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萬邊軍進京,皇上為何造反? 第86章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帥帳內,韓王府長史劉慎的話音落下之後,帳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張定邊和趙普勝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是從韓王麾下走出去的,對那位老主子的脾氣再清楚不過。
李昭鉞這個人不壞,就是優柔寡斷,耳根子軟,誰跟他說話他都點頭,回頭一想又反悔,在韓王麾下那些年,他們沒少被這位王爺的反覆無常折騰。
但有一點,李昭鉞從來不對自己人下死手。
這也是為什麼張定邊,敢在地門關外帶著三萬兩千河西子弟歸降陳楚言的主要原因。
他知道韓王不會因為這個就殺他的家眷,事實證明他賭對了,李昭鉞確實沒殺,只是扣在城牆上曬了三個月。
終於張定邊開口問道:“劉大人,韓王殿下除了請我們入城議事,還說別的了嗎,比如開城投降?”
聞言,劉慎微微搖頭,面上依舊維持著不卑不亢的神色:“殿下說,想與二位將軍當面商議平涼府之前程;”
“至於具體條款,殿下沒有明說,下官也不敢代為轉達,二位將軍入城之後,殿下自會親口告知。”
呵呵!
這時,徐不歸忽然冷笑了一聲。
緊接著,從帥位上站起身,走到劉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厲聲道:“商議前程?他扣了張將軍和趙將軍的家眷三個多月,天天拉出來在城牆上曬太陽,現在想起來找他們商議前程了?”
“劉大人,你回去告訴李昭鉞,讓張將軍和趙將軍入城可以,他先把家眷送出城來,一手交人,一手議事。”
劉慎一揖到地,不慌不忙地回答:“徐將軍,韓王殿下的家眷也在城中,殿下若存心要加害二位將軍的家眷,何必等到今日?也不必派下官來請;”
“殿下說,他有些話,只想對張將軍和趙將軍當面說,另外——”
說著,劉慎從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緘的信函,雙手呈上,道:“這是殿下親筆寫給徐將軍的信,請徐將軍過目。”
徐不歸接過信函拆開掃了一遍,眉頭皺得更深了。
緊接著,他隨手把信往案上一拍,轉頭看向張定邊,開口問道:“他讓你們去,你們怎麼說?”
張定邊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徐不歸回道:“徐將軍,末將和趙副將願意去。”
徐不歸道:“你就不怕李昭鉞這是鴻門宴?把你們倆騙進城一刀砍了,然後趁大軍群龍無首之際突圍?”
“怕!”
張定邊不假思索的回道:“末將怕家眷有失,也怕韓王真是在擺鴻門宴。”
“但,末將更怕一件事,怕上位的鑾駕到了,平涼府還沒拿下,怕將軍因為末將的家事耽誤了前程,怕這三個月死在平涼城下的弟兄們白死了;”
“韓王殿下若是真心歸降,末將入城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平涼,韓王殿下若是假意誆騙,末將和趙副將的兩顆腦袋,也夠讓他出了心裡的那口惡氣了。”
趙普勝接過話茬,神色坦然的說道:“徐將軍,末將和張將軍一樣,韓王殿下若是真心請降,末將替將軍迎降,他若是假意誆騙,末將和張將軍的兩條命,就當是給將軍強行攻城的一個理由;”
“到時候,將軍不必再顧忌家眷,也不必再顧忌河西子弟,該強攻強攻,該開炮開炮;”
“末將只求將軍一件事:若是強攻,派炮手對著韓王府轟,末將的家眷就在王府隔壁,一炮下去,末將一家老小和韓王同歸於盡,那是他們的命,也是末將的命。”
嘩!
帥帳內,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徐不歸看著面前這兩個降將,好幾次想開口說:你們不必如此!
可話到嘴邊,最終還是說不出口。
因為,他是帶兵的人,他知道這是當前最好的選擇,韓王開了城門,不管裡面擺的是酒席還是刀斧,去,是唯一的出路;
不去,大軍繼續耗著,上位鑾駕到了,他徐不歸臉上無光,這兩人的家眷也早晚要死在城中;
去了,也許還能用最小的代價拿下平涼!
“好。本將軍準你們入城,明日辰時,你們二人只帶親衛各四人,入城議事。”
終於,徐不歸作出了決斷,他走到張定邊和趙普勝面前,道:“答應本將軍,活著回來,本將軍和十五萬弟兄在城外等你們;”
“出不來也沒關係,本將軍親自帶兵轟開平涼府的城門,把你們倆的屍骨接出來。”
張定邊和趙普勝同時抱拳:“謝徐將軍。”
劉慎也拱手一揖:“下官這就回城復命。”
是夜。
平涼城內,韓王府。
劉慎從大乾軍營回來後,把徐不歸的條件和張定邊趙普勝的反應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為虞韓王李昭鉞坐在那把空蕩蕩的王府正殿裡,聽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還不到四十,兩鬢的頭髮卻已經白了大半。
這三個月困守孤城,他的頭髮白得比過去十年還快。
四哥李昭胤在太原城下自刎歸天的訊息傳到平涼府時,他一個人坐在書房的黑暗中,很久沒有說一句話。
四哥是個傻子,但四哥至少還像個父親,他的鸞兒死了,他下去陪鸞兒。
可他李昭鉞呢?
他沒有兒子,僅有的兩個女兒早已嫁人,不在封地,他困守這座孤城,到底在守什麼?
後來,五哥李昭珪在開封登基稱帝的訊息也傳到了平涼府。
江南七王聯名上表,宗室團結一心,大虞國祚不絕,五哥龍飛九五,意氣風發,先後給平涼府來了三封詔書。
第一封勸他‘固守待援’;
第二封許諾他‘平叛後封皇太弟’;
第三封措辭嚴厲,要他‘與平涼共存亡’。
李昭鉞把三封詔書放在燭火上,一封接一封地點燃了。
最後是西域傳來的訊息:陳楚言在金山腳下親手斬殺回紇大汗多邏斯,西域三十六國集體稱臣,尊其為天可汗,回紇汗國覆滅,絲綢之路重新貫通。
聽完這個訊息之後,李昭鉞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忽然笑了。
四哥死在太原城下,是他自己蠢。
五哥還在開封當皇帝,是他不要臉。
可陳楚言,這個鹽販子出身的亂臣賊子,竟然把回紇滅了,把西域打通了,把八百年前霍去病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大虞三代皇帝都做不到的事,他一個篡位的逆賊竟然做到了。
這,或許就是天命吧!
李昭鉞終於開口了:“劉慎,張定邊和趙普勝的妻兒還在不在?”
劉慎回道:“回殿下,都在,張將軍的老母親前些日子受了些風寒,臣已命人每日送去湯藥,今日已經好轉,趙將軍的夫人和幼子也安然無恙。”
嗯!
李昭鉞點了點頭,道:“明天,把他們帶到城門口,張定邊和趙普勝一進城,就把人交給他們;”
“告訴他們,這三個月來,他們的家眷在城裡沒挨一天餓,沒受一天凍,本王雖說不是什麼好主子,但也不至於拿兩個降將的妻兒出氣;”
“然後,把張定邊和趙普勝帶到王府來。”
劉慎遲疑了一下,回道:“殿下,徐不歸還下令了,讓張定邊、趙普勝二人各帶四名親衛陪同入城。”
聞言,李昭鉞擺了擺手,道:“帶就帶了吧,本王又不是要在王府裡設伏兵殺了他們,本王只是有些話,想當著這兩個從韓王府走出去的人的面,說清楚。”
“下官明白了!”