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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帝鴻 第99章 與君一席話

作者:空晴羽

樹屋中,鴻正盤膝坐在地上,見風后坐到他對面,立即露出恭敬之色。 他方才聽到風后與嫫的對話,暗自驚詫這老人有大智慧,立即探身抬爪,將風后背後的樹藤劃開。 樹藤脫落,風后活動了一下肩膀,舒展開背後的羽翼,又合攏,“世子有大本事,不怕老朽暗算。”他呵呵地笑著,像極了一個普通的老人。 可越是如此,鴻越是覺得他非凡,對他拜了拜,恭敬地問道:“老丈如何稱呼?” “風后!”老人似嘆息又似追憶,“我本是追隨初代有巢氏的風部主君之後,有巢部中的飛行戰士,皆出自我族。” “這一戰,老丈的族人死傷慘重。” “結局既然都是滅族,後死者便不需嘆息先死者了。你說老朽這話在不在理,世子?”風后的言語中充滿智慧,這一句雖然說的是他不需嘆息那些死去的飛行戰士,可落在鴻的耳朵裡,卻聽得出,是再說他鴻是後死者,不需為有巢部這些先死者嘆息。 一句話點出生死,那麼危機何來? 鴻更加恭敬,又對風后拜了拜,“老丈可否指點迷津?” “你是我平生僅見的聰明人,世子吶……”風后又舒展了一下身體,選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側坐,笑看著鴻,彷彿要死的不是他,而是鴻,“我見世子方才並不想屠戮有巢部?” “確是如此。”鴻坐直了身體,向學生對待老師那樣,謹慎地回答,“如我部戰士所言,荒原上的規矩是不殺老弱婦孺。” “那麼除此之外呢?這裡還有三百山林戰士和將近一百的飛行戰士,他們可不是老弱婦孺,若是你放了他們,恐怕還未離開餘山,便會被他們以法力驅策自然之力,消滅在這裡。” 此時,風后的氣勢更加厚重起來,彷彿彈指間少典部等戰士們便會灰飛煙滅。 鴻怔住了,“老丈的意思是,要殺?”他試探著問道。 風后卻開懷大笑,“殺得好。在他們的妻兒面前殺了他們,讓這些孩子帶著仇恨長大,等他們長大之後,就會想世子麾下的勇士們一樣強大,然後再去找少典部報仇!仇恨,是殺不完的!” 鴻無比震驚,原本糾結的內心,此時就像糾纏錯落的藤蔓,越來越亂,他尋不到一絲源頭,更看不到什麼辦法。可風后偏偏就不再說下去,顯然是想聽聽鴻的答案。 鴻甚至可以猜到,若是他的答案不能令風后滿意,這老頭恐怕會立即轉身赴死。 此時此刻,這個肩負部族生死存亡的老人,竟然在考校他,難道他在老人的眼裡,比有巢部的存亡更重要麼? 鴻想不明白,卻也極不希望那樣的事發生,因此飛速轉動腦筋,去推演解決之道。 風后氣定神閒地看著鴻,更似有一番超凡脫俗的悠閒,“風部本非有巢部的子民,也非被有巢部戰敗而歸降的。若是溯源到最初,風部的始祖本是天皇伏羲聖的後裔……” 鴻正在側耳傾聽,但風后說到這裡便不說了,話鋒一轉,笑道:“世子,可有高見了麼?” “老丈,在下愚鈍,只覺得不殺更好。”他正色看著風后,如同交卷似的鄭重,“不殺有巢部戰俘,那些父兄死在戰鬥中的婦孺自然也會痛恨我少典部,小兒長大之後或許也會找我少典部復仇。但世間事就是如此,如同在荒原上,就算我們不去捕獵,那些兇獸猛禽也會來捕獵我們,生存在這世間的人,便不能懼怕戰鬥。當戰則戰,才是我輩兒郎的生存之道。然而可不殺之人便不殺,也是我部兒郎的氣節與信念,一如保護草原上的母獸與幼崽一般,這是自然之道。” 他說到這裡,風后的目光中露出讚許,卻沒有說話,繼續聽他言論。 “老丈,在下內心糾結。既認為不當殺,但不殺我部便會觸怒神農氏,我部當死。” “世子的意思是,左右都是死,不殺則死命,殺則死心?” “老丈大智慧!” “但我並不認同。”風后笑著坐正身體,氣勢如虹霓,散發出凌厲的氣息,守在門口的嫫感受到這股殺氣,險些就要衝進來保護鴻,但那一瞬間她忽然想到,此時的鴻不是那個毫無薩滿之力的少年,而是一個比她還生猛的白熊,還有什麼可怕的? 卻聽風后說道:“殺,不止死心,當死命。不殺,或可活!” “願聽老丈教誨!”鴻露出驚訝的神色,內心裡滿是踟躕。 風后凝重地說道:“世子以區區兩百餘人戰有巢部兩千戰力,其中以少典部三十七人為主戰,大獲全勝。此等戰力,不僅令老朽讚歎,恐怕也會令神農氏震驚。” 他的話如同滾滾雷霆落在鴻的心田,這一刻鴻對外物置若罔聞,耳中只有老人的雷音:“有巢部並非脆弱,若脆弱,神農氏的各部諸侯為何連年累月無法侵吞有巢部寸許土地?南方諸部為何臣服於有巢部治下?戰力使然!有巢部非但不脆弱,還有力敵天下共主的本事,主君踵楚更能與神農氏劃江分治。換句話說,這次世子率軍南征有巢部,一戰則勝,這樣的戰力足以睥睨天下,不負北伯之名。老朽猜想,若是世子將矛頭對準神農氏,神農氏又如何自處?神農氏雖治下數百諸侯,但陳城只有四大衛,他們能敵過世子麼?尤其世子與方相城少主走得近,若是聯袂起兵,神農氏危矣!世子,只怕此戰過後,神農氏容不得你少典部的生路!” “老丈所言極是!”鴻內心震撼,風后的話切中關鍵,這也正是他內心所憂,如今已是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自處,連忙對風后又拜,“還請老丈解惑!” “不殺有巢部!”風后將前傾的身子收回,散去一身殺氣,溫和地笑道,“踵楚必死,老朽將代有巢氏之職,世子從儲君手中救下有巢部眾人性命,這份恩自然記在世子記在少典部的身上,而戰場上害命的恨,則記在神農氏記在陳城的身上,世子須知,有巢部將成為世子的底氣。” “此話怎講?”白熊金目靈動,滿是求教的光輝。 “世子試想,若殺滅有巢部。江南歸入神農氏治下指日可待,征討南方諸部並非少典部不可。那時殺世子滅有巢部,當是神農氏的最優選擇,擇機降罪滅殺少典部,神農氏當可高枕無憂。”風后眯起眼睛,笑看鴻,“老朽猜想,世子早已想到此間,因而才糾結於不殺死命吧,不殺有巢部,便是給神農氏滅絕有巢部一個降罪的契機?” “不瞞老丈,我正是如此想。”鴻坦坦蕩蕩,卻讓風后對他又高看了幾分。 老人搖頭笑道:“世子之看出其中之一,卻沒看到其中之二。” “何為其中之二?” “世子即便殺滅有巢部,神農氏若想降罪,難道就沒有其他的契機了麼?”老人一語點破關鍵,撥開了鴻心中的迷霧,“然而若有巢部不滅,向神農氏稱臣,不是三五年,這一批少年便會長大,有巢部便會強大如今日,神農氏麾下能制衡有巢的,便只有你少典部。此養二虎制衡之法,滅其一則另一方獨大,便會威脅神農氏,神農氏便是有一百個不情願,也不敢殺滅少典部。且若有一日,神農氏降罪,世子亦可率少典部南下,與神農氏劃江而治,也是給少典部留下一條退路!” “老丈真言!”鴻茅塞頓開,忍不住讚歎,隨後他輕呼一聲,“嫫,你來!” 嫫立即走進樹屋,對風后滿是警惕,似乎下一刻就會暴出利爪,將老人撕碎。 然而鴻卻溫和地說道:“此為我的老師,你莫對他失禮!” ——什麼? 嫫內心震驚,怎麼才與他說了片刻,就成了他的學生? 可既然鴻如此說,她也不便對風后再露出敵意,於是對風后拜了拜,算是見禮。 風后笑嘆:“這一代的方相氏厲害,更勝從前!” 這一代的方相氏自然是嫫的母親芷蘿,但風后所說的必非芷蘿,而是說的嫫。可見老人對嫫的評價也極高,似乎在說,當嫫成為方相氏時,恐怕會令這個部族大放異彩。然而他不說下一代,只怕是嫫成為方相氏的日子也不遠了。 “鴻,你要如何做?”嫫也是聰慧的人,既然鴻稱風后為老師,自然是不會殺滅有巢部。可堂而皇之的放生,那便是目無神農氏的大罪,他不禁為鴻擔心起來。 “你為我治病。” “治病?” “把我變回人!” “可我不會!” “無妨,裝個樣子就好。” “嗯!”嫫無奈地點頭。 “老師,要委屈你了。”鴻又看向風后,恭敬地說。 風后哈哈大笑:“能為世子師,老朽榮幸,委屈又何妨。老朽在江南靜待世子龍飛於九天之時,便助世子興風布雨……” 他這話聽得嫫雲裡霧裡,但鴻的內心卻大動。 ——難道老師認為我能與神農氏同等成就? 他按捺下心中激動,讓嫫將風后重新捆綁,丟出樹屋,並笑道:“滿口胡言,既說完了,便等著領死吧。” 說完,白熊也躍下樹枝,來到大地上,掃視一眼有巢部的戰俘,冷漠地說道:“將踵楚處死,其他人明日焚滅。就有勞姐夫了。” 榆棢聽得古怪,但正因如此,他才福至心靈,猜到鴻必然另有計劃,於是笑道:“今日卻是不急。西陵少主,你遣將士先將踵楚的人頭閣下,煉化他的屍體,令他無法死而復生。明日我便焚滅這山。” “為何等明日?”西陵蕾不解。 “我要為鴻治病!”嫫忽然冷冰冰地說了一句,“我想起師父給我的息風丹或有效果。” 西陵蕾仍感到莫名其妙,而榆棢緊跟著笑道:“這裡有屋舍,讓戰士們好生休息一日,明日再焚不遲。否則今夜咱們便又要在曠野中風餐露宿了。” 西陵蕾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