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邑錄 第五十九章: 疏甲驚略:苗疆禍起(一)
日落後,氣溫驟降,紫禁城養心殿燈火通明。 東暖閣軒外窗已經凍霜,堂內卻無比暖和。弘曆側臥於床榻,品嚐甜瓜和梨子。少食,既為晚膳。 他終年一日兩膳,只在傍晚吃一些點心或果脯。 床榻上方懸掛一塊匾額,名喚“隨安堂”,兩側有一副對聯,裱框豎掛,墨書“無不可過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 此聯為行文,弘曆二十載前御筆。往事既矣,何來相知,他遙想歲年,雙目不禁從對聯處徐徐落下,隨之微微動一下。 貴祥見到老主子起身,趕緊上前攙扶。 弘曆踱步行至西暖閣,來到勤政親賢殿,停步抬頭望向殿內上首牌匾,書寫著“勤政親賢”四個大字,系雍正御筆。 兩側亦有一副對聯,上書“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言為對聯,實則謬之,此聯並不對仗。 弘曆想起先帝曾在此日以繼夜的批閱奏摺,不免興嘆,臨朝已有六十年,竟難有此這般勤政。 他駐足未久,很快來到佛堂,這裡供奉這藏傳佛教的唐卡。 貴祥攙扶著弘曆,同時挽起寬袖,輕拂蒲團,待弘曆跪下後,貴祥便退後幾步,隨時伺候老主子。 弘曆取出一串佛珠,以拇指和食指掐之,閉上雙目,嘴裡不停誦唸佛經。 從母珠往下第二珠開始,弘曆每誦經一句,拇指便下掐一珠。掐到母珠時,即刻轉過來,再從另一邊的珠子掐起。 酉初三刻,弘曆停止誦經,睜開眼睛,望著供桌上的佛像,突然間想起什麼,便叫道:“貴祥。” 貴祥先是愣了一下,沒想到老主子已禮佛完畢,急忙應道:“主子有何吩咐?” “倦勤齋修繕如何?”弘曆輕聲言道。倦勤齋自去年始建,耄期倦於勤,此齋之名便立意於此。 “奴才前些時日已問過內務府,今年晚秋即可完工。”貴祥低頭語道。 “那就好。”弘曆在貴祥攙扶下,起身緩步走向三希堂。 堂屋很小,四十年前設立,名曰“三希”,即為“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 屋首橫掛有“三希堂”匾額,兩側亦有一副對聯,墨書“懷抱觀古今,深心託豪素。”上聯出自謝靈運的《齋中讀書詩》,下聯摘取顏延之的詩句“向秀甘淡薄,深心託豪素” 弘曆自以通古博今,會筆捲書,故而御書此聯。 貴祥從櫃子裡取出《快雪時晴帖》,展開置於桌面。他服侍弘曆二十年有餘,自是曉得老主子來到三希堂,必定描畫揮書。 弘曆並未閱覽《快雪時晴帖》,而是隨意翻看一些古書。貴祥察覺弘曆似乎有不悅之色,便輕聲言道:“皇上,奴才這就去取來其它拓書。” “不必了,你去取一些紙張過來。”弘曆擺擺手,來到桌前,坐上椅子。 貴祥很快取來紙張,此為仿製的“明仁殿紙”,顏色淡黃,紙面施粉加蠟,上方有云紋圖案,弘曆多用此紙作書。 他起手將紙張輕放在桌面,轉身來到桌角,拿來宮廷御製的墨寶,往硯臺上研磨。 半刻時,緩身而起,在紙張兩側放置紙鎮,並從桌沿的筆架上取出一支毛筆,蘸滿墨汁,往紙張落筆,他行筆很慢,收筆極快,未久便在紙面上寫下“民”和“勤”。 弘曆早年間主學祖父康熙的字型。康熙推崇董其昌,其書法有幾分董其昌的韻味。後來他喜歡趙孟頫的書法,漸而臨摹其作品,從此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 停筆放架,看著面前的兩個字,不是特別滿意,尤其“勤”字,由於揮毫時使用濃墨,故而造成墨水沉降,滲入紙張。 貴祥見到老主子若有所思,似乎為煩事所擾。再觀紙上字書,察覺有異,便取來烏卜藏香,放入香盒,置於桌角點燃,作為提神之用。 弘曆撤下紙張,貴祥立即上前收好,以便日後銷燬。皇帝墨寶除了宮藏,或者賜予臣下,其餘燒盡。 不多時,弘曆再次揮毫,墨書幾幅字,還是不遂己意。 他撤去此前的書作,望著空白的明仁殿紙,思考一下,提氣凝神,下筆,揮墨行就,寫下兩行字書,即為“耆期致倦勤,頤養謝喧聲。” 弘曆看著此書,心中萬分痛楚,自忖年過八旬,只怕頤年困之。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秘事,當年繼承大統之初,發現先帝遺留一卷絕密案宗,詳載山西某處深山裡,暗藏一座宮殿,以此煉製“長生丹”。 當時他覺得“長生丹”為無稽之談。先帝亦是服用過量丹藥,突然薨逝,故而下令撤離宮殿裡的煉丹士,密封此地。 如今弘曆想起此事,不禁興嘆,世上如有“長生丹”,那該有多好,可是何來此等仙品。秦始皇一生追求之物,豈為凡人所得。 貴祥看到弘曆靜待案前,恐其急患內疾,“皇上,您哪裡不舒服? 弘曆回過神來,發覺貴祥已行至身旁,“朕無大礙,只是想起往事而已。” 酉正二刻,貴祥聽聞不遠處有碎步聲,轉身望去,只見一名小太監走進三希堂,來到他身旁,耳語一番。 傳達完畢後,小太監徐徐往後撤步,很快離開三希堂。貴祥隨後躬身向弘曆言道:“皇上,眾位大臣已經來到殿前。” “朕已知曉,讓他們在殿前候見。” 不多時,弘曆來到中正仁和殿,坐上龍椅,目光注視著殿前幾位大臣,他們恭敬以待。 早前,弘曆接到急報,南方發生匪亂,故而命軍機處召集大臣商議此事。 “和珅為何沒來?”弘曆問道。 幾位大臣不敢抬頭,亦默不作聲。貴祥趕忙上前,對弘曆輕聲言道:“皇上,御膳之時,奴才已經告訴過您,和珅大人身體抱恙,不便前來朝會。” 弘曆遲頓一下,他如此年歲不記事時常有之,“哦,朕忘記了。” 眾大臣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依然沒有出聲。領班軍機大臣阿桂見此情形,便開口言道:“皇上,您急招臣等面見,不知有何要事商議?” 在這朝堂上,唯有阿桂膽敢擇首進言。其功勳卓著,且無論名望,還是地位,都有資格。 弘曆聞言,不好說什麼,轉首望向貴祥,令其取出一封密摺,於殿上宣讀。 “苗人作亂,乾州被圍,各地倉庫遭劫,已然掠空。同知宋如椿、巡檢江瑤俱已殉難。鎮箄總兵明安圖困於衛所,尚不知境況如何。” 折盒的傳牌書有“湖廣總督福寧急奏”,且特別註明“緊要”二字。 阿桂聞之大驚,急言道:“幾日前,湖廣提督劉君輔奏報稱,湖南有小股苗匪犯亂戮民。如今竟釀成大亂,攻佔州府,此與覆朝何異?” 王傑眉頭緊鎖,他側身而出朝殿上言道:“皇上,福寧奏報之事,是否有誇大之辭,臣覺得可令驍騎前往湖南查探。” “不必了,福寧所奏屬實。”弘曆緩緩起身,貴祥趕緊上前攙扶。 弘曆行至殿前,繼續言道:“月前,湖南巡撫姜晟給朕上疏一道密摺,奏報苗匪已攻陷永綏,還說不知何故,遲遲不見朝令下達。” 他看著眾臣,又道:“朕下旨加急送往湖南,命姜晟速將苗匪犯亂詳請上報。得知去年十二月,貴州苗疆一股同族苗人,不知何故,突然立下匪盟,虜殺客民,禍亂鄉里,並由此大肆擴張。” 福長安聽聞此言,心頭一驚,其實貴湖兩地早已上報軍機處有苗匪作亂,請令何治此禍。 當日他獲此奏報,既與和珅商談,共同署理此事。 和珅看完奏報後,許久才將奏摺遞還福長安,表情略顯凝重,須臾,他的臉色逐漸恢復過來,言道先別將奏摺送達皇上,其自有辦法解決,還叮囑此事二人知曉即可。” 福長安察覺和珅神情有異樣,似乎有隱情,思索一番,還是相信和珅能夠處理好此等匪亂之事,故而沒有絲毫猶豫,很快把奏摺交與他。 此時朝會,相當安靜,肅嚴可狀。另兩名軍機大臣董誥與檯布一語不發,他們不知聖意為何,不敢隨便出聲。 阿桂用餘光瞄一下同僚,看來還是隻能由自己出言,“既然貴湖兩地苗人作亂已有時日,且成禍患,不知皇上意欲平亂,還是招撫?” 弘曆沉思一陣,言道:“朕即位後,平定大小金川,入藏清剿廓爾喀,歷經大小戰事百餘起,對亂賊何曾退卻。” 金口剛落,殿外執守侍太監走進養心殿,行至貴祥身旁,低語道:“畢沅大人已抵殿外候見。” “我已曉得,你下去吧。”貴祥在這名太監退下後,轉身來到弘曆身旁,言道:“皇上,畢沅大人已到殿外,是否召見。” “讓他進來。”弘曆言道。 執守侍太監得令後,移步養心殿外,向畢沅傳達口諭,後者聞之,立即動身行至殿門。 畢沅進入內殿,拜見皇上後,站到一旁,他見到殿內有幾位大臣,不免驚惶,只因他們全為朝廷重臣,除了和珅,其他五位軍機大臣均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