋跟磕在走廊凸起的瓷砖接缝上,她踉跄一下,慌忙伸手撑住墙壁才没摔倒。

  模样狼狈,小脸煞白。

  赵子轩眯了眯眼。

  看她像被猫当场逮住的老鼠一样,受惊后往后缩,眼里有他熟悉的恐惧和臣服。

  他勾了勾唇,眼底的阴鸷散去,换上了一层温和的微笑。

  「哦?找厕所啊……厕所在那边。」

  他为她指明了方向,在傅芃芃移动脚步前,往前踱了半步,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那……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吧?」

  傅芃芃浑身一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真的!」

  她越说越急,生怕他不相信,声音打着颤急忙解释道:「我没听到你和陈伟……啊!」

  似乎发现说漏嘴了,她捂住嘴巴,眼睛惊恐地瞪大。

  一副又怕又蠢、恨不得咬掉舌头的胆小模样。

  赵子轩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傅芃芃,」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廉价的洗衣粉味和清甜的奶香,「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怪可爱的。」

  视线从她脸上滑开,不动声色地将她整个人罩住。

  这些年的同学会他没少参加,绝大部分甚至是他主动操办的。

  班上那些女生,如今一个个珠光宝气,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却也乏味得像流水线产物。

  凑上来敬酒时,笑容里掺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眼里是明晃晃的算计,早没了少女时代的鲜活劲儿。

  有的生了孩子,身材走了样,言语间全是丈夫孩子那点琐碎;有的混迹名利场,眼神混浊,脂粉也盖不住眼神疲态。

  看多了,腻得慌。

  眼前这个却不一样,她眼眸依旧水灵,清亮。

  比起学生时代,傅芃芃瘦了不少,原先少女的丰润褪去,身形抽成了纤细的一抹,像湖边垂落的瘦杨柳。

  黑色连衣裙空荡荡挂在身上,锁骨伶仃地凸出来,脖颈的线条纤细得像一折就断。

  脸上却干干净净,未施粉黛,皮肤白得剔透,被惊吓褪去血色后,更像上好的白瓷,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青。

  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

  落魄了,但底子还在,漂亮、干净,能轻易勾起人心里最隐秘的破坏欲。

  傅芃芃被他侵略性的眼神吓到了,强忍着后退的冲动,肩膀瑟缩着,努力装出更弱小、无害的样子:「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真的……」

  赵子轩又逼近一步。

  傅芃芃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有一句话,你听过没?」

  赵子轩俯身,气息喷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话?」

  「只有死人……」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才不会说漏嘴。」

  「啊——!」

  傅芃芃短促地尖叫一声,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下去一点,眼泪瞬间飙了出来,「不要……不要杀我……求你了赵子轩……我不会说出去的……别杀我……」

  她哭得语无伦次,从假装害怕,变成了真的。

  赵子轩被她闹得有点子兴奋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浩和滕伟诚拖着陈伟走了出来。

  陈伟像条死狗一样瘫软着,脚尖无力地蹭着地面。

  眼镜碎了,满脸是血和污渍,西装后背有被踩踏的灰色鞋印子。

  「轩哥,人怎么处理?」柏英问,瞥了一眼瘫在墙边的傅芃芃,认出她后眼眸闪过一丝惊艳。

  傅芃芃透过赵子轩身侧的缝隙,清楚地看到了陈伟的惨状,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赵子轩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傅芃芃身上。

  可怜的女孩因剧烈恐惧,胸口急促地起起伏伏,波涛汹涌,一浪拍过一浪。

  他看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什么呢,什么怎么处理,说得好像我是个很残忍的人。大家都是老同学,我不过是让陈伟认清点现实,别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至于他以下犯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他侧过脸,对王浩两人淡淡道:「去,找个干净的房间让王学委好好休息,醒了让他走。都是同学,别做得太难看了。」

  王浩扫了傅芃芃一眼,随即明白这是赵子轩顾忌有外人在场,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什么让王伟休息,要反过来听,意思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稍后处理。

  他点头:「知道了轩哥。」

  三人火速带走了王伟。

  赵子轩重新转向傅芃芃,朝她伸出手臂,姿态绅士。

  「葬礼快结束了,该去送刘凯最后一程了。」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姿态却强硬:「一起过去吧。扶着我,你腿好像软了。」

  傅芃芃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臂,喉咙发干。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把手搭上去,和赵子轩以亲密的姿态回到灵堂,落在夏冉眼里,以那女人妒忌心和占有欲,绝对会发疯,过来找她麻烦。

  而赵子轩明摆着要对她做服从性测试。

  听话,她就暂时算自己人,偷听的事可以不计较。

  不听话……陈伟的样子就在旁边。

  她面色冰凉,微微颤抖。

  几秒挣扎后,垂下眼,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赵子轩的臂弯上。

  触感是昂贵的羊毛面料,下面的手臂却像一条力量强劲、冰冷的蟒蛇。

  赵子轩满意地笑了,带着她转身,朝灵堂走去。

  推开侧门,重新踏入厅堂时,无数道目光扎了过来。

  其中一道,来自人群中央的夏冉。

  那双漂亮的、精心描绘过的眼睛,先是错愕,随即燃起不加掩饰的嫉恨和怒火。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傅芃芃搭着赵子轩的那只手上,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烧穿。

  世上不识相的贱人怎么这样多?

  刚敲打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晴,转眼又冒出来个傅芃芃。

  说是去厕所,怕是早就瞄好了机会,专等着勾搭子轩吧!

  就连旁边的苏晴,看向傅芃芃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错愕和复杂。

  夏冉下颌一仰,甩开裙摆,踩着恨天高,气势汹汹地朝傅芃芃走去,活像神话里要去惩治情敌的女神赫拉。

  傅芃芃被她那要吃人的架势吓得本能想往后缩,手腕却是一紧。

  赵子轩低下头,理所当然地命令道:「跟着我,等会儿别离开我三米远。」

  「乖。」他像训犬师一样,高高在上道:「有我在,别怕。」

  说完他松开手,仿佛料定她不敢违逆,径直迎向那团燃烧的妒火。

  夏冉冲到他面前,红唇微张,眼看就要发作。

  赵子轩却先一步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腰肢,将她半圈进怀里,「冉冉别误会。」

  他低头安抚道:「傅芃芃刚才走错路,撞见点不该看的吓着了。我看她腿软,站都站不稳,好歹同学一场,顺手扶一把而已。」

  夏冉怒气一顿,「真是这样?你没对她有别的心思。」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里只有你,别生气了,嗯?」

  夏冉被他搂着,满腔怒火被堵了回去,硬生生憋在胸口。

  她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的傅芃芃,被赵子轩半拥半哄地带往了另一边。

  然而夏冉没功夫收拾她,她麾下那几位「女王团」的核心成员默契的交换了个眼神,放下酒杯,朝傅芃芃围了过来。

  她们脸上挂着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笑,不由分说地架住了傅芃芃的胳膊。

  范雨欣温柔地道:「芃芃,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穆妍妍力气最大,「走,我们带你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丁美琪直接用身体阻断了外界投来的视线,断了她后路。

  傅芃芃想挣,却被牢牢夹住。她仓皇擡眼,看向几步外的苏晴,眼里满是求救的意味。

  苏晴对上她的视线,脸色白了白,嘴唇嚅动了一下,随即愧疚的低下头。

  傅芃芃心一沉,被挟持着带离了灵堂,推进了洗手间。

  门一关,她们脸上伪善的面具撕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3)

  「傅芃芃,你挺能耐啊?」范雨欣抱臂冷笑,「几年不见,学会勾引人了?还敢往赵子轩身边凑?」

  「夏冉姐也是你能惹的?」穆妍妍上前,推了她肩膀一把。

  傅芃芃踉跄着撞到冰冷的瓷砖墙壁,后背生疼。

  「我没有……」她试图解释,声音发颤。

  恐惧像浑浊的冰水,从脚底急速漫上来,堵住了喉咙。

  她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女人一步步逼近,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拉长、扭曲,像三堵密不透风的墙压过来。

  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费力,胸口被无形的重物死死压住。

  当年秦渊被他们堵在教室角落,是不是也这种感觉?

  四面八方都是恶意,逃无可逃,连呼吸都带着绝望。

  他那时一言不发,脊背却绷得像拉满的弓,把所有怒吼都压成了沉默的骨头。

  是不是知道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喊出声只会招来更狠的践踏?

  他选择隐忍蛰伏,有了力量再狠狠报复回来。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傅芃芃眼前闪过秦渊如今的样子,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之下燃着淬了冰的地狱之火。

  他慢条斯理地逼刘凯跳楼,用最从容的姿态做着最狠的事。

  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有了力量,想起秦渊那句「成为我的共犯」。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面对欺凌,应该狠狠地报复回去,不能一直这么懦弱下去。

  「当我们瞎啊?」

  丁美琪伸手揪住她的头发,「刚才贴赵子轩那么近,现在装什么小白花!」

  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傅芃芃闷哼一声,长期压抑的屈辱和愤怒冲了上来。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手抓住了丁美琪揪她头发的手腕。

  「放开!」她指甲扣进她的皮肤,声音嘶哑,眼神带着股狠劲。

  丁美琪吃痛,惊呼着松了手,「你敢挠我?」

  另外两人见状,立刻扑了上来。

  洗手间里乱成一锅粥。

  傅芃芃像只被困的兽,拼尽全力挣扎、推搡、踢打。

  她抓住穆妍妍伸过来想扇她耳光的手,低头狠狠咬了一口!

  「啊——!你属狗的!」穆妍妍惨叫。

  逼退一个,另一个重振旗鼓,像头凶狠的母狮子扑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遑论对面有三个人,六只手。

  很快,傅芃芃落入下风,被范雨欣从背后勒住。

  丁美琪和穆妍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手臂,将她掼倒在地。

  冰冷的瓷砖地面贴着侧脸,头发被扯住,疼痛和屈辱让她眼前发黑。

  丁美琪骑在她身上,扬手就是一巴掌。

  「贱人!还敢咬人?!」

  「啪!」脸颊火辣辣地疼。

  「当年就跟条狗似的跟在李娜后面,现在还是这副德行!看见男人就摇尾巴!」

  「秦渊那个杂种没玩爽你,又想来勾搭赵子轩?你也配?!」

  污言秽语夹杂着疼痛落在身上。

  傅芃芃喘着气,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想着:别让她活着出去,否则下次,一定狠狠地报复回来!

  丁美琪揪着她的头发,对上她凶狠的眼神,心里一个激灵,又觉不忿。

  「敢用这么看我?你不服?」

  说着抓着她的头发,要把她的头往地上撞。

  说时迟那时快,「砰!!!」

  洗手间的门被大力踹开。

  「你们放开她!」

  苏晴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红色灭火器。

  看了眼被压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傅芃芃,咬牙豁出去,拔掉保险销,对准骑在傅芃芃身上的丁美琪三人,按下压把。

  「噗——!!!」

  大量干粉劈头盖脸喷涌而出。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这什么东西!!」

  「苏晴你他么疯了?!!」

  狭隘的空间里充斥著白色烟雾,尖叫声怒骂声咳嗽声,挤成一团。

  范雨欣三人被喷得满头满脸都是白粉,眼睛刺痛,呼吸困难,失去了战斗力。

  苏晴扔掉灭火器,冲过去用力推开捂着眼睛尖叫的丁美琪,一把拉起地上的傅芃芃。

  「走!!」

  两个女人手拉着手,撞开还在干粉烟雾里踉跄咒骂的三人组,冲出了洗手间,沿着空旷的走廊拼命往外跑。

  一直跑到殡仪馆外阳光刺眼的空地,确认没人追来,两人才喘着粗气停下,互相搀扶着,腿软得直打哆嗦。

  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沾着灰,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狼狈得像刚从战场逃出来的难民。

  可不知怎么,看着对方这副狼狈样子,傅芃芃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苏晴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们都知道,这次是彻底把「女王团」得罪死了,事后一定会被找麻烦,但此刻,她们至少是痛快的。

  「傅芃芃,为了你,我亏大发了。」苏晴苦笑道。

  她本就指望能搭上赵子轩这条线,现在全泡汤了。

  傅芃芃握紧她的手,语气认真:「苏晴,听我的,别去找赵子轩。他不是个好东西,我今天亲眼看见他——」

  「哎呀,两位姑奶奶,原来你们在这儿猫着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两人悚然一惊,转头就见柏英抄着兜,慢悠悠地从拐角晃了过来。

  他穿着得体干练的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傅芃芃红脸颊红肿、头发凌乱,她们身上都残留著白色粉末,但他就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些异常,笑容都没变一下。

  「可让我好找。」

  他在她们面前站定,做了个请的姿势。

  「前头仪式快结束了,大伙儿准备动身去墓园送刘凯最后一程呢。到处都找不着你们俩,轩哥和冉姐都有点着急了。」

  苏晴脸色白了白,「我们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赵子轩的大腿抱不上了,今天这么一闹,夏冉那群人恨她入骨,赵子轩不给她们穿小鞋就谢天谢地了。

  不如趁早抽身,另寻出路。

  「不舒服?」柏英挑眉,笑容深了些,「那更得跟着大部队了,等送完刘凯,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话客气,带着关怀。

  转眼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穿着殡仪馆安保制服的高大男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请吧,两位。」柏英侧身,笑容不变,「车都等着你们呢。」

  傅芃芃和苏晴两人对视一眼,心皆往下沉。

  她们被半请半押地带回了前厅。

  灵堂里人稀稀拉拉,大部分宾客要么直接离开,要么已经坐上了前往墓园的车。

  刘凯的父母在几个亲戚的搀扶下,红着眼眶不住地向赵子轩弯腰道谢。

  「赵总,多谢您……给我们阿凯买了那么好的墓地……」

  「在城西永安园,听说老贵了,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刘母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听得傅芃芃心尖发凉,再次见识到了赵子轩的可怖之处,当真是把人卖了,别人还得感激涕零地为他数钱,说谢谢他呢。

  傅芃芃没时间感慨,迅速扫视四周,冲人多的地方大声呼喊求救。

  可刚喊出一个字,就被柏英捂着嘴擒住腰身。

  「傅芃芃,」他的呼吸泼洒在她耳朵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不要做惹怒轩哥的事,这是看在同学的情谊上,我给你的最后忠告。」

  傅芃芃在他眼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吓得闭上了嘴巴。

  赵子轩温声安抚着刘凯父母,夏冉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暱,偶尔擡眼朝这边瞥来,眼神像淬了冰。

  而后方,狼狈的三人组一边用湿巾擦着头发和脸蛋上的白色粉末,一边面色狰狞地朝她们走来。

  根本无处可逃。

  一辆黑色豪车开了过来,傅芃芃被迫与苏晴分离,坐上了不同的车。

  车门「嘭」地关上,落了锁。

  柏英上了驾驶座。

  刚坐定,后车门被拉开,赵子轩搂着夏冉的腰坐了进来。

  车内空间顿时变得逼仄。

  夏冉原本正娇声跟赵子轩说笑,一擡头看见前座的傅芃芃,笑容消失,翻了个白眼。

  「子轩,她怎么在这儿?这贱人伤了我的姐妹,赶紧让人给她个教训,丢下去,血别溅在了车里。」

  赵子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掠过前座傅芃芃僵直的背影,声音听不出情绪:

  「急什么。你的姐妹,自然不能白受委屈。既然傅芃芃同学不懂规矩,我们就留她在身边,费心教教她。」

  「柏英。」

  柏英闻言,右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钳制住傅芃芃,从她手里抢走了手机。

  「你们不能这样!」

  傅芃芃声音发抖,「这是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赵子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笑了一声。

  他隔着镜片看向傅芃芃,眼神里伪装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的轻蔑,以及猫耍老鼠般的残忍。

  「傅芃芃,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里,我就是法律。你最好听话一点,否则陈伟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夏冉听了这话,脸色稍霁,娇嗔地哼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这小妖精迷住了呢!不过子轩,带上她多晦气呀。」

  「乖,就是个小玩意儿,留着给你出出气。」

  赵子轩搂紧她,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眼前方,「开车吧柏英。」

  「是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4)

  沉吟片刻后,赵子轩指尖敲着膝盖,随口道:「陈伟那废物,处理干净点,别留尾巴。至于她……」

  他眼皮一掀,视线刮过后视镜里的傅芃芃,「先关起来,吓破了胆的鹌鹑,用绳子拴两天就老实了。」

  傅芃芃血液凉透,人命在他们眼里好似一文不值。

  「救命……」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手指抠着车门,「放我下去……求你们……」

  「吵死了。」夏冉嫌恶地蹙眉,「柏英,让她闭嘴。」

  柏英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扯出丝巾,团成团,「抱歉了。」

  反手就塞进傅芃芃嘴里。

  「敢拿出来就让你变死鬼。」

  傅芃芃于是不敢动了,绝望的眼泪不断往外涌,呜咽声闷在喉咙里。

  看她这副被吓破胆,没用的样子,夏冉嗤笑一声,讥讽道:「就这胆子,还敢勾搭我的男人?嗤。」

  车行在一条窄小的环山路上,没有监控,弯道连着弯道。

  开车需要格外小心。

  对面车道,一辆重型货车爬坡上来。

  那大货车高得离谱,四米高的驾驶室像个钢铁怪物。

  更怪的是司机,那人坐得板直,身形高大。

  穿得一身黑,帽子、墨镜、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像是见不得人似的。

  赵子轩最先察觉不对,常年游走危险边缘养出的第六感收紧,后颈汗毛倒竖。

  「柏英,」他声音沉下去,「开慢点,靠边,让对面那傻逼先过。」

  他勉强维持着镇定,鄙夷道,「妈的,这些大车司机,仗着有保险,命都不要,开车横冲直撞的。」

  柏英应了声,松开油门,方向盘往右打了些,车身贴着崖壁开始减速。

  对面那辆大货车却毫无征兆地,骤然发出一声咆哮!

  引擎轰响,非但没减速,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朝着他们这辆小小的轿车,笔直地冲了过来!

  「我操!」柏英脸一下白了。

  他们彼此的距离,近到能看清货车巨大的前轮纹理,像能碾碎一切的滚石。

  小轿车在它面前,脆弱得像一截火柴盒。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撞上来,铁皮会被揉烂,骨头会成渣。

  他们会在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压成一滩血肉模糊的饼。

  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柏英骂着脏话,猛打方向盘试图避险。

  可路太窄,弯太急,地方就这么大,根本无处可逃!

  货车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死亡的腥风扑面而至。

  傅芃芃死死抓住头顶的拉环,指甲抠得崩断,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她的就不该来。悔恨像冰冷的钢针,钉穿心脏。

  巨响震耳欲聋。

  金属扭曲、玻璃爆裂、尖叫混在一起。

  预料中的粉身碎骨却没有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辆疯了一样的大货车,像突然失控般,车头一偏,撞向了外侧的山壁!

  庞大的车身因着可怕的惯性横扫过来,重重蹭上了轿车侧面。

  天旋地转。

  小轿车像被巨人一巴掌拍飞的玩具,在路上翻滚、弹起、再落下。

  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哀鸣。

  最后,四轮朝天,瘫在路中央,冒着嘶嘶白烟。

  世界安静了,车厢内响起不知是汽油泄漏,还是血液滴落的嗒嗒声。

  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坐在驾驶座上的柏英,哼都没哼一声,像只被掐断脖子的鸡,瞬间就没了意识。

  脑袋软塌塌地瘫在爆开的气囊里。

  赵子轩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身体腾空的刹那,抓住身边的夏冉,把他扯向自己这边。

  夏冉一开始以为他要把她护在怀里,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结果开心了不到一秒,她被甩到了外侧。

  赵子轩非常不做人的把她当成了人肉盾牌,所有最直接的伤害,全都由她身体承受。

  剧痛淹没了她,夏冉在晕过去的时候心里是骂娘的。

  赵子轩,我草你祖宗!!

  拿我挡刀?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真是瞎了眼,跟了这么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傅芃芃额角温热一片,血糊住了左眼。

  剧痛和晕眩海浪般拍打意识。

  在掉入黑暗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侧头,视线模糊地看到那辆被撞得窗玻璃有裂痕的大货车。

  驾驶室的门有点变形,那人从里面,「砰」地一声,踹开了车门。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站直身体,在一片狼藉之中,漫不经心地擡手,正了正头上那顶黑色帽子。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这堆破烂残骸走来。

  步伐稳健得像在散步。

  这他爹的谁啊?

  傅芃芃咬牙,强撑着要看到这该死的货车司机的脸。

  做鬼也不放过他!

  等他走近了,傅芃芃这才发现,这黑衣神秘人的身上穿的是特制的军用作战服,胸前是硬质护甲,肩、肘、膝这些关键部位裹着厚实的防撞护具。

  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却透着一股精悍的、训练有素的煞气。

  这根本不是意外,明显有预谋来撞他们车。

  该死的,傅芃芃心沉到谷底,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会是赵子轩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人,对家派杀手过来杀他,结果自己被倒霉的牵连了吧?

  天杀的赵子轩!

  傅芃芃气得呕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傅芃芃被一阵阵剧烈的颠簸晃醒的。

  视野高得离谱,道路并不平坦,似乎开在乡野上。

  车轮底下是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被压出深浅不一的车辙。

  道旁是疯长的灌木和黑压压的树林,枝桠肆无忌惮地伸向路面,不时刮擦过车窗,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

  天色正一层层暗沉下去,四下望去,不见人影,只有飞扬的车尘土。

  好一个荒郊野岭,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傅芃芃恐惧地咽了咽口水,迟迟感受到额头的紧绷,手一摸,上面包着纱布。

  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好了,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悄悄绷紧脚尖,没有绳索,没有镣铐,身体能自由活动。

  「......」

  这发现没带来半点安心,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一股冰冷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从左侧沉沉压过来。

  驾驶座上的人影异常高大,几乎填满了那侧的空间,黑色的衣料包裹着蓄势勃发的身躯。

  一个长条的黑色的物件,放在那人腿侧。

  傅芃芃瞄了一眼,卧槽,是枪!

  她吓得不行,冷汗全冒出来了。

  喉咙发干,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视线只敢落在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

  「师傅……」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嫌丢人的哭腔和颤抖,「我、我发誓什么都没看见……您戴着口罩呢吧?」

  「得罪你的是赵子轩,你把我放了吧,我保证不说出去,我眼睛不好,什么都看不清……」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宝宝,怎么这么不禁吓呢?」

  操!!!

  傅芃芃猛地扭过头,帽檐下那瘦长的俊脸,那调侃的唇线,侧脸凌厉的弧度……烧成灰她都认得!

  眼泪一下飙了出来。

  「秦渊,你个王八蛋!你吓死我了!你差点连我一起杀了!」

  她擡起发抖的手,想打他,又不敢,害怕他一抖方向盘,带着她一起去见阎王。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你就那么撞过来……你是不是要连我一起弄死才甘心?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5)

  傅芃芃的哭骂声在车里回响,吵得人头疼。

  秦渊无奈地摘下头上的黑帽子,随手扔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

  「芃芃宝贝,讲点道理,我没有预料到你上了他们的车。」

  傅芃芃嗅到一股刺激的血腥味,张着大大的嘴巴,看到秦渊额角一道新鲜的血痕露了出来,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白得显眼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血污没擦干净,几缕黑发狼狈地黏在伤口旁。

  她才迟迟想起来,那大货车也撞得不轻。

  「要不是开到半路,在副驾驶上瞄到你的脸。」

  他侧过头,眼眸带着未散的凛冽杀意,「赵子轩那伙人,这会儿早连人带盒,被我送上西天了。」

  知道他不是赵子轩对家派来的索命杀手,傅芃芃心里绷到极致的弦,松了。

  一股诡异的安定感,混着后知后觉的委屈,漫了上来。

  她敢这么又哭又骂,说到底,是潜意识里早把自己托付给了他,认准了他不会伤害她。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你还得怪我呗?」

  秦渊没答。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路,脚下猛地一踩刹车踏板。

  「吱嘎。」

  大货车晃了晃,稳稳地停在荒草蔓生的野地里。

  秦渊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高大的身躯倾覆过来,带着他身上冰寒的血腥气。

  微糙的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抹掉那些狼狈的泪痕。

  「乖,」他温柔地低声诱哄道:「不要任性,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芃芃怔怔擡头,「那你是什么意思?」

  「听着,傅芃芃。」她望进了他那双深邃得像夜空的眸子。

  「我们是同盟者,我复仇的路上需要你,我死都不会让你死。」

  「有我在,尽情的享受复仇的乐趣,不要怕。」

  「我们慢慢玩。」

  **

  秦渊俯身,在她嘴角碰了一下。

  随即,他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那张俊脸再次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乖,」他拉开车门,冷风灌入,「在车上等我。」

  他跳下车,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傅芃芃听见「砰」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金属门被用力拉开的声音。

  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响起。

  「兄弟!兄弟!有话好说!」是赵子轩的声音,强作镇定,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恐惧。

  「你要什么?我有的是钱!开个价,多少我都给!你放了我——唔——」

  秦渊嫌他吵,随便捡了团抹布塞进他嘴里。

  「啊——!!放开我!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夏冉被揪痛了头发,这个粗鄙的货车司机,居然敢这么粗鲁的对待她。

  她又惧又怕,尖利的叫骂刺破耳膜。

  「滚!别碰我!」头上落下麻袋,她双手被束,两条腿拼命的乱蹬。

  「子轩,子轩救我——!」

  赵子轩有苦说不出,自身都难保,被人像拎小鸡崽似的,从货箱上拽了下去。

  傅芃芃唰地睁大眼。

  他们没死?!

  念头一转,也是,自己坐在最危险的副驾都只是磕破头,赵子轩他们缩在后座,恐怕伤得更轻。

  秦渊没能成功要他们的命,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比死更恐怖的事。

  听着他们的惨叫声,傅芃芃又是解气,又忍不住胆寒。

  她扒着车窗,使劲往外看。

  天色已完全黑透,车灯照亮前方一片凌乱的野草。

  隐约看到秦渊高大的身影,背上背着那只长枪,一手一个,像拖着两条死狗,走向路边一个被树丛吞没的低矮黑影。

  那是个废弃的小木屋,刚才在黑暗中没注意到。

  鬼使神差地,傅芃芃推开车门,踩在了松软泥泞的地上。

  她跟随着秦渊往右前方走了几步,看到了货车后方,厢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借着小屋里透出的微弱光线,能看到货箱里散落着几截割断的粗麻绳。

  赵子轩和夏冉先前应该就是被绑在了里面。

  那……柏英呢?

  傅芃芃眯起眼,努力看向货箱最深处。

  黑暗浓稠,但依稀能辨出最里头蜷着一团人形轮廓,靠着厢壁,一动不动。

  一件浅色衬衫在黑暗里反出一点模糊的白光,看后脑勺发型,是柏英。

  他悄无声息,露出的皮肤惨白得可怕。

  「......」

  傅芃芃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前凑近一步,不知是什么心态,想看得更仔细些。

  视线下移,柏英身下的车厢底板颜色似乎更深些……像血迹,正缓慢地洇开一小摊。

  「看什么呢?」

  她心跳骤停。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傅芃芃一转身,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一手护住她的腰,一手拉住沉重的门。

  「砰」一声巨响,将门锁死。

  傅芃芃喉咙发紧:「柏英他……是不是死了?」

  秦渊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小屋走。

  他眯眼看着前方亮起暖黄色光线的小屋窗口,语气清淡:「没死,晕过去了而已。」

  「......」

  傅芃芃停下脚步,扬起发白的小脸看向他.

  他们的身高差,让秦渊在不配合时,她就只能看到他的一截冷硬的下巴。

  「秦渊,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秦渊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你不信我?你担心他?」

  他垂眼将她框进眼帘,「死了又如何?他们罪有应得。」

  「......」

  这话听得傅芃芃身上直冒凉气,忍不住往后退,躲过他伸来的手。

  「我不是在担心他,」她摇摇头,控制住转身逃跑的欲望,「我只是不想让你为了几个畜生,手上染上鲜血。不值得。不要为了报复他们,毁了自己一辈子。」

  秦渊悲凉地扯了扯嘴角,定定地看向她,声音平静:「我这一辈子,早就毁了。」

  「你以为,我能成长到如今,经历了什么。」

  夜色里,他的眼睛黑得瘆人。

  「为了爬回来,我跟秦家做了交易。国外那几年,我就是条被扔进斗兽场的狗。干掉其他继承人,踏着血海尸山爬出来……我身上早不干净了。」

  他平等的恨世界上每一个人。

  「把他们拖进地狱,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动力。」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任何挡路的人,都会被他视作杂草般拔去。

  而傅芃芃,是他唯一仅存的良知。

  他目光悠然地刮过她苍白的小脸,「过来,跟我一起。」

  傅芃芃听懂了他话里的决绝,血液几乎冻住。

  看看意识到,眼前之人,早就不是当初任人欺凌的小可怜。

  完全黑化的秦渊,比赵子轩更狠,更疯狂,也更危险。

  她后颈寒毛倒竖,控制不住地发抖。

  秦渊将她眼底的恐惧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傅芃芃在他心里是特殊的,他愿意给耐心,但,不多。

  在和他说话时,傅芃芃分心观察周围的环境,谋划逃跑路线。

  秦渊摆明了要弄死赵子轩和夏冉。

  现在跟他一起进小木屋,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不该听得,都说不好。

  坏的结果,他顺手把她这个唯一的目击者也解决掉,一起埋在这荒山野岭。

  好结果,他心软放过她。

  但赵子轩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失踪了继承人,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引来警方的调查。

  现在不跑,就真的没机会了。

  傅芃芃猛地转身,卯足了劲朝最近的树林冲去!

  大学体测跑八百米都没这么拼过命,肺叶火烧火燎,两耳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秦渊站在原地,危险的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道纤瘦的身影。

  慢条斯理地从背上卸下那支长枪,端起,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惊慌失措的小兔子。

  指尖在冰冷的扳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啧。」

  到底没舍得扣下去。

  他放下枪,重新背好,舌尖顶了顶腮帮,尝到一点铁锈味。

  可能是没真正吃到嘴里,所以才这么舍不得。

  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跑吧。

  使劲跑。

  最好你真的能逃出去。

  要是被他逮回来……他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

  他眯起眼,眸色深得骇人。

  至少一顿狠cao,是逃不了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6)

  傅芃芃一头扎进树林,纤细的身影眨眼就被黑暗吞没。

  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什么也看不清,全凭一股害怕被追上的恐惧,跌跌撞撞地前行。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厚厚的腐叶跌撞往前跑。

  耳朵里灌满自己慌乱的喘息,还有身后不远不近、故意弄出来的脚步声——

  沙,沙,沙。

  像逗弄老鼠的猫爪,一下下挠在心尖上。

  太坏了,傅芃芃咬着后槽牙,心知他擡脚就能追上来,却偏偏要这样慢悠悠吊在后面。

  她不想被被抓住,就不得不继续跑。

  一边跑,一边又忍不住回头。

  黑黢黢的树影间,那道高大轮廓始终缀着,甩不脱。

  压迫感逼人。

  又一次回头后,没注意到前面有个陡坡,脚下一空。。

  她顺着湿滑的斜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枯枝碎石刮过皮肤,裙摆被泥泞和苔藓糊得一团糟。

  「咚」一声闷响,后背撞上一棵老树,总算停住了。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傅芃芃瘫在泥地里,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的。

  她试着动了动,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冷汗浸透了后背。

  坡顶的脚步声停了。

  秦渊站在高处,一只手插在兜里,额前的碎发迎着风被吹乱,指间还夹着一根香烟。

  气得傅芃芃肝疼。

  他追她还有闲心抽烟?这是看不起谁呢?

  秦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坡底那个泥猴似的小人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别跑了。」他声音顺着夜风飘下来,听不出情绪,「摔痛了我心疼。」

  心疼你个圈圈叉叉!

  傅芃芃咬着牙,手撑地想站起来,右脚刚一用力,剧痛直冲天灵盖。

  「啊!」她痛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又狼狈地跌坐回去。

  秦渊「啧」了一声,指尖把烟头弹开。

  「我说什么来着。」他怜惜地凝视她疼得发白的脸,「待着别动,我下来抱你。」

  话未落下,他单膝蹲下,一只手随意撑在坡沿,重心往前一送,竟借着陡坡的坡度,利落地抄近路滑了下来。

  傅芃芃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也顾不得疼了,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起身。

  右脚完全吃不住力,像只折了翅膀还拼命扑腾的鸟,拖着一条伤腿,继续往前挪。又狼狈,又滑稽。

  秦渊稳稳落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她怕成那样,气笑了。

  「行。」

  他摸出烟盒,重新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压住心口的暴戾。

  「咱们接着玩。」

  反正赵子轩那货被他捆得严严实实,丢在小屋里,安全得很。

  **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透出一束光亮。

  一个身着藏青色冲锋衣,手拿电筒,脚踩登山靴,身上挂着一把沾了泥巴的小铁锹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谁?!」

  他听到动静,警惕地转过身,手电光唰地照过来。

  傅芃芃下意识挡了下眼睛,待适应光亮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踉跄地扑过去。

  「救、救救我,拜托了,我、我迷路了,能不能带我下山?」

  这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一头黑刺刺的短发,皮肤粗糙黝黑,面相敦厚。

  他用手电快速扫了扫她身后幽暗的树林,又仔细打量她:年轻姑娘,衣衫凌乱,额头带伤,满脸惊惶。

  「姑娘,莫慌,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

  傅芃芃刚吐出一个音节,余声卡在喉咙里。

  秦渊不知何时出现在这人身后,用枪指着对方的后脑勺,目光越过他僵直的肩头,牢牢锁住她。

  「嘣。」秦渊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傅芃芃:「......」

  她读懂了。

  他在威胁她:若说出他的存在,这个人就必须死。

  傅芃芃大脑宕机,手脚一片冰凉。

  「姑娘?我看你腿好像受伤了,能走得了吗?」

  「要不这样吧,」他关切地道,「现在天太黑,下山不安全,正好我在附近有个休息点,我带你去休整一晚上,明天再护送你下山。」

  见傅芃芃面色惨白,眼神惶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这人以为她是害怕陌生人,担心安全问题,于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夹,打开递到她面前:

  「你别怕,我是这片林区的守林员,有编制。你看,证件、单位、名字和编号都在这儿。」

  「我不是坏人,就是想帮你。」

  傅芃芃飞快地瞥了一眼。

  她当然信,刚才向他求救,就是看他这身打扮像正经工作人员。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信不信。

  是她一句话说错,可能就得害死两个人。

  傅芃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秦渊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下,干涩地挤出声音:「谢谢您……我没事。刚、刚才是跟您开玩笑呢。」

  她苦笑了一下,「我在和我朋友玩捉迷藏呢,想让你把我藏起来,他、他等一会儿就找过来了......」

  大半夜,荒山野岭,玩捉迷藏?

  守林人脸上写满了不信,张口还想再问。

  「芃芃——」

  秦渊反手收回枪枝,用外衣掩住,扬声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你可让我好找啊。」『

  他绕过被吓了一跳的守林人,快步走向傅芃芃,无比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怎么这么不乖呢?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我,一个人瞎跑什么?多让人担心。」

  傅芃芃浑身僵硬,被他身上未散的气息包裹,一动不敢动。

  看到秦渊后,守林员目光一闪,「你是她什么人?」

  秦渊挑眉,低头在傅芃芃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一口,「看不出来吗?我老婆。」

  傅芃芃:「......」』

  守林人显然没那么容易被糊弄,紧盯着傅芃芃:「姑娘,你脸色很不好。你需不需要帮助?你刚才奔跑的样子,可不像是要等朋友。」

  他的怀疑显而易见,没有人瘸了一条腿,仍旧坚持要玩捉迷藏。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而傅芃芃虽然没多大抗拒,但她在面对秦渊时脸色是发白的,绝不是恋人或朋友重逢该有的样子。

  他的手指悄悄摸向了挂在胸前的哨子。

  秦渊的嘴唇暧昧地贴着傅芃芃的耳廓,轻声低语道:「怎么办?他不信呢……这么热心肠,看来只好杀掉灭口了。一了百了,省得麻烦,你觉得呢?」

  傅芃芃心脏狂跳,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秦渊了,他是认真的。

  她攥住他胸前的衣服,哀求道:「不要......算我求你了,秦渊......」

  「那你说,」秦渊的唇蹭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该怎么打消这位好心人的疑虑?嗯?」

  傅芃芃茫然又恐惧地看着他,「我、我不知道......」

  她现在头皮一阵发麻,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秦渊低笑,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玩味的道:「正好,你今天还欠我一百个吻,补上吧?主动点,证明给他看……我们有多亲密。」

  「......」

  傅芃芃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屈辱。

  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伪装,也可以强杀,反正她阻止不了,却偏要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对她行使着占有权。

  她以前只觉得他可怕,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他那恶劣到骨子里的掌控欲。

  在守林人愈发怀疑的目光注视下,傅芃芃不得不服从,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秦渊脸颊碰了一下。

  秦渊眸子转深,哑声道:「不够。」

  他以充满掌控的力道,掐住她纤细的脖子,低头压吻了下来。

  「唔!」

  傅芃芃羞耻的瞪大眼睛,不行,不可以伸舌头!

  他怎么可以当着陌生人的面,这样玩弄她?

  可秦渊的吻又深又重,像要将她整个吞下去。

  她被他亲得越来越往上,脚尖几乎离地,身体轻飘飘的,脑子里晕晕乎乎。

  他却坏透了,还不肯放过她,一手控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掐住她脖子,慢条斯理地往上移,逼得她不得不越踮越高,几乎挂在他身上。

  恍惚间,灵魂都要被他吸走了。

  魔鬼......这人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吧?

  啧啧的水声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黏腻又放肆。

  傅芃芃怕他真把她掐死,只能拼命仰着头,生涩地承受他的一切。

  单腿垫脚久了,腿开始发软打颤。

  秦渊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托在她后颈的手往下滑了滑,引着她的胳膊环上自己的脖子。

  从外界肉眼看,他们就像是一对饥渴到晚上钻林子亲密的不要脸的狗男女。

  傅芃芃甚至能感觉到守林人震惊的目光,羞耻感烧透了全身。

  她感觉自己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残存的廉耻心疯狂叫嚣,想推开他。

  秦渊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含糊警告:「他还在看着呢……演得像一点,宝贝。」

  「......」

  不知过了多久,秦渊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拇指暧昧地抹过她糜烂红肿的唇瓣。

  傅芃芃趴在他怀里小口喘息,等到晕眩感稍退,茫然四顾。

  那个守林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夜风微凉,冷的她打哆嗦,下意识往男人高热的怀里钻。

  树林深处,不断传来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人呢?」她愣愣地发问。

  秦渊搂着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早走了,看我们这么恩爱,自然不好意思当电灯泡。」

  傅芃芃悲愤交加:「你太过分了!秦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秦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的臀肉,腹黑的笑道:「呵,这才哪儿到哪儿。」

  「还有更过分的呢。」

  傅芃芃一呆:「更过分的?」

  他还想怎样?!

  秦渊咧开嘴,笑容危险又迷人:「芃芃宝贝,做好今晚被我玩烂的准备吧。」

  傅芃芃:「.....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7)

  痛。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痛,从两侧肩胛骨下方被铁钩贯穿的地方,火烧火燎地蔓延开来。

  赵子轩和夏冉被面对面吊在木屋的房梁下,彼此距离近得不足二十厘米,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冷汗。

  他们脚下各垫着十块粗糙的红砖,摞在一起,高度经过精确计算:他们必须用尽全力,将脚尖死死抵在砖块边缘,让身体尽可能向上拉伸。

  这样才能勉强减缓铁钩对撕裂皮肉的进一步拉扯。

  一旦力竭,脚掌稍有滑落,身体重量便会坠在那两个冰冷的金属倒钩上,带来足以让人眼前发黑、喉咙嘶喊的剧痛。

  汗水、血水,以及屈辱绝望的眼泪,早已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浸透了他们昂贵的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更漫长。

  寂静的深山里,任何声响都被放大。

  他们好不容易,费劲巴拉地互相用脸蹭着对方的,把套在头上的麻袋蹭开了,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嘎」。

  像是要被摇散了,紧接着,是身体被重重摔在硬木板上的闷响。

  强劲有力,连绵不绝?

  粗哑的谩骂断断续续传来:

  「[删除]」

  刚开始女人发出尖细的尖叫,和惊恐的求饶声,可随后声音就变了调。

  支离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弱的哼唧声。

  「......」

  「......」

  赵子轩和夏冉被迫听了墙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不精彩。

  他们对视一眼,瞳孔里映出彼此惨白的脸和眼里无法掩饰的惊恐。

  「门外那女人的声音......」

  夏冉声音打着哆嗦,一向仗势欺人,从来不知害怕为何物的人,第一次如此恐惧,「......好像是傅芃芃??」

  赵子轩:「把好像去掉。」

  他们还以为,这个当年怯懦的跟班,要么死在车祸里,要么和柏英一样,被这个变态杀手顺手处理掉了。

  可她居然还活着,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付出这种代价活着......

  听着门外那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声音,夏冉腿心发酸。

  同为女性,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爬上脊背。

  被这样粗暴地侵犯、凌辱……还不如当时就死在车祸里干净。

  「就算她能活着出去,这辈子也废了。」

  残忍冷漠如赵子轩,都不由得同情起傅芃芃。

  对女性来说,这种经历,会像最肮脏的烙印,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洗不掉。

  木板「吱嘎」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粗鄙的喝骂和女人越来越微弱的啜泣,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痛苦和令人窒息的性暴力声响,在反复凌迟着他们的神经。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恐惧战栗,到对傅芃芃产生一丝扭曲的同情,再到最后,只剩下彻底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们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又希望永远不会了结。

  连傅芃芃都遭受了这样的对待,不知等会儿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地狱?

  夏冉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子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等……等会儿……不会要轮到我了吧?」

  赵子轩掀起眼皮,麻木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没有任何安慰,只有嘲讽,「你想得美。」

  夏冉愣了一下,随后一口唾沫啐在赵子轩脸上,「你什么意思?嘲讽我?别说一小时了,你坚持十分钟都够呛!」

  「老娘早就受不了你了,装什么大瓣蒜?」

  自从车祸那一刻,赵子轩毫不犹豫地把她拽过去当肉垫,夏冉心里对他权势和外表的迷恋,就「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什么翩翩贵公子,人上人的气度?都是狗屁!

  危急关头,他比谁都自私,比谁都丑陋!

  看看他现在的狼狈样: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昂贵的西装皱巴巴沾满泥污,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为了减轻一点疼痛拼命踮着脚尖,像个滑稽的小丑。

  滤镜碎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令人作呕的真实。

  他们不得不承认,对彼此,没有一点真爱。

  赵子轩同样厌恶地看着夏冉。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为了赶走我身边的女人,你做了多少下作的恶心事?我只是不想跟你计较而已。」

  「除了哭哭啼啼和仗势欺人,你还会什么?」

  「要不是你整天黏着我,非要跟来葬礼,我为了替你处理傅芃芃,沦落到最后一个触发,兴许不会被人逮到落单,不会这么倒霉!」

  他厌恶地移开视线,心里盘算着,如果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甩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两人压低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埋怨、指责起来。

  声音不敢放大,生怕惊动了门外那个光听声音就很猛的男人。

  那人着实恐怖,对付他们的手法,像挂肉猪的屠夫,从头到尾冷静到令人发指,那种形成职业的专业感,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他们低弱的争吵。

  那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没戴口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面具。

  更加狰狞,也更加恐怖。

  他上身只穿了件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和沙包大的拳头,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汗渍。

  他单手搂着一个女人,几乎是半抱半拖。

  果然是傅芃芃。

  赵子轩看清她的脸后,心止不住的下沉。

  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属于男人的宽大外套,长度到大腿,下面光裸的小腿和脚踝上还沾着泥污……

  她眼神空洞,嘴唇红肿破裂,软绵绵地靠在男人怀里,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对方摆布。

  像一个被玩烂的破布娃娃。

  男人搂着她,气定神闲地走到木屋中央。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生铁炉子,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陈腐的气味。

  男人拖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将傅芃芃安置在自己腿上,让她侧靠在自己胸膛。

  他擡手,用指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然后仰起头,喉结滚动,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畅快的叹慰。

  虽然没有进行最后一步,一切都是演戏,演给这两人看的,但他确实是吃饱了。

  因此目前心情还算不错。

  夏冉的目光死死盯着傅芃芃,明显被过度使用、几乎失去意识的样子,口腔里莫名分泌出口水,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恐惧,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有物伤其类的悲哀。

  但隐秘的角落,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念头——被*到神志不清,那得是多可怕又刺激的体验?

  赵子轩没空理会夏冉的复杂心思,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尽可能保持气势,挺直脊背,努力让不让声音颤抖:

  「这位......朋友。」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如果你是替人办事,对方出多少钱?我赵子轩出双倍,不,十倍!只要你放了我,钱,地位,女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面具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

  但失望的是,没有,对方的眼神太黑太沉,如深渊般不可揣测。

  他开始快速报出几个结过仇的商业对手或死敌的名字,观察对方的反应。

  可对方始终没有反应,甚至在他提到一个名字时,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讥诮。

  赵子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到底是谁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8)

  面具后的眼睛幽深地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被变声器处理过、低沉怪异的声音响起:

  「我是谁,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

  赵子轩瞳孔一缩。

  从这句话听明白了,对方不是替人办事的杀手,纯粹为报私仇而来。

  而且,他们一定是旧相识。

  仇深到不惜制造车祸同归于尽,亲自动手,把他们像牲口一样挂在这里。

  可他的仇人太多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碾进泥里的面孔模糊成一片。

  陈伟算一个,但那人现在被他派人关押起来,就算逃出来也没有这个魄力和本事。

  难道是大学那个被他抢了女友、拍了床照逼到退学的男生?名字他都快记不清了。

  「你是……林锐?」

  他试探着报出几乎被遗忘的名字,胆战心惊地盯着面具后的眼睛。

  回答他的,是一声声压抑的低笑。

  囫囵地像糊在嗓子里,然后逐渐变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嘶哑、悲凉、又带着尖锐讽刺的狂笑。

  在空旷的木屋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子轩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他妈的到底在笑什么?!

  「你、你笑什么?!」他声音发颤,强装的镇定有点龟裂。

  秦渊没回答。

  笑得肩膀剧烈颤抖,搂着傅芃芃腰肢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勒得她闷哼一声,从一片空白的恍惚中被生生拽回现实。

  她很痛,但比痛更清晰的是紧贴着她的高大身躯里压抑不住的,滔天的怒火和悲凉。

  傅芃芃混沌的脑子像重启后开机一般慢慢转动。

  她了解秦渊,至少比屋梁上挂着的那两个人了解。

  所以她听出了他笑声里潜藏着的东西,并非得意,也不是疯狂,而是被践踏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讽刺。

  为了报复赵子轩,他把自己卖了,跟魔鬼做了交易,在异国他乡的血腥泥潭里打滚,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回来,谋划数年,机关算尽,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结果呢?

  结果他坐在仇人面前,他的仇人却根本想不起他是谁。

  那他这些年燃烧生命所做的一切,承受的所有非人折磨和蜕变,在赵子轩眼里,甚至不配拥有一个清晰的姓名和脸孔。

  多么可笑,又多么……悲哀。

  秦渊的笑声渐渐止歇,化作一声极冷的叹息,消散在充满霉味和血腥的空气里。

  面具后的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无比的渗人,傅芃芃都不敢与他对视。

  秦渊搂紧怀里的傅芃芃,长腿陡然一。

  「咣当。」

  赵子轩身子往下一沉,铁钩在皮肉里狠狠一扯,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爆出。

  他一边疯狂惨叫,一边拼命踮起脚尖,脚背绷成一条直线,才勉强抵住剩余砖块的边缘,止住下坠的趋势。

  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后背一小片。

  夏冉吓得不敢说话,牙齿咯咯打颤。

  秦渊欣赏了好一会儿。

  他们的尖叫和恐惧,是最好的治愈创伤的良药。

  叫得越惨,他越兴奋。

  秦渊的目光扫过滚落在一旁的麻袋头套,面具下的薄唇恶劣的勾起:「谁允许你们把头套摘下来的?」

  他脚尖又是一点。

  「哐!」

  夏冉脚下的一块砖应声滚走。

  「啊——!不要!」

  夏冉尖叫,身体猛然下坠,她用尽吃奶的力气,踮起脚尖,点在剩下的砖块上,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铁钩撕扯的痛楚让她眼泪狂飙,甩头时飞扬的发丝全部黏在大汗淋漓的脸上和脖颈上。

  赵子轩见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拼命咬紧牙关,憋住痛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下一脚。

  木屋里回荡着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血滴落在地的嗒嗒轻响。

  傅芃芃别看眼,不忍直视,这太惨了,比当年的秦渊还要惨,可见这男人睚眦必报,报复心极强。

  秦渊扣了扣耳朵,散漫地弯弯唇,「声音还不够大,再给多点。」

  赵子轩就见那黑色的靴尖,再次对准了自己脚下!

  「不——!」他绝望地嘶吼。

  又一块砖被踢开!

  「嗬……嗬……」

  赵子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脚下的砖块所剩不多了,他必须将脚趾蜷缩到极限,用近乎芭蕾舞者的姿势,才能让脚尖触碰到砖块,减轻下坠力道。

  肩胛处的伤口被拉扯到极限,鲜血流淌的速度加快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沟往下滑。

  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骨头在嘎吱作响。

  「饶……饶了我……」

  赵子轩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濒死的哭腔,「别再踢了……大哥,爷爷!您想问什么我都说!求您高擡贵手……再来一下,我肩膀……肩膀要撕开了!会死人的!」

  他涕泪横流,再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形象,只有对疼痛最原始的恐惧。

  秦渊偏了偏头,面具后的眼神毫无波动,「你也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他脚尖随意地一拨,动作轻松得像拂开一粒尘埃。

  「哐当——!」

  赵子轩脚下仅存的砖头,被一起踢飞!

  他的脚底板终于能完全落地了,代价是肩胛骨周围的皮肉彻底翻卷开来,白森森的肩胛骨边缘暴露在血泊中。

  锁骨末端从肩锁关节处撕脱,向上方翘起,仿佛随时要刺破皮肤。

  乍看之下,就像整个肩峰连带着锁骨被掀开了大半。

  「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惨嚎刺破耳膜。

  傅芃芃不用看,光凭想像就知道画面有多恐怖,堪比欧美片凶杀案现场。

  顾不上在赵子轩和夏冉面前穿帮了,她一头扎进秦渊怀里,假装自己听不到,不在现场,当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下意识向他寻求庇护的举动取悦了他,秦渊爱怜地用手掌盖住她的耳朵。

  而这边,赵子轩的身体彻底悬空,全部重量凶残地施加在那对铁钩上。

  可怕的撕裂声清晰可闻,肩胛骨处的皮肉被恐怖的力道向外扯开。

  伤口不断扩大,鲜血不再是流淌,而是近乎喷溅出来!

  他不再像肉猪,更像一条被钉死在钩子上的鱼,疯狂地拍打尾巴,扭动抽搐,脖子和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

  「手!我的手动不了!断了!骨头……骨头出来了!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好痛啊!!!」

  他语无伦次,在极致的痛苦中胡言乱语,意识已濒临涣散。

  最后他竟生生疼晕了过去。

  旁边的夏冉目睹这炼狱般的一幕,吓尿了。

  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个陈述句。

  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双腿往下流,滴滴答答和砖块上的污血混合成一片,尿骚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刺鼻且恶心。

  傅芃芃将头埋得更深了。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

  夏冉有点像是被吓疯了的样子,疯狂地哭喊,声音尖利得变形。

  「都是他的错!都是赵子轩!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我给你当狗!当性奴,什么都行!别那样对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她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神涣散,已然精神崩溃。

  **

  眼见赵子轩濒死,夏冉癫狂。

  秦渊遗憾地叹了口气,「当年你们欺辱别人的时候,那么嚣张,我还以为多有能耐呢。」

  即便是变声器,也遮掩不了其语气的讥讽,怎么轮到自个儿,才第一轮就撑不住了?」

  说实话,他还没玩够,很多折磨人的手法在脑子里预演了多年,还没用上。

  「比如,把手指甲一片片撬开,往里钉竹签;或者,在伤口上撒上蜂蜜,引来这山里的蚂蚁……哦对了,还有一种低温折磨,把人慢慢冻到神经坏死,过程漫长,但痛苦非常清醒。」

  他每说一种,夏冉就剧烈地哆嗦一下,恐惧到仿佛得了失语症,话都说不出来。

  「可惜了,」秦渊摇摇头,「现在让你们死,太便宜。得把伤养好点,才能回来继续下一轮。肉要一刀刀片,日子得一天天熬,这才有意思。」

  「废物。」最后他冷哼一声,总结道。

  将傅芃芃放在自己刚坐过的椅子上。

  然后走到昏死的赵子轩面前,像从挂钩上取下一块腊肉,利落地将那对铁钩从他血肉模糊的肩背中取了出来。

  赵子轩的身体「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毫无反应,只有身下血泊在缓慢扩大。

  秦渊走到木屋角落一个老旧抽屉前,熟门熟路地翻出一部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过来收拾一下。」他言简意赅,「玩脱了,出血有点多。」

  对讲机滋滋响了两秒,一个傅芃芃听起很熟悉的男声传了出来:「卧槽!畜生啊!那么漂亮一姑娘,给你玩废了?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滚蛋。」秦渊笑骂了一句,「少废话,赶紧的。」

  「得嘞!」

  通话切断。

  全程没提地点,没喊对方的名字,仿佛提前商量过,有种心照不宣的诡异默契。

  傅芃芃脑海里闪过什么,却被秦渊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他转身,大步走回傅芃芃面前,粗暴地将她从椅子上拎起来。

  被扭曲到失真的陌生男声残忍道:「还没缓过神呢?[删除]」

  「......」

  傅芃芃咬牙,菊花本能地收紧,危机感炸开,生怕秦渊来真的。

  他们之前约定过:他暂时不动她,前提是她配合演戏,以「受害者」身份博取赵子轩和夏冉的信任,打入他们内部,替他获取情报。

  可现在这戏……也太过了!

  他正面抱她,摆弄她的双腿,让她夹住他劲瘦的腰间,随后移步向小屋门外走去。

  这个姿势,令她回想到半小时之前。

  那时她刚被秦渊压在门板上。

  「不……」她下意识摇头,双手环住他脖颈,讨饶道:「别在这儿……」

  她小声哀求:「秦渊,求你了,换个地方……不要让他们听见……」

  心理上,她根本无法接受在仇敌面前被如此对待,哪怕只是演戏。

  羞耻和自尊在挣扎。

  「傅芃芃,」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头,「傅芃芃,你以为你有选择?」

  他另一只手开始解裤腰上的抽绳,动作慢条斯理,威胁感十足。

  「要么,按我说的演;要么……」他贴近,「我们就假戏真做。选吧。」

  傅芃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选了前者。

  秦渊低笑一声,不再废话,让她双腿夹在劲瘦的腰间,使其身体腾空,背部压在冰凉的门板上。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柔软的前胸,手臂托住她的PG。

  尽管隔着两层衣物,依然让傅芃芃产生一种正在被……的错觉。

  强烈到无法忽略。

  每一次她身体前倾,额头抵着粗糙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叩响。

  更让她崩溃的是心理上的羞耻。

  一门之隔,里面就是她恨之入骨的赵子轩和夏冉。

  而她却在门外,被另一个男人用如此下流的方式「惩罚」,还要被迫配合发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呜咽和喘息。

  秦渊恶劣地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命令:「叫出来。不然他们怎么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半是身体被摆布的屈辱,一半是心理防线的崩塌。

  秦渊尝到了她脸颊上的咸涩,动作微顿。

  「哭什么?」他咬住她肥嫩的耳垂,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什么好对我哭的?」

  傅芃芃委屈地抽噎,「你太过分了,你都这么对我了,还要限制我不准哭?」

  如今她在这男人面前,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当年为了自保,你配合他们欺辱我的时候,不是很识时务么?」

  秦渊声音诡异的很平静,「只不过现在是逼你的人换成了我。同样是生存问题,怎么轮到我,你就委屈上了?」

  傅芃芃愣住了。

  秦渊稍稍退开一点,单手撑在门板上,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一些。

  面具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幽深难辨,像两口漩涡,里面有近乎残酷的清醒,又藏着诱人沉沦的暗色。

  是啊,为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眼泪里,恐惧固然有,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委屈他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她?

  尤其是对比之前他仅对她展现的温柔,这种粗暴就更显得更加难以接受。

  「……我不知道。」她睫毛上挂着泪珠,声音哑得可怜,「我只是觉得……不能是你。对我这么坏……不能是你。」

  秦渊眸光骤然深了一瞬。

  「为什么唯独不能是我?」他压低声音,抚摸上她胸口,像是在找跳动的心脏。

  「在你心里,我和他们,不一样?」

  傅芃芃又像生气了,「你怎么能拿自己跟他们那种畜生比?!」

  她带着鼻音小声反驳道:「我能理解你想报仇!所以之前你手段还算温和时,我能配合。可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我怕有一天,你会越过那条线,怕你把我也当成敌人,一口吞掉,骨头都不剩!」

  秦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而,愉悦地低笑了起来。

  他重新贴近她,这一次,动作里的暴戾和刻意折辱的意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依旧强势、却包裹着温柔的禁锢。

  他将她双手拉高,按在门板上,十指缓慢地嵌入她的指缝,扣紧。

  并未停止,节奏未变,但传递出的感觉却微妙地不同了。

  「我报复的路,才走了一半。」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往后只会更过分,更难看。这是肯定的,不会改变。」

  傅芃芃心一沉。

  「我只能保证,」他话锋一转,唇暗示性地蹭过她敏感的耳廓,「在我心情好的时候,不会对你那么过分。」

  傅芃芃咬牙忍住呜咽:「……那怎样你才会心情好?」

  秦渊闷笑,胸腔的震动传递给她。

  「很简单。」他俯首,咬住她的唇,「躺平,任我*。」

  傅芃芃:「......」

  她脑子嗡了一声,脸颊烧起来。

  以前那个正眼都不肯敲她一眼,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任她欺负的清冷冷的学霸呢?

  把他还给我!

  谁要眼前这个臭流氓、大色批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19)

  傅芃芃被秦渊抱在怀里往林子外走,她挣扎着蹬腿,脚上的泥蹭脏了他黑色裤子上。

  秦渊手臂一紧,将她往上颠了颠,箍得更牢。

  "再动?"他声音低下来,"是想让我在这儿就把后面那出戏坐实了?"

  傅芃芃僵住。

  "承认。"他贴着她耳朵命令道,"说,你和我是同伙。不说,我就让你变成被我*烂的共犯。"

  屈辱感火烧火燎地蹿上来。

  傅芃芃咬着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从喉咙里挤出蚊子般的声音:"......是。我是你同伙。"

  "大声点。"

  "......我是你同伙!"

  秦渊满意地哼了一声,惩罚性地捏了把小屁股。

  傅芃芃疼得一哆嗦,心里的憋屈无处发泄,索性不再看这张让人胸闷的脸。

  小木屋逐渐离他们远去。

  窗户里透出的暖黄光线看起来像怪兽橙色的眼睛。

  "那他们怎么办?"她声音发紧,"真就扔在那儿?血流那么多......一会儿就死了吧?"

  她怕的不仅是人命,更是自己成了"从犯"的事实。一旦东窗事发,她绝对跑不掉。

  "急什么。"秦渊脚步没停,"管他们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林子外传来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摇晃着逼近。

  傅芃芃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谁来了?

  警察?赵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的心因未知而备受煎熬。

  一辆深绿色,沾满泥浆的越野车"吱"一声刹在空地边缘。

  车门打开,一双沾着干涸泥土的登山靴率先落地,然后是包裹在黑色工装裤里的长腿,藏青色冲锋衣的下摆晃了晃。

  那人反手关上车门,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在距离秦渊半米左右的地方停住,擡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黑刺刺的短发,黝黑敦厚的脸庞。

  傅芃芃吃惊地张大了嘴,居然是刚才那个守林员!

  对方脸上没了之前的警惕和关切,神色自然地像换了个人。

  他冲秦渊扬了扬下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过来:"喏,处理干净了。林子里那小子按你说的,扔坑里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车是套的报废车牌,来源正,放心开。你们在林子里留下的那些脚印,烟头,我也都抹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渊怀里目瞪口呆的傅芃芃,又看回秦渊,请示道:"里头那俩怎么弄?弄死埋了?"

  秦渊接住钥匙,掂了掂。

  "死?太便宜他们了。"

  他声音透过变声器,冷静得残忍,「简单把伤处理下,别让他们死了,趁夜送下山让他们被意外获救。」

  「你认真的?」

  守林员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子精得跟猴儿似的,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回去肯定掘地三尺,要把你找出来。」

  「林子里的痕迹我能抹掉,可车祸现场呢?沿途的监控呢?他那群狐朋狗友,还有赵家养的狗腿子,都不是吃素的。」

  他语气更沉:「更何况,赵子轩这次丢了半条命,肩膀多半要废,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怀疑不到你头上,可只要他活着,这仇就算结死了。」

  「你确定要留这么大个活口,成天在你背后晃悠,琢磨着怎么咬死你?」

  秦渊抱着傅芃芃的手臂稳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

  「怕什么。」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依旧平稳,「替罪羊,早就准备就绪。一个够分量、有动机,而且……绝对查不到我头上的凶手。」

  他这话说得笃定,透着一股万事尽在掌握的松弛感。

  守林员看了他几秒,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跟秦渊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小子看着疯,心思却比谁都深,走一步看十步。

  既然他说有后续安排,多半没问题。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守林员不再纠缠,正事说完,也该说点轻松的了。

  他第一次看秦渊如此在意一个人,愿意陪他玩追逐小游戏。

  守林员摸着下巴,看向傅芃芃,似笑非笑:"那这姑娘呢?知道的不少啊......要不

  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傅芃芃心脏一缩,血液都凉了。

  秦渊也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看向她,沉默了,像是当真思考起来守林员的建议。

  那几秒钟,傅芃芃的心跳疯狂跳动。

  他会对她进行灭口吗?

  她不是对他还有用吗?

  但该死的,为什么他要沉默?他动摇了?

  秦渊略一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守林员不再废话,伸手:「面具给我,我去做事。」

  秦渊空出一只手,利落地摘下面具递过去。

  守林员接过,往脸上一扣,那张敦厚老实的脸瞬间消失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他没再看秦渊和傅芃芃,转身,大步朝小木屋走去。

  「吱呀——」

  木门被推开,又合上。

  紧接着——

  「啊——!!!你别过来!走开!走开啊!!!」

  夏冉极尽惊恐的尖叫从门缝里迸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短促,凄厉。

  而后像是被什么强行堵了回去,化作一片沉闷的寂静。

  傅芃芃吓得一抖,下意识往秦渊怀里缩。

  缩到一半又觉不对,事情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的男人,而他,似乎还想对她动手。

  就在她恐惧得快要窒息时,秦渊忽然动了,大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没有收力气。

  傅芃芃被迫仰起头,呼吸一滞,眼里涌上生理性的泪花。

  "不......不要......"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秦渊......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别杀我......"

  秦渊盯着她惊恐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松开手,一把将她扛上肩头,转身大步走向越野车。

  傅芃芃头朝下挂在秦渊肩上,胃被顶得难受,却不敢再挣扎。

  秦渊拉开车门,将她粗鲁地塞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

  他自己则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越野车咆哮着冲下崎岖的山路,车身剧烈颠簸。

  傅芃芃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带,她偷瞄秦渊冷硬的侧脸,忍不住颤声问:"你......你打算要怎么处理我?"

  「都说了看我心情。」

  「……」

  车子驶离山区,开上平坦的公路。

  窗外景象逐渐从荒野变为稀疏的灯火,最后汇入城市凌晨依然璀璨的车流。

  秦渊一路无话,直接将车开进了市中心那栋标志性的摩天大楼地下车库。

  傅芃芃认出了这里顶层豪华公寓,她最开始做噩梦醒来的地方。

  电梯直达顶层。

  秦渊扛着她走出电梯,指纹解锁厚重的入户门,穿过空旷冷寂的客厅,径直走进卧室,将她像扔麻袋一样丢在那张宽敞得过分的大床上。

  傅芃芃被摔得头晕,刚撑起身,就见秦渊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扯开拉链,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昏黄的床头灯勾勒出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身下。

  "可以c了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可以吃饭了吗"。

  「……」

  傅芃芃看了眼窗外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夜惊魂,此刻已是黎明。

  "天......天都快亮了......"她试图拖延,声音发虚,"要不改天......?"

  秦渊没说话,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扯出一条深色领带。

  从她雪白颈后绕过,松松地打了个结,另一端握在手里。

  "不同意,就得死。"他轻轻扯了扯领带,她呼吸微窒。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脑皮层发出濒死的预警信息。

  傅芃芃认命地闭上眼睛,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颤抖着将[删除]。

  "可以温柔点吗?"她带着哭腔哀求。

  秦渊跪上床,手指拨开她凌乱的发丝,露出通红的小耳朵。

  "我只怜惜娇花。"他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你是娇花吗?"

  傅芃芃忍着打颤的冲动,哽咽道:"是......我是......"

  "撒谎。"秦渊声音冷下来,沁出压抑的怒意和嫉妒。

  「你是个被人摧残过**子,是不是一被威胁,也对别的男人这样?」

  傅芃芃无比委屈地撅起小嘴,「我没有,没有别人……」

  「那你为什不是第一次?」

  上次在这里,他就发现了。

  "说,"他咬住她后颈的软肉,"谁破的你身子?嗯?"

  傅芃芃身体僵住,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秦渊眸色一沉,不再留情。

  "啊!"傅芃芃尖叫出声。

  无助地向前挪动,头顶到床头,又被无情地扯了回去。

  喉咙被领带勒住的感觉让她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不说?」

  他在她耳边喘着粗气,愈发凶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傅芃芃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没有别人!是......是我自己......"

  卧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当着他面承认这种事,她羞耻得耳朵都红了。

  几秒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删除"

  他抽身,一把将她翻过来,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为什么不等我?嗯?"

  傅芃芃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委屈又害怕:"你又没让我等你......"

  「再说了,当时大伙儿都在传你葬身火海了,烧得尸骨都不剩一具,我以为你死了……」

  秦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她,翻身下床,走到衣帽间角落,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

  哗啦,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傅芃芃看了一眼,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没功夫去想,为什么秦渊的衣帽间会准备着这些……

  下意识往被子里缩,却被攥住脚踝拖了回来。

  秦渊随手……,拎到她眼前晃了晃。

  「这个,用过吗?」

  傅芃芃咬着唇,摇头,打死不能认。

  她还要最后一点脸面。

  秦渊冷笑,单膝跪上床,捏着她的下巴逼她转头。

  「到底有没有用过,试试就知道了。」

  "不......不要!"

  傅芃芃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这个呢?"他又拿起一个。

  傅芃芃眼眶蓄满泪,嘴唇哆嗦着,还是摇头。

  秦渊眸色一沉……[删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0)

  阳光刺眼地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落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

  傅芃芃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身上的痕迹。

  锁骨下方那圈牙印最深,边缘泛着暗紫,像盖了个章。

  胸口、腰侧、大腿根……青青紫紫,连成一片。

  有些是指痕,有些是吮出来的瘀斑,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鼻尖一酸,嘴巴不自觉瘪起来,眼眶瞬间就热了。

  太委屈了,秦渊对她太狠了。

  「洗完了没?」

  秦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傅芃芃打了个哆嗦,擡手用力抹了把眼角。

  「……快了。」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了扑脸。

  水珠混着眼角那点湿意一起往下淌。不能哭。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不能哭,不想再在他面前哭了。

  从柜子里拿出皱巴巴的衬衫裙套上,还是昨天那件,只不过领口被扯松了,裙摆也有撕破的痕迹。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勉强能遮住大部分痕迹,脖颈侧面那片红怎么也藏不住。

  一副被人玩坏的**样,她自己都嫌弃。

  拉开门,秦渊就倚在卧室门边等她。

  他换好了身新衣服,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屋里这片狼藉格格不入。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停在她脖颈那片刺眼的红痕上,嘴角忽然勾了勾。

  「穿成这样出去……」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是真不怕我被告强奸啊。」

  傅芃芃一哆嗦,手指揪紧了裙摆,摇摇头:「……我不会告你的。」

  「是吗?」秦渊像是有点遗憾,轻轻叹了口气,「那太可惜了。」

  傅芃芃擡眼看他,不明白,「你在可惜什么?」

  秦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他个子高,垂眼看她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又漫上来。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他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去告我。证据,我亲自送到你手上。」

  他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

  傅芃芃怎么也搞不懂他的脑回路,是想进去坐牢?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刘凯怎么死的,赵子轩和夏冉现在在哪儿,还有林子里那个守林员……

  秦渊做事从来不留把柄,就算留,那也是他愿意让你看见的。

  他这会儿说「给机会」,怕不是挖好了坑等着她跳。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他的话,声音轻得发飘:「告你有什么用。你既然敢说,肯定有办法脱身。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我。」

  秦渊盯着她看了几秒,笑着伸手,撩起她颈侧的头发。

  「真聪明。」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声音沉下去,混着某种黏稠的欲望,「答应了,我就有理由让你怀上宝宝了。」

  「......」

  傅芃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身体僵住。

  好半天,她才迟缓地反应过来,他早上那股狠劲,按着她折腾,最后关头却因为她挣扎得厉害没成……

  原来是在遗憾这个?

  「你想让我……怀孕?」她不可置信道,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床沿。

  「为什么?你对我的惩罚……难道是想我给你生个孩子?用这个绑我一辈子,让我为当初的事后悔到死?」

  秦渊没动,看着她。那双深得像潭水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她看不懂。

  「不是惩罚你,是给你的赎罪券。」

  傅芃芃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上。

  她仰头看他,指甲抠进掌心:「我已经知错了……我也站在你这边了,什么都听你的,还不够吗?等赵子轩他们的事完了,你高擡贵手,放了我行不行?」

  秦渊不置可否地笑了,他往前一步,俯身握住她手腕,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

  「你还是没搞懂我的意思。」

  傅芃芃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

  秦渊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逼她擡头看他。

  「我讨厌女人。」

  「因为当年那些事,我看见她们就觉得恶心。只有你是例外。」

  他拇指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眼神暗得骇人:「我只对你有反应。从那时候起就是,你凑过来亲我的时候,我*了。在那么多人面前,在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骂我杂种的时候……我居然对你起了反应。」

  傅芃芃瞳孔骤缩。

  记忆里那个下午猛地撞回来,少年死死咬着牙,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屈辱?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对施加羞辱的人起了反应,印证了赵子轩那句「下贱」?

  「恶心透了,那一瞬间,我竟然认同了赵子轩的话,我的母亲是低贱的只知道勾引男人的贱人,而我就是个流着卑劣血液的贱种。」

  秦渊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全是自嘲和戾气,「可我改不了。这么多年,试过别人,不行。只有你。」

  「你说,这笔债该怎么算?」

  他对上她的眼睛,眼底燃烧着偏执的狂热,「你欠我的,不该赔我吗?把你一辈子赔给我。在外人面前,你是我太太。关起门来——」

  他贴着她耳朵,一字一顿:「你是我的**。我想怎么*,就怎么*。」

  「......」

  傅芃芃浑身冰凉,仿佛坠入地狱,极致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牙齿打颤。

  像是看到以后在床上的悲惨生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砸。

  秦渊擡手,指腹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哭什么?」他歪了歪头,残忍地道,「不该庆幸吗?至少你不用死。」

  他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他,「你要记住,这是你欠我的,你们所有人都欠我的。」

  」你就该抱着赎罪的心,日日夜夜在我跟前忏悔。」

  他的笑容里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就像昨天那样……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自己**,说你是我一个人的*,求我*你。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傅芃芃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以后每一天……都要这样?被关在这间屋子、这张床上,像个没有尊严的玩具,任他予取予求,直到他腻了,或者她疯了?

  绝望感铺天盖地涌上来,以及悔疚感,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是真心想……赎罪的。」

  秦渊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驯服的宠物。

  「乖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1)

  翌日,傅芃芃在城郊国道旁被清晨扫街的环卫工人发现。

  她裹着件明显过大的男士外套,赤着脚,蜷在排水沟边的杂草堆里,额头纱布渗着血,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触目惊心的淤痕和暧昧红印。

  工人吓得不轻,赶紧报了警又叫了救护车。

  警方和急救车几乎是同时到的。

  拍照、取证、简单问询,傅芃芃全程眼神涣散,问什么都只摇头,身子抖得厉害。

  医护人员看她状态不对,初步检查后擡上担架送去了市一院。

  她这边刚进急诊室,另一边,赵子轩、夏冉和柏英后脚出了抢救室。

  他们是前一天被找到的。

  发现地点在城南一处废弃厂房背后,三个人像是被从车里扔出来的,堆在垃圾堆旁。

  赵子轩伤得最重,肩膀血肉模糊,锁骨都露了出来,失血过多已经休克。

  夏冉精神崩溃,又哭又笑,裤裆一片狼藉。

  柏英倒是受了些皮外伤,但仍昏迷不醒。

  救护车呼啸着把三人拉进医院,推进抢救室。

  赵家的、夏家的、还有闻讯赶来的王浩、滕伟诚一帮人,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哭的、骂的、打电话找关系的,乱成一锅粥。

  警方压力巨大。

  光天化日,市内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遭此大难,上头限期破案。

  刑侦支队的人很快介入,分头给几位受害者做笔录。

  赵子轩在ICU躺了两天才勉强能说话。麻药劲没过,肩膀疼得他直抽冷气,眼底布满血丝。

  警察问他记不记得凶手的样子,他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描述:高大,穿黑衣服,戴面具,声音是处理过的……像个专业的屠夫,或者杀手。

  「他是有计划的布局,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他咬着牙,每个字都淬着恨,「他明显认识我……是冲我来报仇的。」

  警方排查了赵子轩近年的仇家,名单长得令人咋舌。

  商业竞争、私人恩怨、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事,都有可能引来这种狠厉的报复。

  但有能力策划车祸、深山囚禁、折磨手法如此熟练的,并不多。

  就在警方私下排查嫌疑人时,陈伟来自首了。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缓步走进分局,说自己就是开车撞人、绑架折磨赵子轩的凶手。

  陈伟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赵子轩逼得他公司破产、家庭破碎,走投无路,索性同归于尽。

  负责审讯的老刑警盯着他,没立刻下结论。

  陈伟的供述在细节上都对得上,车型、路线、小木屋内的摆设、折磨用的铁钩和砖块......

  他平静地描述如何提前准备,如何在葬礼后跟踪,如何撞车、绑人、施虐。

  「傅芃芃呢?」刑警问,「她说是被……性侵了。也是你干的?」

  陈伟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点头。

  「是我。我恨他们每一个人,看见她跟赵子轩在一起,就想一起毁了。」

  警方提取了陈伟的DNA,与傅芃芃身上残留的抓痕、皮屑比对。

  结果很快出来:匹配。

  赵子轩得知陈伟自首,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他躺在病床上,因为激动扯到伤口,脸疼得扭曲,「陈伟那个怂包?他有那胆子开车撞人?有那力气把我们像挂猪肉一样吊起来?你们看看他那体型,对得上吗?!」

  警方调取了陈伟的体检记录,身高体重确实与赵子轩描述的「高大精悍」有些差距。

  赵子轩揪住这点不放,坚持另有其人。

  「王浩!滕伟诚!」他吼着把两人叫到病床前,眼睛通红,「葬礼那天,陈伟后来去哪儿了?你们没有看着吗?」

  王浩和滕伟诚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那天赵子轩吩咐处理陈伟,他们叫了两个保镖,把被打晕的陈伟拖到殡仪馆后面一个闲置的仓库里关着,打算事后再说。

  后来葬礼结束,他们急着跟赵子轩的车队去墓园,就把仓库钥匙给了其中一个保镖,吩咐人醒了看牢点,等他们回来处理。

  「然后呢?」赵子轩逼问,「你们俩干嘛去了?」

  王浩支吾:「轩哥,我们……我们跟着您的车走了啊。后来不是出事了么……」

  「那保镖呢?陈伟怎么跑出来的?!」

  警方找到了那个仓库。

  门锁被撬,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有割断的绳索,窗台有攀爬痕迹,角落里还找到了陈伟自称用来防身的一把小折刀。

  看守的保镖后脑有击打伤,昏迷在仓库角落,醒来后说自己从背后挨了一下,根本没看见人脸。

  陈伟的供词是这样说的:他醒来后发现被绑,用藏在鞋底的小刀割断绳子,打晕保镖,逃出仓库。

  满腔恨意无处发泄,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没拔钥匙的货车,一咬牙就开车追上去。

  「时间对得上。」刑警对赵子轩说,「从仓库逃走到车祸发生,间隔足够他追上你们。「

  「车辆撞击痕迹、轮胎印、包括货车驾驶室里找到的毛发,都指向陈伟。」

  「至于体型差异……他说自己当时穿了厚外套和垫肩,故意伪装。」

  赵子轩哑口无言,但心底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

  那个面具人给他的压迫感、冷酷的说话方式、挑战人心理极限的折磨手法……不像陈伟这种人能有的头脑和气势。

  傅芃芃也被警方多次询问。

  她脸色苍白,提起那天的事就止不住发抖,但证词清晰:侵犯她的男人戴着面具,声音怪异,但她没看清脸。

  当被问到是否认为凶手是陈伟时,傅芃芃睫毛颤了颤,低下头道:「我不知道,当时他戴着面具,声音怪异……我......我不敢多看他。」

  「我害怕,我很恨他。但警察说证据都指向他……我希望早点抓到人。」

  她交出了当时被迫换上的、属于「凶手」的那件外套。

  上面提取到的微量皮屑和毛发,经检测也与陈伟相符。

  证据链似乎闭合了:动机、时间、物证、DNA、甚至目击者证人的指认。

  陈伟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赵子轩和他父母却坚持要求深入调查。

  赵父动用人脉,试图给警方施压。

  就在这时,陈伟的代理律师突然向媒体披露了大量材料:赵子轩逼迫陈伟签订虚假投资协议、转移债务的合同复印件;陈伟跪求赵子轩却被羞辱的现场视频;还有一段录音,是赵子轩在葬礼休息室里,冷漠地说「你老婆孩子流落街头关我什么事」。

  舆论炸锅。

  「豪门公子逼死老同学」、「吸血资本家的真面目」、「兔子急了也咬人」……各种标题席卷网络。

  赵氏集团的股价应声大跌,合作方纷纷致电询问,多年经营的慈善形象碎了一地。

  赵家焦头烂额,不得不动用大量资源撤热搜、发声明、安抚股东,代价惊人。

  警方那边,在证据确凿和舆论压力下,也很难再以「赵子轩个人感觉不对」为由无限期扩大侦查范围。

  案子最终以陈伟涉嫌故意杀人、绑架、故意伤害、强奸等多项罪名移送检察院告一段落。

  陈伟在法庭上神情平静,面对法官的询问,只反复说一句话:「我是被逼的。」

  赵子轩出院时,肩膀留下了永久性损伤,手臂无法再擡高过头顶。

  更让他憋屈的是,明明知道真凶可能还逍遥法外,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陈伟顶下所有罪名。

  他变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那个面具人,夜里常被噩梦惊醒。

  夏冉精神受了刺激,暂时被送去疗养院休养。

  柏英倒是恢复得快,但经过这事,对赵子轩也没那么死心塌地了。

  风波似乎渐渐平息。

  只有极少数人留意到,赵氏集团在股市动荡期间,有几笔数额巨大的股份被几家看似不相干的海外资本悄然收购。

  而陈伟那位横空出世的律师,在庭审结束后就消失无踪,再也联系不上。

  秦渊的公寓里,一切如常。

  他坐在书房,看着平板电脑上关于赵氏集团股价跳水的财经新闻,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傅芃芃端着杯温水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她脖颈上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换上了合身的家居服,安静得像一抹纯白的百合花。

  秦渊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关掉页面,擡头看见她漂亮温婉的秀丽面容,心情大好。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

  傅芃芃顿了片刻,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

  宽厚温热的大手扶上她腰肢,秦渊揽着她,把人带近了些。

  「我订了蛋糕,一会儿送到。」

  傅芃芃眨了下眼,没懂。

  「你要庆祝什么?」

  刘凯死了?赵子轩废了?还是公司拿回来了?似乎都值得,又似乎都不值得这样特意点个蛋糕。

  「庆祝是顺便,主要是给你过个生日。」

  「生日?」

  傅芃芃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今天是她生日。

  自从母亲倒下,父亲入狱,生活像一架失控的马车碾过所有温情,生日这种字眼,早就和那些褪色的旧照片一起,被压进了记忆最底层,蒙了厚厚的灰。

  若不是秦渊出现,说实话她对剩下的人生没什么期待了,她相信父亲是无辜的,也为此做出了一些努力,但她知道,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她是报不了仇的。

  她对秦渊感情太复杂了,既有感激,也有害怕;为了报仇,出一口胸中恶气,她愿意帮助他作伪证。

  他们早就成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谢。」

  「我们之间,客气什么。」

  门铃响了,秦渊松开她,起身去开门。

  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包装精致的方形蛋糕盒,另一只手提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露出几样新鲜蔬菜和肉的轮廓。

  「坐那儿等着吧。」

  他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拎着袋子迳自进了开放式厨房。

  傅芃芃愣愣地跟过去,看着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挽起袖子到小臂。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围裙系上。

  围裙款式简单,套在他高大挺拔的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他打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声哗哗地响。

  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更显俊朗,眉宇间的冷硬都被热气熏蒸得化开了一些,唇角微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文件,而不是几颗青菜。

  傅芃芃看着看着,心脏的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一些早已遗忘的、属于遥远青春期的隐秘念头,顺着这画面攀爬上来。

  十六岁的教室里,午后阳光晒着灰尘,那个永远穿着旧校服、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清瘦少年。

  她跟在李娜身后,一边害怕,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她那时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讨厌赵子轩那伙人靠近他,讨厌他们弄脏他洗得发白的衣领。

  所以她才会在李娜让她去「教训」他时,故意打得很轻。

  才会在所有人都嘲笑他时,悄悄往他课桌里塞过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和几颗糖。

  会在那些恶劣的「游戏」里,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隔开一点点施加在他身上的恶意。

  多年后再次重逢,她才迟迟反应过来,那原来不是兔死狐悲的怜悯,也不仅仅是求生欲驱使下的懦弱妥协。

  而是藏着最原始的好感,怀春少女对异性最美好的幻想。

  她就是喜欢他那一款。干净,沉默,成绩好得耀眼,哪怕一身旧衣服也盖不住的清冽气质。

  可惜啊。

  傅芃芃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家居服的布料。

  可惜那些恶意太脏了,把他拖进泥里,一遍遍践踏。

  将本该在阳光下抽枝发芽的少年,浸在了血和仇恨里,长成了现在这副扭曲又强大的模样。

  他本该有更明亮的人生,穿着干净合身的衣服,在大学图书馆里安静看书。

  或许会谈一场青涩正常的恋爱,凭自己的才华早早崭露头角,成为一个端正而优秀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学会用最狠的手段算计人心,把温柔也变成操控的武器。

  赵子轩他们……真该死啊。

  「想什么呢?」秦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炒好了两个简单的菜,往碗里盛汤。

  番茄蛋花汤,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蒜蓉排骨,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卖相居然不错。

  傅芃芃摇摇头,走过去想帮忙拿碗筷,被他用手背轻轻挡开。

  「很烫,坐着。」

  她只好坐下,看着他来回几趟,摆好饭菜,又拆开蛋糕盒。

  是一个不大的奶油水果蛋糕,样式简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

  秦渊从盒子里拿出附送的彩色蜡烛,抽出几根,问她:「插几根?」

  傅芃芃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温融的烛光,有些恍惚。

  多久没对着蜡烛许愿了?

  又有多久没有亲人朋友在身边陪着过生日了?

  傅芃芃敛去眼底翻涌的涩意,轻声说:「四根吧。」

  秦渊低头插好蜡烛,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的时候,顺嘴问了句,「为什么是四根?有什么说法吗?」

  咔哒、咔哒。

  蛋糕上并排立起四簇小小火苗,暖光映在她眼睛,衬得她眼神格外温柔。

  「四根代表了四个人。」

  秦渊擡眼。

  「爸爸,妈妈,我......」她看向他,烛光在她眸子里微微晃动,「还有你。」

  空气在此刻静默。

  秦渊捏着打火机,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火苗的光映在他深潭似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一荡,碎开,又缓慢地沉淀下去。

  他被和她的至亲并列,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他了呢?

  原本变得冷硬的心脏像是忽然被浸入一池温水中,那些经年累月附着其上的冰冷血污和戾气,竟被这温度悄无声息地泡软、剥落。

  他嗅到了自己灵魂里锈蚀的味道,也感受到了近乎刺痛的新生。

  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她是他的救赎。

  当初那根被塞进她手里的领带,成为了岸上的锚,紧紧拴着他,没让他完全沉进恨意沸腾的苦海。

  因为有她在,他才有所收敛,没有彻底沦为疯狂的魔鬼。

  他掐住她下巴,声音像沉寂的夜,「傅芃芃,看着我。」

  「......」

  她擡起眼,颤抖的唇瓣被他轻轻拂过,他眼底的黑暗和依恋,浓烈到化不开。

  「就算要下地狱,也得是你亲手牵着我去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2)

  赵子轩肩膀的伤都还没好利索,就要被迫出来应对接二连三的危机。

  他靠在书房的高背椅里,盯着墙上的投影报表,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不过半个月,赵氏旗下三家子公司接连出事。

  最大的建材贸易公司被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海外资本闪电收购,对方报价出奇的精准,卡在资金链最脆弱的节点,董事会几个老家伙连夜倒戈。

  另一家负责政府项目的工程公司,突然被审计署盯上,翻出三年前的旧帐,违规投标、虚开发票的证据一摞摞往外冒。

  最要命的是城南那块地,谈了大半年的开发权,临签约前被人截胡。

  对方连条款都照搬他们的方案,只是价格高了那么一点,恰好多出赵氏眼下能调动的流动资金上限。

  巧合发生的太多次,就算是傻子也反应过来,有人在暗地里搞他。

  无独有偶,王浩凌晨来了个电话,「轩哥,怎么办?我那儿出事了……保安公司底下两个分队,昨晚被警方一锅端,搜出管制刀具和几包白粉。现在定性成涉黑团伙,公司牌照怕是保不住……」

  肩胛处的伤抽痛起来,赵子轩忍耐地闭上眼,下意识开始权衡利弊。

  王浩这人,除了有把力气,脑子里空得很。

  那家保安公司,当初是他点头,拨了点残羹冷炙让王浩挂个名,方便处理些不上台面的事。

  如今出了纰漏,填进去的资源怕是比那破公司本身还值钱。

  一条用处不大、反而可能惹一身腥的看门狗。

  他冷漠地下了定义。

  「赵哥。怎么说?」

  听筒里传来王浩不安的呼吸声。

  「行了。谁让你不小心,被抓到了把柄。事已至此,先稳住,别自乱阵脚。该打点的,你自己想办法周转。我这边也麻烦一堆,腾不出手。」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承诺,把皮球轻飘飘踢了回去。

  王浩似乎还想说什么,赵子轩已经不想再听。

  「就这样,别再来烦我。」

  第二个找来的是柏英,更惨。

  他的小额贷款公司是靠着赵家关系撑起来的,一周内遭遇挤兑,资金链彻底崩断。

  他求赵子轩救命,赵子轩只回了一句「自求多福」,电话就挂了。

  只有腾伟诚的物流公司还风平浪静,报表干干净净,连个投诉电话都没有。

  太干净了,反而扎眼。

  赵子轩沉思片刻,对门口垂手站着的助理念了名单,「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

  傍晚,赵家别墅的偏厅里烟雾缭绕。

  赵子轩坐在主位,左手吊在胸前,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青。

  夏冉挨着他坐,脸上粉涂得厚,盖不住眼底的惊惶和神经质。

  王浩、柏英缩在沙发里,像两只被雨水淋透的鹌鹑。

  腾伟诚坐得远些,低着头不停擦汗。

  傅芃芃也被通知到了,来得最晚。

  她穿了件高领针织衫,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进来时脚步轻缓,在门边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都到了。」

  赵子轩擡起眼皮,视线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说说吧,最近日子都过得怎么样?」

  没人吭声。

  王浩和柏英对赵子轩的见死不救心有怨气。

  夏冉先绷不住,尖声笑起来:「还能怎么样?都快被搞死了!赵子轩,你不是本事大吗?怎么让人骑到头上拉屎了?」

  「闭嘴。」赵子轩看都没看她。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尖锐:「有人把我们卖了。从刘凯死开始,到前几天的车祸,再到眼下公司里这些破事,桩桩件件,时间卡得太准,下手太狠。」

  「不是外头随便哪个仇家,而是熟人。是知道我们底细,知道打哪儿最痛的……自己人。」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偏厅里死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柏英忽然擡头,眼神鬼祟地瞟向傅芃芃:「要说自己人……咱们这儿,可是有位新加入的。」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傅芃芃知道他们在看自己,这也是她事先和秦渊预想过的,一点没慌,慢慢擡起眼,看向柏英,声音平静:「你怀疑我?」

  「不然呢?」

  夏冉抢白,姣好的面容扭曲而狰狞,「我们几个伤的伤、废的废,公司都快垮了!你呢?就脖子上那点印子,也好意思叫受伤?」

  「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变态串通好了,演苦肉计混进来当眼线!」

  「你倒看得起我。」

  傅芃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夏冉,你动动脑子。我进来才多久?你们那些核心帐目、私下交易、洗钱的路径……哪一样会让我碰?我拿什么消息去通风报信?」

  说着,她眼眶倏地红了,想起了那夜冰冷的恐惧和屈辱:「你们觉得我没受伤?是,我肩膀没被铁钩撕开,也没吓到失禁。可他对我做的事……需要我在这里,一件件描述给你们听吗?」

  情绪到位,眼泪无声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被逼到撕开伤疤以证明清白,脸上的狼狈和仇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一点不比他们少。

  一时间噤声,谁都没说话。

  赵子轩对傅芃芃所遭受的一切,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因此并未怎么怀疑她。

  夏冉被噎住,脸上红白交错,不甘心地嘟囔:「那他为什么只碰你?还留你活口。」

  「你们不也没死,被留着慢慢折磨吗?」

  「至于为什么只强暴我。」

  傅芃芃掏出纸巾,擦干眼泪,眼神在崩溃后重新凝聚,平静得吓人,「大概是我长得好看又干净吧。不像你,外面装得再漂亮,里头也烂透了,恶毒的酸臭味儿遮都遮不住。」

  「反了天了!傅芃芃,你怎么跟我说话呢?!」夏冉气得拍桌而起。

  「够了!别吵了。」赵子轩低吼,太阳穴青筋暴起。

  他阴鸷的目光从傅芃芃脸上移开,扫向一直沉默的腾伟诚。

  「伟诚,」他声音缓下来,却无端得渗人,「你的物流公司,最近挺太平啊。」

  腾伟诚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轩哥!天地良心!我怎么会背叛您?我要是跟外人勾结,我全家不得好死!「

  「公司没事……可、可能是运气问题,也可能是人家还没腾出手来搞我……」

  「就你运气这么好?」

  柏英阴阳怪气地插嘴,「王浩的保安公司,我的信贷公司,连同轩哥手底下最赚钱的几块肉,全让人叼走了。就你独善其身?腾伟诚,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就是啊!」

  王浩红着眼嚷起来,「保不齐是你跟那变态谈好了条件,他不动你,你给他当内应!否则怎么解释?啊?」

  「我没有!轩哥您信我!」

  腾伟诚急得满头大汗,扑到赵子轩脚边,像条狗似的跪求怜悯。

  「我跟了您多少年?当初为您办事,脏活儿烂活儿我哪件没沾手?我要是想卖您,早卖了,何必等到今天?」

  赵子轩垂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信了吗?他不知道。

  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疑,整天疑神疑鬼。

  傅芃芃的眼泪,腾伟诚的慌张,柏英的阴险,夏冉的愚蠢……搅在一起,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煎得他脑仁突突地疼。

  他忽然觉得很累,胸口的暴戾让他想毁灭眼前的一切。

  「都给我听着。」

  阴冷的声音压得满室死寂,「我不管是谁,藏了多少心思。请你们最好记清楚: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赵子轩要是沉了,你们一个也别想上岸。」

  他慢慢站起身,拖着两条受伤的胳膊,走到每个人面前,警告道:

  「我手里有什么,你们心里有数。那些合同,录像,银行流水……足够让各位在牢里蹲到死。要是让我查出来,谁在背后捅刀子——」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癫狂的笑。

  「我保证,会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他猛地挥手:「滚!都给我滚!」

  人走光了。

  傅芃芃走出别墅时,腿还是软的。

  夜风一吹,背上冷汗冰凉。

  秦渊的计划成了。

  一收一放,就让这群人相互怀疑,互相撕咬,从内部开始溃烂。

  她坐进计程车,拿出手机,指尖冰凉地打字。

  把刚才每个人的反应、对话、尤其是赵子轩最后的威胁,一字不漏地发给秦渊。

  最后加了一句:「他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实物证据,可能藏在某个地方。」

  秦渊回复道:「已知晓。」

  傅芃芃放下手机,闭上眼,靠在后座。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印在眼皮上,灼热得刺目。

  她想起秦渊说「我们慢慢玩」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人真的……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他制造车祸、把人像牲口一样吊起来的狠戾,而是他藏在这一切背后的耐心和算计。

  他像下棋,不急着将死,而是一点点挪子,逼得对方自乱阵脚,内部先撕咬起来。

  他要慢慢玩,把赵子轩人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尊严,连皮带骨,一点点碾碎、嚼烂。

  更是要赵子轩众叛亲离。

  她越来越感到惶恐,那她呢?

  最终会落到哪一步?

  等他玩够了赵子轩,下一个「慢慢玩」的对象,会不会就轮到她?

  毕竟在他眼里,她也欠了他的债。

  车窗上模糊映出她苍白的脸。

  恍惚中,她站在悬崖前,眼前是坠入万丈的深渊,身后是他步步紧逼的身影。

  进退两难,逃不掉,也挣不脱。

  深入骨髓的寒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3)

  他们走后,赵子轩一个人冷静。

  吊在胸前的绷带勒得他呼吸发闷,脑子里乱糟糟成一团扭曲的光影。

  他莫名想起,新闻上刊登的刘凯坠楼后的照片,大量马赛克都遮不住的血肉模糊。

  他们这群人,最早出事的是刘凯,他死后,公司转眼易主。

  叫什么来着......启明科技?现在换了招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到伤处,疼得眼前一黑。

  他咬着牙缓了两秒,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引擎轰鸣撕开下午的街道。

  车子停在曾属于刘凯、如今挂着「渊渟资本」铜牌的写字楼下。

  司机拉开车门,赵子轩下车前,让对方激活录音笔放进口袋。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进入公司,前台通报后,在接待员的指引下步入电梯。

  「叮。」

  门开,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光从缝隙里淌出来。

  他走过去,停顿了一瞬,用脚踢开了门。

  办公室过于宽敞而显得十分空旷,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漂亮的城市风景。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量高而挺拔,简单的黑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听见声响,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斜切过他的侧脸,像一道冷冽的刀锋,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条。

  鼻梁高挺,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深邃的阴影,让本就深刻的眉眼在明暗交错间,显出雕塑般的英俊。

  可最慑人的仍是那双眼睛,沉静无波,却又冰冷至极,像终年不化的雪原深处,两泓封冻的寒潭。

  时光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折叠、压缩。

  少年时代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与眼前剪裁精良的黑衫重叠。

  当年低头沉默的剪影,与此刻从容不迫的身姿交融。

  赵子轩狠狠打了个哆嗦,呼吸浮在口鼻,全身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是你......?」

  「秦渊。」

  秦渊平静地注视着他,冲他擡了擡手中的高脚玻璃杯,「赵总,突然到访,有何贵干?」

  赵子轩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我来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有本事,接二连三给我送大礼。」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掩饰被震撼和恐惧扭曲的表情,「却没想到,竟是故人。」

  「刘凯跳楼,是你逼的,对吧?」

  他朝前走了几步,笃定道,「车祸,山里那间木屋里的折磨虐待……都是你。」

  「秦渊,你回来,是为了报复我?」

  秦渊微微偏头,目露疑惑:「赵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刘凯先生是压力过大自杀,警方早有定论。至于车祸……肇事者不是已经自首了么?」

  他一点不上套,冷静得可怕。

  赵子轩胸口的邪火窜起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想起当年,这个杂种被按在教室地上,被扒掉小腹外套,所有人嘲笑唾骂他,

  可当时的秦渊在首次反抗被镇压后再没有动作,只用那双令人厌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入脑海里,带进地狱。

  当时赵子轩是真的动过让他死的念头的。

  因为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么多年过去,噩梦成真了。

  秦渊没死,重生归来后,眼里面的火没灭,反而淬炼成了蜂后尾,更毒,也更锋利了。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秦渊,别他妈跟我演了!」

  赵子轩冷笑道:「当年玩一手假死金蝉脱壳,不就是为了蛰伏起来,等着今天?把受过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还给我们?」

  「你骨子里流着肮脏下贱的血,你自己清楚,你妈就是个专偷别人男人的贱货,生下你这种杂碎,报仇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承认,只敢躲在暗处,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把戏......」

  他故意说到一半停下来,等着对方失控。

  想激怒他,让秦渊亲口承认犯罪的事实。

  录音笔一直开着,只要抓到把柄,他就能反败为胜。

  秦渊似乎看出他的打算,轻轻笑了。

  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朝赵子轩晃了晃。

  屏幕上,录音的红色波形正在跳动。

  「赵总,你刚才说的这些,是在承认学生时代对我实施的长期欺凌、侮辱,乃至人身伤害,对吗?」

  赵子轩没想到被反将一军,脸色瞬间煞白。

  秦渊:「鉴于赵氏集团目前正处于舆论敏感期赵总这种涉及人格侮辱、出身攻击的不当言论,如果经过适当剪辑流传出去……想必对集团本就低迷的股价,会是又一记重击。」

  他冲面色铁青的赵子轩,微微一笑,「到时候,市场产生一些合理的波动,我司顺势进行一些商业上的操作,比如:持续收购一部分散户抛售的股份,应该也是合情合理的市场竞争行为。赵总觉得呢?」

  「你——」赵子轩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

  秦渊讥讽得勾勾唇,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李助理,进来一下。」

  不过几秒,一个穿着干练西装的男人推门而入。

  「把这段音频备份,找专业团队处理一下。」

  秦渊将手机递过去,「重点截取赵总对我个人及已故亲属进行侮辱诽谤的部分。准备一份通稿,必要的时候,配合我们的收购节奏放出去。」

  「是,秦总。」

  助理接过手机,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全程没看赵子轩一眼。

  气得他眼前又是一阵眩晕。

  这算什么?当着他人面谋划赵氏集团?把他当死人看?

  「秦渊......我们走着瞧。」

  赵子轩咬牙切齿,转身,摔门而去。

  **

  回去的路上,赵子轩把油门踩到了底,胸口的恶气却无处宣发。

  回去后,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开始疯狂反扑。

  瞄准「渊渟资本」在谈的项目,不计成本地擡价截胡。

  找关系给相关监管部门施压,举报其税务、资质问题。

  雇佣网络水军,试图制造负面舆论。

  ......

  然而,每一次出手,都像是打在一面光滑坚硬的墙壁上。

  他擡价,对方就果断放弃,转而以更低成本收购他另一处急于变现的资产。

  他举报,调查人员往往还没上门,对方已经备齐了所有无懈可击的文件。

  他制造舆论,水军的帖子活不过半小时,反而有几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开始深挖赵氏集团近年来那些不甚光彩的发家史。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玻璃箱里的猛兽,明明看得见敌人,每一次扑击却撞上冰冷透明的屏障,反而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不到两周,赵氏又丢了两单关键生意,现金流进一步吃紧。

  董事会里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

  焦头烂额之际,赵子轩把王浩、柏英、腾伟诚这些人又叫到了一起。

  地点换成了郊区,一个隐蔽的私人会所包厢。

  王浩脸上还带着伤,眼神躲闪。

  柏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

  腾伟诚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频繁搓动的手指泄露了不安。

  「都说说你们的主意,眼下怎么办?」

  赵子轩靠在沙发上,声音沙哑,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连续失眠和疼痛折磨得他形销骨立。

  王浩嗫嚅:「要不……找人做了他?」

  说完他自己先缩了缩脖子,显然也清楚这想法有多蠢。

  对方要是这么容易解决,他们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柏英眼神闪烁着阴鸷的光,忽然开口:「硬碰硬,我们现在确实不是秦渊对手。但……也许我们可以找他的软肋。」

  「他妈早死了,能有什么软肋?」赵子轩皱眉。

  「我是说......这个。」

  柏英压低了声音,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密封袋装着的手机,「这是之前,我们去墓地的时候,我从傅芃芃那儿扣下的,一直没还她。」

  幸运的是,手机没有碎。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紧张,着急着处理他,秦渊并没有搜他的身。

  赵子轩接过来。手机设有密码,但柏英显然已经找人破解过。

  他轻松点开通讯软体,寥寥几个联系人里,与备注为「QY」的对话框被置顶。

  里面的聊天记录不算多,但时间跨度不小。

  最近的是关于刘凯死后如何应对警方询问的串供细节,更早一些,甚至有傅芃芃父亲当年案件的一些资料传递。

  语气公事公办,然而其中几条显得有点暧昧。

  秦渊提醒傅芃芃记得按时吃饭,在她提到母亲医药费时,简短地回了一句「已安排」。

  傅芃芃在遭遇李娜刁难后,下意识发过去一句抱怨,秦渊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地址。

  赵子轩让人一查,发现正是傅芃芃现住地址的对门。

  「好啊,这两人早就暗度陈仓了。」

  赵子轩紧紧捏着手机,咬牙切齿,想起车祸那天,在木屋门外听到的激烈动静。

  以及后来傅芃芃被抱进来的崩溃姿态。

  当时只觉得是暴行,现在换个角度想——

  「他对傅芃芃,不一般。」柏英的声音幽幽响起,「刘凯为什么第一个死?仅仅因为他当年欺负过秦渊?我看未必,要知道我们几人里,刘凯和他接触的最少。」

  「刘凯的公司,前身是傅芃芃父亲的傅氏科技。」

  「秦渊把它拿回来,说不定是为了替她报仇,或者是讨好?」

  赵子轩听到这段话,想起另一件事。

  立刻打了一个电话,监狱系统里一个早被赵家喂饱了的关系。

  几句话试探出来,得到了关键讯息:大约两个月前,秦渊曾以「商业合作方法律援助」的名义申请探视过一位在押人员,探视对象姓傅。而且不止一次。

  傅茂德,傅芃芃的父亲。

  一切都对上了。

  「臭婊子……」

  赵子轩额角青筋暴跳,怒火中烧,「居然合起伙来骗我!」

  被愚弄的愤怒和被背叛的耻辱烧穿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傅芃芃在他面前流泪控诉的样子,他还有点心疼呢!

  MD,全他么是演的!她和秦渊,早就暗通款曲,把他当傻子耍!

  「她敢耍我,我要她付出代价!」赵子轩眼睛赤红,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腾伟诚,小心翼翼地开口:「轩哥,既然秦渊这么在意她,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她这里入手?她现在,算不算秦渊的……软肋?」

  王浩眼睛一亮:「绑了她!用她要挟秦渊!」

  「蠢货!」赵子轩骂道,「直接绑,那是犯罪,不是给秦渊送我们进去的借口?」

  「现在不能跟他硬碰硬。」

  「轩哥你想怎样?」

  赵子轩冷笑,「当年她也没少欺负过秦渊,她是我们这边的人,既然能被策反,自然也能再一次反水。」

  「您是说......??」

  赵子轩看向柏英:「傅芃芃最近有什么动向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4)

  片刻后,柏英回来禀告,「她好像准备从原来合租的地方搬走,正在联系房东,看样子……可能是要搬去秦渊那边。」

  赵子轩脸上掠过一丝狞笑:「好机会。」

  他迅速做出安排:通过中间人,联系上傅芃芃那个贪财又虚荣的室友李娜,以及她那个在社会上混的男友。

  一笔足够让这对男女眼红的钱,让他们趁傅芃芃回去收拾行李的时机,在她的水里下点料,然后「请」她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客」。

  同时,另一路人去请傅芃芃在康复医院接受治疗的母亲,换个环境休养。

  最后,他需要一个人去和傅芃芃谈。

  一个既了解部分内情,又能让傅芃芃稍微放下戒心的人。

  他想到了苏晴。

  傅芃芃醒来时,头痛欲裂,视线模糊。

  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脚没有被绑,但浑身酸软无力。

  是那杯水......可恶的李娜,等她出去后,一定不会放过她!

  这时,门开了,赵子轩走进来,身后跟着苏晴。

  「你怎么在这儿?」

  苏晴的眼神躲闪,不敢与傅芃芃对视。

  「傅芃芃,这几天,睡得还好吗?」

  赵子轩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的关切。

  傅芃芃心脏狂跳,强作镇定:「赵子轩,你想干什么?非法拘禁是犯法的!」

  「别那么激动。」赵子轩摆摆手,「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翘起二郎腿,紧盯傅芃芃,「我已经知道了,你和秦渊是一伙的。」

  「刘凯的死,车祸,还有最近我公司遇到的所有麻烦,都是你们俩的杰作。你帮他作伪证,帮他打入我们内部,骗得我们好苦啊。」

  「......」

  傅芃芃抿紧嘴唇,没承认。

  「但是,「你真的了解秦渊是什么人吗?」

  赵子轩歪着头,站在她角度为她考虑,「你真的以为,你对他而言是特殊的?等他把我们都收拾完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你?」

  「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你觉得他会留着你这个活口?」

  不得不说,赵子轩这几年的总裁不是白当的,说的话正中傅芃芃心口。

  苏晴这时走上前,声音带着愧疚和急切:「芃芃,你知道当年秦渊对我说过什么吗?那个时候我跟你一样,也是被夏冉逼着去教训他,我......我其实没敢动手,只是站在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你们今天对我做的,我会一样不少地还回来。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苏晴似乎也被报复过了,这几天显然没睡好,精神憔悴,脸色蜡黄,黑眼圈大的吓人。

  「他恨我们所有人,芃芃。」

  「他找你,不是因为对你有感情,是因为你当年,也算是参与者之一。」

  「而且你父亲的公司、你现在的处境,正好能被他利用!」

  「他利用你作伪证逃脱法律制裁,现在利用你接近轩哥……等一切结束,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你也推进火坑?他那种人,心里只有恨,根本没有爱的!你清醒一点!」

  赵子轩适时接话:「芃芃,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帮我,也是帮你自己。秦渊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还能给得更多。」

  手下送来一份文件,他指着道:「这里面,有能证明你父亲当年是被刘凯陷害的部分证据复印件。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原件给你,我动用所有关系,替你父亲翻案,让他平安出来。」

  「你母亲,我也会安排到最好的疗养院,确保她绝对安全。另外,我可以出资,帮你家重开公司,让你们傅家东山再起。」

  「......」

  傅芃芃听出了关键信息,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你把我母亲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

  赵子轩笑道:「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会把他们都还给你,让你们亲人团聚。」

  「......」

  傅芃芃闭上眼睛,良久,深吸一口气,哑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子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简单。秦渊下周会出席一个重要的行业秘密峰会,与会者都是顶尖人物,安保极严。」

  「我需要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把我给你的一个小东西,带进会场,放到他一定会接触到的设备附近。剩下的,你不用管。」

  傅芃芃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个小型电子监听设备。

  一旦放置成功,赵子轩就能窃取到秦渊的核心商业机密,制造事故,让秦渊在顶级圈层身败名裂。

  「事成之后,」赵子轩强调,「你父亲立刻出狱,证据原件奉还。我说话算话。」

  傅芃芃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苏晴忍不住又劝:「芃芃,别犹豫了!秦渊是在利用你啊!他对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活生生把人逼死,制造车祸,把人折磨成那样……他心理早就变态了!」

  「你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拿到证据,救出叔叔,带着阿姨远走高飞,不好吗?」

  傅芃芃缓缓擡起头,看向赵子轩,眼神的挣扎化作平静。

  「我怎么知道你会守信用?万一我做了,你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赵子轩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推到她面前。

  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吸顶灯。装修简陋,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门开了,赵子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晴。

  苏晴的眼神躲闪,不敢与傅芃芃对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这里面,是证据的一部分关键内容,足以让检察官重启调查。你可以先拿走,找信得过的人验证。等你验证无误,我们再谈下一步。但是——」

  他语气转冷,「如果你拿了东西,却不肯办事,或者试图告诉秦渊……那么,你母亲所在的疗养院,可能会发生一些令人遗憾的意外。」

  「你父亲在监狱里,日子也不会好过。你明白吗?」

  许久,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U盘。

  「……给我一天时间,我要先确定这里面东西的真伪。」

  赵子轩得意的笑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站起身,示意苏晴跟他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傅芃芃一眼。

  「记住,芃芃,这是你唯一能摆脱那个疯子,拿回属于你一切的机会。」

  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重归死寂。

  傅芃芃独自坐着,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U盘,眼眸晦暗不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5)

  三天后,傅芃芃坐上了飞往南城的航班,身份是秦渊的随行秘书。

  峰会选址在一家临海的奢华度假酒店,主办方包下了整个东翼。

  来自各行业的顶尖人物汇集于此,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博弈与野心。

  傅芃芃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裙,头发利落地挽起,踩着五厘米的黑色细跟,走在秦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在秦渊的调教下,她工作上手得很快工作,今天的任务是确认会议日程的最终版本,与主办方对接秦渊的发言时间和位置,检查备用讲稿和演示文件,提醒几位重要合作伙伴的会面时间......

  她穿梭在会场与休息室之间,递文件,引见客人,低声提醒注意事项,姿态专业,举止从容,连几位眼高于顶的老总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向秦渊夸他找了个得力的助手。

  只有傅芃芃自己知道,她有多胆战心惊,手心里始终攥着一层薄汗。

  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装置,像一块烧红的炭,时刻灼烫着她的皮肤和神经。

  她偶尔会走神,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与人交谈的秦渊。

  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衬得肩线愈发挺括,侧脸在会场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出冷峻的专注感。

  言谈间举止沉稳,观点犀利,走到哪儿身后都排满一大堆人,轻易就能成为人群的焦点。

  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金字塔尖的人物之间,傅芃芃心脏微微抽紧。

  如果她按照赵子轩说的做了,这个在从容布局、一步步收紧网的男人,会是什么下场?

  身败名裂?商业帝国崩塌?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震惊过后,会是铺天盖地的憎恶吧。

  或许比之更甚,毕竟他是信任她的,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恨意,光是想想,傅芃芃就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可另一边,是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昏迷不去的苍老面容......

  她不敢赌赵子轩的丧心病狂,也不想考验秦渊对她有多少真心,值不值得为她救出母亲,放弃多年来的谋划。

  更何况,她向往自由……不甘心成为秦渊一辈子的禁脔。

  「秦总,这位是宏远的王董。」她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提醒。

  秦渊侧首,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与来人握手寒暄。

  傅芃芃退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会场。

  明天下午三点,秦渊会与两位海外来的重要投资人在三楼的私人茶歇室进行一场闭门会谈。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午餐是自助形式,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傅芃芃在帮秦渊取餐的时候,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范雨欣、穆妍妍、丁美琪。

  她们显然也认出了如今身份截然不同的秦渊,聚在不远处,眼神惊疑不定地往这边瞟,低声交谈着什么。

  脸上表情复杂,有惧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猎物价值的、蠢蠢欲动的兴奋。

  「真的是秦渊……赵子轩他们说的是真的,他回来报仇了。」

  「可他现在也太帅气了吧?身居高位的男人果然有魅力,差点没认出。」

  「夏冉完了,赵子轩看样子也够呛,咱们是不是该另谋出路?」

  「可他连夏冉都整了,回访过我们吗?」

  「那不一样的,人还是以利益优先,咱们当初可没怎么着他,说不定他就吃我们这一套……」

  傅芃芃垂下眼,夹起一块秦渊平时会多尝两口的鳕鱼排,心情复杂。

  把餐交给秦渊的助理后,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嘈杂的餐厅。

  现在是用餐时间,三楼很安静,脚踩在地面上,可以做到悄无声息。

  私人茶歇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无人把守。

  明天安保会更加严格,今天无疑是下手的好时机。

  她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摸出监听装置。

  它被做成一个精致的银色领带夹模样。

  她记得秦渊的习惯,重要的私下会谈,他会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的扣子,偶尔会将领带略微松开。

  旁边的装饰架上有一个仿古铜的摆件,底部有缝隙,正对着主位沙发的方向。

  就是那里。

  她屏住呼吸,盯准目标,快速走过去,俯身装作整理裙摆,手指颤抖地将「领带夹」塞进铜摆件底部的缝隙里。

  刚直起身——

  「傅秘书?你在干什么?」一个略显疑惑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

  心脏骤停。

  傅芃芃迅速直起身,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李经理?您也过来看场地?」

  她语气自然,「明天秦总在这儿有场重要会谈,我怕现场有什么疏漏,提前来看看布置。他要求高,我们做秘书的,总得多想一步。」

  李经理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赏。

  秦渊把这位傅秘书带在身边,几乎形影不离,连见几位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都让她随侍在侧,其信任和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谁会怀疑她呢?

  「傅秘书真是细心周到,难怪秦总如此倚重。」他客气地恭维了一句,便不再打扰,「那你先忙,我就是随便转转。」

  「您慢走。」

  目送对方离开,傅芃芃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后背一片冷汗涔涔。

  她不敢多待,快步走出去,走向不远处的女洗手间。

  刚洗了把脸,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娇笑声。

  是「女王团体」的旧班底。

  傅芃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转身走进隔间,把门锁上了。

  「看见没?秦渊刚才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范雨欣,你少自作多情,人家看的是他那个秘书吧?走哪儿带哪儿,啧。」

  「一个秘书而已,听说还是当年欺负过他的人之一?秦渊能真喜欢她?不过是放在身边折腾的玩物罢了了。刚才我可问他了:『傅芃芃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们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这暧昧的态度,压根就是利用她,没把她当自己人!」

  「就是,要在意,能舍得让她去赵子轩那里卧底?不怕被抓住折磨?我看啊,咱们机会大着呢。赵子轩不行了,夏冉也疯了,秦渊现在才是真龙……」

  「待会儿晚宴,都机灵点。穆妍妍,你那套勾人的本事,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丁美琪你也别说我,你那条裙子,后背都快开到腰了……」

  隔间里的傅芃芃紧紧扣着门把手,面色一点点苍白了下来。

  洗手间里那三个女人充满算计的尖细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看,连外人都看得清楚。你对他而言,算什么?

  待人走后,她从隔间出来,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扑了把脸。

  **

  晚宴结束后,已是深夜。

  主办方为重要嘉宾预留了酒店顶层的套房。

  傅芃芃和秦渊走到前台,拿出包里的证件。

  「你好,我们定两间房。」

  「非常抱歉,秦先生,傅小姐。」前台接待笑容甜美,「因为峰会来宾远超预期,我们预留的套房已经全部安排出去了。目前只剩下最后一间总统套房了,您看……」

  傅芃芃一怔,下意识回头和秦渊商量:「那我去附近其他酒店看看还有没有房间,我去外面住。」

  秦渊却擡手制止了她,对前台道:「就那间吧。」

  他看向傅芃芃,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身上有酒气,今天喝了不少酒。

  「太晚了,别折腾了。明天上午的闭门会议是关键,决定了渊渟未来三年在亚太区的布局,也关系到能不能压过赵氏的势头。我需要休息,你也是。」

  再提此事,傅芃芃心脏一缩。

  明天……在那个她安装了窃听器的茶歇室,他将进行决定成败的谈判。

  而她的背叛,可能会让这一切,连同他多年的谋划,轰然倒塌。

  他会恨不得掐死她吧?

  「芃芃,你怎么了?」

  秦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僵硬和失神,微微眯起眼,「从下午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有什么事?」

  「......」

  感受到他锐利的仿佛能将人看穿的视线,傅芃芃心头一跳,「没、没什么。」

  她看向前台,避开他的视线,「可能是有点累了,那就住这里吧。」

  **

  总统套房宽敞得惊人,客厅连接着巨大的弧形观景阳台,直面夜幕下深蓝色的大海。

  卧室有两间,倒也避免了尴尬。

  秦渊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我先去洗澡。稍后会有人送吃的过来,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将就着吃点,别把胃饿坏了。」

  「好。」

  傅芃芃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起伏的海面,心乱如麻。

  海潮声隐隐传来,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

  没过多久,房间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傅芃芃以为是送餐的人,便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晚餐时见过的丁美琪,她换下了礼服,像是刚洗完澡,裹了一件丝质睡袍,领口开得极低。

  手里端着两杯香槟,脸上挂着妩媚的笑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6)

  傅芃芃抿紧了唇,甩掉心头莫名的烦闷,走到浴室门外,敲了敲门。

  「秦总。」

  「嗯?」里面传来秦渊低沉悦耳的声音,「着急用洗手间?」

  「不是……」傅芃芃语气硬邦邦的,「外面有人找您。」

  说话间,门铃还在不依不饶地响,一声催着一声,显然门外的人不见到人不会罢休。

  「谁?」水声完全停了,他的声音更加清晰。

  「……您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傅芃芃别开脸,话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

  浴室门被拉开,蒸腾的热气涌出。

  秦渊径直走了出来,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几滴水珠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一片紧实的、尚且挂着水光的胸膛。

  他随意扒拉了下头发,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显露出惊人的慵懒和性感。

  傅芃芃呼吸一滞,耳朵尖悄悄热了,视线狼狈地移开,落在旁边的地毯花纹上。

  秦渊似乎没发现傅芃芃的异常,擦着头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随即,他眉梢微挑,明白了傅芃芃生硬的语气从何而来。

  「有女人来找我,吃醋了?」

  傅芃芃炸毛:「......谁、谁吃醋了?我才没有!」

  秦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慢悠悠道:「心里不痛快,就让她走啊。你开个口,就说——」

  湿发下的眼睛黑得发亮,漾开似笑非笑的涟漪。

  「说我在洗澡,等会儿要干你,没空。」

  傅芃芃:「......」

  他为什么能把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说得这么直白又粗糙??

  她都替他脸红!

  「我没有这个权利,我只是一个小秘书,您的私事我哪管得着?」

  「你要权利?我现在就给你。」

  秦渊走到她面前,低头就要亲她。

  傅芃芃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既然决定背叛了,就不应该再发生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她的抗拒太明显,前所未有的激烈,秦渊眼底的笑意淡去,染上几分烦躁。

  捏住她手腕,力道不小。

  「我想对你温柔点,可你非要躲?自找的是吗?」

  他不再给她反应时间,扣住她的腰,来了个法式深吻。

  「唔……放……开......」

  傅芃芃被亲得透不过气,手脚并用地挣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委屈、恐惧、还有即将背叛他的绝望,混在一起冲垮了心理防线。

  「……放开!我讨厌你!」

  她趁他稍离的间隙,哽咽着喊出来,脸上全是湿痕,「秦渊你混蛋!你总是这样……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秦渊呼吸一滞,扣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她满是泪水的眼睛,映出他难看的表情。

  「讨厌我?」他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受伤的痕迹,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冷,「讨厌就对了。」

  「我就是要你讨厌我,要你恨我。恨比爱长久,傅芃芃,你早该认清楚,你一辈子都得是我的人。」

  他不再废话,打横将她抱起来,走进主卧,将她扔在柔软宽大的床中央。

  傅芃芃被摔得晕眩,刚要爬起来,他已覆身上来,轻而易举制住她乱挥的手,将它们拉高,死死固定在头顶。

  浴袍的带子早就散了,他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烫得她发抖。

  「不要……我不要这样……」她哭得抽噎,徒劳地在他身下扭动。

  「这个不要,那个不要,你究竟想要什么?嗯?」

  秦渊压着她,逼问着,目光像锁链一样捆住她。

  傅芃芃被迫迎上他的视线,泪水模糊中,他眼底翻涌的除了强势的控制欲,似乎还有一些别的、更复杂难辨的东西。

  她忽然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混沌的脑子里炸开一个清晰又荒谬的念头——

  她这么抗拒,这么难过,不仅仅是因为背叛的愧疚和被强迫的屈辱。

  她在向他索取,一点点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不是纯粹「罪人」或「工具」的证明。

  她居然在向一个恨她入骨、利用她实施报复计划的人......祈求爱意?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所有挣扎的力气都泄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的愤怒、委屈、抗拒,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心灰意冷的死寂。

  太可笑了。她竟然对他抱有这种可笑、愚蠢的期待。

  秦渊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光芒熄灭的全过程,心脏处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再次急促地响起,伴随一个礼貌的男声:「您好,客房服务,您点的餐送到了。」

  秦渊低咒了一声,心里的烦躁更盛。

  他从傅芃芃身上起来,随手扯过散落的浴袍草草系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了傅芃芃一眼,她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浸湿了鬓发。

  「啧。别哭了,我今晚不碰你。」

  他拧着眉,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是推着餐车的服务生。

  秦渊侧身让他进来摆放。

  服务生训练有素,不敢多看,很快布置好,安静地退了出去。

  秦渊正要关门,一道裹着香风的身影却灵活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是丁美琪。

  她身姿窈窕,笑容妩媚,手里晃着两瓶红酒,视线毫不掩饰地在秦渊硕大饱满的胸肌上扫过。

  「秦总,光吃饭多干呀。我这儿正好有两瓶不错的酒,一起尝尝?」声音甜腻,暗示意性十足。

  秦渊脸色冷了下来,本想让她滚,但话到嘴边,想起房间里那个跟他闹别扭、耍任性的女人,一股戾气涌上心头。

  他倒要看看,傅芃芃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算是默许丁美琪进来。

  丁美琪心中一喜,摇曳生姿地走进套房客厅,将酒放在餐桌上。

  秦渊没理会她的动作,目光落向主卧方向,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空空如也。

  反倒是浴室的门紧闭着,她躲进去了。

  秦渊快步走到浴室门口,拧了拧把手,没拧动。

  她从里面反锁了。

  胸口的郁结和烦躁,被失望和愤怒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承认和他的关系,就这么让她觉得丢人,见不得光?

  宁愿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进浴室,也不敢出来面对?

  怎么,是怕撞见尴尬,特意从床上起来,给他们腾地方?

  她还真是贴心啊!

  客厅里,丁美琪自顾自地打开了红酒。

  她一边警惕地盯着秦渊的背影,遮挡着动作,指尖一弹,将藏在指甲盖里的细小颗粒弹入其中一只酒杯。

  暗红色的酒液晃了晃,将无色无味的粉末吞噬殆尽。

  「秦总,别站着呀,过来坐。」她娇声道,脸上堆满妩媚的笑意。

  秦渊瞥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压下心头的戾气,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姿势随意,却尽显霸道。

  「有事说事。」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丁美琪也不恼,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优雅交叠,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眼神却贪婪地掠过秦渊浴袍下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

  心里不免惋惜:早些年怎么没看出这穷小子有这等潜力和资本?

  要是当初就把人勾搭到手,如今也不用这么费力了。

  「秦总,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你的遭遇,我都看在眼里。」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斥着同情与不忿,「赵子轩和夏冉他们当初那么对你,简直不是人!我都替你委屈!好好的一个人,被逼到那种地步……」

  「现在看到你凭自己本事闯出一片天,我打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心疼你受过的苦。」

  她说着,目光盈盈地望向秦渊,试图在里面找到共鸣和眼神的软化。

  「......」

  秦渊单手支着下巴,心里荒谬又可笑。

  他被按在泥里肆意践踏的时候,这位丁大小姐,除了跟着哄笑、落井下石,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如今倒跑来心疼他「受过的苦」了。

  他看得很清楚,对面这人,不是真心愧疚,而是害怕。

  怕复仇的刀,下一个就砍到她头上。

  她是预感到赵子轩的船要沉,赶紧找下一个目标抱着,好维持她摇摇欲坠的上流生活。

  这么多人里,恐怕只有一个傅芃芃,才蠢得对他内心有愧,心甘情愿的被他利用。

  秦渊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动声色。

  薄唇牵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倒是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丁小姐......有心了。」

  浴室。

  傅芃芃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外面的话,一字不落地砸进耳朵里。

  她气得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你个秦渊,大猪蹄子!看见美女过来示好,就走不动道了?

  还「从来没人跟你说过这些」?

  那她那些翻来覆去的道歉,夜里睡不着觉的懊悔,那些流着眼泪说的蠢话,算什么?都喂了狗吗?!

  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她刚才居然还因他的眼神不对劲而心软……傅芃芃,你活该被人玩弄于股掌!

  她狠狠抹了把漫上来的眼泪......

  见他似乎没排斥,丁美琪眼睛一亮,献宝般的语气道:「秦总,不瞒你说,我手里有点东西,关于赵子轩的,足够让他再也翻不了身,把他送进去蹲到老......」

  秦渊眉梢一动,「哦?你肯为了我背叛他?」

  他当然不信世上会有免费的午餐。所谓的「好意」,标价往往最贵。

  丁美琪见他有所意动,心下大定,笑容加深了几分,「东西我可以给你,保管让赵子轩翻不了身。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她仔细观察着秦渊的脸色,说出了此行目的:「我要秦太太的位置。」

  「您放心,我很识趣,不会干涉任何事。我只要这个名分,一个承诺,保证以后你不会动我,也不会动丁家。」

  秦渊心底掠过冰冷的嗤笑。

  这些人,这些个家族,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丁美琪见他沉默,以为筹码还不够,于是款款起身,婀娜多姿地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红酒,绕到秦渊身后。

  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他的肩颈,向下刻意的挑逗,慢慢滑向他突出的喉结。

  酒杯递到他唇边,声音压得又柔又媚:

  「秦总……考虑一下?喝了这杯酒,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夜还长着呢,咱们……慢慢聊。」

  「......」

  秦渊微微眯起眼,目光危险地落在那杯色泽深红的酒液上,眼底情绪难辨。

  半晌,他唇角缓缓牵起弧度。

  「你说得对,夜还很长......」

  他擡手,接过那杯酒。

  丁美琪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7)

  秦渊接过酒杯,仰头,喉结滚动,猩红的液体滑入喉咙。

  不消片刻,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原本清冷的眸子蒙上一层迷离水光。

  冷白的俊脸上浮起不正常的薄红,身上生人勿近的强势,掺杂了几分诱人的脆弱感。

  他擡手扯了扯浴袍领口,声音微哑:「怎么感觉突然有点热......你这酒,多少度的?」

  丁美琪心头暗喜,药效上来了。

  她柔声敷衍:「是珍藏的好酒,后劲足些很正常。」

  边说边凑上前,手指搭上他浴袍的系带,想要进一步动作。

  秦渊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是强撑着清醒,声音太高,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紧闭的浴室门:

  「丁小姐,请自重。我有喜欢的人了,别这样。」

  丁美琪动作一顿,脸上笑容僵了僵:「喜欢的人?谁?」

  她心思急转,想到了被秦渊带在身边的秘书,语气不由自主地尖刻起来,「……傅芃芃?」

  秦渊没承认,也没否认。

  心底的耐心在被急速消耗。

  傅芃芃,你还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你男人都快被别的女人生吞活剥了,你连个面都不露?这像话吗?!

  他心里默默划了条底线。

  现在出来,他或许还能压着火跟她「讲讲道理」。

  再晚些……等他没了耐心,踹门进去把人揪出来,那可就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了。

  他非得让她屁股肿上三天,记住这个教训。

  丁美琪看他这反应,心里嫉恨交加。

  果然被那个小贱人先下手了!

  她压下妒火,换上一副体贴大度的面孔,手指不安分地在他手臂上轻划:

  「秦总,我说了,我很识趣的。只要你给我秦太太的名分,你在外面怎么样,我都不介意。养个小情人嘛,男人都这样,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她还想当上秦太太了,配吗?

  秦渊心底冷笑。

  他现在跟这女人周旋,无非是想逼里面那个缩头乌龟出来,想看她为了自己争风吃醋,亲口承认他们的关系。

  结果呢?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耐心告罄。

  他正打算直接把这烦人的丁美琪扔出去,门铃再次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丁美琪暗骂一声,箭在弦上,她能感觉到秦渊抵抗的力道在药效作用下正逐渐减弱,眼看就要得手……

  偏偏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范雨欣」的名字。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范雨欣尖利的声音:「丁美琪!开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丁美琪脸色一变。

  她这事做得隐蔽,怎么被这俩人知道了?

  要是闹开,坏了秦渊的兴致,到嘴的鸭子飞了不说,还可能得罪他。

  她急忙起身,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范雨欣就带着一身香气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脸色通红、眼神既害怕又莫名兴奋的穆妍妍。

  「哟,你还真在这儿呢?」

  范雨欣扫了一眼沙发上脸色泛红、呼吸微促的秦渊,面色古怪,「你给他下药了?」

  丁美琪破罐子破摔,双手环胸道:「怎么,不行吗?就许男人给女人下药,不准女人得到想要的东西?」

  范雨欣啧了一声,回头讥讽丁美琪,「怎么不和我们商量?下手够快的啊,想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

  穆妍妍则是第一次做这么大胆出格的事,心跳如鼓,看着秦渊那副极具冲击力的男色,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小声说:「我们……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

  范雨欣反手就把门锁死了,利落地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性感的吊带裙,哼笑道,「是他占便宜了好吗?咱们三个伺候他一个。」

  丁美琪又气又急,挡在秦渊面前,像老母鸡护小鸡崽:「药是我下的!我出力最大,我先来!」

  秦渊的一血,她必须拿到手!

  穆妍妍却想到另一层,怯怯地问:「万一……万一我们跟他那个之后,他提上裤子不认帐了怎么办?」

  范雨欣嗤笑一声,眼神大胆地往秦渊腰腹下方瞟:「那就让他,穿不上裤子呗。」

  这话大胆露骨到连浴室里的傅芃芃都听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这三个女人向来没什么底线,但没想到能为了切身利益,不择手段到这种程度。

  丁美琪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两人说:「怕什么?待会儿拍几张精彩的照片,还怕他不认?」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目光灼灼,像打量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一直靠在沙发上仿佛任人宰割的秦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三个女人同时一静,「你笑什么?」

  丁美琪更是疑虑,她带来的药号称能药翻一头大象,按理来说,秦渊此刻应该不省人事,任她们为所欲为才对!

  只见他缓缓掀起眼皮,眼底的迷离竟散去了些,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强大气场。

  药效还在,但他的意志力显然超出了她们的预计。

  「商量完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轮到我了?」

  没等三个女人反应过来,秦渊动了。

  即便被药力侵蚀,他出手的速度和精准依旧骇人。

  手刀精准地落在丁美琪和范雨欣的后颈,两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穆妍妍吓得尖叫一声,往门口跑。

  秦渊随手抄起的一个厚重水晶烟灰缸,鬼魅般跟在后面,残忍一笑,「赵子轩和夏冉没告诉你们,他们在小木屋里遭受过什么吗?」

  就凭这三个女人还想组团轮奸他,做梦呢?

  穆妍妍头皮一痛,额角迎来剧烈的撞击,顿时眼一翻,晕了过去。

  转瞬间,客厅里横七竖八倒了三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秦渊喘了口气,药效和刚才的爆发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丁美琪的高跟鞋,目光如火烧,钉在那扇依旧紧闭的浴室门上。

  里面的女人,从始至终,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失望、愤怒、混杂着体内药力催生出的炽热与暴戾,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一步一步走到浴室门前,擡手,指关节重重叩在磨砂玻璃上。

  「傅、芃、芃。」

  他冷冷道,声音低哑得可怕,「你还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别的女人对你男人下手?」

  「还是说……」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门,滚烫的呼吸似乎能穿透门板,灼到她的皮肤,「你是个不敢承认自己心思的懦夫?」

  「......」

  门内,一片死寂。

  秦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人吞噬。

  「傅芃芃,我最后给你三秒钟,别让我亲自进去抓你。」

  「三。」

  「二。」

  数到「一」的时候,门开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8)

  傅芃芃出现在门后,小脸惨白,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

  门外一地狼藉,横七竖八的躺着三个衣衫凌乱的女人,而她面前的男人眼神幽暗、浴袍凌乱,她的心脏缩成一团。

  「看够了?」秦渊声音沙哑,浑身燥热,眼底有着猩红的怒意,「别人给你男人下药,你就躲起来看戏?」

  傅芃芃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渊不再给她机会。

  将她从浴室里拽了出来,按倒在冰冷的地毯上,旁边就是丁美琪昏迷中依旧艳丽的脸。

  「唔……!」傅芃芃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爬起来。

  秦渊从身后压下,单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背脊,浴袍早已散开。

  「不要……秦渊!别在这里……」

  她徒劳地踢蹬着双腿,眼泪汹涌而出。

  当着三个昏迷女人的面……哪怕她们没有意识,这也太……过分了。

  「你刚才躲起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你会有这下场。」

  秦渊在她耳边低笑,语气狠戾。

  傅芃芃痛得仰起脖颈,像一只引颈受戮的白天鹅。

  视野因为泪水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丁美琪紧闭的双眼,还有稍远处范雨欣歪倒的身体。

  极致的羞耻和从被强迫在他人面前暴露的恐惧,淹没了她。

  傅芃芃被他从丁美琪身边,一路*到了范雨欣脚边,地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她裸露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她想蜷缩起来,却被他牢牢控住腰肢,被迫维持着屈辱的姿势。

  「爬。」他咬着她的耳垂,命令道,声音暗哑得可怕,「像条认主的小狗一样,爬过去。」

  傅芃芃意识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动,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向门口昏倒的穆妍妍。

  「啧,」秦渊在她身后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大手狠狠揉捏着她,「满屋子乱爬……怎么,想到处留下味儿,宣告主权?」

  「呜……不是……!」傅芃芃哭得断气,嗓音全哑了,「是你……混蛋……放开我……」

  她快要疯了。

  被像动物一样对待,在昏迷的「观众」面前被侵犯,还要被指控「宣告主权」?

  这分明是他变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在发作!

  「我恨你……秦渊……我恨死你了……」她呜咽着,绝望地重复。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范雨欣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像是要醒来。

  傅芃芃吓得浑身剧颤,身体瞬间绷紧。

  身后的秦渊闷哼一声,显然也被刺激得不轻。

  他喘着粗气,一巴掌拍在她tun上,「放松点!怎么,要被人看见了,这么兴奋?」

  「不要!不要让她看见!」

  傅芃芃崩溃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哀求,「求求你……不要……别在这里……到床上去……求你了……」

  极致的羞耻和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无法想像如果范雨欣此刻睁开眼,会看到怎样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秦渊盯着她惊恐到扭曲的小脸,沉默了两秒。

  体内翻腾的药力和怒火,似乎被她的眼泪浇灭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暴戾的冲动。

  「我可以让她继续睡,也可以抱你到床上去。不过……」

  他咬住她汗湿的耳朵:「叫老公。」

  傅芃芃一僵。

  「我……我哪有资格……」

  她声音细如蚊蚋,带着自嘲的哽咽,「你不是要娶丁美琪了吗?一次送上来三个……秦总艳福不浅。」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酸溜溜的、带着委屈和赌气意味的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秦渊愉悦的笑了。

  「吃醋了?」

  滚烫的气息钻进她耳道,「芃芃宝贝,老公只喜欢你一个,只C你一个,也只娶你一个。」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手臂用力,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让她背对着坐在他怀里。

  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悬空,无处着力,只能紧紧依附着他。

  更让她羞愤欲死的是,秦渊就这样抱着她,几步走到了丁美琪面前。

  她的脚趾,一点一点的,差点戳到丁美琪的鼻孔!

  「啊——!不要!放开!」

  傅芃芃吓得魂飞魄散,脚趾头都蜷缩起来,拼命想把脚往后缩,躲避丁美琪近在咫尺的脸。

  秦渊却箍紧了她......

  「啊……!」

  傅芃芃短促地尖叫,身体剧烈颤抖。

  「求我。」

  秦渊贴着她汗湿的后颈,声音带着恶劣的笑意,「求老公疼你,就带你去床上。」

  傅芃芃已经彻底崩溃了。

  各种情绪和感受交织在一起,冲垮她的大脑神经。

  「……老公……」她闭着眼,声音破碎不堪,「求你了……老公……到床上去……」

  秦渊腰间一阵**,差点没忍住。

  他咬紧牙关,抱着几乎软成一滩泥的傅芃芃,大步走向卧室,将她扔在了柔软的大床中央。

  「老公这就来……」他覆身上去,吻住她呜咽的唇,「好好疼你。」

  这一夜,格外漫长。

  卧室里的动静几乎没停过。

  哭泣、哀求、夹杂着男人低沉沙哑的哄骗和命令,还有.......的声响,断断续续,穿透并不完全隔音的门板,清晰地传到了客厅。

  丁美琪、范雨欣、穆妍妍陆陆续续的醒了。

  她们僵硬地躺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起初是害怕,后来是震惊,再后来……竟生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听着里面那个女人从激烈反抗到崩溃哭泣,再到最后只剩细弱可怜的呜咽和求饶,而那个男人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

  三个女人面无人色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她们之前居然妄想……三对一?制服他?

  太天真了。这男人根本就是头不知餍足的凶兽!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亮,卧室里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偶尔泄露出女人抑制不住的抽噎。

  三个女人熬了一夜,精神紧绷到极点,流下来的冷汗,几乎虚脱。

  又过了许久,卧室门开了。

  秦渊换了身干净的衣裤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眼底残留着餍足的慵懒和淡淡的红血丝,看不出丝毫疲惫。

  他臂弯里抱着用薄被裹紧、昏睡不醒的傅芃芃,露出小半张苍白泪湿的脸,以及颈侧骇人的青紫痕迹。

  他走到客厅,将傅芃芃轻轻放在唯一干净的单人沙发上,用被子仔细裹好。

  然后,在三个女人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惊恐的脸。

  「现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把你们知道的,关于赵子轩的所有事,都说出来。」

  「只给你们三分钟,我没有耐心……」

  三个女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这男人手段太狠厉,傅芃芃都被他欺负得这么凄惨了,她们还能好到哪里去?

  丁美琪最先崩溃,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范雨欣和穆妍妍也争先恐后地补充,生怕慢了一步。

  赵子轩如何指使刘凯陷害傅芃芃父亲、如何通过空壳公司洗钱、如何用她们的家族企业做白手套转移资产……

  还有她们为了讨好赵子轩和夏冉,做过的那些欺压同学、构陷对手、协助处理某些不干净事务的细节……

  一桩桩,一件件,在渐渐升起的晨光中,被赤裸裸地摊开。

  秦渊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的萦绕着傅芃芃的小脸,偶尔指尖轻点她的唇,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微笑。

  待她们把所有知道的交代完,秦渊缓缓站起身。

  「今天的事,出去后该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三个女人忙不迭点头。

  「滚。」

  一个字,如蒙大赦。

  丁美琪三人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套房,一边穿外套,一边捡起地上的高跟鞋。

  门关上,世界重归寂静。

  秦渊送走她们后,走到沙发边,俯身看着蜷缩在薄被里的傅芃芃,即使在睡梦中仍不安地蹙着眉。

  他伸手,拂过她红肿的眼皮。

  然后,目光落在她外套内侧,那里有一个不明显的、小小的突起。

  他眼神暗了暗,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原来是个小型优盘。

  他慢慢将它捏在指间,看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握紧优盘走向了办公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29)

  眼皮沉得擡不动,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一遍,又酸又软。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酒店套房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模糊地晃。

  身侧传来「滋啦」一声轻响,是拉链划过的声音。

  侧过头,秦渊已洗漱完毕,站在穿衣镜前打领带。

  窗帘滤进来的晨光昏昏蒙蒙,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黑西装是泼开的浓墨,白衬衫是刻意留出的白,整个人立在那儿,就像一幅笔触极细的工笔画。

  从挺拔的眉骨到清晰的下颌,线条一笔勾到底,干净利落,俊朗得有些逼人。

  偏那唇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便化开了三分锋锐,生出些许错觉般的温存来。

  他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缓缓转过头,「醒了?」

  「不多睡会儿?」

  傅芃芃心脏一抽。

  掏出手机看时间。

  九点零三分了,会议在九点半开启,还有不到半小时,要来不及了!

  傅芃芃掀开被子,慌里慌张地穿衣服:「怎么不叫醒我?」

  「叫你做什么?」秦渊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深色领带在他修长指间穿梭,一个标准漂亮的温莎结渐渐成型。

  「你昨晚累成那样,站都站不稳,干脆给你放天假,好好在酒店休息。会议,你不用去了。」

  「不行!」傅芃芃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秦渊擡眼望过来,眸光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傅芃芃喉头一紧,慌忙找补:「我是说,这会议这么重要,我是秘书,理应在场记录,而且前期准备都是我做的,我……」

  「前期工作你做得很好,」秦渊打断她,朝床边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逼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伸手,指尖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里发寒,「剩下的,李助接手。」

  「听话,在酒店乖乖等我,知道吗?」

  傅芃芃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胡乱冲撞,擂鼓一样。

  不让她去,也好,窃听器已经安好了,远距离传输,她在不在现场,根本不重要。

  她需要时间,仔细想想,该如何承受他事后滔天的怒火。

  或许……逃离,是最好的选择。

  「……好吧。」她努力压平声音,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挪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那我再睡会儿。」

  秦渊凝视她几秒,没说什么,转身拿起桌上的腕表戴上。

  走到套房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脚步停住,背对着她。

  「芃芃。」

  傅芃芃心头一跳:缩在被子里没动:「……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

  空气骤然安静。

  静得她能听见冷汗顺着脊背滑落的细微声响,被子底下的手指深深攥紧。

  她无法控制地揣测。

  他知道了?这个念头让她头皮发麻。不可能。

  如果知道,他根本不会去开会,更不会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同她说话。

  她用力掐了一下手掌心,疼痛让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

  「你怎么这么问?」

  秦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转过身,目光扫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语调放缓,像是随口一提:「就是看你昨天精神不太好,像藏着心事。」

  傅芃芃心里一松,差点虚脱。

  为显表情自然,她埋怨地嘟了下小嘴,「我在你面前都是透明的,能藏着什么?」

  「倒是你,突然不让我去参加会议了,是不是背地里有别的打算,不想告诉我?」

  「打算么?确实有。」

  他愉悦的看着她骤然屏息、紧张的模样,唇角弯了弯,「关于我们以后的关系。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所以要乖乖等我。不要乱跑,知道吗?」

  傅芃芃:「.....好。」

  他一走,傅芃芃立马掀开被子,跳下床。

  行李都不要了,也不洗脸也不刷牙,套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带上重要的手机和证件,撒丫子跑路。

  不能再待了。

  她的潜意识告诉她,现在不走,或许就再也走不掉了。

  一小时后,计程车后座。

  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机场高速的路牌映入眼帘。

  「师傅,T1航站楼。」

  在值机柜台,她随便选了一个最快起飞的航班,目的地不重要,离开这里才重要。

  刷银行卡,取登机牌,过安检……一系列动作非常迅速。

  等坐在候机厅冰冷的座椅上,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看着跑道上的飞机缓缓移动,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登机牌被她捏得不成样子。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几下,然后缓缓回落,留下无尽的虚浮。

  她逃出来了。

  **

  赵子轩没把事做绝。

  傅芃芃的母亲被他从原来的公立医院转了出来,安排进一家安保严密的私人疗养院,仍在同一座城市。

  傅芃芃因为这份牵挂,不敢跑得太远,逃到了隔壁的省会城市。

  她在老城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不用登记身份证,付了三天现金,住了进去。

  房间很旧,墙皮斑驳脱落,空气里浮动着洗不掉的霉味,但比起落在秦渊手里,已经好很多了。

  窗帘厚重,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前三天,她不敢出门,每天晚上做噩梦。

  梦见自己又成了「惊鸿剑」傅芃芃,被梦里的秦渊关在洞穴里,日日蹂躏。

  用催情药和各种调教手段,操成了离不开他的炉鼎。

  吓得她每每一身汗湿从床上惊醒,再也不敢入睡。

  白天靠便利店买来的泡面和饼干度日。

  手机一直关机,第四天下午,她才敢开机,不过也是拔卡的那种。

  她戴上帽子和口罩,打扮得亲妈都忍不住来,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吃的。

  市场门口有家电器行,电视播着财经新闻。

  傅芃芃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到熟悉的名字,顿住脚步又走了回来。

  是秦渊,他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标题滚动着刺眼的红字:「渊渟资本海外投资遭重创,疑涉内部情报泄露」。

  傅芃芃僵在原地。

  新闻主播语速飞快:「……据悉,渊渟资本在东南亚的新能源项目因核心数据外泄,遭遇竞争对手狙击,单日蒸发市值超十二亿。业内分析指出,此次泄露极有可能源于高层……」

  画面切换到秦渊被围堵的镜头。

  话筒快戳到他脸上:「秦总,有传言说这次泄密源自身边最信任的人,请问是否属实?您对此有何回应?」

  秦渊薄唇紧抿,下腭的线条显得愈发凌厉。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直直地看向镜头深处。

  那一瞬间,傅芃芃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仿佛他穿透了屏幕,找到了缩在廉价电器行前的她。

  他对着镜头,眼神深不见底:「宝宝,现在回来,我不跟你计较。

  傅芃芃:「……!」

  她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简直毛骨悚然。

  不敢再看,踉跄着逃离那屏幕。

  身后,隐约传来记者群瞬间沸腾的喧哗:「请问秦总,您口中的『宝宝』是谁?」

  他的回答,她已经听不到了。

  傅芃芃捂着耳朵,滑落到手臂上的塑胶袋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无数恶意的窃窃私语,追着她不放。

  一路跑回昏暗闷热的旅馆房间,反锁上门,她才敢大声喘气。

  弯腰撑着膝盖休息,一低头,眼泪砸在陈旧起皮的地板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她擡手一抹,满脸冰凉的湿意——竟是被生生吓哭了。

  心虚,恐惧,还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沉沉地压下来。

  秦渊的公司遭受如此重创,可他刚才在镜头前的样子,除了冰冷的怒意,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慌乱或颓唐。

  反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沉默,却更让人胆寒。

  他越是镇定,就越让她恐慌。

  她怕他还有后手,怕这溃败只是表象,怕他下一刻就能扭转乾坤,然后……就有足够的余力,亲手把她这个叛徒揪出来,撕碎。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傅芃芃犹豫几秒,接起来。

  「喂?是傅小姐吗?我是张阿姨,你母亲的护工!」

  那头的声音惊慌失措,「你妈妈不见了!我刚才去楼下交个费的功夫,回来人床就空了,轮椅也不见了!」

  傅芃芃脑子里「轰」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问了护士站,谁都没看见……傅小姐,这可怎么办啊?要报警吗?」

  「先别报警,我去问问人。」

  傅芃芃挂断电话,手脚冰凉。

  赵子轩——一定是他!他拿到情报了,现在要灭口了,连她母亲都不放过!

  她疯了一样拨打赵子轩的电话。

  接通后,她像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嘶吼道:「赵子轩!你把我妈弄哪儿去了?!你不讲信用——!」

  「你他妈发什么疯?」赵子轩的声音比她更暴躁,「我正要问你呢!秦渊那边怎么回事?他今天上午突然撤了所有东南亚的资金,我的人全被套进去了!你现在在哪儿?!」

  傅芃芃愣住:「……什么?」

  「他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了!那窃听器他妈的是个饵!」

  赵子轩的声音扭曲得像要杀人,「他通过假情报引我入局,现在我的流动资金全被他吃了!傅芃芃,你是不是跟他合伙耍我?!」

  傅芃芃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

  秦渊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他将计就计,用她亲手装的窃听器,给赵子轩挖了个坟墓。

  那她母亲……

  「不是我。」赵子轩咬牙,「我还没拿到我要的东西,动你妈干什么?傅芃芃,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我让你爸在监狱里生不如死——」

  傅芃芃没有功夫听他放狠话,定了下午的机票,匆匆赶回原本的城市。

  市一院康复楼,三楼。

  傅芃芃压低了帽檐,口罩捂得严实。

  电梯门开时,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诡异。

  她冲到母亲的病房前,门虚掩着。

  推开,里面空荡荡。床铺整齐,轮椅不在,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傅芃芃腿一软,扶住门框。

  脑子里乱成一团:赵子轩说不是他,那会是谁?秦渊?他怎么会知道她母亲在哪??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傅芃芃瞳孔骤缩,挣扎还没开始,就被推进空病房。

  门「咔哒」落锁。

  她被抵在墙上,那人的气息笼罩下来,做噩梦都不放过她。

  「宝宝。」秦渊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叹息般滚烫,「跑了怎么又回来了呢?」

  傅芃芃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想老公了?」他低笑,大手掐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想挨操了,是吧?」

  傅芃芃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无助地抖,剧烈地颤抖,像被狂风从枝头卷落的叶子。

  秦渊松开捂她嘴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擡头。

  他眼底一片猩红,却不是怒,冷静的疯狂。

  「我给了你机会,三天时间,我等你回头。」

  「可你一次没有回来看我。」

  傅芃芃眼泪涌出来,模糊的视线里,秦渊的脸近在咫尺。

  他低头,吻了吻她颤抖的眼皮。

  「那就别怪我了。」

  傅芃芃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秦渊温暖结实的怀抱中。

  视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手脚没被绑住,她却不敢动。

  因为秦渊就在身边。

  「醒了?」

  冰冷的吐息从头顶上传来。

  傅芃芃侧过头,秦渊抱着她坐在椅子上,一身黑衣,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是那个窃听器。

  「很精巧。」他评价,「赵子轩给你的?还是你自己买的?」

  傅芃芃闭上眼,不说话。

  秦渊也不逼她。他把她放在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啪」一声打开了顶灯。

  刺目的白光淹没视野。

  傅芃芃眯起眼,几秒后才适应光线,然后她看见了——

  房间很大,像废弃的仓库。而正中央,整整齐齐绑着十一个人。

  赵子轩、夏冉、王浩、柏英、腾伟诚、丁美琪、范雨欣、穆妍妍、苏晴,还有李娜,以及她那个黄头发男友。

  他们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封着,脸上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尤其赵子轩,他死死瞪着秦渊,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秦渊走到他们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他没有戴面具,没有变声器,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儿,任由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映出深邃俊朗的五官,和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

  柏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疯狂摇头。

  他看懂了。

  ——当复仇者不再遮掩面容,就意味着他不在乎被看见,不在乎被报复,也不在乎事后会不会被警方追查。

  他下定了决心,要做的不是一场隐蔽的报复。

  而是同归于尽。

  秦渊笑了笑,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人都到齐了。」他说,「开始我们的审判吧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30)

  废弃楼房的空荡顶层,风声呜咽。

  水泥地上横七竖八地绑着一群人,每个曾经或多或少欺负、压迫过秦渊的人,基本上都在这了。

  唯独令傅芃芃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李娜和她的混混男友也在?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应该没有得罪过秦渊啊?

  不等她想明白,秦渊活动了下手腕,从全黑的机能风夹克侧兜里摸出了件掌心大小的黑色硬物。

  只见他拇指一推机关,那物件无声展开一截,从短款折成一根通体乌黑、冷硬的直棍,不长,却透着股摄人的冷意。

  他握在手里,姿态松垮脚步却稳,慢悠悠地走到十一人面前。

  「现在我来随机点名,点到谁,我希望听到他最诚恳的忏悔。」

  他停在了王浩面前。

  王浩体格最壮,此刻却抖得像筛糠,眼神狠戾又恐惧地瞪着秦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秦渊俯身,两根手指捏住王浩嘴上的胶带边缘,「刺啦」一声。

  「呸!秦渊我操你妈!」

  胶带刚离嘴,王浩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就朝秦渊脸上啐去,嘶声咆哮道:「有本事弄死我!等老子出去……」

  秦渊偏头,唾沫擦着他冷白的脸颊飞过。

  「聒噪。」

  那黑色棒子抵上王浩的脖颈,爆出一阵刺眼的蓝光。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耳畔,王浩像条离水的鱼,被无形的力量掼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口水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涌出,混著白沫,淌了一地。

  刚才还凶光毕露的眼睛涣散失焦,喉咙里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拼凑不出了。

  全场死寂。

  秦渊被无数双恐惧、害怕的眼神盯着,却无动于衷地直起身子,甩了甩黑色棒子,仿佛只是掸掉一点灰尘。

  「......」

  傅芃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那根棒子,原来是电击棒啊。

  伴随着抽冷气的声音,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众人惊恐地挪动眼珠看去,和李娜背对背捆着的小黄毛,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水渍,竟是直接被吓尿了。

  傅芃芃在背光的阴影里,微微蹙眉。

  心想:这黄毛看起来最像混不吝的社会人,按理不该这么怂。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他「见识」过,才更清楚那玩意儿捅在身上是什么滋味,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时会有多惨。

  秦渊瞥了那摊烂泥般的黄毛一眼,眼神淡漠,懒得停留。

  抓这小子来,纯粹是他参与了之前对芃芃的胁迫。

  任何试图把手伸向傅芃芃的,哪怕只是条杂鱼,也在他的清理名单上。

  但他今天的主要目标,不是他。

  秦渊拎着残留着焦糊味的电击棒,开始缓缓踱步。

  锃亮的黑色低帮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压迫感十足的「嗒、嗒」声。

  他在被捆绑的待宰的羔羊们面前,不紧不慢地绕起了圈子。

  一圈,两圈,三圈......

  他高大的身影切割着从破窗透入的惨澹光线,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愈发冷硬俊美,却也愈发渗人。

  手里电击棒偶尔泄露一丝蓝芒,滋滋作响,像是死神的低语。

  窒息的恐惧达到顶点,但没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连呜咽都死死憋在喉咙里。

  终于,秦渊停下。

  影子笼罩在丁美琪头上。

  丁美琪绝望地看向秦渊,拼命地摇头,却阻挡不了嘴上的黑色胶布被撕开。

  「不……不……」

  害怕被电击,丁美琪崩溃的哭喊道:「我说!我向您忏悔!秦渊……秦总!秦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当年跟着他们一起骂你……不该笑你……更不该……更不该前几天还想给你下药!想爬你的床!我鬼迷心窍!我贱!我不是人!」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精心描画的妆容花成可怖的调色盘。

  「求求你看在我没得逞的份上……饶了我吧……我以后做牛做马……我给你当狗……别电我……别像对王浩那样……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秦渊没说满不满意,轻飘飘地看了身后的傅芃芃一眼。

  丁美琪注意到了,一下子愣住,脸上挂着泪水和鼻涕,眼珠在极度的恐惧中僵硬地转动。

  她看到了傅芃芃,和所有人状态都不一样的傅芃芃。

  她后脚没被绑,是自由的,嘴上更没有黑色胶带,穿得整整齐齐,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配长裤,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和地上这群被捆得结结实实、涕泪横流、尿骚味熏天的人比起来,她简直像是误入屠宰场的参观者。

  不,不对。

  丁美琪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过,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不是误入的参观者,傅芃芃是特殊的,她是被秦渊护在身后的人......

  「傅芃芃!我也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以前跟着夏冉骂你、排挤你,在洗手间堵你……我不是人!」

  「我嘴贱!我活该!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你跟秦总求求情……」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看见你绕道走!我给你磕头都行!」

  她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陈年旧帐全都倒了出来,只求一线生机。

  傅芃芃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痛快,相反,十分的难看。

  秦渊这个轻飘飘的眼神,比任何当众的亲吻和占有都有效。

  看啊,连丁美琪这种人都懂了。

  要想活命,光向秦渊忏悔不够,还得向她傅芃芃求饶。

  这意味着在他们眼里,她傅芃芃是秦渊的人,如他所愿,成为了他的共犯。

  操。

  傅芃芃忍不住在心里爆出一句粗口。

  这狗男人,也太腹黑了吧?

  秦渊似乎喜欢男女搭配,又随手点了两个。

  一个是柏英,一个是范雨欣。

  电击棒就在眼前晃着,两人哪有骨气?

  胶带一撕,哭嚎得比丁美琪还惨,忏悔的话翻来覆去,真假掺半都后悔,嘶声力竭,管他虚情还是假意,在电击棒面前一律平等,听起来真诚得可怜。

  秦渊漫不经心地听着,脸上渐渐浮起一层倦怠。

  「吵死了。」

  他转头,看向阴影里乖乖坐着的傅芃芃,冲她勾勾手,「芃芃,过来。」

  「......」

  傅芃芃心头一跳,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慢吞吞走了过去。

  秦渊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到身旁,手指握住她肩头,目光扫那一张张惨白、恐惧的脸。

  「这里头,有你最恨的人吗?」

  他温柔地诱哄道:「去,撕开他嘴上的胶布,听听他怎么跟你忏悔,解解气。」

  傅芃芃当真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目光慢慢移动,从面目狰狞的赵子轩,扫到抖如筛糠的夏冉,又在姐妹团体三人组面无人色的脸上停留片刻。

  范雨欣几个吓得差点翻白眼晕过去。

  过去那些事……其实我现在不怎么计较了。」

  地上好几个人擡起头,眼里迸出希冀的光。

  「当年受伤最重的不是我,他们只骂了我,没怎么对我动手动脚......」

  她情绪起伏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有李娜和她男朋友,最多嘴上不干净,倒没真把我怎么样。」

  她侧过头,看向秦渊,眼神清澈,「不像你,那么记仇。我觉得……有些事,或许可以一笑了之。」

  她在劝他放下。

  秦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阴冷了下来,手指成爪牢牢扣住她肩头,抓得她很痛。

  如果不是傅芃芃,说这话,大言不惭劝他放下的人早被他弄死了。

  他低下头,气息搔得她皮肤发麻。

  「哦?这么大度?」

  「那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呢?是不是也可以一笑了之?」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平息心中的不耐和杀意,「可不可以不跑了,试着接受我,留在我身边?」

  「.....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31)

  傅芃芃看了他一眼,没答。

  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晴身上。

  苏晴一直缩在角落,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脸色比鬼还白。

  这下被傅芃芃盯住,像是意识到什么,剧烈地一颤,眼里涌上惊恐和哀求,拼命冲她摇头。

  「我倒是想惩罚一个人。」傅芃芃说,声音冷了下去,「苏晴。」

  她控诉道:「我感激你在葬礼那天救了我,我把你当唯一的朋友,可你却和赵子轩一起来哄骗我进圈套,看着我被他胁迫,为了你那点项目,想把我往赵子轩那边推,替他当说客?」

  「有一点,我和秦渊一样,我也讨厌背叛。」

  她朝秦渊伸出手:「有没有刀?」

  秦渊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没多问,从后腰的鞘里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柄朝外,递到她手里。

  「想戳几个窟窿泄私愤?」他语气期待。

  苏晴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眼泪汹涌而出,身子拼命向后蹭,仿佛想把自己嵌进水泥地里,消失不见。

  其他人则松了口气,还好傅芃芃记恨得不是自己。

  傅芃芃握着冰冷的匕首,走到苏晴面前。

  蹲下身,静静看着苏晴布满恐惧的瞳孔,无声说了两个字。

  苏晴看懂了,冷静了下来。

  然后,她手腕一翻,刀光闪过,却不是刺向苏晴,而是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

  苏晴愣住了,绑着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秦渊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沉了下来。

  傅芃芃割断苏晴的绳子,把匕首往她怀里一扔,转身冲他们大喊:「苏晴,愣着干什么!救他们!割绳子!跑啊!」

  混乱,瞬间爆发!

  秦渊动了怒,擡脚就要上前。

  傅芃芃却猛地扑向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腰,哀求道:「算我求你了,秦渊,别过去!」

  柔润的小脸贴着他冰冷的皮质外套,布料下的雄性身躯肌肉贲张,蕴藏着能轻易将她撕碎的恐怖力量。

  她毫不怀疑,如果他想甩开她,只需轻轻一挥手,她就会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肋骨都不知道要断几根。

  或许更残忍些,他踹开她,像踹开路边碍事的野狗一样轻松。

  可他没有。

  在最初的惊讶和怒气过去后,他居然停住了。

  任由她这株细弱可怜的藤蔓,可笑地缠绕着他这棵参天巨树。

  「芃芃,」他低低笑了起来,语气古怪,「你会后悔你的选择。」

  傅芃芃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想起他在床上的姿态,害怕得痉挛。

  她以为他说的「后悔」,是指稍后会往死里折磨她。

  「今晚……随你怎样。」她声音发颤,却抱得更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救他们,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什么圣母心发作!」

  她仰起头,眼含泪光地哀求道:「我是不想你错下去了!秦渊,为了一时痛快,把自己也搭进去,值得吗?」

  「我不想你为了这群烂人,手上沾血,一辈子毁了,在监狱里度过!」

  她松开一只手,颤抖地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染上层浓重的悲哀:「我不想我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没有父亲。」

  「......」

  这一刻,时间都静止了。

  秦渊缓缓低下头,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你怀了......我的崽?」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最深处去。

  傅芃芃忍住恐惧,咬着唇重重点头,「嗯!」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隔着衣物,轻轻落在她的小腹上。

  「你最好是真怀上了。」

  他嘴角的弧度却越发诡异,语气令人毛骨悚然:「否则……你的**,日日夜夜都会被我**。像下崽的母猪一样,被我拴在床上,一个,又一个,不停地生......」

  「......」

  傅芃芃打了个寒噤,不敢再乱说话了。

  秦渊看着她吓得噤声的小模样,知道她胆子也就到这了,没再继续吓唬。

  他眯起眼,目光转向那边的混乱。

  傅芃芃没有看错人,苏晴是他们中身上还存着最后一丝善念的人。

  拿到刀没有孤身一人走,撑着发软的手脚,割开了他们身上的绳子。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涌向锈蚀的铁门。

  你推我搡,咒骂和哭喊混作一团。

  李娜的男友黄毛腿还是软的,被李娜死命拖着。

  赵子轩脸色铁青,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夏冉高跟鞋早掉了,光脚跑得踉踉跄跄。

  丁美琪几个更是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眼看最前面几个已经跌跌撞撞冲下楼梯,脚步声杂乱远去。

  秦渊忽然「啧」了一声。

  傅芃芃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秦渊另一只空着的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枪,也没怎么瞄准,擡手对着门口方向——

  「砰!」

  枪声在空旷的废楼顶层炸开,震耳欲聋。

  倒霉落在最后面的腾伟诚肢体像是失了控,「咚」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身体抽搐了两下,胸口处深色的衣服迅速洇开一大片暗红。

  很快,抽搐停了,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像是......死了。

  前面狂奔的人被枪声吓得齐声尖叫,跑得更快了,头都不敢回。

  只有王浩和柏英,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看到腾伟诚趴在那里,两人脸白得像纸。

  王浩脚步一顿,想折返回去查看腾伟诚还有没有气。

  赵子轩拽住他胳膊,往前拉,声音恐惧得变了调:「你想干什么?!腾伟诚已经死了!秦渊那家伙开枪了……他疯了!完全疯了!你现在过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还不快跑?!」

  王浩打了个哆嗦,跟着他们继续往楼梯下面跑。

  顶层重新安静下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缓慢弥漫。

  傅芃芃僵在秦渊怀里,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具趴伏的身体,鲜血从他身下蜿蜒渗出,淌成一小滩。

  「你……你疯了……」

  她嘴唇哆嗦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秦渊!你疯了!你居然真的杀人了!!」

  秦渊慢慢转过头,脸上无惊无惧,嘴角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冰冷杀意。

  「原本,他不用死的。」

  「是你,非要救他们。」

  他歪着头,冰凉的鼻息吹拂在她皮肤上,冻得人心里发寒。

  「我为了阻止他们跑出去报警,给我惹麻烦,所以才开了枪。」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傅芃芃反应过来,慢悠悠地补充:

  「芃芃,这是你的错。」

  「因为你的自以为是,你害死了一个人。不是吗?」

  「......」

  傅芃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着嘴,像被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我的……错?」

  因为我让他们跑……腾伟诚才……死了?

  她声音破碎,眼神空洞。

  秦渊擡手,用指腹替她抹去一滴滑到脸颊的泪,动作堪称温柔。

  「芃芃,我说过,你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总是不听话呢?」

  「......」

  傅芃芃脸色苍白得像纸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32)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良久,她道:「我听话......所以你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眶红透了,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求求你了,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

  秦渊眼底冷硬的东西剥落一瞬,有些动容。

  他想起一些事。

  十五岁那年,他被赵子轩那伙人用园丁浇花的水枪滋得全身湿透,在课堂上发起了高烧。

  没人管他。

  只有她,偷偷往塞进他课桌里塞糖和热水瓶。

  那时他有点恨她,恨她凭什么一边伤害他,一边对又对他好?

  后来他慢慢理解了。

  她只是太怕了,良心上又过不去,所以把自己割成两半,一半随波逐流,一半偷偷给他留条喘息的缝。

  她这么善良,连地狱里的魔鬼都要捞一把,他又怎么舍得伤害她?

  今晚这屋里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除了她,只有她,他才愿意放过。

  秦渊悄然垂下眼,黑鸦鸦的睫毛又长又亮。

  「你知道的,傅芃芃,这不可能。」

  「想让我放过他们,除非我死。」

  他将那把枪调转枪口,把冰凉的握柄塞进她掌心。

  「来。」

  他握着她的手,引着那根颤抖的食指,贴上扳机。

  「开枪打死我。」

  「你们就都自由了。」

  扳机冻得像冬天陡峭的寒风,握在手上,吹得人心口凉哇哇的疼。

  她连小动物都不敢伤害,怎么可能下得去手打死他?

  更何况,他是她喜欢的人。

  她的心意再也藏不住了,含在眼底的泪水一滴滴掉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秦渊,我下不了手……」

  她哭得抽不上气。

  「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我喜欢你啊,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她睫毛糊成一片,鼻涕淌过嘴角,狼狈得像十五岁那年被人逼着强吻他。

  他尝过她的泪,那时她抖,现在也抖。

  她从未变过。

  「那好。」

  他心满意足地把枪从她手里抽回来,「看在你终于诚实一次,承认喜欢我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特权,宽恕一个人。」

  「想让我放过谁。说。」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黑得像化不开的夜。

  「只能选一个,包括你自己在内。」

  「......」

  傅芃芃狼狈得吸着鼻子,想都没想道:「苏晴。」

  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出人意料,该说不说,非常的符合傅芃芃的本性。

  秦渊笑了一下,「那你得赶紧跑了。」

  他缓缓松开了手。

  「跟他们一样夺命狂奔,不然被我抓住——」

  他退后半寸,看她红透的耳尖。

  「你会被我操死。」

  「......」

  傅芃芃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黑暗的楼梯间。

  秦渊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

  瘦长的指尖蹭过嘴唇,那上面还有她眼泪的咸味。

  「作为我最爱的女人,我让你先跑十秒。」

  语毕,他开始哼起一个调子,性感的嗓音有种老唱片沙哑的质感。

  跑在前面的傅芃芃忍不住分神听了几耳朵,认出那是一首义大利黑手党流亡北美时唱的歌。

  关于故乡,关于背叛,关于至死方休的追猎。

  一曲唱罢,他把弹匣退出来。

  满的。他换了另一梭,把弹匣重新推进去。

  咔嗒。

  追猎游戏,开始了。

  **

  风声在耳畔呼啸,恍惚之间,傅芃芃回到了那天晚上的树林里。

  被秦渊抓住的下场,就是被肆意凌辱,玩弄。

  无法言说,究竟是被一枪打死恐惧,还是那天晚上差点被玩断片惨。

  傅芃芃没有再想下去,埋头狂奔。

  楼道黑得像吞人的喉管。

  她借着破烂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前路。

  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撞碎、反弹、追着她,有那么几秒,仿佛跟身后追来的脚步声重叠了。

  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炸到尾椎。

  吸取过上次的教训,她一次不敢回头。

  **

  终于抵达一楼。

  她冲出楼梯间。

  然后停住。

  赵子轩,夏冉,王浩,柏英,丁美琪,范雨欣,穆妍妍,李娜,黄毛。

  他们都站在铁门边,脸色都很难看。

  铁门被锁死了。

  楼梯间深处。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响起。

  秦渊的声音缓缓飘下来。

  隔着黑暗,愈发令人感到恐惧不安。

  「没有一线生机的游戏,不好玩。」他笑着道。

  高大的身躯一半隐藏在黑暗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当中有一个叛徒,是我的人,帮了我很多忙。」

  「为了奖励他,我答应这局游戏不杀他,并给了他一把可以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找到他,你们就能出去。」

  听到秦渊这段话,十几道目光在暗里交错、试探、倏忽收回。

  不知谁先动了一步,拉开了与人群的距离。

  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彼此孤零零杵着。

  但他们的眼睛却没闲着。

  纷纷扫过对方的脸、手、口袋、腰侧。

  钥匙。

  谁身上有钥匙?

  黄毛忽然开口,指着最后一个过来的傅芃芃:

  「是她,钥匙肯定在她身上。」

  「这婊子跟那疯子是一伙的,不仅是今天,很久之前我就在我女朋友家门口对面见过这男人,他就是为了她才搬过来,他们绝对有一腿。」

  几个人影动了,慢慢围绕过来。

  傅芃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赵子轩冲王浩使了个眼色,王浩慢慢朝傅芃芃挪过去。

  「不是芃芃,这太明显了!」

  苏晴高声道,「秦渊摆明了是想把我们当猴戏耍,真想藏人,藏钥匙,会让你一眼猜到?」

  黄毛回头:「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苏晴没来得及说话。

  「砰」的一声,枪响了。

  王浩低头,去拽傅芃芃的左手上臂多了个洞。

  边缘焦黑,血先没出来,顿了半秒,才开始涌现。

  黄毛抢先一步尖叫出声,拉着李娜就往反方向跑。

  人群像油锅上的蚂蚁炸开。

  高跟鞋踩过碎玻璃。

  膝盖磕在水泥棱角上。

  咒骂、哭喊、急促的喘息混成一片。

  可没人再往傅芃芃那边靠。

  「说话就说话,对我的女人动手动脚就不美了。」

  秦渊哂笑道,黑洞洞的枪口垂下去。

  他站在楼梯口,半张脸在月光里,半张脸在暗处。

  把弹匣退出来一点,又推回去。

  咔嗒。

  赵子轩没跑,他第一个冷静下来。

  知道没有钥匙,跑也没用,

  这密闭的废弃大楼是秦渊精心设计的狩猎场,枪在他手上,拥有绝对优势,他们迟早被抓住,玩死。

  秦渊在享受一点点摧毁他们心理防线的过程,而他不甘心成为猎物。

  他冲跑到对面的柏英使了个眼色。

  柏英愣了一瞬,点点头。

  赵子轩双手举起,「我不跑了。」

  他气定神闲地朝秦渊走去,「陪你演了一晚上猎物,你小子这辈子够本了。」

  「有本事。」赵子轩舔舔干裂的嘴角,「冲这儿打。」

  他指自己眉心。

  「别他妈跟遛狗似的,一枪不致命,光吓唬人玩。」

  秦渊没动,像看死人一样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敢?」

  赵子轩笑出声,歪着头,陷入了回忆。

  「你以前就这样。」

  「高二,我把你堵在器材室后面羞辱你,你摸到了根钢管,举了半天,没敢砸下来,然后被我踩在脚底下嘲讽。」

  他眯起眼,神情里满是讥讽和嘲笑。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骨子里还是那个杂种,连报仇都他妈磨磨唧唧——」

  砰。

  赵子轩话断在喉咙里,惨叫从喉咙里溢出。

  右腿膝盖炸开一团红,留下一个坑,

  髌骨碎在里面,像被榔头敲裂的瓷片。

  他控制不住地在最瞧不上眼的人面前往下跪。

  血从裤管洇出来,淌成一小洼。

  他咬着唇咽下惨叫,仰着头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王浩就在这时候动了,和躲起来偷袭的柏英一起,一左一右扑向秦渊。

  秦渊听到破空声,偏过头。

  钢筋蹭过他耳廓,削出一道细红。

  他反手攥住那根钢条,往怀里一拽。

  柏英踉跄过来。

  秦渊膝盖顶上他腹部。

  柏英弯腰弓成虾米,吃痛松了手。

  钢条落地。

  秦渊转身,王浩扑上来。

  他用后肘撞开他,一肘正中肋下。

  王浩闷哼着退了几步,撞上立柱,滑坐下去。

  柏英咬牙再次跟上,跟车轮战似的跟秦渊缠斗起来。

  二打一,枪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

  摔在地上滑行,距离赵子轩不到两米。

  赵子轩看见了,撑着没碎的那条腿,手掌蹭着地,往那边爬。

  血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一米,半米......

  他伸手——

  秦渊脚底蹬地。

  整个人压低,贴着地面铲过去,像夜鹞子收翼俯冲。

  靴底碾上赵子轩手背。

  骨节在鞋跟与水泥之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赵子轩终于惨叫出来。

  秦渊低头,眼底带着兴奋的猩红,像见了血的野兽,把靴底又往下压了半寸。

  「恭喜你,你又让我生气了。」

  枪被捡起,枪口抵住赵子轩太阳穴。

  赵子轩不敢动。

  王浩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又朝这边扑。

  秦渊回头,一声叹息,「你别的事没干成,就养了两条好狗。」

  王浩冲到他面前。

  秦渊松开脚,不避反而迎战,飞扑向王浩,擡手扣住王浩后颈,往墙上一掼。

  颅骨撞上水泥的声音。

  王浩贴着墙滑下去,额头开了一道口子,血糊住眼睑。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秦渊扭头。

  赵子轩不见了,被柏英救走了。

  苏晴攥着傅芃芃的手腕,没扯动。

  「走。」她压着嗓子,「趁他没空处理我们——」

  傅芃芃说:「你走吧,不要怕,我跟他讲过了,放你走。」

  苏晴没松手,要急疯了。

  「你傻了吗傅芃芃?他那话你也信?杀人犯疯子嘴里有一句真的?」

  傅芃芃摇头。

  「起码他没有骗过我。」

  **

  远处。

  秦渊松开王浩的领口。

  王浩侧倒在地上,晕过去了,但胸口还在起伏。

  秦渊拍了拍手起身,朝傅芃芃这边走来。

  衬衫溅了几滴血,在他侧颈蹭开一道淡红的抹痕。

  他在她三步外站定,伸出手:

  「过来。」

  苏晴拦在傅芃芃前面。

  腿在抖。

  「不、不准你伤害她……」

  秦渊懒得理她,双眼只看向傅芃芃。

  傅芃芃从苏晴身后走出来。

  「你答应过我的,放她走。」

  秦渊看着她。

  月光把他睫毛拓成一小片阴影,覆在下眼睑。

  「放她走。」他轻笑了一下。

  「她出去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报警。」

  「你要让你肚子里那个小的,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你父亲蹲了七年牢,你在外面过的什么生活,想必你比我清楚。」

  他看着她。

  「傅芃芃。」

  「你要你的孩子也尝一遍这种滋味吗?」

  傅芃芃抖了一下。

  苏晴甩开傅芃芃的手,眼神惊恐。

  「……你怀孕了?你为什么不打掉?你要替杀人犯生孩子?」

  傅芃芃没答,顾不上。

  「苏晴不会报警。」她对秦渊说。

  「是吗?」

  秦渊不置可否,冰冷的目光落在苏晴身上。

  苏晴打了个激灵,醒悟了过来。

  她举起双手,像被劫持的人质。

  「我不报警。」她说,「我发誓。」

  秦渊笑了笑,身上的寒意化作春风。

  谁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行。」

  「看在芃芃面上。」

  他侧身用备用钥匙打开铁门,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

  苏晴不敢相信他真的放她走,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

  傅芃芃推了她一把。

  「快走吧。」

  **

  苏晴走出去,想回头带走傅芃芃。

  结果铁门在身后无情合拢。

  她只能先顾着自己,逃出去再说。

  不知道跑了多久。

  鞋底都要磨掉了,也没停。

  直到看见远处国道线上那两点光。

  一辆货车打着转向灯,慢慢靠边。

  她扑过去求救。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头道:「姑娘,大半夜的你怎么上这里溜达啊?」

  「带我离开这。」她喘着。「随便哪儿。」

  司机打量她,神情变得严肃。

  「先上车。」

  苏晴钻进副驾。

  引擎发动,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

  她抱着自己,牙关轻轻磕碰。

  开出三公里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师傅,借我下手机。」

  司机把手机递过来。

  她按亮屏幕。

  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按下——11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33)

  门在身后合拢,震得铁锈簌簌往下掉。

  傅芃芃盯着那扇门,眼神都在发直。

  苏晴跑了,外面是夜,是国道,是清晰的泥土芬芳,代表自由的气息。

  秦渊的手从后面箍上来,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喉结轻轻滚动。

  「怎么,后悔了?」

  傅芃芃摇摇头,「不,我做过的决定,从不后悔。」

  「人生苦短,不要让自己陷入情绪的内耗,选了就选了,往前看呗。」

  秦渊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她发顶,唇角慢慢弯起来。

  擡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嘶——你干嘛?」

  傅芃芃捂着屁股擡头瞪他,眼眶还有点儿红,但眼神清亮,没躲没闪。

  「奖励你。」

  秦渊揽住她的腰,往楼梯方向带,「走吧,上楼。」

  「上楼?干嘛去?」

  傅芃芃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那扇门,又看他,「你还想报复他们?玩这种追猎游戏?」

  秦渊意味不明的哼了声,「再跟他们玩玩,然后回家抱老婆睡觉。」

  步子悠哉,跟遛弯似的,踩得楼梯嘎吱响,神似床响的声音。

  傅芃芃脸一红,这老流氓。

  **

  秦渊揽着她往楼上走。

  一步,两步,靴底磕在水泥台阶上,声音闷得像砸在人心口。

  到二楼拐角,他忽然停下。

  「你们在这儿吗?」他扬声,语气拖得懒洋洋的,「我来抓你们咯。」

  回音在楼梯井里荡。

  傅芃芃侧头看他。

  楼道灯早坏了,银白的月光从破窗漏进来,他半张脸浸在月色里,半张脸沉进黑暗,像一尊被劈开的玉像。

  好看得惊心,也冷得惊心。

  傅芃芃不禁打了个哆嗦,感觉这破楼道里站的不是人,是从惊悚片里走出来的鬼魅,带着股子阴森森的俊气。

  他带着她继续往上走。

  三楼、四楼......

  每拐一个弯,就喊一嗓子。

  音量并不高,空荡荡的楼里,足够每个人听见。

  「躲好没有?我可上来啦。」

  他停在五楼拐角,傅芃芃没刹住脚步,撞到他背上。

  「好痛。」

  她皱着眉捂住酸涩的鼻尖。

  「嘘。」

  他把食指竖在她唇边,偏头往黑暗里看。那双眼在暗处也亮,像夜行捕猎的猫。

  「听,他们在呼吸。」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却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啊......」不知为何,她压低嗓子,配合他用气音说话。

  他嘴角还挂着那笑,眼神往黑暗深处瞟。

  那表情怎么说,像狼盯住了兔子窝,知道里头藏着东西,不急着掏,就等着看它们发抖。

  她忽然有点后背发凉。

  秦渊动了,松开她,大步往黑暗里走。靴子跺得震天响,手里的电棍往铁栏杆上一蹭。

  滋啦!

  蓝光炸开,火花四溅,一路擦着墙过去,刺耳的电流声扎进耳朵里。

  远处,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动了。

  先是一声压抑的惊呼,然后是布料蹭过墙角的窸窣,再然后——

  一个人影从杂物堆后冲出来,踉跄着往另一侧的楼道跑。

  又一个。再一个。

  脚步声、喘气声、压抑的哭腔,在空旷的楼里撞来撞去。

  秦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逃窜的黑影,仰头笑了起来。

  笑声肆意又张扬,像个刚恶作剧完的大小孩。

  「一群胆小鬼。」

  他回头冲她说,眼睛里还有没褪尽的兴奋,「我就吓唬吓唬他们,自己先绷不住了。」

  「......是有点好笑。」

  傅芃芃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心里却冒出一个词:恶人。

  不是骂他,是字面意思。

  他好像……真的在享受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秦渊插着兜晃回来,走到她跟前,把电棍递过来。

  「要不要玩一玩?」

  傅芃芃低头看那根电棍。

  黑沉沉的,握柄处沾着暗色的东西,她认出来——是血。

  「试试吧。」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怂恿她尝试新口味的冰淇淋,「偶尔学着放松下心情,就当一场游戏,放心,不会死人的。」

  「......」

  傅芃芃抿了抿唇。

  还不会死人呢,腾伟诚不就死在这儿了?

  等等——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刚才上楼,路过三楼楼道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滕威诚。

  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呢?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三楼楼梯口旁边,胸口洇开一大摊暗红。

  可刚才路过的时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空空的。

  地上一滩干了的水渍形状。

  是其他人逃跑的时候看见了,良心上过不去,给收尸了?

  不待深想,他又催她「尝试」。

  她握紧电棍,擡头看他,「那蓝光你怎么弄出来的?」

  一路火花带闪电,看着还挺帅。

  秦渊眼睛亮了,绕到她身后,握住她拿电棍的手。

  「这样,」他拇指压着她食指,点在开关上,「先按这儿,别松。」

  另一只手托住她手腕,往前一带。

  滋啦!

  蓝光炸开,她吓了一跳,差点甩手扔出去。

  他闷笑出声,手掌收紧,不让她跑。

  「胆小鬼,」这一声是宠溺的,「再来。」

  滋啦!滋啦!

  一路火花顺着铁栏杆蹿过去,刺眼的光炸开又熄灭,照亮黑暗里那些堆满杂物的角落。

  像擦亮黑暗天空的烟火,一霎而过,却又绚烂至极。

  起初她手抖,每次蓝光炸开,她就缩起脖子。

  秦渊就在她背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下一下往墙上蹭。

  炽热的胸膛紧贴她后背,呼吸喷在耳边,偶尔低声鼓励。

  后来手不抖了。

  习惯这节奏后,秦渊松开了手,让她自己玩。

  再后来——

  远处,又一阵骚动。

  有人受不了这种压迫感,从藏身的角落里冲出来,捂着耳朵往更深处跑。

  月光照出他们惊恐的侧脸,有人还绊了一跤,趴在地上往前爬,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傅芃芃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抽了抽。

  这场面……怎么说,有点滑稽。

  像一群受惊的老鼠,被猫撵得到处乱窜。

  第一次有人这么害怕她的存在。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说实话,挺解气的。

  当年追着骂她、压迫她的夏冉,刚才跑得鞋都掉了。

  她滋啦又一下,蓝光炸开,远处又是一阵尖叫。

  她差点笑出声。

  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电棍,稳稳的,一点没抖。

  她刚才……在享受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过程?

  「......」

  傅芃芃喉咙发干,陷入自责的沉默。

  怎么能和秦渊一样,毫无道德压力的欣赏他们的苦难和狼狈逃窜?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秦渊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

  又玩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时间差不多了。」

  傅芃芃擡头:「什么差不多了?」

  他没答,牵着她往天台走。

  推开最后一扇门,夜风灌进脖领,冷得她一个激灵。

  他走到栏杆边,手搭在上面,往下看。

  「今晚倒数第二个游戏。」他说,把背上的枪架在栏杆上。

  傅芃芃走过去:「什么游戏?你还要玩什么?」

  「嘘。」他竖起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听。

  风里有什么声音。

  隐隐约约的,呜呜咽咽的,越来越近。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远处,国道线上,红蓝光在闪。

  三四台警车呼啸而过。

  糟糕。

  傅芃芃错愕不已,一下子明白是谁报的警。

  「对不起......」她嘴唇哆嗦着,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苏晴她会......」

  「嘘。」

  他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轻轻咬住她耳垂,「真愧疚就在床上补偿我。」

  傅芃芃:「......」

  不是,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已经能看见车队的轮廓。

  他这边风轻云淡,她倒是急得不行,忧心忡忡地冲他道:「你快跑吧秦渊!趁警察还没赶到,你从后面走,我留下应付他们。」

  秦渊眼带笑意地看她,「你在担心我?」

  傅芃芃噎了一下,「是是是,我担心你,行了吧?」

  她拽着他胳膊往楼梯口拖,「你别再测试我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脚底下像生了根,她拽不动,回头瞪他。

  「秦渊!」

  她急了,眼眶发红,「我认真的!我不想肚子里的小孩没爸爸!」

  「先不说这个,第二个游戏,开场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他,「都什么时候来,你还想着玩游戏?你这人怎么玩心这么大——」

  「轰——」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

  傅芃芃一哆嗦,下意识往楼下看。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大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在这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些躲在各层的人,更听得明白。

  楼下乱了。

  脚步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像被捅了窝的老鼠,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往楼下冲。

  有人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绊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有人拽着别人往前推,把挡路的甩到一边。

  哭的喊的骂娘的,挤成一锅粥,往那扇刚被撞开的大门涌。

  秦渊站在栏杆边,往下看,眼角似笑非笑的冷冽。

  「跑得倒挺快。」

  他把背上的枪取下,架在栏杆上,扣动扳机。

  「砰——」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体一歪,栽在地上。

  后面的人尖叫着散开,没人敢靠近,跑得更疯。

  警笛声就在外面,红蓝光已经能照进一楼大厅。

  希望就在眼前,谁还管别人死活?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秦渊把枪口移向另一个。

  傅芃芃反应过来,扑上去抱住他胳膊。

  「你疯了?!」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警察来了!你当着警察的面杀人?!」

  秦渊低头看她。

  她眼泪糊了满脸,却死死抱着他胳膊不放。

  他笑了一下,强硬地握着她的手扣上扳机,把枪口重新擡起来。

  「你也来玩玩。」

  傅芃芃瞪大眼睛:「你——」

  「砰。」

  又一个人倒了。

  她手抖得厉害,他却握得很稳。

  「秦渊!我求你了,你别再杀人了说好的复仇折辱,怎么变甜宠了(34)

  「嘘。」他贴着她耳朵,轻声细语,「里面不是子弹,我换成了麻醉针。」

  傅芃芃愣住,扭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额头。

  「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说过什么……

  她脑子飞快地转。

  他说过今晚不会有人死,他说过他们之中有一个叛徒,身上有大门的钥匙。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为那个叛徒是她,但如果换个思维——

  她在他身边待了整整一晚,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那门是谁开的?

  腾伟诚。

  那具消失的尸体。

  那那个明明应该死了却「不见了」的人。

  如果腾伟诚是叛徒,就能够配合秦渊完成这场戏。

  从头到尾,这场所谓的「追猎游戏」,每一步都在他掌控。

  连警察的到来,可能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有脱罪的办法?」

  秦渊没答,眯起一只眼,又开了一枪。

  这次瞄准的是赵子轩。

  子弹破空而去——

  赵子轩像感应到危险,伸手想扯夏冉,谁料夏冉早有防备,离他远远的。

  于是这人肉防弹衣就变成了王浩。

  王浩闷哼一声,栽下去。

  赵子轩转身就跑。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柏英,忽然动了。

  他扑上去,从后面揪住赵子轩,一拳砸在他脸上。

  「我操你妈!」

  柏英疯了一样地揍他,「老子跟了你多少年!你他妈拿我当狗!王浩对你多忠心,你拿他挡枪!老子公司被你搞垮了还得给你擦屁股,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赵子轩挣不开,被柏英按在地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滚了几圈,忽然——

  赵子轩不动了。

  柏英爬起来,浑身是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根钢筋。

  他又低头看地上的人。

  赵子轩躺在那里,胸口一片暗红,眼睛瞪得大大的。

  柏英手一松,钢筋落地,往后踉跄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人群再次炸开。

  傅芃芃张了张嘴,看着楼下那团混乱,脑子一片空白。

  秦渊「啧」了一声。

  「希望别死。」他把枪收起来,语气可惜,「不然,下次游戏就不好玩了。」

  傅芃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牵着她的手往天台边缘走。

  那儿有个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他拉开拉链,扯出一团,黑乎乎一片,在风里展开。

  滑翔伞。

  傅芃芃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动作很快,把搭扣往她身上扣,又扣自己,三两下弄好。

  「最后一个游戏。」

  风灌进来,伞翼鼓起来,把他俩往后带了一步。

  她不稳地趴在他怀里,他低头看她。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软,眼底有碎碎的光。

  「名叫『相信』。」

  「傅芃芃,」他问,「相信我吗?」

  她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安稳的靠在他怀里。

  「信。」

  她闭上眼睛,声音被风吹进他耳朵里,「不信你,还能信谁?」

  他笑了。

  下一秒,脚下一空。

  风托着伞翼把他们带起来,楼顶在脚下迅速变小。

  那些红蓝光、那些尖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全部变成模糊的一片,被他们抛在身后。

  夜风很凉,他胸膛很热。

  从未有过的刺激感在大脑皮层炸裂。

  夜风呼啸的吹乱长发,失重的感觉愈演愈烈平稳,但情绪却诡异得安稳了下来。

  他嘴角弯着,眼底有光。

  「怕吗?」

  「不怕。」

  她摇摇头,紧紧抓住他横在腰前的手臂,目光惊奇地往下看。

  城市在脚下铺开,灯火连成一片,远处的国道线上,警车还在闪。

  但那声音已经远了,模糊了,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们不知道要飞往何方,秦渊没有,傅芃芃也不问。

  好像只要在他身边,就有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切都有他摆平的安慰感。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怕也没有用,你是我的了,这辈子都是。」

  风声灌满耳朵,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

  很快,很稳。

  她勾了勾唇,轻声回应:「......知道了。」

  **

  那天晚上的枪,除了射向腾伟诚的那颗,其余的一发真子弹都没有。

  全是麻醉针,剂量刚好让人倒地上瘫一会儿,醒过来连疼都忘了。

  除了赵子轩,腾伟诚也没死。

  他是那个真正的「叛徒」,从葬礼那天起就是秦渊的人。

  假死那一出演得逼真,倒地上那会儿憋气憋得脸都紫了,愣是没动一下。

  后来趁乱爬起来,从侧门溜了。

  那滩「血」,事后傅芃芃回去看,就是一包番茄酱兑水。

  至于其他人,没一个敢透露秦渊的存在。

  他们不敢,秦渊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了:洗钱的流水、行贿的录音、替赵子轩处理脏事儿的证据……

  随便掏出来一样,就够他们在里面蹲到头发白。

  他们只能口径一致地帮他脱罪。

  那天晚上他们在废弃楼里「聚会叙旧」,喝多了各自散了,什么枪什么绑架,不知道,没见过。

  问就是一切都是赵子轩干的,把所有的罪都归结在他身上。

  警察问了一圈,问不出个所以然。

  赵子轩那案子后来怎么结的,傅芃芃没细问。

  听说是柏英的律师给力,辩成了过失致死,判了几年。

  柏英进去那天,据说挺平静的,没喊冤没上诉,就问了句:我表现好,能减刑不?

  好像早就认了。

  后来傅芃芃才懂那句话什么意思。

  这句话不是对法官说的,是对秦渊说的。

  秦渊对这群人的惩罚,从来不是送他们去死,是生不如死。

  让他们出来以后,还得接着玩。

  每年不定时,地点随机,有时候是废弃厂房,有时候是荒郊野岭。

  秦渊心情好了就不提,心情差了,群里发个定位,附两个字:集合。

  那群人不敢不来。

  证据在人家手里,命也在人家手里攥着。

  来了还能活,不来,谁知道哪天早上睁眼,警察就站床头了?

  游戏内容每年换。

  有一次是躲猫猫,有一次是找钥匙,最近一次是纯遛。

  秦渊开车,他们在后面跑,跑得慢的被逮住,就在车里坐着等下一轮。

  没有人敢反抗,苦哈哈地陪着这位暴君玩游戏。

  傅芃芃头一回旁观的时候,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丁美琪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范雨欣跑掉了鞋也不敢回头捡,穆妍妍一边跑一边哭,但脚下一点没停。

  至于夏冉,据说已经被逼疯了,关在了精神病院里,整日对着西北边,秦渊别墅所在的地方跪拜请罪。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想起小时候看蚂蚁搬家,用树枝挡它们路,看它们绕来绕去找出口,急得要死,但就是死活出不去。

  原来人,有时候和蚂蚁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傅芃芃就知道,她的「无情剑心」回来了。

  后来秦渊把树枝递给她。

  「你来。」

  她接过来,蹲下,挡住一只。

  那只蚂蚁慌慌张张调头,撞上另一只,两只一起乱转。

  最后一只在悬崖边摔断了腿;另一只差点被树枝戳瞎眼。

  她勾了勾嘴角。

  秦渊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看。

  再后来,她也开始期待每年的那一天。

  不是期待折磨谁,是期待看他站在那儿,嘴角挂着笑,眼睛里亮着光。

  像当年在教室里,她偷偷往他课桌里塞糖时,幻想过的样子。

  自由,嚣张,谁也别想再按住他。

  有一回游戏结束,他俩坐在车顶上等天亮。

  远处那群人互相搀扶着往国道走,走几步摔一跤,骂骂咧咧,但谁也不敢回头。

  她靠着秦渊肩膀,忽然说:「我现在是不是也挺坏的?」

  他低头看她。

  「恨我吗?」

  她想了想。

  「不恨。」她说,「就是觉得——」

  她顿住,没找到合适的词。

  秦渊替她补上了。

  「觉得我们天生一对?」

  她愣了一下,笑了。

  风吹过来,天边开始泛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群人的脚步声远了,骂声也远了。

  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哄着她入睡。

  (完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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